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Contemporary : xiongdi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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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修改于:Tue, 22 Jan 2008 03:49:26 -0600

兄弟(下)

第一章

  逝者已去,生者犹在。李兰撒手归西,走上漫漫阴间路,在茫茫幽灵里寻觅宋凡平消失的气息,已经不知道两个儿子在人世间如何漂泊。

  宋钢的爷爷风烛残年,这个老地主卧床不起,几天才吃下几口米饭,喝下几口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老地主知道自己要走了,他拉住宋钢,眼睛看着门外不肯松手。宋钢知道他的眼睛里在说些什么,于是在那些没有风雨的傍晚,宋钢就会背上他,在村子里缓慢地走过一户户人家,老地主告别似的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来到村口后,宋钢站在榆树下,爷爷趴在他的背上,旁边是宋凡平和李兰的坟墓,两个人无声地看着落日西沉晚霞消失。

  宋钢觉得背上的爷爷轻得像是一小捆柴草,每个晚上从村口回家,宋钢将爷爷从背上放下来时,爷爷都像是死去一样没有声息,可是第二天爷爷的眼睛又会跟随着晨曦逐渐睁开,生命之光仍在闪烁。日复一日,老地主仿佛死了,其实活着。宋钢的爷爷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微笑,在命定之日来到的那个黄昏里,在村口的榆树下,在宋凡平和李兰的坟墓旁,老地主突然抬起头微笑了一下。宋钢没有看到爷爷在背上的微笑,只是听到爷爷在自己的耳边咝咝地说:

  “苦到尽头了。”

  老地主的头掉落在宋钢的肩膀上,睡着似的一动不动了。宋钢仍然背着爷爷站在那里,看着通往刘镇的小路在降临的夜色里逐渐模糊起来,转身在月光里走进了村子,宋钢觉得肩膀上爷爷的头跟随着他的脚步在晃动。回到家中,宋钢像往常一样小心地将爷爷放在了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这个晚上老地主两次微微地睁开了眼睛,想看一眼自己的孙子,可是他只能看到无声的黑暗,然后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没有再次跟随着晨曦睁开。

  宋钢早晨起床后,不知道爷爷已经离世而去,整整一天都不知道。老地主躺在床上无声无息,不吃不喝,这样的情景有过很多次了,宋钢没有往心里去。到了傍晚的时候,宋钢依然背起了爷爷,他觉得爷爷的身体似乎僵硬了,在走出屋门时,爷爷的头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了,宋钢腾出一只手将爷爷的头在他肩膀上放好了,继续在村里一户户人家的门前走过,爷爷的头也继续跟随着他的脚步晃动,爷爷的头在他肩膀上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晃动的石头。宋钢走向村口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爷爷晃动的头几次滑落肩膀,宋钢伸向后面的手摸到了爷爷冰凉的面颊。宋钢站在了榆树下,他的手指举到肩后,贴在了爷爷的鼻孔上,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爷爷的气息,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凉了下来,这时候他知道爷爷真的死了。

  第二天上午,村里的人看着宋钢弯着腰,左手托着背上死去的爷爷,右胳膊夹着一卷草席,右手上还拿着一把铁锹,挨家挨户地走来,神情凄凉地说:

  “爷爷死了。”

  老地主的几个穷亲戚跟随着宋钢来到了村口,村里其他人也来到了村口,帮助宋钢将草席在地上铺展,宋钢小心地将背上的爷爷放在草席里,就像放在床上一样,几个穷亲戚将草席卷起来,系上三股草绳,这就是老地主的棺材。村里的几个男人帮忙掘好了墓穴,宋钢抱起草席里的爷爷,走到墓穴前双腿依次跪下,将爷爷放入墓穴里,然后站起来擦了擦潮湿的眼睛,开始往墓穴里填土。看着孤苦伶仃的宋钢,村里的几个女人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老地主埋葬在宋凡平和李兰的身旁,宋钢为爷爷披麻戴孝十四天,过了头七和二七之后,宋钢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行装,他把破屋子和几件破家具分送给了几个穷亲戚。刚好村里有人进城,宋钢委托他给李光头捎个口信,让他告诉李光头:宋钢要回来了。

