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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fly51fly
我们刘镇的超级巨富李光头异想天开,打算花上两千万美元的买路钱,搭乘俄罗斯联盟号飞船上太空去游览一番。李光头坐在他远近闻名的镀金马桶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在太空轨道上的漂泊生涯,四周的冷清深不可测,李光头俯瞰壮丽的地球如何徐徐展开,不由心酸落泪,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已经是举目无亲了。
他曾经有个相依为命的兄弟叫宋钢,这个比他大一岁、比他高出一头,忠厚倔强的宋钢三年前死了,变成了一堆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李光头想到装着宋钢的小小骨灰盒就会感慨万千,心想一棵小树烧出来的灰也比宋钢的骨灰多。
李光头母亲在世的时候,总喜欢对李光头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她这话指的是宋钢,她说宋钢忠诚善良,说宋钢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说这父子俩就像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瓜。她说到李光头的时候就不说这样的话了,就会连连摇头,她说李光头和他父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是两条道上的人。直到李光头十四岁那一年,在一个公共厕所里偷看五个女人的屁股时被人当场抓获,他母亲才彻底改变了看法,她终于知道了李光头和他父亲其实也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瓜。李光头清楚地记得他母亲当时惊恐地躲开眼睛,悲哀地背过身去,抹着眼泪喃喃地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李光头没有见过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的父亲臭气熏天地离开了人世。母亲说他父亲是淹死的。李光头问是怎么淹死的:是在小河里淹死的,还是在池塘里淹死的,或者是在井里淹死的?他的母亲一声不吭。后来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被生擒活捉,用现在的时髦说法是闹出了绯闻,李光头在厕所里的绯闻曝光以后,他在我们刘镇臭名昭著以后,才知道自己和父亲真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臭瓜。他的那个生父亲爹就是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时,不慎掉进粪池里淹死了。
我们刘镇的男女老少乐开了怀笑开了颜,张口闭口都要说上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只要是棵树,上面肯定挂着树叶;只要是个刘镇的人,这人的嘴边就会挂着那句口头禅。连吃奶的婴儿呀呀学语时,也学起了这句拗口的文言文。人们对着李光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掩嘴而笑,李光头却是一脸无辜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走在大街小巷。他心里嘿嘿笑个不停,那个时候他快十五岁了,他已经知道了男人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满世界都是女人的光屁股晃来晃去,在电视里和电影里,在VCD和DVD里,在广告上和画报上,在写字用的圆珠笔上,在点烟用的打火机上……什么样的屁股都有,进口屁股国产屁股,白的黄的黑的还有棕色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光滑的粗糙的,幼的老的假的真的,琳琅满目目不暇接。现在女人的光屁股不值钱了,揉一揉眼睛就会看到,打一个喷嚏就会撞上,走路拐个弯就会踩着。在过去可不是这样,在过去那是金不换银不换珠宝也不换的宝贝,在过去只能到厕所里去偷看,所以就有了像李光头这样当场被抓获的小流氓,有了像李光头父亲那样当场丢了性命的大流氓。
那时候的公共厕所和现在的不一样,现在的公共厕所里就是用潜望镜也看不见女人的屁股了。那时候的公共厕所男女中间只是隔了一堵薄薄的墙,下面是空荡荡的男女共有的粪池,墙那边女人拉屎撒尿的声音是真真切切,把你撩拨的心驰神往,你就将头插了进去,那本来应该是你的屁股坐进去的地方,你欲火熊熊就把头插了进去,你的双手紧紧抓住木条,你的双腿和肚子紧紧夹住挡板,恶臭熏得你眼泪直流,粪蛆在你的四周胡乱爬动,你也毫不在乎,你的动作就像是游泳选手比赛时准备跳水的模样,你的头和身体插得越深,你看到的屁股面积也就越大。
李光头那次一口气看到了五个屁股,一个小屁股,一个胖屁股,两个瘦屁股和一个不瘦不胖的屁股,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就像是挂在肉铺里的五块猪肉。那个胖屁股像是新鲜的猪肉,两个瘦屁股像是腌过的咸肉,那个小屁股不值一提,李光头喜欢的是那个不瘦不胖的屁股,就在他眼睛的正前方,五个屁股里它最圆,圆的就像是卷起来一样,绷紧的皮肤让他看见了上面微微突出的尾骨。他心里砰砰乱跳,他想看一看尾骨另一端的阴毛,想看一看阴毛是从什么样的地方生长出来的,他的身体继续探下去,他的头继续钻下去,就在他快要看到女人的阴毛时,他被生擒活捉了。有一个名叫赵胜利的人这时恰好跑进了厕所,他是我们刘镇的两大才子之一,他看到有个人的脑袋和上身插了下去,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一把抓住了李光头后背的衣服,像是拔萝卜似的一把将李光头拔了上来。
当时的赵胜利二十多岁,已经在我们县文化馆的油印杂志上发表了一首四行小诗,为此他拥有了一个名人的绰号——赵诗人。赵诗人在厕所里捉拿了李光头以后,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把十四岁的李光头提到了厕所外面,滔滔不绝地训斥起了李光头,他在训斥的时候仍然是满嘴的诗情画意:
“田野里的油菜花金黄一片,你不去看;小河里的鱼儿在水中戏耍,你不去看;天空蔚蓝浮云洁白多么美丽,你不抬头去看;厕所里臭气冲天,你偏偏要低头塞进去看……“赵诗人在厕所外面大声说着,过了有十多分钟了,女厕所里还是没有动静,赵诗人急了,跑到女厕所的门外大声喊叫,让里面的五个屁股快快出来,他忘记了自己是个文雅的诗人,他粗俗地对着里面的她们喊叫:“你们别拉屎撒尿啦,你们的屁股被人看了又看,你们还一点都不知道,你们快出来吧。”
那五个屁股的主人终于冲锋似的跑了出来,怒气冲冲,咬牙切齿,尖声喊叫,哭哭啼啼。哭哭啼啼的就是那个在李光头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屁股,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双手捂着脸,哭得全身发抖,好像她刚才不是被李光头偷看,而是被李光头强暴了。李光头被赵诗人揪着站在那里,看着哭哭啼啼的小屁股,心想你哭什么,你一个没发育的小屁股有什么好哭的,我他妈的是没办法才顺便看了你小屁股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漂亮姑娘是最后出来的,她羞红了脸,匆匆看了李光头一眼,就匆匆地转身离去。赵诗人在后面使劲地叫她,要她别走,要她回来;要她别不好意思,要她快来伸张正义。她头也不回,越走越快。李光头看着她走去时屁股的扭动,就知道那个圆得卷起来的屁股是属于她的。
圆得卷起来的屁股走远以后,哭哭啼啼的小屁股也走了,一个瘦屁股对着李光头破口大骂,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接着她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也走了。李光头看着她走去,她的屁股瘦得穿上裤子以后就看不见了。
剩下的三个人押着李光头走向了派出所,眉飞色舞的赵诗人和一个新鲜肉般的胖屁股,还有一个咸肉般的瘦屁股。他们押着李光头走在我们这个不到五万人的小城里,走在半路上的时候,我们刘镇的另外一大才子刘成功也加入了进去。
这个刘成功也是二十多岁,也在我们县文化馆出版的油印杂志上发表过作品,他发表的是一篇小说,密密麻麻地占了两页纸,比起赵诗人发表在夹缝里的四行小诗来,刘成功的两页小说气派多了,刘成功也有一个名人的绰号——刘作家。刘作家在绰号上面没有输给赵诗人,其它地方自然也不能输给他。刘作家手里提着个空米袋,本来是要上米店去买米的,看到赵诗人活捉了偷看女人屁股的李光头,正在耀武扬威地走来, 刘作家心想不能让赵诗人独领风骚,这种出风头的事自己也得有一份。刘作家大声嚷嚷着走上前去,一副雪中送炭的模样,他冲着赵诗人叫道:“我来帮你啦!”
赵诗人和刘作家是亲密的笔杆子朋友,刘作家曾经寻遍世上的好词赞美过赵诗人的四行小诗,赵诗人投桃报李,用了更多的好词赞美了刘作家的两页小说。赵诗人本来是在后面揪着李光头,现在刘作家嚷嚷着走上前来,赵诗人就往左边挪过去了,右边的位置让给了刘作家。于是我们刘镇的两大才子聚集到了一起,一左一右共同揪着李光头的衣领,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游街。他们口口声声要送他去派出所,附近就有一个派出所,他们偏偏不送他去,他们绕着路去更远的派出所,不走小巷专走大街,他们要让自己出尽风头。他们一边押着李光头游街,一边又羡慕起他来了,他们对李光头说:“你看看,你看看,两大才子押着你,你小子真是福运通天啊……”赵诗人意犹未尽地补充道:“这好比是李白和杜甫押着你……”刘作家觉得赵诗人的比喻不妥当,李白和杜甫都是诗人,而他刘作家是写小说的,所以他纠正道:“应该是李白和曹雪芹押着你……”李光头被他们押着游街时还在东张西望,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听到我们刘镇的两大才子自喻为李白和曹雪芹,李光头忍不住嘿嘿地笑,他说:“连我都知道,李白是唐朝的,曹雪芹是清朝的,唐朝的人怎么和清朝的人碰到一起?”
沿街看热闹的群众哄堂大笑,他们说李光头说得对,说刘镇的两大才子文学造诣是高,可是历史知识还不如这个偷看女人屁股的坏小子。说得两大才子面红耳赤,赵诗人伸直了脖子说:“不过是个比喻嘛……”“换个比喻也行,”刘作家说,“怎么说也是一个诗人和一个作家押着你,好比是郭沫若和鲁迅押着你。”群众说这次的比喻说对了,李光头也点起了头,他说:“这还差不多。”
赵诗人和刘作家不敢再说文学方面的话了,他们揪着李光头的衣领,威风凛凛地控诉着李光头的流氓行径,威风凛凛地向前走去。李光头一路上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不认识,他们“嘿嘿”“呵呵”“哈哈”地笑了又笑。押着他的赵诗人和刘作家一边走着,
一边不厌其烦地向着街上的人解说,他们比现在电视里的主持人还要敬业,那两个被李光头偷看过屁股的女人就像是电视里的特邀嘉宾,她们和赵诗人刘作家一唱一和,她们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气愤,一会儿委屈,一会儿气愤委屈混杂了。走着走着,那个胖屁股突然尖叫了起来,她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发现了自己的丈夫,于是她呜咽起来,她高声对她的丈夫说:“我的屁股被他看见啦,除了屁股,不知道他还看见了些什么,你抽他呀!”
所有的人都笑着去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红着脸皱着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候赵诗人和刘作家不让李光头往前走了,他们揪着李光头的衣服,把他押送到了那个倒霉的丈夫面前,就像是把肉骨头押送进狗嘴里一样。胖屁股的女人继续在呜咽,继续高声叫着要她的丈夫揍李光头,她说:
“我的屁股从来只让你一个人看,现在让这个小流氓偷看了,这世上见过我屁股就有两个人啦,我可怎么办呀?你快抽他呀!抽他脸上的眼睛!你为什么站着不动,你不觉得丢脸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连李光头也嘿嘿地笑了,他心想让这个男人丢脸的不是我李光头,是这个胖屁股的女人。胖屁股女人这时对她的丈夫尖叫起来:“你看看,他还在笑呢,他捡了便宜啦,他高兴呢,你快抽他呀!你吃亏了还不抽他?”
那个铁青着脸的男人是我们刘镇有名的童铁匠,李光头童年的时候经常去他的铁匠铺子,去看他打铁时火星飞扬的美景。现在童铁匠气得脸比铁还要青了,他扬起了他打铁用的大手掌,打铁似的“啪”地一声揍在李光头的脸上,让他一头栽倒在地,让他当场掉了两颗牙,让他眼睛里火星飞溅,让他半个脸呼呼地肿了起来,让他耳朵里的响声嗡嗡地叫了一百八十天。这一巴掌让李光头觉得自己损失惨重,他发誓以后再遇上铁匠老婆的屁股时,就是倒贴给他金子银子,他也紧闭眼睛死活不看了。
李光头挨了揍以后满脸青肿流着鼻血,赵诗人和刘作家继续押着他游街。他们在刘镇的大街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们三次走过了那个派出所,派出所里的民警三次都站到大门口来看热闹了,赵诗人和刘作家还是不把李光头押送进去。赵诗人、刘作家,一胖一瘦两个屁股押着李光头走呀走呀,走个没完没了。走得那个新鲜肉般的胖屁股都没兴致了,走得那个咸肉般的瘦屁股也不愿走了,两个屁股受害者回家以后,赵诗人和刘作家押着李光头在城里又走了一圈,直到他们自己走得腰酸腿疼,说得口干舌燥,才把李光头送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五个民警一拥而上,围着李光头审问起来。他们先把那五个女人的名字弄清楚了,随后一个名字一个屁股地审问过来,除了那个小屁股他们没有审问,其他四个屁股他们都审问了。他们一点都不像是在审问,倒像是在向李光头打听,当李光头开始交待如何偷看林红的屁股,就是那个不胖不瘦圆得卷起来的屁股时,这五个民警就像是在听鬼故事,满脸的紧张神情。这个圆屁股的姑娘,这个名叫林红的姑娘是我们刘镇出了名的美人,派出所的五个民警平日里在大街上隔着裤子打量过她的漂亮屁股。这城里隔着裤子看过她屁股的男人多着呢,脱下了裤子以后的真肉屁股,就只有李光头一个人见过。这五个民警拿住了李光头后自然是机不可失,他们问了又问,当李光头说到林红紧绷的皮肤和微微突起的尾巴骨时,五个民警的十只眼睛突然像通电的灯泡似的亮闪闪了。李光头紧接着说没再看到什么时,这十只灯泡般的眼睛立刻像断了电一样暗了下来,他们满脸的失望和满脸的不高兴,他们拍着桌子对李光头吼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想一想,还看到什么啦?”
李光头胆战心惊地交待起了自己如何让身体更往下去一点,如何想去看一看林红的阴毛和长阴毛的地方是什么模样。李光头因为胆战心惊,所以悄声说着,他们听着听着竟然憋住了呼吸。李光头似乎又在说鬼故事了,可是鬼快要出现时故事又没了。李光头告诉他们,就在他马上要看到林红的阴毛时,那个赵诗人一把将他提了上去,结果什么都没看见。李光头万分可惜地说:“就差那么一点点……”
李光头说完以后,这五个民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仍然眼睛发直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发现他的嘴巴不动了,他们才知道又是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他们脸上的表情稀奇古怪,好像是五个饿鬼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有一个民警忍不住埋怨起了赵诗人,他说:“这姓赵的不好好地呆在家里写诗歌,去厕所干什么?”