  这一天凌晨四点宋钢就醒来了,他推开屋门看到了满天星光,想到马上就要和李光头见面,他迫不及待地关上屋门,脚步“嚓嚓”地走向了村口。他在村口的月光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他生活了十年的村庄,又低头看了看宋凡平李兰的旧坟和老地主的新坟,然后走上了月光下冷清的小路,走向了沉睡中的刘镇。宋钢告别了相依为命十年的爷爷,走向了相依为命的李光头。

  宋钢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黎明时从南门走进了我们刘镇,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从前的家。就是这个旅行袋,李兰曾经提着它去上海治病,当她提着它从上海回来时得到了宋凡平的死讯,她跪在车站前的地上,将染上宋凡平鲜血的泥土捧进了这个旅行袋,当宋钢去乡下和爷爷一起生活时,李兰将宋钢的衣服和那袋大白兔奶糖放进了这个旅行袋。现在宋钢又提着它回来了,旅行袋里放着几件破旧衣服,这是宋钢全部的财产。

  昔日的少年,如今已是英俊青年的宋钢回来了。宋钢回来的时候,李光头没有在家。李光头知道宋钢要回来了,他也是凌晨四点就醒来,幸福地等待着宋钢的回来。天刚亮李光头就上了街,要去锁匠那里给宋钢配一把钥匙。李光头没有想到宋钢星光满天时就上路了,天亮时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宋钢提着旅行袋在门外站了有两个多小时,那时候李光头站在大街上等待着锁匠铺开门。这时的宋钢已经和他父亲一样高的个子,只是没有宋凡平魁梧,宋钢清瘦白皙,他的衣服太短了都挂在腰的上面,他的两个袖管和两条裤管都接出来了一截,都是不同颜色的布料接上去的。宋钢安静地站在从前的家门口,安静地等待着李光头的回家,他的两只手轮换地提着那个旅行袋,他没有把旅行袋放到地上,他不想弄脏这个旅行袋。

  李光头回家时远远就看见了宋钢,看见这个高个子兄弟提着旅行袋站在门口发呆,李光头飞奔过去,又悄悄地跑到宋钢身后,抬起脚使劲蹬在了宋钢的屁股上,宋钢一个踉跄后听到了李光头的哈哈大笑。接下去兄弟俩在家门口追逐打闹了足足半个小时,弄得家门口尘土飞扬。李光头一会儿踢过去左脚,一会儿扫过去右腿,一会儿是螳螂脚,一会儿是扫荡腿,宋钢抱着旅行袋蹦蹦跳跳左躲右闪,不让李光头碰着他。李光头像矛一样进攻,宋钢像盾一样防守,兄弟俩哈哈笑个不停,笑出了眼泪,又笑出了鼻涕,最后是弯下腰来咳嗽不止。然后李光头喘着气摸出那把新配的钥匙,交到宋钢手里,对宋钢说:

  “开门。”

  李光头和宋钢像野草一样被脚步踩了又踩,被车轮辗了又辗,可是仍然生机勃勃地成长起来了。臭名昭著的李光头,中学毕业后没有一家工厂愿意要他。这时候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改革开放开始了。陶青已经是县民政局的副局长,陶青想到宋凡平惨死在车站前,想到李兰跪地给他叩头时叩出了血,陶青接纳了李光头,把他安排到民政局下面的福利厂当工人。福利厂一共十五个人,除了李光头,还有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五个聋子。宋钢的户口在刘镇,他回来后分配进了刘镇五金厂当工人,也就是刘成功刘作家任职供销科长的五金厂。

  两个人是同一天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宋钢所在的五金厂离家近,宋钢先回到家中,他站在门口等着李光头下班回来,宋钢的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捏着里面的十八元人民币,他的右手捏着第一笔工资时,都捏出汗来了。宋钢看到李光头下班回来时春风满面,右手也插在裤子口袋里,宋钢知道李光头也拿到工资了,也把工资捏出汗来了。李光头走近了,宋钢喜气洋洋地问他:

  “拿到了?”

  李光头点点头,他看到宋钢满脸的喜气,也问道:“你也拿到了?”

  宋钢也是点点头,两个人进了屋子,仿佛担心别人来偷来抢似的关上门,还拉上窗帘,两个人嘿嘿笑个不停,各自把工资拿出来放在床上,总共三十六元,两个人的钱都被手上的汗水弄潮湿了。两个人坐在床上,把三十六元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李光头的眼睛闪闪发亮,宋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时的宋钢已经近视了,他双手举起钱看着,快把钱贴到鼻子上了。李光头提议两个人的钱放在一起,由宋钢统一掌管。宋钢觉得自己是哥哥,应该由他来掌管。宋钢把床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了让李光头最后数一遍过过瘾,自己也最后数了一遍过过瘾,然后幸福地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宋钢说着在床上站了起来,脑袋碰上了屋顶。宋钢低着头解开了他那条接了两截的长裤,露出里面也是几块旧布料缝制的内裤,内裤的里侧有一个小口袋,宋钢小心翼翼地将两个人的工资放进了这个小口袋。李光头说宋钢内裤上的小口袋缝制得很精致,问他是谁缝的?宋钢说是他自己缝制的,说这条内裤也是自己剪裁自己缝制的。李光头哇地一声叫了起来,他说: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宋钢嘿嘿笑着说:“我还会织毛衣呢。”

  两个人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人民饭店,每人吃了一碗热气蒸腾的阳春面。李光头说要吃三鲜面,宋钢没有同意,宋钢说等以后生活更好了再吃三鲜面,李光头觉得宋钢说得有道理,心想这次是吃自己的,不是吃打听林红屁股那些人的,李光头就点头同意吃阳春面。宋钢走到了开票的柜台前,解开了裤子,一边看着柜台里开票的女人,一边在自己的内裤里摸索着,让站在身旁的李光头嘿嘿直笑,柜台里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等着宋钢摸出钱来,好像这样的事她见得多了。宋钢从内裤里准确地摸出了一张一元钱,递给柜台里的女人,提着长裤等她找钱回来。两碗阳春面一角八分,找回来八角二分后,宋钢将钱由大到小叠好了,还有两分的硬币,又摸索着放回内裤的口袋,然后才系上外面的长裤,跟着李光头走到了一张空桌前坐下来。

  两个人吃完了阳春面,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起走出了人民饭店,一起走进了红旗布店,他们挑选了深蓝色卡其布。这次柜台里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宋钢又是当场解开了长裤,手伸到内裤里摸索起来。那个姑娘看着宋钢的这个动作,看着李光头在一旁坏笑,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扭过头去,有一句没一句地找她的同事说话。这次宋钢摸索了很长时间,一边摸着一边还在嘴里数着,当他把钱摸出来时,刚好是布料的价钱,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当那个姑娘面红耳赤地接过去时,李光头惊奇地问宋钢: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瞎子本领?”

  宋钢眯缝着眼睛,看着那个满脸羞色的姑娘,他的近视眼没有看清楚姑娘脸红了,他笑着系上长裤,笑着对李光头说:

  “把钱从小到大叠整齐了,就知道第几张是什么钱了。”

  然后两个人抱着深蓝色的卡其布,一起走进了张裁缝的铺子,每人订做了一套中山装。宋钢第三次解开长裤,第三次伸手在裤裆里摸索起来。张裁缝把皮尺挂在脖子上,看着宋钢的手在自己的裤裆里摸索,笑着说:

  “很会找地方藏钱……”

  宋钢把钱摸出来递给了张裁缝,张裁缝还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说:“还有屌气味呢……”

  近视眼睛的宋钢觉得张裁缝闻了闻他的钱,他走出裁缝铺子后眯缝着眼睛问李光头:

  “他是不是闻我们的钱了?”