派出所里的民警觉得从李光头嘴里挖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就让李光头的母亲来把他领回去。李光头告诉他们,他母亲的名字叫李兰,在丝厂工作。一个民警就走出派出所的大门,站在大街上喊叫起来,问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没有认识李兰的,就是那个在丝厂上班的李兰。这个民警在那里喊了五、六分钟,终于碰上一个要去丝厂的人,他问民警:找李兰什么事?民警说:
“让她来派出所,把她的流氓儿子领回去。”
李光头如同失物等待招领似的,在派出所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坐在派出所的长凳上,看着阳光从大门口照射进来,刚开始像门板那么大的光亮铺在水泥地上,接下去水泥地上亮闪闪的阳光越来越窄,变成了竹竿一样,然后在眼前一晃什么都没了。李光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名人,路过派出所的人都顺便进来看他一眼,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来看看这个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的人是个什么模样。没有人进来看他的时候,就会有一、两个仍不死心的民警走过来拍着桌子,厉声对他说:“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有交待。”
李光头的母亲直到天黑以后才出现在派出所的大门口,她没有在下午的时候来,她害怕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十五年前李光头的生父已经让她感到无比耻辱,现在李光头火上浇油让她更加耻辱了。她等到天黑以后,才裹上头巾戴上口罩悄悄来到了派出所。她走进大门时看了儿子一眼,随即惊慌地将眼睛移开去。她胆怯地站在民警的面前,声音抖动着告诉民警她是谁。那个本来应该下班回家的民警对着李光头的母亲大发脾气,说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他妈的已经是晚上八点啦,他说他还没吃饭呢,他本来晚上要去看电影的,他是在售票窗口的人群里又挤又推又踢又骂才买到这张电影票的,现在还看个屁,现在就是坐飞机去电影院也只能看到银幕上“再见”这两个字了。李光头的母亲可怜巴巴站在民警的面前,民警骂一句,她点一次头,最后民警说:“别他妈的点头啦,快走吧,老子要关门了。”
李光头跟着母亲走到了大街上,他母亲低着头静悄悄地走在远离路灯的地方,他跟在她的身后,大模大样地甩着双手,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在厕所里偷看的不是他,是他母亲似的。回到了家中,李光头的母亲一声不吭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以后里面再也没有声音了。到了深夜,李光头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感到她来到了床前,像往常一样替他盖好踢掉的被子。李兰几天没有和儿子说话,然后在一个下雨的晚上眼泪汪汪地说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坐在昏暗的灯光后面,用昏暗的声音告诉李光头,当初他的生父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淹死后,她觉得无脸见人,曾想上吊自尽,是因为他在襁褓里的哭声才让她活了下来。她说早知道他也会这样,真不如当初死了更干净。
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后身败名裂,我们刘镇的群众都认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了。在大街上,年轻的姑娘们躲着他,没发育的小女孩和上了年纪的老女人也躲着他。李光头愤愤不平,心想自己在厕所里偷看了不到两分钟,享受的却是强奸犯的待遇。不过有失也有得,他偷看到了林红的屁股。林红是我们刘镇美人中的美人,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年轻的男人,还有正在发育的男人,见了她都是目不转睛一脸痴呆,流口水的比比皆是,还有人见了她一阵激动流出了鼻血。到了晚上,我们刘镇不知道有多少个房间里,有多少张床上,有多少个男人闭着眼睛想象着她身体的两三个部位起劲手淫。这些可怜虫平日里一个星期能见到她一次已经是吉星高照了,而且见到的也只是她的脸,她的脖子和她的手,到了夏天运气会好一些,还能见到她穿凉鞋的脚和裙子下面的小腿,除此以外他们什么都见不到,只有李光头见到过她的光屁股,这让我们刘镇的男群众十分羡慕,都说这是李光头前世修来的艳福。
李光头也因此一举成名,虽然女群众纷纷躲着他,男群众见了他都是一脸的亲热,而且笑得意味深长,在大街上搂着他的肩膀,没话找话说些什么,看看四下没人时,就会悄悄地问:“喂,小子,看见什么了?”这时李光头故意响亮地说:“看见了屁股!”说话的男人就会吓一跳,捏着李光头的肩膀说:“他妈的,小声点。”然后仔细观察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继续悄悄地问李光头:“喂,林红那个……怎么样?”
李光头小小年纪就知道了自己的价值所在,他明白了自己虽然臭名昭著,可自己是一块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他知道自己在厕所里偷看到的五个屁股,有四个是不值钱的跳楼甩卖价,可是林红的屁股不得了,那是价值连城的超五星级的屁股。李光头后来之所以能够成为我们刘镇的超级巨富,因为他是个天生的商人。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拿着林红的屁股跟人做起了生意,而且还知道讨价还价。他只要一看到那些好色男群众的亲热嘴脸,只要有人搂着他的肩膀,只要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他就知道他们都是想到自己这里来打听林红的屁股秘密。
派出所的五个民警假公济私地在他这里打听林红的屁股秘密时,李光头如实交待,一点不敢隐瞒。此后李光头学聪明了,他不再供应免费的午餐,在那些假装亲热的男群众面前,李光头守口如瓶,连根阴毛的影子都不会透露,只说“屁股”这两个字,让那些前来了解林红屁股的男群众听后摸不着头脑。
那个刘作家,本来是我们刘镇五金厂的车床工人,因为他爱舞文弄墨,又能说会道,深得刘镇五金厂厂长的赏识,提拔他当了五金厂的供销科长。刘作家已经有个女朋友了,他的女朋友不丑也不美,这个刘作家当上了供销科长,又在县文化馆的油印杂志上发表了两页的小说,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觉得现有的女朋友配不上自己了,他见异思迁瞄上了林红,这是我们刘镇所有已婚和未婚男人的共同心愿。刘作家想甩掉他的女朋友,他女朋友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坚决不干,她要紧紧咬住功成名就的刘作家。她站到了派出所门外的大街上痛哭流涕,说自己已经被刘作家睡过了。她哭诉的时候,十根手指全伸开了,我们刘镇的群众以为她被刘作家睡了十次,结果她说出来把群众吓了一跳,这个刘作家和她睡过一百次了。她这么又哭又闹以后,刘作家不敢甩掉她了。那年月的男女只要是睡过了就得结婚,五金厂的厂长把刘作家叫过去臭骂一顿,告诉他,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和这个女朋友结婚,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干他的供销科长;另一条路是他甩掉这个女朋友,那他就下辈子再当科长吧,这辈子他只能看守大门打扫厕所了。刘作家权衡利弊,觉得前途比婚姻更为重要,只好在女朋友面前低头认错。两个人立刻和好如初,并肩逛商店,并肩看电影,开始打造家具筹办婚事。 赵诗人对刘作家的遭遇深表同情,刘作家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这么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真是一时的情欲冲动,毁了一生的前程。赵诗人深感惋惜,他逢人就说:“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群众不同意赵诗人的话,群众说:“怎么是一失足呢?他都和她睡了一百次了,起码也失足一百次了。”赵诗人哑口无言,只能换了一个说法,他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群众还是不同意,他们说:“他是英雄吗?她也不是个美人。”
赵诗人连连点头,心想群众个个长着一双雪亮的眼睛,这个刘作家连个非美人关都过不了,他还能干些什么出来?赵诗人不再对刘作家表示同情和惋惜了,他摆了摆手,不屑地说:“他呀,成不了什么气候。”
刘作家虽然筹办婚事了,可是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对林红的美色垂涎三尺,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就像是练气功似的使劲想着林红的方方面面,指望着能到梦乡里去和林红做个露水夫妻。虽然刘作家伙同赵诗人揪着李光头在我们刘镇转着圈子游街,可是李光头心里掌握着林红的屁股秘密,刘作家对李光头还是刮目相看。为了让自己在想象里和睡梦里和林红相遇交欢时有真实感和现场感,刘作家迫切地想知道林红身体的秘密,在那次游街以后他每次见了李光头都像个老朋友似的笑脸相迎,不过他对李光头说来说去的只有“屁股”两个字很不满意,有一天他像个兄长一样拍拍李光头的后脑勺说:“你嘴里能不能吐出些别的东西来?”李光头问他:“要我吐什么?”刘作家说:“这‘屁股’二字太抽象了,说得具体一点……”李光头响亮地说:“屁股怎么具体?”“喂,喂,别喊叫。”刘作家看看四周没人,用手比划着说:“屁股有大有小,有瘦有胖……”李光头想起来自己在厕所里看到的一排五个屁股,他差不多是惊喜般地说:“屁股确实有大有小,有瘦有胖。”
接下去他又守口如瓶了,刘作家以为他需要启发,就耐心地说:“屁股就跟脸一样,每个人长得都不一样,比如有些人脸上有颗痣,有些人脸上就没有痣。喂,林红那个……怎么样?”李光头仔细想了想后说:“林红脸上没有痣。”“我知道她脸上没有痣。”刘作家说,“我没问她的脸,喂,她的屁股怎么样?”李光头小小年纪就会皮笑肉不笑了,他悄悄问刘作家:“你给我什么好处?”
刘作家只好向李光头行贿,他以为李光头还是个小孩,弄了几颗硬糖来打发他。李光头吃着刘作家的硬糖,让刘作家的身体弯下来,让刘作家的耳朵自己凑上来,然后李光头装神弄鬼地把那个不值一提的小屁股仔细描述了一番,刘作家听后满脸的疑惑,他低声问李光头:“这是林红的屁股吗?”“不是。”李光头说,“是我偷看到的最小的一个屁股。”“你这个小王八蛋。”刘作家低声骂道,“我问的是林红的屁股。”
李光头摇着头说:“我舍不得说。”“他妈的。”刘作家继续骂道,“她不是你妈,不是你姐姐……”李光头觉得刘作家说得有理,他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她不是我妈,不是我姐姐……”接着他又摇头了,他说:“可她是我的梦中情人,我还是舍不得说。”“你小小王八蛋有什么梦啊?”刘作家焦急万分,他问李光头:“怎么样你才舍得说了?”李光头皱着眉想了很久说:“你请我吃碗面条,我就舍得说了。”刘作家迟疑了一会儿,咬咬牙说:“好吧。”李光头吞着口水,得寸进尺地说:“我不吃九分钱一碗的阳春面,我要吃三角五分钱一碗的三鲜面,里面要有鱼有肉还有虾。”
“三鲜面?”刘作家叫起来,“你这小王八蛋狮子大开口,我大名鼎鼎的刘作家一年里也吃不了几次三鲜面,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我会请你吃吗?你是做梦想吃屁。”李光头听了连连点头,他说:“是啊,你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三鲜面,怎么舍得请我吃呢?”“就是。”刘作家很满意李光头的态度,他说,“你就吃一碗阳春面吧。”李光头吞着口水,一脸遗憾地说:“吃了阳春面,我还是舍不得说。”
刘作家气得咬牙切齿,他恨不得对准李光头的嘴脸狠狠给上一拳,揍他个七窍出血。可是气到最后刘作家还是同意请李光头吃三鲜面了,他骂了一声,他不再骂“他妈的”了,他骂了一声“他奶奶的”,然后他说:“就请你吃三鲜面,你要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那个姓童的铁匠也来李光头这里打探林红的屁股消息了,他老婆的胖屁股被李光头偷看以后,他在大街上使出了打铁的力气揍了李光头一个大嘴巴,揍掉了李光头两颗牙齿,揍得李光头的耳朵里嗡嗡响了一百八十天。童铁匠也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男人,他每天晚上搂着自己的胖老婆睡觉,闭上眼睛想着的全是林红的婀娜身影。童铁匠说话不像刘作家那样拐弯抹角,他说话直截了当,他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后,用宽大的身体挡住李光头,低头问:“喂,小子,你还认得我吗?”李光头抬着头说:“你烧成了灰我也认得。”童铁匠听了这话感觉很不爽,他沉着脸说:“你小子在诅咒我死?”“不是,不是……”李光头赶紧解释,心想他的大巴掌千万不要再揍上来了。李光头用手拉开自己的嘴唇,让童铁匠往里面看看,他说:“看见了吧,少了两颗牙,就是被你揍掉的……”李光头又指指自己左边的耳朵说:“里面养着蜜蜂似的,还在嗡嗡响着呢。”童铁匠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当着大街上来往的群众大声说:“看在你还是个孩子份上,我请你吃碗面条,算是补偿你了。”
童铁匠大摇大摆地向着人民饭店走去,李光头双手背在身后跟着走去,他心想毛主席说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童铁匠突然想请他吃面条了,一定是想来打听林红的屁股,他双手仍然背在身后,小步跑上去悄悄问童铁匠:“你请我吃面条,也是为了打听屁股吧?”童铁匠嘿嘿笑着点点头,他夸奖李光头:“你小子很聪明。”李光头说:“你家里已经有一个屁股了……”“男人嘛,”童铁匠低声说,“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童铁匠像个阔佬似的走进人民饭店,他坐下来以后就是个小气鬼了,他没有给李光头要一碗三鲜面,给他要了一碗阳春面。李光头心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等到阳春面端上来了,李光头拿起筷子呼呼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吃得鼻涕都流出来了。童铁匠看着他的鼻涕流到嘴边,他呼地一声吸了回去,然后鼻涕又出来了,又慢慢地流到嘴边,他又呼地一声吸了回去。童铁匠看着李光头吸了四次鼻涕,将面条吃下去一半了,还不开口。童铁匠有些急了,他说:“喂,喂,别光顾着吃,该说话了。”
李光头吸了吸鼻涕,擦了擦汗水,向四周看看,然后悄声说了起来。他没有说林红的屁股,说的是一个胖屁股。李光头说完以后,童铁匠疑神疑鬼地看着他,疑神疑鬼地说:“怎么像是我老婆的屁股……”“就是你老婆的屁股。”李光头认真地说。童铁匠勃然大怒,挥起巴掌喊道:“我抽死你这个小王八蛋!”李光头赶紧跳起来,躲开他的大巴掌。饭店里的人全扭头看着他们,童铁匠只好把准备抽打的手掌改成招手的样子了,他对李光头说:“回来,坐下。”李光头对饭店里的其他人又是点头又是笑,心想只要有他们在场,童铁匠不敢对他怎么样。他重新在童铁匠对面坐下来,童铁匠脸色铁青地对他说:“快说,快说林红的……”李光头看看四周,饭店里的其他人还在看着他们,他放心地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说:“肉有肉价,菜有菜价,一碗阳春面是你老婆屁股的价,林红的屁股是一碗三鲜面。”童铁匠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李光头若无其事地端起那碗面条,童铁匠一把抢了过来,他恶狠狠地说:“不给你吃啦,老子自己吃。”李光头扭头去看饭店里的其他人,那些人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和童铁匠,刚才还是李光头在呼呼吃着的面条,现在是童铁匠呼呼吃上了。李光头笑着向他们解释:“是这样的,他先请我吃了半碗面条,我又回请他吃了半碗面条。”
李光头从此明码实价,一碗三鲜面交换林红屁股的秘密。李光头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着的半年里,吃了五十六碗三鲜面,从十四岁吃到了十五岁,把面黄肌瘦的李光头吃成了红光满面的李光头。李光头心想真是因祸得福,应该是一辈子三鲜面的份额,他半年时间就全吃下去了。那时候李光头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成为亿万富翁,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将世上的山珍海味吃遍吃腻。那时候的李光头还是个穷小子,有一碗三鲜面吃,他就美滋滋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就像是到天堂里去逛了一次,他半年里美滋滋了五十六次,也就是去了天堂五十六次。
李光头不是每次都能顺利地吃到三鲜面,每次都有这样那样的波折,每次都是他经过斗争后才吃到的。那些前来打探林红屁股秘密的人,都想拿一碗阳春面来糊弄他,李光头从不上当,他每次都是耐心细致地和人讨价还价,每次都吃到了三鲜面,而不是阳春面。那些请他吃了三鲜面的人,个个对他刮目相看,他们都说这个十五岁的小王八蛋比五十岁的老王八蛋还要精明世故。
童铁匠打铁铺子的斜对面有一个磨剪刀的铺子,磨剪刀的是父子两人,父亲叫老关剪刀,儿子叫小关剪刀,小关剪刀十四岁从父学磨,现在二十多岁,未婚无女友,对林红也是倾慕已久,他想用一碗阳春面来交换林红的屁股秘密,小关剪刀见了李光头伸出磨剪刀磨白了的手,晃来晃去,说李光头的好日子不会太久了,说林红马上就会有男朋友了,说林红有了男朋友,就没人再请李光头吃面条了,所以李光头应该抓住最后的时机赶紧把阳春面吃了,到了那时候别说是阳春面了,就是面汤也喝不到了。李光头听了这话有些不明白,他问:“为什么?”小关剪刀说:“你想想,林红有了男朋友,她男朋友肯定比你知道的多吧?别人都到林红男朋友那里去打听了,谁还会来理睬你呀?”李光头初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仔细一想发现了里面的破绽,他嘿嘿笑个不停,对小关剪刀说:“林红的男朋友会告诉你们这些吗?”接着李光头仰起脸眯着眼睛,无限憧憬地说:“有一天我要是成了林红的男朋友,我就什么都不会说了……”然后李光头厚颜无耻地对小关剪刀说:“趁着我还不是林红的男朋友,你抓住时机赶紧请我吃三鲜面……”
李光头虽然在三鲜面上面寸步不让,不过他是一个讲究信誉的人,只要吃到了三鲜面,他就会毫无保留地说出林红屁股的全部秘密。所以他的顾客源源不断,始终是求大于供,而且还有回头客,有一个健忘的人回头了三次。
李光头在讲述林红屁股的模样时,所有的听众都是一样的表情,都是半张着嘴,听得出神入化,口水流出来了都不知道。听到最后,那些听众都会若有所思地说上一句:“有点不对。”李光头的详细描述,让他们知道了每天晚上手淫时想象的林红屁股和真实的有所出入。
我们刘镇的赵诗人也找过李光头,李光头吃到的五十六碗三鲜面,其中有一碗就是赵诗人请的。李光头吃着赵诗人的三鲜面时神采飞扬,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赵诗人请吃的三鲜面比别人请吃的好像更加鲜美。他得意洋洋,拍着胸脯对赵诗人说:“全中国只有一个人吃过的三鲜面比我多。”赵诗人问他:“是谁?”“毛主席。”李光头虔诚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当然是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别的人就不能和我比啦。”
赵诗人也经常在那个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那个厕所是赵诗人的地盘,可他偷看了一年都没看到林红的屁股;这个李光头也就是匆匆过客,在赵诗人的地盘上只偷看了一次,就看到了林红的屁股。赵诗人觉得自己是前人栽树,这个李光头是后人乘凉。那天要不是李光头抢先在那里偷看,看到林红屁股的第一人肯定是他赵诗人了,赵诗人觉得李光头命里有贵人相助,才有这么好的运气。那天赵诗人本来也是准备来偷看女人屁股的,他捉拿了李光头以后,兴奋的满脸通红,他对女人屁股一下子没有兴趣了,兴趣全跑到李光头那里去了,所以他押着李光头没完没了地游街。
很多人都从李光头那里了解到了林红屁股的秘密,赵诗人也不甘落后,他当然不会放过李光头,他找到李光头的时候,别说是三鲜面了,就是一碗阳春面他也不愿意请。虽然他押着李光头游街,让李光头臭名昭著,但也是他一手成就了李光头的五十多碗三鲜面,一手成就了李光头的满面红光,他觉得李光头应该是饮水不忘掘井人。赵诗人拿出县文化馆出版的油印杂志,露出李白的表情和杜甫的眼神,翻到有他诗歌的那一页,向李光头炫耀他的作品。李光头伸手去拿这本油印杂志时,赵诗人像是有人要抢他钱包似的紧张,他挥手打开了李光头伸过来的手,他不让李光头碰他的油印杂志,他说李光头的手太脏了,他自己拿着油印杂志让李光头读他的诗歌。李光头没有读他的诗歌,而是在数他诗歌的字数,数完后李光头说:“太少了,才四行,每行七个字,总共才二十八个字。”赵诗人很不高兴,他说:“虽说只有二十八个字,可是字字珠玑啊!”李光头说他理解赵诗人对自己作品的钟爱,他老练地说:“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赵诗人不屑地说:“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呀!”然后赵诗人切入正题,他说自己正在写一篇小说,写一个少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被活捉的故事,里面有几段心理描写需要李光头的帮助。李光头问赵诗人:“什么心理描写?”赵诗人启发他:“你第一眼看到女人屁股时是什么样的心理?比如你看到林红屁股时……”李光头恍然大悟,他说:“原来你也是来打听林红屁股的,一碗三鲜面。”
“胡说。”赵诗人气愤地说,“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告诉你,我不是刘作家,我是赵诗人,我早就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神圣的文学了,我已经立下了誓言,我要是不在全国一级的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第一我不找女朋友;第二我不结婚;第三我不要孩子。”
李光头觉得赵诗人这句话里面有毛病,他让赵诗人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赵诗人以为自己的话打动李光头了,声情并茂地重复了一遍。李光头找到毛病了,他得意万分地对赵诗人说:“你说话文理不通,你不找女朋友,怎么可能结婚?怎么可能有孩子?所以你有个第一就行了,第二和第三都是多余的。”赵诗人气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几下后说:“你不懂文学,我不和你说这些,还是说你的心理吧……”李光头伸出一根手指:“一碗三鲜面。”赵诗人心想世上还有这么无耻的人,他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后,继续满脸笑容地劝说李光头,他说:“你好好想想,你是我小说中的主人公,我的小说发表后出了名,你不也跟着出名了吗?”赵诗人看到李光头认真地在听着他的话,他继续说:“你出了名,还不对我感恩戴德……”李光头干笑了几声说:“你把我写成个反面人物,我还会对你感恩戴德?”赵诗人吓了一跳,心想这个小小年纪的李光头怎么这样老练,难怪别人都说这个十五岁的小王八蛋比五十岁的老王八蛋还要精明世故。赵诗人努力微笑着说:“小说结尾时,少年改邪归正了。”李光头对赵诗人的小说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伸出一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不管是我的心理,还是林红的屁股,都是一碗三鲜面。”“秀才遇上兵啊,有理说不清。”赵诗人仰天长叹,然后心疼不已地说:“好吧!”赵诗人和李光头来到了人民饭店,李光头吃着赵诗人买单的三鲜面,开始说起自己当时看到女人光屁股时的心理,他说他当时是浑身发抖,赵诗人说:“这是身体,你的心呢?”李光头说:“心也跟着一起抖啊。”赵诗人觉得李光头说得好,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接下去说到林红的屁股时,李光头擦着三鲜面吃出来的满头汗水和满嘴鼻涕,回忆了很久之后说:“不抖了。”赵诗人不明白,他问:“为什么不抖了?”
“就是不抖了。”李光头说,“我看到林红的屁股后,完全被迷住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有屁股,只想看得更多更清楚,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要不你进来时我怎么会不知道?”“有道理。”赵诗人两眼闪闪发亮,“这就叫此处无声胜有声,这可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啊!”
接下去李光头说到林红紧绷的皮肤和微微突起的尾巴骨时,赵诗人呼哧呼哧喘上粗气了。李光头说到如何让身体更往下去一点,如何想去看一看林红的阴毛和长阴毛的地方是什么模样时,赵诗人也像听鬼故事似的满脸的紧张神情,和当初派出所民警的神情一模一样。赵诗人马上就要听到高潮段落时,发现李光头的嘴巴闭上了,赵诗人焦急地问:“后来呢?”“没有后来了。”李光头非常生气地说。“为什么没有后来?”赵诗人还沉浸在李光头讲述的情境之中。李光头敲着桌子说:“就是在这关键的时候,你这个王八蛋把我揪上去啦!”赵诗人连连摇头,无限惆怅地说:“我这个王八蛋要是晚进去十分钟就好了。”“十分钟?”李光头低声叫道,“你这个王八蛋晚进来十秒钟都成啦。”
李光头的名字叫李光,他母亲为了省钱,为了一年里少付几次理发的钱,每次都让理发师给他推个光头。于是这个叫李光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就有了李光头的绰号。从小到大,别人都这么叫他,连他的母亲也叫他李光头了,他母亲叫他李光的时候,常常不知不觉地滑了过去,多叫出来一个“头”字,后来干脆就叫他李光头了。哪怕他的头发长出来了向草垛一样乱蓬蓬,别人还是叫他李光头。李光头长大成人以后,心想反正有没有头发都是个“李光头”,干脆给自己弄了个正宗的光头。当时的李光头还不是我们刘镇的巨富,还是我们刘镇的穷小子,他发现保持一个正宗的光头不容易,要比留上头发的人多花一倍的钱。为此他到处炫耀,他说做个正宗的穷人开销也大啊!他的兄弟宋钢每个月也就是理一次发,他每个月起码两次去理发店,让理发师手握一把明晃晃的刀,像是刮胡子似的把他的脑袋刮了又刮,刮得像绸布那样光溜溜,刮得比那把刀还要明晃晃,才刮出了一个正宗的李光头,一个名不虚传的李光头。
李光头的母亲李兰是在儿子十五岁那一年离开人世的。李光头说他母亲是个爱面子的女人,说他父亲和他自己都是不要脸的东西。李光头伸出一根手指说:丈夫是杀人犯,儿子是杀人犯的女人,在这世上可能还有几个;丈夫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被抓,儿子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也被抓,这样的女人世上可能只有他母亲一个了。
那年月很多男人都在厕所里偷看女人的屁股,很多男人都平安无事。李光头偷看时被他们活捉了还被他们游街,李光头的父亲偷看时掉进了粪池淹死。李光头觉得他父亲是世上最倒霉的人,看一眼女人的屁股丢了自己的性命,这是货真价实的赔本买卖,就好似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买卖也比他父亲的上算;李光头觉得自己是其次倒霉的人,他也是做了一笔拿西瓜换芝麻的买卖,谢天谢地的是他保住了性命的本钱,李光头后来用五十六碗三鲜面扭亏为盈。这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光头的母亲没有青山没有柴,这父子俩个人的倒霉最后全堆到了她身上,清白无辜的李兰就成了世界上最倒霉的女人。
李光头不知道他父亲那次看到了几个屁股,根据自己的经验,可以断定他父亲的身体当初放进去太深了。他一定是想看清楚女人的那些阴毛,将自己的身体逐渐下探,他的两条腿差不多都腾空了,他全身的重量都抵押在两只手上了,他的手紧紧抓在了屁股坐的木框上,那地方有无数的屁股坐过了,那地方被磨得亮晃晃滑溜溜。这个倒霉的人很可能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阴毛们,他的两只眼睛肯定瞪得跟鸟蛋一样圆了,粪池里的恶臭肯定熏得他眼泪直流,流出的眼泪肯定让他的眼睛又痒又酸,那时候他肯定还舍不得眨一下眼睛。激动和紧张让他手上渗满了汗水,汗水让他抓着木框的手越来越滑。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男人一边解着裤子上的纽扣,一边急匆匆地跑进了厕所,他看到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翘起的俩条腿,他吓得大叫一声。这一声撞见了鬼似的惊叫,把李光头全神贯注的父亲吓得魂飞魄散,他双手一松,一头栽进泥浆似的又厚又黏的粪池里。泥浆似的粪便几秒钟的时间就塞满了他的嘴巴和他的鼻孔,紧接着又塞满了他的气管,李光头的父亲就这样活活地被憋死了。
这个失声惊叫的男人就是宋钢的父亲宋凡平,后来成了李光头的继父。当李光头的亲生父亲一头栽进粪池以后,他的继父站在那里惊魂未定,他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两条翘起的腿一下子就没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心里想难道大白天还有鬼?这时候隔壁女厕所里响起了尖叫声,李光头的父亲掉进粪池时像颗炸弹,将她们的光屁股上溅满了粪便,她们吓得跳了起来,回头往下一看,看到粪池里有一个人。
接下去是一片混乱,几个女人像夏天的知了一样叫个不停,引来很多男群众也引来了很多女群众。有一个女的忘了穿上裤子就跑到了厕所外面,她看到男群众都在如饥似渴地看着自己,她哇哇叫着又逃进了厕所。屁股上满是粪便的几个女人发现她们带来的纸不够用,就央求外面的男群众帮她们多采些树叶,三个男人立刻爬上了一棵梧桐树,将上面宽大的梧桐叶席卷掉了一半,再让一个闻讯赶来的姑娘送进去,几个女人就在里面翘起了几个屁股,用梧桐叶将溅在屁股上的粪便擦了又擦。
在另一端的男厕所里已经站满了议论纷纷的男群众,他们通过十一个拉屎的座位往下看着李光头的父亲,他们讨论着他是死是活,又讨论着如何把他弄上去,有人说是用竹竿把他捞起来,立刻有人说不形,说用竹竿最多也就是捞一只母鸡上来,想捞一个人上来要用铁棍,竹竿肯定会断,可是上哪里去找这么长的铁棍?