  李光头知道宋钢的眼睛近视已经很严重了,他说要去眼镜店给宋钢配一副近视眼镜,宋钢连连摇头,说等以后生活更好了再配近视眼镜。刚才不吃三鲜面,李光头点头同意,这次不配眼镜,李光头不答应了。李光头站在大街上对着宋钢吼叫起来:

  “等以后生活更好了,你的眼睛也瞎啦!”

  李光头的突然发火把宋钢吓了一跳,他眯缝着眼睛看到街上很多人都站住脚来看他们了,宋钢让李光头说话轻点声。李光头压低声音,狠狠地告诉宋钢,若他今天不去配眼镜,他们就分家。然后李光头大声对宋钢说:

  “走,我们配眼镜去。”

  李光头说着大摇大摆地走向了眼镜店,宋钢犹豫不决地跟了上去。两个人不再像刚才那样并肩而行,而是一前一后走向我们刘镇的眼镜店,两个人的神态像是刚刚打过一架,李光头像是胜利者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宋钢像是被打败了,十分窝囊地跟在后面。

  一个月以后,李光头和宋钢穿上了他们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宋钢还戴上了一副黑边近视眼镜,李光头在眼镜店里买下了最贵的一副镜架,让宋钢眼圈都红了,一方面是心疼花了很多钱,另一方面又深受感动,觉得自己的这个兄弟真是好。宋钢刚刚戴上那副黑边近视眼镜,刚刚走出眼镜店时,不由哇地一声叫了起来,他惊喜万分地对李光头说:

  “好清楚啊!”

  宋钢告诉李光头,戴上近视眼镜以后,整个世界像是刚刚洗过一遍似的清楚。李光头哈哈地笑,他说宋钢现在有四只眼睛了,看到漂亮姑娘赶紧拉一下他的衣服。宋钢点着头嘿嘿地笑着,一本正经地为李光头看起了街上的姑娘。兄弟俩穿着崭新的卡其布中山装,用深蓝的颜色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让几个坐在街边下象棋的老人看见了惊奇不已,他们说昨天这两个人还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今天穿得像是两个县里的领导了。他们感慨地说:

  “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啊。”

  宋钢身材挺拔,面容英俊,像个学者那样戴着黑边眼镜;李光头身材粗短,虽然穿着中山装,可是满脸的土匪模样。这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地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刘镇的老人伸手指着他们说:一个文官,一个武官。刘镇的姑娘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她们私下里议论这两个人:一个像唐三藏,一个像猪八戒。

第二章

  宋钢悄悄热爱上了文学,他对五金厂的供销科长刘作家十分尊敬。刘作家的办公桌上堆了一叠文学杂志,说起话来虚无缥缈。刘作家喜欢高谈阔论地说文学,在厂里抓住一个人就会滔滔不绝,可惜五金厂的工人们听不懂他的话,只能满脸傻笑地看着刘作家,私底下议论纷纷,议论这个刘作家说文学的时候是在说中国话,还是说外国话,为什么让人一句也听不懂。工人们的议论也传到了刘作家的耳中,刘作家心里不屑地想:

  “这些粗人。”

  文学爱好者宋钢来了以后,刘作家如获至宝,宋钢不仅听懂了刘作家的文学思想,而且满脸的虔诚,该点头的时候就点头,该笑的时候就笑出声来。刘作家很高兴,酒逢知己千杯少,只要碰上了宋钢就会说个没完没了,有一次两个人在厕所里撒完尿,刘作家拉住宋钢,站在尿池旁说了两个多小时。全然不顾厕所里臭气熏天,也全然不顾坐在那里拉屎的人啊啊喊叫和哼哼低吟。刘作家有了宋钢这个学生以后,觉得自己是文学导师了。原先那些粗人让他一点导师的感觉也没有,他就是把嘴皮子磨薄了,那些粗人还是一脸的傻笑,连换一种表情都不会。刘作家开始把他办公桌上的文学杂志借给宋钢阅读了,他拿起一本《收获》,小心翼翼地用袖管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又当着宋钢的面,一页一页地检查了一遍,说这本《收获》没有一个地方是脏的,也没有一个地方是破的。他告诉宋钢,读完后还给他的时候,他也要一页页地检查,他对宋钢说:

  “损坏了要罚款。”

  宋钢把刘作家的文学杂志拿回家,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然后自己开始悄悄地写小说了。宋钢的小说写了半年,先是三个月写在废纸上,又在废纸上修改了三个月,半年后才工整地抄写到方格纸上。宋钢的第一个读者当然是李光头,李光头拿过来宋钢的小说时惊叫一声:

  “这么厚!”

  李光头一页一页数下去,一共有十三页。数完后李光头崇敬地看了看宋钢,对宋钢说:

  “你真是了不起,写了十三页啊!”

  李光头开始读小说时又惊叫了一声:“你的字写得真好啊!”

  李光头认真地将宋钢的小说读完,他不再惊叫了,开始沉思起来。宋钢紧张地看着李光头,他不知道自己的第一篇小说写得是否通顺,他担心这篇小说写得乱七八糟,他紧张地问李光头:

  “通顺吗?”

  李光头一声不吭,继续沉思着。宋钢心里发虚了,他问李光头:“是不是写得很乱?”

  李光头还是在沉思,宋钢绝望了,心想肯定是自己写得毫无章法,让李光头读了什么都不知道。这时候李光头的嘴里突然吐出一个字来:

  “好!”

  李光头说完这个“好”字后,又加了一句“写得真好”。李光头认真地告诉宋钢,这是一篇好小说,虽然还没有好到鲁迅巴金那里,也好到刘作家和赵诗人前面去了。李光头挥舞着手欣喜地说:

  “有了你以后,刘作家和赵诗人从此暗无天日了。”

  宋钢又惊又喜,这个晚上他激动得失眠了。在李光头的鼾声里,他把已经倒背如流的小说又读了五遍,越读越觉得没有李光头夸奖得那么好。他心想李光头是自己的兄弟,自然要说他的好。可是李光头的赞扬又很有道理,李光头还举例说明了这篇小说什么地方写得好,宋钢重读的时候觉得李光头说好的地方真是很不错。宋钢鼓起勇气,决定把小说拿给刘作家指正一下。要是刘作家也说他写得好,那他可能真是写得不错了。 第二天宋钢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小说拿给刘作家,刘作家先是一愣,他没料到自己的弟子也写起小说来了。那时刘作家手里拿着擦屁股纸,正要去厕所拉屎,他把宋钢十三页的手稿压在擦屁股纸的上面,一边读着一边走向厕所;进了厕所以后一只手解开裤子,一只手拿着宋钢的小说还在读;然后他一边哼哼啊啊地拉屎,一边继续读着宋钢的小说。刘作家拉完屎,宋钢的小说也读完了,他从厕所里出来,把半张没用完的擦屁股纸压在宋钢小说的上面,双眉紧蹙地走回了供销科的办公室。整整一个上午,刘作家都坐在办公室里评点宋钢的小说,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把宋钢小说的每一页都涂改了,又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三百多字的评语。下班的时候,宋钢忐忑不安地出现在供销科办公室的门口,刘作家一脸严肃地向宋钢招了一下手,宋钢走进了办公室,刘作家把十三页小说还给宋钢,一脸严肃地说:

  “我的意见都写在上面了。”

  宋钢接过自己的小说时心里凉了半截,上面被刘作家用红笔胡涂乱抹以后已经面目全非,让宋钢觉得自己的小说可能是有很多问题。这时刘作家得意地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一篇小说,递给宋钢,让他拿回家认真读一读。刘作家的神态仿佛是将一篇传世佳作递给宋钢,他说:

  “你看看我是怎么写的。”