这时候李光头后来的继父,那个名叫宋凡平的人走到了厕所外面的粪池旁,外面的粪池是让环卫工人抽粪用的,宋凡平毅然地跳了下去。这就是为什么李兰后来会深爱这个男人。当所有的男人都站在那里卖弄嘴皮子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跳进了粪池。他胸口以下的身体都淹没在粪便中,他举着双手,缓慢地在粪便里移动,粪蛆都爬到了他的脖子和脸上,她扔然举着手移动着,只是当粪蛆爬到他嘴上、眼睛上、鼻孔和耳朵时,他才伸手将它们弹走。
宋凡平移动到了粪池的里面,将李光头的父亲托在手臂上,又慢慢地移出来,一到外面的粪池后,他将李光头的父亲举了起来,放到了岸上,然后双手抓住池边爬了上去。
拥挤在粪池边的男女群众呼呼地往后退去,他们看到满身粪便和蛆虫的李光头父亲和宋凡平,他们全身都是鸡皮疙瘩,他们捏着鼻子捂着嘴,他们“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宋凡平上来以后,蹲在了李光头父亲的身旁,伸手在他的鼻孔放了一会,又在他的胸口放了一会,站起来对群众说:“他死了。”
然后高大魁梧的宋凡平背着李光头的父亲走去了,当初的情景比后来李光头游街时还要轰动,一个浑身粪便的活人背着一个浑身粪便的死人,他们身上的粪便一路往下掉,阵阵臭气漂过了两条大街和一条小巷。差不多有两千多人前来观赏,有一百多个人叫嚷着他们的鞋子被踩掉了,有十多个女人叫嚷着被下流男人摸了屁股,还有几个男人一路上破口大骂,他们口袋里的香烟被人偷走了。在两千多人的浩浩荡荡里,李光头前后两个父亲来到了李光头的家门口。
那时候李光头还在母亲的肚子里,他那可怜的母亲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她挺着硕大的肚子靠在门框上,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从一个男人的背上下来,歪斜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看着死去的丈夫,好象是一个陌生人躺在那里。她的眼睛让人觉得空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像个假人似的靠在那里,她分辨不清此刻发生了什么,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站在门口。
宋凡平放下了李光头的父亲以后,走到了井边,从井里提起来一桶一桶的水,一次一次地冲洗起自己。那时候还是五月的天气,冰冷的井水从他的脖子灌进衣服里去,他连着打了几个冷战。他用井水冲洗掉头发上的身上的粪便后,回头看了一眼李兰,李兰当初仿佛失去了知觉的表情,让他没有立刻离去,让他用井水清洗起了李光头的父亲。他将李光头父亲的遗体翻来覆去地冲洗了几遍,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李兰。李兰木然的表情让他摇了摇头,他一把将李光头的父亲抱了起来,走到门口时,站在门口的李兰还是一动不动,宋凡平只好侧着身子把死人抱进了屋子。
宋凡平看到里屋的枕套上、床单上和被子上都绣着大红的“囍”字,这是新婚的痕迹。他抱着个死人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他没有将李光头湿淋淋的父亲放到地上,而是放在了那张新婚不久的床上。当他转身走出来时,李兰扔然一动不动地靠在门框上,他看到屋外人山人海,人人脸上都是看戏的表情,他低声对他说话,让她赶紧回到屋子里去,赶紧关上屋门。她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脸没有转过来看他一眼,她一直木然地站着。宋凡平只好自己点了点头,湿淋淋地向着人群走去,围观的群众看到他走过来,立刻为他闪出了一条道路,似乎他仍然是满身的粪便。他们惊慌地躲开去,于是又有人的鞋被踩掉了,又有女人的屁股被人偷摸了。刚才冰冷的井水让宋凡平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喷嚏,他走出了小巷,走上了街道。人们重新围拢过来,继续乐此不疲地看着可怜的李兰。
这时候李兰的身体靠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她一直木然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她躺在了地上,她的两腿伸开了,她的十根手指像是要紧紧抓住大地似的插进了泥土之中,她的额上渗满了汗珠,她睁圆了眼睛无声无息地看着围观的人群。有人发现她的裤子被里面渗出来的血染红了,这人惊慌地喊叫:“你们看,你们看,她流血啦!”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知道发生什么了,她喊叫起来:“她生啦!”
李兰生下李光头以后,开始了她漫长的偏头痛。从李光头有记忆开始,他的母亲就一直裹着头巾,像是田里干活的农妇一样。隐隐的疼痛和突然到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的母亲一年四季眼泪不断。她时常用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脑袋,而且敲击的声响越来越清脆,差不多是庙里木鱼的敲击声了。
李光头的母亲在刚刚失去丈夫的时候有些神志不清,当她神志慢慢清醒过来以后,她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耻辱了。李光头的外婆从乡下赶来照料他们,李兰在三个月的产假里闭门不出,甚至都不愿意站到窗前去,她怕别人看见自己。当三个月的产假结束,李兰必须去丝厂上班时,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拉开屋门抬脚跨出去时的恐惧访佛是要跳进滚烫的油锅。无论如何她还是走了出去,她战战兢兢地走在街道上,她的头低到了胸前,她贴着墙边走去,她觉得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遍了她的全身。一个认识的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中弹似的浑身一颤,差一点倒在地上。天知道她是如何走进丝厂,如何在缫丝机旁工作一天,又如何从街道上走回家中?从此以后她无声无息,就是在门窗紧闭的家里,和她的母亲儿子在一起时,她也是很少说话。
李光头在婴儿时就遭受歧视,只要他的外婆将他抱到屋外,就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还有人围上来看西洋镜是的看着李光头,她们的嘴里吐出来的都是些难听的话,他们说李光头就是那个偷看女人屁股掉进粪池里淹死的……他们说的话常常没头没尾,好像是李光头这个婴儿在厕所里投看女人屁股似的;他们说这个小崽子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们每次说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省掉了“长的”这两个字,指说一模一样。让李光头外婆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他的外婆再也不愿意把他抱到屋外去了,她只是偶尔抱着他站在窗前,隔着玻璃让他晒一会儿阳光,有人从窗前经过时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她就会迅速地闪开。就这样,李光头一次次地失去了阳光,他在阴暗的屋子里过了一天又一天,他的脸上没有了婴儿们的红润,他的腮帮子也没有了婴儿们鼓起来的肉。
这时候李兰正在忍受偏头痛的折磨,她的牙缝里时刻都在发出咝咝的响声。自从丈夫丢人地死去以后,李兰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看过别人,再也没有喊叫过,剧烈的头痛也只是让她嘴里不停地咝咝,有时候在睡梦里她才会发出哎哟哎哟的呻吟。当她将儿子抱到怀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瘦小的胳膊时,她就会泪水长流。即便这样,她扔然没有勇气在阳光灿烂的时候把儿子抱到街上去。
李兰在经历了一年多的犹豫之后,终于在一个月光明媚的深夜,抱着李光头悄悄地来到街道上。她低下的头都贴在了儿子的脸上,她沿着墙根快速地走动着,只有在她确定前后都没有脚步声的时候,她才会放慢自己的步伐,抬起了自己的头,看着天空里一轮皎洁的明月,沐浴着夜风凉爽的吹拂。她喜欢站在空空荡荡的桥上,凝视着河水在月光里闪闪发亮,一波一波永无止境地荡漾过去。她抬起头来时,河边的树木在月光里安静得像是睡眠中的树木,伸向空中的树梢挂满了月光,散发着河水一样的波纹。还有飞舞的萤火虫,它们在黑夜里上下跳跃前后飞翔时起伏不止,像是歌声那样的起伏。这时候李兰就会把儿子托在右手上,伸出左手指着桥下的河水、河边的树木、天上的月亮,飞舞的萤火虫……告诉儿子:“这叫河,这叫树,这叫月亮,这叫萤火虫……”然后她无限幸福地对自己说:“夜晚真灿烂啊……”
从此一后,缺少阳光照耀的李光头开始沐浴起了夜晚的月光。当别的孩子呼呼睡去的时候,李光头这个小小夜游神就会在这个城里到处出现。有一个深夜李兰抱着李光头不知不觉走到了南门外,广阔的田野在月光下一望无际地伸展开去,李兰不由轻轻叫了一声,她熟悉了房屋和街道在月光里神秘的宁静之后,突然发现广阔的田野在月光下有着神秘的壮丽。她怀里抱着的李光头也激动了起来,双手同时伸向了天空般宽广的田野,嘴里发出了老鼠一样“吱吱”的叫声。
很多年以后,李光头成为我们刘镇的超级巨富,决定上太空去游览,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太空里高高在上,低头瞧着地球的时候,婴儿时期的印象神奇地回来了,他想象中地球的壮丽情景,就是母亲抱着他第一次站在南门外所见到的情景,田野在月光下无限地伸展,李光头婴儿时的目光向俄罗斯联盟号飞船一样飞翔过去。
李光头就是在明媚冷清的月光里,从母亲那里学会了什么是街道、什么是房屋、什么是天空、什么是田野……李光头那时候不到两岁,他昂着头惊奇万分地看着这个明媚冷清的世界。
李兰抱着李光头在深夜的月光里流连忘返,有一次和宋凡平相遇了。当时李兰抱着儿子走在静悄悄的街道上,一个完整的家庭说着话走在街道的对面,那是宋凡平一家人在走过来。这个高大的父亲手里托着比李光头大一岁的宋钢,他的妻子手里提着一只蓝子,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如同敲门一样清晰地响着。李兰听到宋凡平的声音以后猛然抬起头来,她肯定知道这个高大的男人是谁了。他曾经臭气熏天地背着她那个臭气熏天的丈夫来到她的门前,李兰当时访佛没有知觉地靠在门框上,但是她永远地记住了这个男人的声音,永远记住他是如何用井水冲洗自己,又冲洗了她那个死人丈夫。所以她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看到这个男人时可能闪亮了一下。紧接着她立刻低下头匆匆向前走去,因为这个男人站住了,他站在街道对面对他妻子低声说着什么。
在后来的深夜里,李兰抱着李光头走在街道上时,两次与宋凡平相遇。有一次是他们一家人,有一次只有他一个人,那次宋凡平突然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这对母子的去路,他粗壮的手指摸着孩子昂着的脸,他对李兰说:“这孩子太瘦了,你应该让他多晒晒太阳,阳光里有维生素。”
可怜的李兰都不敢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她抱着李光头浑身发抖,李光头在她怀里晃个不停,就像屋子在地震里换个不停。宋凡平笑了笑,擦着他们的身体走了过去。这天深夜里李兰没有享受月光的灿烂,她抱着李光头早早回家了,她嘴里咝咝的响声也和往常不一样,这一次她可能不是因为偏头痛。
在李光头三岁的时候,外婆离开了她的女儿和外孙,回到了自己的村里。这时候李光头已经可以走来走去了,他还是很瘦,比婴儿时的李光头更瘦了。李兰脑袋里的疼痛扔然时好时坏,因为长时间低着头,她有些驼背了。外婆离开以后,李光头开始有机会走进白天的阳光了。当李兰上街买菜时,就会带上他。她还是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过街道,李光头拉着她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跟随在她的身后。其实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甚至没有人来看他们一眼,李兰仍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似的盯在她的身上。
李光头瘦弱的母亲每隔两个月就要去米店买四十斤大米,这是李光头最幸福的时光。当她背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的时候,他不用跌跌撞撞地跑在她的身后了,她背着大米咝咝地喘着气,那时候她喘气和说话里都开始有咝咝咝的响声了,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李光头就有时间在大街上东张西望。
高大的宋凡平在一个秋天的中午走到了他们面前,当时李兰正低垂着头擦脸上的汗珠,她看到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突然提起了地上的米袋,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这个微笑的男人,他对她说:“我帮你提回家。”
宋凡平提着四十斤的大米就像是提着一只空蓝子似的轻松,他的左右一把将李光头抱起来,驼到他的肩上,让李光头的双手抱住他的额头。李光头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张望过街道,他从来都是仰脸张望,他第一次低头看着街上的行人,他坐在宋凡平的肩上咯咯笑个不停。
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提着李兰的米袋,驮着李兰的儿子,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声音洪亮地说着话。李兰低垂着头走在他的身边,她脸色苍白浑身冒出了冷汗,她恨不得找一条缝钻到地下,她觉得全世界的人此刻都在嘻嘻哈哈地看着她。宋凡平一路上问这问那,李兰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她嘴里除了咝咝声还是咝咝声。
李光头记得是在自己五岁的时候,宋凡平的妻子因病去世了。李兰听到这个消息后,嘴里咝咝响着在窗前站立很久,看着夕阳西下和月亮升起,然后拉着儿子的手,在夜晚的月光里悄无声息地走向了宋凡平的家。李兰没有胆量走进宋凡平的家,她站在一棵树木的后面,看着宋凡平家昏暗的灯光里有人坐着有人走着,屋子中间放着一具棺材。李光头拉着母亲的衣角,听着母亲嘴里咝咝地响,他抬头去看月亮和星星的时候,看到母亲在哭,母亲的手一直在抹着眼泪,他问母亲:“妈妈,你哭了?”李兰嗯了一声,告诉儿子,恩人的家中有人死了。李兰站了一会儿后,又拉起了李光头的手,悄无声息地走回家中。
第二天挽上李兰从丝厂下班回家后,一直坐在桌前制作纸钱,她做了很多纸铜钱和很多纸元宝,又用一根白线分别将纸铜钱和纸元宝串连起来。李光头兴致勃勃地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先是用剪刀把纸剪开,然后叠出了一个个元宝,她在一些元宝上写上了一个“金”字,另一些元宝上面写上一个“银”字。她拿起“金”元宝告诉李光头,在过去的时候可以用它买一幢房子;李光头指着“银”元宝,问母亲可以买到什么?李兰说也能买到一幢房子,只是房子小一些。李光头看着堆在桌子上的“金银”元宝,心想可以买到多少房子啊?那时候他刚刚学会数字,他一个一个地数着元宝,可是他只能数到十,十以后他就不会数了,又竖成了一。眼看着桌子上的元宝越来越多,不管他怎么数,数到了十就像是进了死胡同一样过不去了。他把自己数得满头大汗,也数不出个结果来,数的他母亲都忍不住微笑了。
李兰制作了一大堆的纸元宝以后,开始制作纸铜钱了,她先是剪出了园纸片,又在中间剪出一个小洞,然后认真地在园纸片上画上一根根线条,写上了一个个字。李光头觉得他母亲制作一个园纸片的铜钱,比制作一个纸元宝困难得多,他不知道一片铜钱可以买多少幢房子?他问母亲是不是可以买下一排房子?他母亲拿起一长串纸铜钱说,只能买一件衣服。李光头又把自己想了个满头大汗,他想不通为什么衣服比房子还要贵?李兰告诉儿子,就是十串铜钱也没有一个元宝值钱。李光头第三次满头大汗了,既然十串铜钱都比不上一个元宝,他不明白他母亲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劲地制作纸铜钱?李兰说这些钱在阳间是不能花的,只能到阴间去花,是给死人的盘缠。李光头一听说“死人”二字就打了个哆嗦,他看到窗外黑乎乎的又打了个哆嗦。他问母亲,这是给哪家死人的盘缠?李兰放下了手里的活,对儿子说:“恩人家的。”
在宋凡平妻子出殡的那天,李兰将串起来的纸铜钱和一只只的纸元宝放进了一只篮子,挽着篮子拉着李光头的手,走出家门守候在大街上。在李光头的记忆里,那天上午李兰第一次在大街上抬起头来了,她是在张望着出殡的队伍。有些认识李兰的人走过她身边时,都往她的蓝子里看,还有人提起了一串串纸元宝和纸铜钱,说李兰真是心灵手巧,然后问她:“你家又死人啦?”李兰垂下了头,轻声回答:“不是我家的……”
宋凡平的妻子出殡时,只有十多人送行,棺材放在一辆板车上,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响了过来。李光头看到十多个送行的男女都在头上扎着白布条,腰上也系上了白布条,他们哭泣呜咽着走了过来。这些人里面他熟悉的只有宋凡平,他曾经在这个高大男人的肩上俯视过街上的世界。
宋凡平拉着比李光头大一岁的宋钢,从他们身旁走过去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宋凡平回头向李兰点了点头,宋钢也像他父亲一样回头对着李光头点了点头。李兰拉着李光头跟在了出殡队伍的后面,沿着漫长的街道走出了我们刘镇的石板路,走在了乡村的泥路上。
那一天,李光头跟随着这些低声呜咽的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一个已经挖好的墓穴前,棺材放进去时,低声的呜咽立刻变成了号啕大哭。李兰挽着蓝子拉着李光头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哭泣着将泥土铲进墓穴,泥土在墓穴里升了起来,变成了一座坟墓。号啕大哭又变成了低声呜咽,这时宋凡平站身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眼含泪水地看着李兰,从她手里接过了篮子,回到坟墓前,将里面的纸元宝和纸铜钱拿了出来,放在了坟墓上,用火柴点燃了纸钱,当纸钱熊熊燃烧的时候,哭声又变得响亮起来。李光头看到自己母亲也开始了伤心地哭泣,李兰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的不幸。
然后又是走了很远的路,李光头才回到了城里。李兰仍然是一手挽着篮子一手拉着儿子,走在这些人的后面,走在前面的宋凡平不停地回头张望着这对母子,在走近李兰家的小巷时,宋凡平站住了脚,等着李兰和李光头走上来,他低声和李兰说话,邀请这对母子去他家吃晚饭,吃一顿悼念死者的豆腐饭,这是我们刘镇的风俗。
李兰迟疑着摇了摇头,拉着李光头的手走进了小巷,回到了自己家中。走了差不多一天的李光头躺到床上就睡着了,李兰独自坐在里屋,嘴里咝咝想着看着窗外发呆。天黑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了,李兰惊醒过来,她起身打开屋门时,看到了宋凡平站在门外。
宋凡平的突然出现,让李兰惊慌失措,她没有看见宋凡平手里提着的篮子,她忘记了应该让他进屋,她习惯地低下了头。宋凡平把篮子里的饭菜端出来递给李兰,李兰这才知道宋凡平把豆腐饭亲自送上门来了。她差不多是哆嗦地接过宋凡平手里的饭菜,然后手脚麻利地将碗里的饭菜倒出来,倒在自己家的碗里,又在水缸旁麻利地将宋凡平家的碗清洗干净。李兰把洗干净的碗还给宋凡平的时候,她的双手又哆嗦了。宋凡平接过自己的碗放进篮子,转身里去时,李兰又是习惯地低下了头,直到宋凡平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她才想起来竟然没有把他让进屋里来,她抬起头来时,黑暗的巷子里已经没有宋凡平的身影了。
李光头不知道宋钢的父亲是怎么和他母亲搞上的,当他知道这个男人名叫宋凡平的时候,他差不多七岁了。
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李兰拉着李光头的手先去了理发店,给他推了一个正宗的光头,然后拉着他的手来到了电影院对面的球场边。这是我们刘镇和另外一个镇要进行一场篮球比赛,有一千多个男人和女人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地走来,他们层层叠叠地围住了灯光球场,让球场看上去像是一个大坑似的,而他们就像是挖出来的泥土一样堆在四周。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吃起了瓜子,附近的树上爬满了尖声叫喊的孩子,后面的围墙上站满了脏话连篇的男人。他们站在围墙上已经人挨着人了,已经挤得连缝都快没有了,下面的人还要往上爬。上面的人又是踢腿又是甩胳膊,不让他们上来,下面的人又是叫骂又是满嘴的唾沫星子,他们偏要上去。
李光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和宋钢说话,这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穿着白背心兰短裤,流着鼻涕拉着李兰的衣角。李兰摸着宋钢的头,摸着宋钢的脸,摸着宋钢的小脖子,李兰对他的喜爱像是想把他吞到肚子里去。然后李兰把两个孩子拉到了一起,她哇哇叫着说了很多话,李光头和宋钢一点都听不清楚,四周是滚滚的人声,几个女人吐出来的瓜子壳从他们中间飞过,几个男人吐出来的烟圈在他们中间缭绕升起。围墙那边的人已经打起来了,一棵树上的树枝断了,有俩个孩子掉了下来,李兰还在对着他们喊叫,这次他们听清楚了。李兰指着宋钢对李光头说:“这是你哥哥,他叫宋钢。”李光头点着头对宋钢叫了一声:“宋钢。”李兰又指着李光头对宋钢说:“这是你弟弟,他叫李光头。”宋钢听到了李光头的绰号后,看着李光头亮闪闪的光脑袋咯咯笑个不停,他说:“真滑稽,你叫李光头。”
宋钢笑了没多久就哇哇哭了起来,一个男人的香烟烫在了他的胳膊上。看到宋钢闭着眼睛哭的样子,李光头也觉得滑稽,他正要笑出来,另一个男人的香烟烫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也立刻哇哇地哭上了。
然后篮球比赛开始了,在耀眼的灯光球场上,在像是刮着台风的声浪里,宋凡平出足了风头,他的高个子,他的健壮,他的弹跳,他的技术,让李兰的嘴张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合上,她把嗓子都喊哑了,她激动得眼睛都红了。这个宋凡平每次投进去一个球以后,都会张开双臂,像是要飞翔似的从他们面前跑过去。有一次他竟然在篮下跳起来扣了一个篮,他这辈子只扣了一次篮,就是这一次;那些团团围在四周的一千多人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扣篮,也是这一次。当时隆隆的人声一下子没了,人们目瞪口呆,人们互相看来看去,仿佛要证实刚才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随即灯光球场四周的人声呼啸而起,当年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声响。
宋凡平也被自己的扣篮吓了一跳,他在篮下怔住了,紧接着当他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以后,他睁圆了眼睛,脸色紫红,向着李兰他们奔跑过来,他伸出双臂突然将宋钢和李光头高高举起。他举着他们两人跑向了篮板,要不是宋钢和李光头吓得哇哇大哭,这个得意忘形的男人真会把他们扔进篮筐。谢天谢地,他跑到篮下以后突然想起来他们两个不是篮球,他嘿嘿笑着又跑了回去,把两个孩子放到地下后,他意犹未尽一把抱起了李兰。一千多个人看着呢,他竟然把李兰举了起来,灯光球场里的笑声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大笑、微笑、奸笑、细笑、淫笑、奸笑、傻笑、干笑、湿笑和皮笑肉不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也是什么笑声都有。
那年月看到一个男人抱住了一个女人,就等于是现在的三级片。宋凡平把李兰放下后,又张着双臂跑到比赛里去了。李兰主演了三级片以后就是另外一个人了,接下去只有一半人在看着比赛,还有一半人兴致勃勃地看起了李兰。他们议论纷纷,他们重新想起了那个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丢掉了性命的男人,他们指指点点,他们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个女人跟这个男人搞上了。李兰当时沉浸在她的幸福里,她眼泪汪汪,嘴唇颤抖,她已经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了。
比赛结束以后,宋凡平脱下被汗水浸透了的背心,李兰接了过去,这件全是汗臭的背心被她抱在胸前,像是抱了个宝贝。他们两家四口走进了一家冷饮店,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宋凡平的背心已经弄湿了李兰胸前的白衬衣,她的俩个乳房隐约可见,她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宋凡平要了两碗冰绿豆,两瓶冰汽水,李光头和宋钢吃起了冰绿豆。宋凡平打开了冰镇汽水,一瓶推给了李兰,一瓶自己举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李兰没有喝,她把另一瓶冰镇汽水推给了宋凡平,宋凡平犹豫了一下,拿起来也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互相看来看去,他们都顾不上自己的孩子了,宋凡平忍不住一眼一眼地从李兰浸湿的胸前扫过,李兰也把宋凡平光着的上身看了又看,他宽阔的肩膀和发达的肌肉让李兰浑身发热脸蛋通红。
李光头和宋钢也顾不上他们了,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在夏天里吃到冰镇的东西,在此之前他们吃过的最凉的东西也就是喝一喝井水。现在他们吃的可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绿豆,上面撒了一层雪花一样的白糖,他们的手端起了碗,碗上冰凉的感觉已经比喝井水更惬意了,白糖就像融化的积雪一样在冰绿豆上面湿了,变黑了,他们的勺子插了进去又舀了出来,一勺子的冰绿豆进入了他们的嘴巴,他们舒服呀,他们高兴啊,他们的嘴巴在炎炎夏季迎接了又凉又甜的冰绿豆。他们吃进了第一口以后,他们的嘴巴就像机器发动起来后听不下来了,他们呼呼地吃着,冰凉的绿豆呼呼地进来,把他们的嘴巴冻得呼呼的疼痛,他们的嘴像是烫伤似的张了开来,他们哈哈哈哈哈地喘着气,他们又象是牙疼一样,用他们的手拍着他们的腮帮子。然后他们又呼呼地吃起了冰绿豆,他们把冰绿豆席卷到了嘴巴里,他们的舌头在碗里舔了又舔,把剩下的绿豆汁舔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舌头还在铁,他们是在舔残留在碗上的凉爽,他们一直把碗舔得比舌头还热,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碗。他们抬起头来,看着宋凡平和李兰,看着宋刚的爹和李光头的妈,他们说:“明天再来吃,好吗?”宋凡平和李兰同时回答:“好!”
李光头和宋钢不知道他们的父母两天后就要结婚了。李兰买来了两斤上海生产的硬糖,还炒了一大锅的蚕豆,一大锅的瓜子,她把它们全部倒进了一只木桶里搅拌了一会儿,才抓出一把出来地给李光头。李光头把它们堆在桌子上,数了又数,蚕豆只有十二颗,瓜子只有十八颗,硬糖只有两块。
新婚的这一天,天没亮李兰就起了床,她穿上了新衬衣,新长裤,还有一双亮晶晶的塑料新凉鞋,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黑夜在窗户上如何消散,看着初升的阳光如何映红了窗户。她嘴里咝咝地响着,其实这时候她不头痛了,她咝咝叫着是因为她的喘气越来越急,第二次新婚即将来临,让她脸红耳热心里乒乒跳个不停。当时的李兰对黑夜恨的咬牙切齿,当黎明终于来到之后,她就变得越来越激动了,她的咝咝声也是越来越响亮,把李光头从睡梦里吵醒了三次。李光头第三次醒来后,李兰不让他再睡了,让他赶紧起床,赶紧刷牙洗脸,赶紧穿上新背心,新短裤,还有一双塑料新凉鞋。李兰蹲下来给李光头的新凉鞋系上搭扣的时候,她听到了一辆板车嘎吱嘎吱地来到了门前,她一跃而起,一头撞过去似的打开了屋门,推着板车的宋凡平站在门外喜气洋洋,坐在板车上的宋刚看到李光头后咯咯笑着叫了一声:“李光头。”然后咯咯笑着对他父亲说:“这名字真滑稽。”
这时候李兰的邻居们聚集了过来,他们惊讶地看着宋凡平和李兰将屋里的用具搬到了板车上。这些邻居里有三个中学生,有一个名叫孙伟的中学生留着一头长发,另外两个就是刘成功和赵胜利,我们刘镇后来的两大才子,当时他们还不是刘作家和赵诗人,还只是名叫刘成功和赵胜利的两个中学生。他们成为刘作家和赵诗人的时候,揪着偷看女人屁股的李光头游遍了我们刘镇的大街。这三个中学生兴致勃勃地围在板车前,他们互相挤眉弄眼地笑,又冲着李兰稀奇古怪地笑,他们说:“你是不是又要结婚啦?”
李兰满脸通红,她抱着那个木桶走上去,抓出一把把蚕豆、瓜子和硬糖地给她的邻居们,宋凡平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跟在李兰身后给邻居的男人们递上了一支支香烟。这些邻居们咬着蚕豆吃着瓜子嚼着糖,他们嘻嘻哈哈地看着宋凡平和李兰往板车上装东西。
然后他们的板车走在夏天的街道上了,这是石板铺成的街道,车轮滚过去时有些石板在上下摆动,木头电线杆在街角嗡嗡地响着,像是蜜蜂的叫唤。板车上堆满了李兰家的衣服和被子,桌子和凳子,洗脸盆和洗脚盆,还有锅碗刀勺和筷子。李光头二婚的母亲和宋钢二婚的父亲走在前面,拖油瓶的李光头和宋钢走在板车的后面。李兰从那只木桶里抓了两把蚕豆、瓜子和硬糖,塞给了李光头和宋钢,两个孩子双手捧着走在后面,他们馋的口水直流,
可是他们的手太小了,连捧着瓜子和硬糖都不够用了,一些瓜子豆子已经从他们的指缝里调出去了,他们没有第三只手拿起瓜子来吃,拿起豆子来咬,拿起硬糖放进嘴里含着。他们捧着一大把吃的,他们的嘴里却是空空荡荡。
有几只母鸡和公鸡追随着两个孩子,它们咯咯叫着抢啄着掉落地上的瓜子,它们在两个孩子的腿中间窜来窜去,它们还煽动着翅膀扑向他们的双手,他们躲来躲去,手里的瓜子和蚕豆越掉越多。
宋凡平拉着板车,李兰抱着木桶,走在行人越来越多的大街上,笑容在两个人的脸上荡漾。很多认识宋凡平和李兰的人都站住了脚,他们奇怪地看着这一男一女,看着后面被公鸡母鸡追逐着的李光头和宋钢。他们指指点点,互相说着这是怎么回事?
宋凡平就放下板车走上去,掏出香烟一支支地递给那些男人,李兰抱着木桶跟在后面,抓出一把把豆子瓜子硬糖递给女人和孩子。这一男一女满面通红满脸是汗,又是点头又是笑个不停,声音抖动着说他们结婚了。所有的人都噢噢噢噢噢地点起了头,他们看着宋凡平和李兰,又看着宋钢和李光头,他们嘿嘿咯咯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他们笑着说;“结婚了,噢,结婚了……”
宋凡平和李兰沿街笑着走去,沿街说着他们结婚的事,沿街的人都抽上了他们的喜香烟,咬上了他们的喜硬糖,嚼上了他们的喜豆子,吃上了他们的喜瓜子。跟在后面的李光头和宋钢连个喜屁都没闻着,两个孩子的双手还在保护着手里这些吃的,公鸡母鸡们还追逐着他们,他们的嘴里流满了口水,看着别人吃个不停,他们却只能喝着自己的口水汤。沿街的人看着李光头和宋钢议论纷纷,他们说这样两家人合到一起,哪家的孩子才算是拖油瓶?他们商量到最后说:“两个都是拖油瓶。”然后他们对宋凡平和李兰说:“你们还真是很般配……”
终于来到了宋凡平的家门口,这游街式的婚礼终于进站了。宋凡平将板车上的东西搬进了屋子,李兰仍然抱着她的木桶站在门外,从里面一把一把抓出来递给宋家的邻居们,木桶里吃的不多了,李兰抓出来时也越来越少了。
李光头和宋钢赶紧爬到了里屋的床上,他们把手里吃的放在了床上,那些豆子瓜子都被他们手上的汗水浸湿了,他们馋得都快昏过去了,把瓜子豆子和硬糖一口气放进了嘴里,把自己的嘴巴一下子塞满了,塞得像屁股一样圆鼓鼓的嘴巴都不能动了,他们才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没吃着。这时候宋凡平在屋外喊叫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屋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些人把二婚的一男一女看够了,就想看看这二婚的两个儿子。李光头和宋钢嘴里鼓鼓囊囊地走了出去,两个孩子的脸被挤肿了,眼睛被挤小了,屋外的人看到两个孩子就哈哈地笑,他们说:“嘴里塞了什么山珍海味?”两个孩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就是说不出话来,他们中间有人说:“别看这俩小子的嘴巴比充足了气的皮球还圆,照样还能塞进去吃的。”
说话的那个人嬉笑着走进了宋凡平的屋子,东找西找拿出来了两只白瓷杯盖,让李光头和宋钢叼住杯盖上像奶头一样的圆钮。两个孩子真把杯盖叼住了,看热闹的这些人哄堂大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的浑身发抖;他们笑出了眼泪,笑出了鼻涕,笑出了口水,还笑出了屁。李光头和宋钢一人叼着一只白瓷杯盖,在他们看来就像是叼着李兰的两个奶头。李兰羞红了脸,她歪着头去看她新婚的丈夫,宋凡平满脸尴尬,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取下了孩子嘴上叼着的杯盖,对俩个孩子说:“进去吧。”
李光头和宋钢回到了屋子里,重新爬到了床上,两个孩子的嘴巴还是塞的太满,还是不能动弹。他们伤心地互相看着,嘴里塞了那么多可吃的,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吃下去。这时候李光头首先法应过来,他很快就知道把手伸到嘴里一点一点挖出来,宋刚学着他也一点一点将嘴里的东西挖出来。他们将挖出来的瓜子豆子和硬糖堆在了床单上,它们黏黏糊糊,像鼻涕似的亮晶晶,弄脏了新婚父母的新婚床单。两个孩子的嘴巴绷得太久了,当他们重新将豆子瓜子往嘴里放的时候,嘴巴突然和不上了。两个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像个山洞似的张开的嘴,他们不知道如何去对付自己空荡荡的嘴巴,这时候宋凡平和李兰又在外面喊他们的名字了。
李兰家的男女邻居们带着他们的中学生孩子和更小的孩子来到了这里,他们穿街走巷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宋凡平的家,他们的来到让李兰一阵惊喜,可是她的惊喜像打喷嚏一样短暂,瞬间之后她就失望了。他们并不是来祝贺李兰和宋凡平的新婚,他们是来寻找走失了的公鸡母鸡。他们的公鸡母鸡追逐着李光头和宋钢,一直追逐到大街上,接下去谁也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公鸡母鸡们的主人在门外吵吵嚷嚷,对着李兰和宋凡平又喊又叫,他们说:“鸡呢?鸡呢?他妈的鸡呢?”这对新婚的夫妻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问他们:“什么鸡?”他们五花八门地说着他们的鸡长了什么模样,他们说很多人都看见了,看见他们的公鸡母鸡跟着李光头和宋钢走上了大街。宋凡平不明白,他说:“鸡不是狗,狗会跟着人,鸡怎么会跟到大街上?”
他们说很多人都看见的,看见李光头和宋钢两个小王八蛋一路走去时,指缝里又是掉出瓜子,又是掉出豆子,他们的公鸡母鸡就跟着啄呀啄呀,跟到大街上了。宋凡平和李兰再次把两个孩子叫了出来,问他们:“鸡呢?鸡呢?”两个孩子张开的嘴巴还没有办法合上,他们只能摇晃着身体摇晃着头,来表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寻找公鸡母鸡的三个男人三个女人和三个中学生,还有两个比李光头和宋钢大一点的男孩,总共十一个人把李光头和宋钢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说着,他们问这两个孩子:“鸡呢?那几只鸡是不是跟着你们走了?”李光头和宋钢点起了头,他们扭头去对宋凡平和李兰说:“看见了吧,这两个小王八蛋点头啦。”他们再去问李光头和宋钢:“鸡呢,他妈的鸡在哪里?”李光头和宋钢摇起了头,他们非常生气,他们说:“这两个小王八蛋刚才还在点头,现在又摇头了……”
他们声称公鸡母鸡们不是跳蚤虱子们,不会近在眼前都看不见,他们说去找一找,去搜一搜。他们说着走进了宋凡平的屋子里,他们打开衣柜看,趴到床下看,揭开锅盖看。三个中学生里长头发那个,就是名叫孙伟的那个,让李光头和宋钢张开嘴,对着他们嘴巴闻了起来,闻闻里面有没有鸡肉的气味。孙伟闻了一会儿没有把握,让赵胜利来闻一闻;赵胜利闻了一会儿也没有把握,让刘成功来闻一闻,刘成功闻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
进屋搜查的人连根鸡毛都没找到,他们骂骂咧咧说着难听的话地走了出来。这时候的宋凡平已经不是一个喜气洋洋的新郎,他是个脸色铁青的新郎。他的新娘吓得脸色苍白,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李兰不断拉扯着宋凡平的衣服,她害怕新婚的丈夫会和这伙人打起来。宋凡平一直在忍气吞声,当这些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宋凡平依然在忍气吞声,他一言不发,只是瞪圆了
眼睛看着他们。
这些人又在屋子的四周看来看去,连那口井都没有放过,几个脑袋轮番探入井口去张望,他们没有看到公鸡母鸡的脸,倒是看到了自己在井水李的脸。那三个中学生像三只猴子爬到了树上,看看屋顶上有没有他们的公鸡母鸡。他们没有看见公鸡和母鸡,他们说看见了几只麻雀在屋顶上蹦蹦跳跳。这些人什么都没找到,他们离开的时候连句客气的话都不说,他们仍然在骂骂咧咧,有一个人说:“可能是掉进厕所里淹死了,偷看女人屁股时淹死了。”“鸡也偷看女人屁股?”“公鸡嘛。”
他们哈哈咯咯地笑,哈哈笑着的是男人,咯咯笑着的是女人。李兰这时候浑身哆嗦,她都不敢去拉宋凡平的衣服了,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新婚的丈夫。宋凡平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些人走去的时候还在一唱一和,他们说:“母鸡呢?”“母鸡等公鸡淹死了就再嫁嘛。”宋凡平吼叫起来了,他伸手指着说话的纳个人:“你回来!”这些人能全部回过头来了,三个男人加上三个中学生,还有三个女人加上两个男孩。宋凡平看到他们全都站住了脚,就说:“你们给我回来!”
这些人嘿嘿笑了起来,三个男人和三个中学生走到了宋凡平跟前,将他团团围住,三个女人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站在一旁看戏似的看着他们。他们人多势众,他们嬉笑着问宋凡平,是不是要请他们和喜酒?宋凡平冷笑着说,没有喜酒,只有拳头。他伸手指着中间的一个人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那个人坏笑着问:“我刚才说什么了?”宋凡平迟疑了一下后说:“你说了母鸡什么……”那个人“噢”地一声说他终于想起来了,他问宋凡平:“你要我再说一遍?”宋凡平说:“你要是敢再说一遍,我就揍滥你的嘴。”那个人看着身边的同伴,还有三个中学生,嬉笑地说:“我要是不说呢?”宋凡平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挥挥手说:“你们走吧。”那些人这时候哈哈大笑起来,那三个中学生用身体挡住宋凡平,齐声说:“公鸡淹死了,母鸡再嫁人?”宋凡平举起了拳头又放了下来,他看着这三个中学生摇了摇头,他推开他们准备回到屋子里去。刚才那个人这时说:“什么母鸡再嫁人?母鸡再嫁鸡!”
宋凡平转身就是一拳。他的转身,他的出拳,又快又准又猛,把那个人打翻了过去,就像是一条扔出去的旧被子。李光头和宋钢张了很久的嘴巴,因为这一拳,“砰”地一声合上了。
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时满嘴的血,他往地上呸呸呸,吐出来的口水鼻涕里也全是血。宋凡平打出一拳后向后一跳,跳出了他们的包围。当他们扑上来时,宋凡平蹲下身体,伸直了右腿扫了过去。李光头和宋钢就是从那时候知道什么叫扫荡腿,宋凡平一条腿扫倒了三个男人,还将那三个中学生绊得跌跌撞撞。
他们爬起来再次扑上来时,宋凡平的左腿蹬了出去,蹬在一个人的肚子上,这个人嚎叫着倒地时也掀翻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这三个男人和三个中学生满脸的诧异,他们互相看了又看,仿佛在想着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宋凡平握紧拳头站在他们的对面,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叫了起来,他说要把宋凡平围起来。这六个人立刻把宋凡平围在了中间,宋凡平挥着拳头声东击西,刚刚冲了出去,又被他们赶上来围在了中间。接下去兵荒马乱了,谁都看不清他们在那里干什么来他们有时候像是包子似的挤成一团,有时候又像爆米花一样散了开去。
那俩个比李光头和宋钢大三四岁的男孩这时候趁火打劫,走到李光头和宋钢面前,每人拉过去一个,扇他们的脸,踢他们的腿,还吐了他们满脸的口水鼻涕。刚开始李光头和宋钢毫不示弱,也伸手扇他们的脸,抬脚踢他们的腿,也把口水鼻涕往他们脸上吐。可是李光头和宋钢的手短,扇不着他们的脸;脚短,踢不着他们的腿;因为年龄小,就是口水鼻涕也没有他们多。几个回合下来,李光头和宋钢知道自己输定了,两个孩子只好哇哇大哭。
宋凡平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哭声,他一个人对付六个忙不过来,没工夫来照料他们。李光头和宋钢只好哭叫着跑到李兰的身旁,李兰那时候哭的比李光头和宋钢还要汹涌,她向宋凡平的邻居们和那些路过这里看热闹的人连连哀求,哀求他们去帮帮她的新婚丈夫。她一个一个地哀求他们,李光头和宋钢拉着她的衣服一步一步地走着,那两个男孩跟在后面继续扇李光头和宋钢的脸,继续踢李光头和宋钢的腿,继续把鼻涕呼呼地吸到嘴里,再呸呸地吐到李光头和宋钢脸上。李光头和宋钢哭叫着哀求李兰帮帮他们,李兰哭叫着哀求围观的人去帮帮她的丈夫。
宋凡平的邻居里和看热闹的人群里终于有人站出来了,先是两三个,接着是十多个,他们冲上去将那六个围打着宋凡平的人拉开来,把他们拉到一边,把宋凡平拉到了另一边,这些人挡在了中间。这时的宋凡平眼睛肿了,嘴巴鼻子出血了,衣服也撕破了;另外六个人也是差不多的鼻青脸肿,只是他们的衣服还没有撕破。
这些劝架的人开始两边做起了工作,他们对宋凡平说,谁家丢了鸡都心疼,谁家丢了鸡都会说些难听的骂人话;他们对那些人说,人家今天是新婚大喜的日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平常日子也得看新婚日子。他们把宋凡平往屋子里推,把那些人往街上推,他们说:“算啦算啦,冤家宜解不宜结,宋凡平你回屋去,你们回家去。” 伤痕累累的宋凡平仍然昂首站在那里,这些人也是死活不愿意回去,他们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他们不依不饶,说这事不能这样完了,这是总得有个说法,他们说:“最起码也得赔礼道歉……”
中间劝架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让宋凡平给他们每人都递上一支香烟。按照那年月的规矩,打完架递上香烟算是认输,算是赔礼道歉。这些人一想也就答应了,起码在面子上赢了,他们说:“就这样吧,今天就放过他了。”劝架的人又走到宋凡平面前,不说递香烟是赔礼道歉,只说给这些人递上结婚时的喜烟。宋凡平知道递给他们香烟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他说:“没有香烟,只有两个拳头。”
宋凡平说完这话以后,看到李兰哭肿的眼睛,看到李光头和宋钢的脸上挂着自己的泪水和别人的鼻涕口水。他突然满脸的忧伤,她那么站了一会后,低头走进了屋子,拿着一盒香烟又低头走出来,他一边拆着一边走到三个男人和三个中学生面前,从里面一支一支抽出来,一支一支递给他们,连那三个中学生都给了。当他递完香烟转身走回来时,那几个人在后面嚣张地叫着:“别走,给我们点烟。”宋凡平忧伤的脸立刻变成了愤怒的脸,他将手里的香烟往地上一摔,正要转身重新去战斗的时候,李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李兰哭着低声哀求他,李兰说:“让我去,让我去给他们点烟,让我去……”
李兰拿着火柴走到这些人面前,她站在那里先将眼泪擦肝,然后才划燃了火柴,挨个给他们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香烟。那个名叫孙伟的长头发中学生吸了一口香烟以后,故意将烟雾吐在了李兰的脸上。
宋凡平看见了,这一次他没有愤怒,他低下了头,转身走进了屋子。李光头看见他的继父走进去的时候流出了眼泪,这是李光头第一次看见宋凡平的眼泪,一个强大的男人哭了。
李兰给他们点完香烟以后,将火柴放进口袋,走到李光头和宋钢面前,她撩起衣角擦干净两个孩子脸上的泪水,还有别人吐在上面的鼻涕和口水,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然后她转身关上了屋门。
从不抽烟的宋凡平坐在屋角的凳子上一口气抽了五支香烟,他的咳嗽声听起来像是在呕吐,他往地上吐着的口水,吐着痰,里面全是血。他让两个孩子非常害怕,他们惊魂未定地坐在外屋的床上,他们挂在床边的四条腿瑟瑟打抖。李兰双手捂着脸靠门而立,她的眼泪还在流,从她的指缝里流了出来。宋凡平抽完了五支香烟以后站了起来,他脱下被撕烂的衬衣,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他又有哪个脚上的凉鞋擦起了地上血糊糊的痰和口水,然后他走进里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宋凡平出来时像是换了一个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背心,他虽然鼻青眼肿,可是笑容满面,他向李光头和宋钢伸过来两只拳头,他说:“猜一猜里面是什么?”
两个孩子摇起了头,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的两只拳头伸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手指张开后,他们看到俩颗硬糖在他的俩只手掌里,他们终于笑了起来。宋凡平剥掉糖纸,将硬糖放进了两个孩子的嘴中,两个孩子的嘴巴甜起来了!上午的时候他们就想着让自己的嘴甜起来,直到太阳快落山了他们的嘴巴刚刚开始甜起来。
宋凡平走到李兰面前,他仍然鼻青眼肿地笑着,拍着李兰的背,摸着李兰的头发,又凑到李兰的耳边说了很多话。李光头和宋钢坐在床上,吃着让满嘴都甜起来的硬糖,他们不知道宋凡平说了什么话,只看到过了一会儿李兰笑了。
这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宋凡平做了一条鱼,炒了一碗青菜,李兰从她的行李里拿出一碗早就煮好的红烧肉。宋凡平拿出了一瓶绍兴黄酒,给自己到了一盅,给李兰也到了一盅,李兰说她不喝酒,宋凡平说他也不喝酒,宋凡平说以后谁都不喝酒,但是今晚的酒一定要喝,他说:“今晚喝的是自己的喜酒。”
宋凡平拿起酒盅,举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待着李兰,李兰也将酒盅举了起来,宋凡平将手里的酒盅和她碰了一下,李兰羞涩地笑了。宋凡平将黄酒一饮而尽,嘴里的伤让他疼歪了脸,然后像是吃了根辣椒似的伸手在张着的嘴边扇着风。他让李兰也将黄酒喝下去,李兰也是一饮而尽,等李兰放下了酒盅,他才将酒盅放下。
李光头和宋钢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他们的头刚刚伸到桌子的上边,他们的下巴搁在桌面上,就像他们的父母的手搁在桌面上一样。宋凡平和李兰轮换着给两个孩子的碗里夹了肉,夹了鱼,夹了青菜。李光头吃了一口肉,吃了一口盂,吃了一口青菜加米饭后,就不想再吃了,他扭头看着身旁的宋钢,轻轻说了声:“糖。”宋钢正在美滋滋地吃着鱼和肉,听到李光头的话以后,他也不想再吃鱼和肉了,他也轻轻说了声:“糖。”
两个孩子知道鱼和肉的美味,这样的美味他们一年也就是尝几回,可是他们更想吃到糖,他们的嘴巴甜了没多久,现在又咸了,他们说想吃糖,先是轻声地说,接着响亮地说,最后叫叫嚷嚷地说,他们叫嚷出来的只有一个字:“糖、糖、糖……”
李兰说没有喜糖了,她说木桶里的喜糖和瓜子豆子都在路上抓给别人了。宋凡平嘿嘿地笑,他问两个孩子想吃什么糖?两个孩子同时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糖纸,同时说:“想吃这样的糖。”宋凡平装模作样地把手伸进口袋,问他们:“你们想吃硬糖?”他们使劲地点起了头,他们伸长了脖子想看到他的口袋。可是宋凡平摇起了头,他说:“没有了。”两个孩子失望地差点哭出来,宋凡平这时说:“没有硬糖,只有软糖。”
两个孩子立刻瞪圆了眼睛,他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着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糖的名字叫软糖。他们看到宋凡平站起来,他像是要把软糖找出来似的摸遍了身上的口袋,让他们的小小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他将口袋一个个翻过来给他们看,他嘴里说着:“软糖呢?软糖呢?”宋凡平将最后一个口袋翻过来仍然是空的时候,望眼欲穿的李光头和宋钢哇哇地哭出来了。宋凡平拍着自己的脑袋,对他们说:“我想起来了……”
宋凡平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向里面的屋子,好像要去抓一把虱子跳骚似的小心翼翼,让李兰咯咯直笑。当他那张鼻青眼肿的脸在门口重新出现时,李光头和宋钢看到了他手里提着的一袋奶糖。
两个孩子惊叫起来。然后他们第一次吃到了软糖,第一次吃到了奶油味的软糖,包着它的糖纸上印上了大白兔,它的名字也叫大白兔。宋凡平说这是他在上海的姐姐邮寄过来的,是姐姐给他的结婚礼物。宋凡平让李兰尝一颗,他自己也尝一颗,给了李光头和宋钢每人五颗。
两个孩子把奶糖放在嘴里慢慢地舔,慢慢地咬,慢慢地吞着口水,他们的口水和糖一样甜,和奶油一样香。李光头把米饭放进了嘴里和奶糖一起嚼,宋钢也学着把米饭放进了嘴里。俩个孩子嘴里的米饭也像糖一样甜起来了,也像奶油一样香起来了,他们嘴里米饭的名字也叫大白兔了。宋钢一边美美地吃着,一边亲热地叫着:“李光头,李光头……”李光头也是一边吃着一边叫着:“宋钢,宋钢……”宋凡平和李兰幸福地笑着,宋凡平看着李光头光溜溜的脑袋,对李兰说:“不哟教还子的绰号,应该叫孩子的名字。”宋凡平拍着脑袋说:“我只知道孩子叫李光头,不知道孩子的名字。”他问李岚:“李光头叫什么名字?”李兰忍不住地笑,她说:“你刚说完不要叫绰号,马上就叫上了。”宋凡平举起双手,像是投降似的说:“从今往后,不许再叫孩子的绰号……孩子的名字是什么?”李兰脱口而出:“李光头的名字是……”李兰没说完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子,她知道自己又叫孩子绰号了,她吃吃笑个不停,她吃吃地说:“他叫李光。”“李光,”宋凡平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宋凡平转向了两个孩子,对他们说:“宋钢,李光头,我有话要对你们说……”宋凡平看到李兰在偷偷地笑,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又叫绰号了?”李兰笑着点点头,宋凡平骚搔脑袋说:“算了,还是叫绰号吧,叫李光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划过去叫成李光头了。”宋凡平说完后哈哈大笑,再次转向两个孩子,他把大笑变成了微笑后,对李光头和宋钢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兄弟,你们要亲如手足,你们要互相帮助,你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宋凡平和李兰成为了夫妻,宋钢和李光头成为了兄弟,两个家庭变成了一个家庭。李光头和宋钢睡在了外屋,李兰和宋凡平睡在了里屋。这一天的夜晚,两个孩子捧着大白兔的糖纸睡到了床上,闻着糖纸上残留的奶香,准备去和么姑娘中的大白兔奶糖相遇。李光头在入睡之前一直听到里屋的床在嘎吱嘎吱的响,听到他母亲在嗯嗯地哭,有时候还哭得哎哟哎哟地叫起来。李光头觉得他母亲这各夜晚的哭声和以前的哭声不一样,好像不是在哭。那时候窗外的小河里有一条小船经过,吱呀吱呀的橹声就像是李光头母亲在里屋的声音。
宋凡平是一个快乐的人,他被人揍得鼻青眼肿,他一笑就会满脸的疼痛,可他仍然哈哈大笑。他在新婚的第二天就在屋外大模大样地给李兰洗起了头发,那时候他肿胀的嘴脸跟挂在肉铺里猪头似的,他对邻居们的怪笑满不在乎,他将打上来的井水到在脸盆里,帮助李兰浸湿了头发,擦上了肥皂,然后像个理发师那样骚起了李兰的头发,把李兰弄的满头的肥皂泡,接着再次打上来井水将李兰的头发冲洗干净,用毛巾替她把头发擦干,又用木梳替她将头发梳理整齐。他都不让李兰自己动手,当李兰抬起脸来时,看到四周已经站了十多个大人小孩,他们像是看演出似的嘿嘿地笑,李兰满脸羞红,同时也是满脸的幸福。
然后宋凡平大声说着要到街上去逛一逛,那个时候李兰的头发还在滴着水珠,她看着宋凡平肿胀的脸犹豫不决,宋凡平知道她的意思,他轻松地说一句脸不疼了,就锁上了屋门,拉上李光头和宋钢的手向前走去,李兰只好跟了上来。
李光头和宋钢走在中间,他们的父母走在两边,四个人手拉手走在大街上。大街上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笑,他们知道这一对夫妻都是二婚,知道这俩个儿子都是拖油瓶,知道这个新郎在新婚的那一天和六个人打架打得手忙脚乱。他们想不到的是这个新郎还在鼻青眼肿的时候就来逛街了,而且他满脸的得意,看见他认识的人就会大声招呼,然后指着李兰快乐地说:“这是我妻子。”又指着两个孩子快乐地说:“这两个都是我儿子。”
街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那么快乐,他们的快乐和宋凡平的快乐不一样。宋凡平的快乐是新郎的快乐,他们的快乐是看别人笑话的快乐。李兰知道他们脸上的怪笑是什么意思,知道他们指指点点时都说了什么话,所以李兰低下了头,宋凡平也知道,他低声对李兰说:“抬起头来。”
一家人快乐地走过了两条大街,走过那家冷饮店时两个孩子无限怀念地往里面张望,他们的父母视而不见地拉着他们继续向前走。走到照相馆时,宋凡平站住了脚,他兴高采烈地说着要进去照一张全家福,这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肿胀的脸,李兰说以后再来照,宋凡平已经走进了照相馆,他回头看到李兰拉着俩个孩子的手让然站在门外,就使劲地挥手要他们进去,李兰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就是不进去。
宋凡平对走过来的摄影师说要照一张全家福,当摄影师万分惊讶地看着他的脸时,他才想起来今天不宜照相,他歪着脑袋从照相馆的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的脸,对摄影师说:“今天不照了,我妻子说以后再来照。”
快乐的宋凡平走出照相馆的时候嘿嘿地笑个不停,他的快乐感染了李兰,在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时,这两个人一直嘿嘿地笑,然后李光头和宋钢也咯咯笑了起来,虽然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再婚的李兰喜气洋洋,自从她的前任丈夫在厕所里淹死以后,她生不如死地熬过了七年,她的头发像狗窝似的乱了七年,现在她恢复了姑娘时的辫子,还在辫梢处系了两根红绳。她的脸色象是吃了人参似的突然红润起来,她的偏头痛也突然没有了,她咝咝响了七年的嘴里开始哼起了歌曲。她那再婚丈夫也是红光满面,他在屋里走进走出时脚步敲鼓似的咚咚响,他贴着外面的墙壁撒尿时急风暴雨似的哗哗直响。
这一对二婚的夫妻在他们的蜜月里如胶似漆,他们一旦抓住空闲就会躲进里面的屋子,而且屋门紧闭。李光头和宋钢只能在外面的屋子里想入非非,两个孩子听到他们在里面时嘴巴噼里啪啦地响,坚信他们躲在里面吃着那一袋大白兔奶糖。他们不仅白天吃,晚上也是吃个不停。天还没黑他们就会逼着李光头和宋钢上床睡觉,他们把自己关在里屋,两只嘴巴不断地响。这时候邻居家的孩子还在外面奔跑喊叫,李光头和宋钢却只能上床睡觉了,宋凡平和李兰说起来也上床睡觉了,可是他们在里面的屋子里嘴巴响个不停。李光头和宋钢留着眼泪流着口水进入梦乡,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眼泪干了,口水还在流。
李光头和宋钢馋得口水滔滔,有一天吃完午饭以后,宋凡平和李兰的嘴巴在里屋再次响起来时,李光头贴在门缝上往里面偷看,宋钢贴在他的后背,随时听取消息。李光头在第一条门缝里看到他们的四条腿都在床上,宋凡平的两条腿压在上面,夹住了下面李兰的两条腿,李光头悄悄告诉宋钢:“他们正在床上吃……”李光头换到第二条门缝时,看到宋凡平的身体压在李兰的身体上面,双手抱着李兰的腰,他悄悄说:“他们正抱着吃……”
第三条门缝里让李光头看到了他们一上一下两张脸,看到宋凡平和李兰正在狂热地亲嘴,李光头先是咯咯笑了两声,这样的情景让他觉得十分滑稽,接下去他看的心醉神迷了。站在身后的宋钢几次伸手推他,他都不知道。宋钢一次次悄声问他:“喂,喂,他们正在怎么吃?”李光头看得兴致勃勃,他回头神秘地说:“他们没吃奶糖,他们在吃嘴巴。”宋钢不明白,他神秘地问:“吃谁的嘴巴?”李光头继续神秘地说:“你爸吃我妈的,我妈吃你爸的。”
宋钢吓了一跳,他以为宋凡平和李兰向两头野兽一样在里屋互相吃着。这时里屋的突然开了,宋凡平和李兰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两个孩子。宋钢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嘴巴都还在脸上,松了一口气,指着李光头的鼻子,对他们说:“他骗我,他说你们把嘴巴吃掉啦。”李光头晃着脑袋说:“我只说你们在吃嘴巴,没说嘴巴吃掉了。”宋凡平和李兰红着脸吃吃地笑,他们什么话都没说,走出家门去上班了。他们走后,李光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骗子,他让宋钢在床上坐好了,
就像在电影院里看电影那样做端正了,他搬了一条长凳放在宋钢的面前,自己趴在了凳子上,他仰起头指了指长凳说:“这好比是我妈。”又指了指自己说:“这好比是你爸。”
他把长凳比喻成了李兰,又把自己比喻成了宋凡平,然后演绎起了什么是嘴巴吃嘴巴。李光头压在长凳上面,双手抱着长凳,嘴巴亲着长凳时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他的神体随着响声开始上下蠕动起来,她一边亲着一边动着,一边对宋钢说:“就是这样,他们就是这样。”宋钢不明白他的身体为什么要动?宋钢说:“你身体动来动去干什么呀?”李光头说:“你爸的身体就是这样动来动去。”宋钢咯咯地笑:“你真滑稽啊。”李光头说:“你爸就是滑稽嘛。”李光头在长凳上蠕动得越来越快,他开始脸色通红呼吸急促起来,宋钢害怕了,从床上跳下来,双手推着李光头的身体说:“喂,喂,喂,你怎么啦?”李光头蠕动的身体慢慢停下来,他起身后满脸惊喜地指了指自己的裤裆,对宋钢说:“这么动来动去,动的小屌硬邦邦的很舒服。”
随后李光头满腔热情地让宋钢也趴到长凳上去试试,宋钢将信将疑地看着李光头,他趴到长凳上时发现上面都是李光头的口水,里面亮晶晶的好像还有鼻涕,他摇着头重新坐起来,他指着长凳说:“你看看,都是你的鼻涕。”李光头十分羞愧,赶紧用袖管擦干净长凳上的口水鼻涕,让宋钢再次趴到长凳上。宋钢爬上去后又坐了起来,他挑剔地说:“都是你鼻涕的气味。”
李光头深感歉意,为了让宋钢有福同享,他殷勤地让宋钢的脸趴到长凳的另一端。宋钢重新趴到长凳上,李光头像一个教练似的指导起了宋钢,让宋钢的身体怎么来回蠕动,他不断纠正宋钢的动作,当他觉得宋钢蠕动起来时越来越像宋凡平时,他擦着额上的汗水坐到了床上,十分满意地问宋钢:“舒服了吧?小屌硬了吧?”宋钢的回答让李光头大失所望,宋钢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坐起来对李光头说:“长凳硬梆梆的,硌的我的小屌很不舒服。”李光头疑惑地看着宋钢说:“怎么会不舒服呢?”接下去他殷勤地把两个枕头放到了长凳上,他觉得还是不够松软,又把里屋宋凡平和李兰的枕头拿出来也放在了上面,他殷勤地笑着,殷勤地对宋钢说:“这样你肯定舒服啦。”宋钢盛意难却,趴到了枕头上面,在李光头的指导下动起了身体,他动了几下又坐起来,他还是说不舒服,他说枕头里像是有小石子,硌得他的小屌都疼了。
然后奇迹出现了,两个孩子欣喜若狂地发现了剩下的那一袋大白兔奶糖,他们的父母把大白兔奶糖藏到枕套里了。他们曾经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寻找,没有大白兔奶糖的踪影;爬到床地下寻找时将自己弄的满身的灰尘,将被子铺盖翻过来寻找时又差点让自己喘不过气来,还是没有大白兔奶糖的踪影。他们的寻找就像是在大海里捞针一样,就在他们彻底泄气,不再寻找的时候,大白兔奶糖自己在枕头里出现了。
两个孩子像两条饿狗似的狂叫起来,把奶糖全部倒在了床上,李光头一口气将三颗奶糖放进了嘴里,宋钢也起码放进去了两颗,他们笑着吃着,他们不再去舔,不再去吸,他们大口地嚼,反正奶糖还有很多,他们要让田的味道和奶的味道塞满嘴巴,让这些味道流到肠子里去,让这些味道从鼻孔里溢出来。
两个孩子风卷残云般的将剩下的三十七颗奶糖吃的只有四颗了,这时候宋钢突然害怕地哭起来,他抹着眼泪说,要是父母回来后看到奶糖被偷吃了怎么办?宋钢的话把李光头吓得哆嗦一下,李光头也只是哆嗦了一下,就不顾一切地将剩下的四颗奶糖塞进嘴里吃了个精光。宋钢眼睁睁看着李光头将最后的四颗奶糖一人独吃了,他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害怕呀?”李光头将四颗奶糖全部吃完以后,抹了抹嘴巴说:“我现在害怕了。”
两个孩子坐在床上发愣发怔,他们看着那三十七张糖纸,它们像秋风扫下的树叶一样落满了他们的床。宋钢哭个不停,他害怕宋凡平和李兰发现后会严厉地惩罚他们,宋凡平会把他们揍个鼻晴脸肿,揍得像新郎时的宋凡平一样。宋钢的哭泣让李光头也是越来越害怕,他一口气哆嗦了十来下,他哆嗦完了以后想出了一条妙计,他说去找一些和奶糖差不多大小的石子,重新用糖纸包起来。宋钢破啼为笑了,跟着李光头爬下了床,两个孩子走到了屋外,在树下,在井边,在街上,还在宋凡平撒尿的墙角找了一堆小石子,他们捧着回到了床上,用糖纸把它们包了起来,把它们放进袋里,再把这三十七颗奇形怪状的假奶糖重新放进了枕套,又把枕头放回到里屋的床上。当这一切全部都做完以后,宋钢重新担心起来,他又呜呜地哭上了,他抹着眼泪鼻涕说:“他们还是会知道的。”李光头没有哭,他咧着嘴傻笑了一会儿,晃着脑袋安慰宋钢:“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李光头小小年纪就已经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了,他吃光了大白兔奶糖以后,兴趣重新回到了长凳上,在宋钢呜呜的哭声里,他再次趴到了长凳上,再次来回蠕动起来,这次他有经验了,他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小屌那地方,让那地方在长凳上擦来擦去,擦的自己再次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李光头和宋钢从此形影不离,李光头喜欢这个比他大一岁的宋钢,自从有了这个兄弟,李光头才有了到处乱窜的自由生活。在此之前,李兰只要去丝厂上班就会把他反锁在家里,让他独自一人在屋子里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宋凡平和李兰不一样,宋凡平将一把钥匙套在宋钢的脖子上,让宋钢和李光头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在我们刘镇的大街小巷神出鬼没。宋凡平和李兰曾经担心两个孩子每天都会大打出手,没想到两个孩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对兄弟的脸上和身上只有跌跟头摔跤的伤痕,没有互相打架留下的青肿,只有一次他们两个人嘴唇破了鼻子出血了,那也是他们共同和别人家的孩子打架时挂的彩。李光头在长凳上发现了自己身体的新天地以后,经常像是上了瘾似的摩擦起了自己的小屌,他和宋钢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他也会突然站住脚,对宋钢说:“我要擦几下啦。”
然后他迎面抱住一根木头电线杆,听着里面嗡嗡的电流声,身体一上一下地擦了起来,每次都把自己擦了个红光满面,擦了个呼哧呼哧直喘气。每次擦完后,他都会无比幸福地对宋钢说:“真舒服啊。”李光头的表情让宋钢十分羡慕,宋钢百思不得其解,他经常问李光头:“我为什么就不舒服?”李光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每次都是摇晃着脑袋说:“是啊,你为什么不舒服?”
有几次李光头和宋钢走在桥上的时候,李光头也会突然地来了擦瘾,他就趴到了桥栏上,像是趴在长凳上那样摩擦起来,下面是我们刘镇的小河,常常有拖船鸣叫着汽笛声从桥下通过,当汽笛响起来的时候,李光头更是异常兴奋,有1次他都快活地哇哇叫上了。那时候三个中学生刚好从他身旁走过,就是和宋凡平大打出手的三个中学生,他们站在栏杆旁奇怪地看着李光头,他们说:“喂,小子,你这是干什么?”李光头翻身下来,他呼哧呼哧喘气说:“这样擦来擦去,小屌硬邦邦的很舒服……”
三个中学生听了李光头的话以后目瞪口呆,李光头继续言传身教,告诉他们,也可以抱着木头电线杆擦来擦去,不过站着擦来擦去容易累,不如趴着擦来擦去轻松,他最后说:“回到家里就到长凳上去这样擦……”三个中学生听完李光头的教导后,惊奇地哇哇直叫,他们说:“这小子已经发育啦。”李光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擦来擦去很舒服,宋钢却不舒服。仨个中学生走远以后,李光头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我是发育了。”然后他神气地对宋钢说:“你爸和我一样,也发育啦,你还没有发育。”
李光头和宋钢流窜在大街小巷的时候,我们刘镇最热闹的城西巷是他们常去的地方,这条巷子里有铁匠铺、裁缝铺、磨剪刀铺、拔牙铺,还有一个王冰棍拍打着冰棍箱子叫过来又叫过去。
两个孩子先是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我们刘镇赫赫有名的张裁缝拿着一把皮尺,给女人量了脖子又量胸脯,量了胸脯又量屁股,他的手在女人身上弄来弄去,弄得女人没有脾气还要笑呵呵。
看完了张裁缝,两个孩子又去看剪刀铺里两个关剪刀,老关剪刀四十多岁,小关剪刀十五岁,两个关剪刀为着木盆坐在两只矮凳上,木盆里全是水,两块磨刀石斜着搁在木盆里,两个关剪刀把两把剪刀磨得像是下雨一样沙沙地响。
看完了两个关剪刀,两个孩子再去看拔牙铺的余拔牙,余拔牙其实没有铺子,他在街旁撑着一把油布雨伞,下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左边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拔牙钳子,又边放着几十颗拔下的大小不一的牙齿,以此招揽顾客。桌子后面是一只板凳,板凳旁边是一把藤条躺椅,有顾客的时候是顾客躺在藤条躺椅里,余拔牙坐在板凳上,没有顾客的时候,余拔牙就自己躺在藤条椅子里了。李光头有一次看到藤条躺椅空着,刚刚倘上去想舒服一下,余拔牙就条件反射地拿起拔牙钳子,要插进李光头的嘴巴里,吓得李光头哇哇直叫,余拔牙才知道错把李光头当顾客了,一把将李光头提起来说:“他妈的,满嘴的乳牙,滚开!”
童铁匠的铺子是两个孩子最喜欢去的地方,童铁匠有一辆自己的板车,这在当时是气派无比,比现在自己有一辆卡车还要风光。童铁匠每个星期去一次废品站,买些废铜烂铁回来。李光头和宋钢喜欢看着童铁匠打铁,把废铜作出镜框的模样,把烂铁打出了镰刀锄头的模样,尤其是火星飞溅时的情景,让两个孩子兴奋地哇哇乱叫,宋钢问童铁匠:“天上的星星是不是打铁打出来的?”“是,”童铁匠说,“就是老子打出来的。”
宋钢对童铁匠极为崇敬,他说原来满天的星星都是从童铁匠的铺子里飞出去的。李光头不相信童铁匠的话,他说童铁匠是在吹牛,他说童铁匠打出来的火星还没有出屋门就全掉到地上灭啦。
李光头知道童铁匠吹牛,他还是喜欢去看他打铁。李光头从三个中学生那里得到了自己喜欢擦来擦去的理论根据,所以他到了铁匠铺就会趴到那条长凳上。本来他总是和宋钢一起坐在长凳上看着童铁匠打铁,现在长凳属于李光头一个人了,宋钢只能站在一旁,李光头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说:“没办法,我发育了。”李光头一边看着飞溅的火星,一边蠕动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和宋钢一起惊叫:“星星,星星,这么多的星星……”
那时候的童铁匠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没有和后来的胖屁股女人结婚。榜粗腰圆的童铁匠左手拿着铁钳,右手抡着铁锤,一边打着铁,一边看着李光头,他知道李光头在干什么,他心想这么小的一个王八蛋竟然也自己和自己搞上了。童铁匠一走神,差点将铁锤砸在自己的左手上,他像是碰着了火似的扔了铁钳,他把自己吓了一跳,他骂骂咧咧地放下铁锤,问正在长凳上急促喘气的李光头:“喂,你多大啦?”李光头呼哧呼哧地回答:“快八岁啦。”“他妈的,”童铁匠惊讶地说,“你这个小王八蛋还不到八岁就有性欲啦。”
李光头从此知道了什么叫性欲,他相信童铁匠说的比那三个中学生说得更有道理,童铁匠的年龄比中学生大多了。李光头不再说自己发育了,开始换一种说法了,他得意地对宋钢说:“你还没有性欲,你爸有性欲了,我也有了。”
李光头在木头电线杆上发扬光大了自己的摩擦,当他把自己擦的满脸通红的时候,他开始往上爬了,爬到上面后,再贴着电线杆滑下来,站到地上后他感慨万千,他对宋钢说:“简直太舒服啦!”有一次他刚刚爬到电线杆的下面,看到那三个中学生走过来,他匆匆忙忙地滑了下来,这次他没对宋钢说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