  这天晚上宋钢把刘作家的涂改和评语认真读了几遍,宋钢越读越迷茫,不知道刘作家在说些什么;宋钢也把刘作家的新作认真读了几遍,也是越读越迷茫,不知道好在什么地方。李光头看到宋钢废寝忘食,好奇地凑上去,先是拿起刘作家给宋钢小说的评语读了一遍,读完后他说:

  “胡说八道。”

  接着李光头又拿起刘作家的新作,先是数了数,同样的方格纸只有六页,他拿在手里不屑地抖了抖,说才这么一点。然后李光头读了起来,还没读完就扔到了一旁,对宋钢说:

  “干巴巴的,没意思。”

  李光头打着呵欠躺到了床上,翻身以后鼾声就起来了。宋钢继续认真读着自己被涂改了的小说和刘作家的新作。虽然刘作家的涂改和评语让他感到迷茫和失望,尤其是那段评语,几乎把宋钢的小说全盘否定,只是在最后说上了两句鼓励的话。宋钢仍然觉得刘作家这样做是良药苦口,毕竟刘作家的涂改和评语是花了工夫的。宋钢觉得自己应该投桃报李,也应该在刘作家新作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段评语。宋钢开始认真地写起了评语,先是写上一些赞扬的话,最后才指出某些不足之处。宋钢不像刘作家那样,评语都写得涂涂改改,他先在废纸上写出草稿,又修改了几遍,然后才认真抄写到刘作家新作的最后一页上。

  宋钢第二天上班时将新作还给刘作家时,刘作家坐在椅子里架起了二郎腿,满脸微笑地等待着宋钢的歌功颂德,他没想到宋钢说了一句:

  “我的意见写在最后一页上。”

  刘作家当时的脸色就变了,他迅速翻到自己新作的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宋钢的评语,而且还指出了他小说的不足之处。刘作家勃然大怒了,从椅子里跳起来拍了一下桌子,伸手指着宋钢的鼻子吼叫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刘作家气得说话都结巴了,宋钢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他不明白刘作家为什么愤怒,他支支吾吾地说着:

  “我动什么土了……”

  刘作家拿起自己的小说,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宋钢看:“这,这是什么?”

  宋钢不安地回答:“是我写的意见……”

  刘作家气得将自己的小说狠狠摔在了地上,马上又心疼地捡了起来,他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小说,一边继续冲着宋钢叫道:

  “你,你怎么敢在我的手稿上乱涂乱写……”

  宋钢终于明白刘作家为什么愤怒了,他也不高兴了,他说:“你也在我的手稿上乱涂乱写了。”

  刘作家听后一愣,随即更加愤怒了,刘作家接二连三地拍着桌子说:“你是什么?老子是什么?你的手稿?老子在你手稿上面拉屎撒尿都是抬举你,操你妈的……”

  宋钢也愤怒了,他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指着刘作家说:“你不能骂我妈,你骂我妈,我就……”

  “你就什么?”刘作家举起了拳头,看到宋钢比自己高出半头,他又把拳头放下了。

  宋钢犹豫了一下后说:“我就揍你。”

  刘作家吼叫道:“你口出狂言。”

  平时恭恭敬敬的宋钢竟然敢说要揍刘作家,刘作家气得拿起桌子上一瓶红墨水就泼了过去。红墨水泼在了宋钢的眼镜上、脸上和衣服上,宋钢摘下染上红墨水的眼镜,放进了上衣口袋,然后伸出双手像是要掐刘作家脖子似的冲上去。供销科的其他人赶紧扑上去拉住了宋钢,把宋钢往门外推。刘作家趁机退到了墙角,指挥着他手下的几个供销员:

  “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

  供销科的几个人把宋钢推回到了他的车间,宋钢一身红墨水,脸色通红地坐在一条长凳上,他的脸上还有纵横交叉的红墨水在流淌。供销科的几个人站在一旁说了一堆安慰的话,宋钢车间里的工人也围过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供销科的人向他们讲解了宋钢和刘作家冲突的全过程。有人问为什么发生冲突,供销科的几个人立刻迷惑起来,他们摇着手摆着头说:

  “他们文人之间的事,我们弄不懂。”

  宋钢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不明白平时温文尔雅的刘作家怎么突然像个泼妇一样骂人了,这个刘作家说出来的话比村里种田的农民还要粗野难听。宋钢心里愤愤不平,心想刘作家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就是村里的农民也不应该这样说话。围在身边的人都走开了,宋钢起身走到水池那里清洗了他的黑边眼镜,又清洗了脸上的红墨水。洗掉了脸上的红墨水,宋钢的脸色就铁青了,他铁青着脸回到自己的车间,中午下班后又铁青着脸回到家中。

  李光头回家后看到宋钢坐在桌前生气,衣服上的红墨水像是一张地图。李光头问宋钢发生了什么事,宋钢就把前后经过告诉了李光头,李光头听完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了家门,他知道刘作家住在哪条小巷里,他要去教训一下这个不识抬举的刘作家,他粗短的身材摇晃着走去。

  李光头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就见到了刘作家,刘作家刚从那条小巷里拐出来,手里提着个酱油瓶,奉老婆之令出来买酱油。李光头站住脚,对着刘作家喊叫:

  “喂,小子,过来。”

  刘作家听着这话觉得十分熟悉,他扭头看到李光头耀武扬威地站在街道对面向他招手,他想起来小时候他和赵成功还有孙伟经常这样叫着这个李光头,要给这个李光头吃扫荡腿,现在李光头竟然这样叫他了。刘作家知道他是为宋钢的事来找他的,他迟疑了一下,提着酱油瓶横穿大街走到了李光头面前。

  李光头指着刘作家的鼻子就是一顿臭骂:“你这个王八蛋,你竟敢把墨水泼到我家宋钢身上,你他妈的不想活啦……”

  刘作家气得哆嗦了几下。他在宋钢面前举起拳头又放下了,是因为宋钢比他高半个脑袋,这个李光头比他矮半个脑袋,他就没什么可担心了。他也想回骂李光头几句,眼看着街上的群众围了上来,刘作家觉得还是应该注重自己的形象,他冷冷地说:

  “请你嘴里干净一点。”

  李光头冷冷一笑,左手一把揪住刘作家胸前的衣服,右手捏成拳头举了起来,李光头凶狠地叫道:

  “老子的嘴就是脏,老子还要把你干净的脸揍脏了。”

  李光头的气势让刘作家胆怯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李光头虽然矮了半个脑袋,可是十分的粗壮。刘作家努力想摆脱李光头的手,当着围观群众的面,他要努力保持自己的作家形象,他一边轻轻拍着李光头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希望李光头自觉松开,一边文雅地说:

  “我是知识分子,我不和你纠缠……”

  “老子揍的就是知识分子。”

  刘作家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光头的右拳已经一、二、三、四揍了上去,揍得刘作家的脑袋左右摇晃。李光头乘胜追击,五、六、七、八又揍上去四记重拳,刘作家的身体也摇晃起来,一下子跪倒在地。李光头左手一使劲,把刘作家提了起来,然后九、十、十一、十二再往刘作家脸上揍了四拳,刘作家手里的酱油瓶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碎了。刘作家昏迷了似的浑身瘫软了,李光头的左手使劲提着他,不让他倒地,右拳像是在击打沙袋,继续往刘作家的脸上狠揍。把刘作家的眼睛揍得肿成了一条缝,把刘作家的鼻子嘴巴揍得鲜血淋淋。李光头一共往刘作家的脸上揍了二十八拳,把刘作家揍成了一个车祸受害者。最后李光头提着刘作家的左手没劲了,松开后刘作家的身体像沙袋似的掉了下去,李光头赶紧从后面抓住刘作家的衣服。刘作家跪在了地上,李光头左手拉着他的衣领,不让他倒地,李光头笑嘻嘻地对围观的群众说:

  “这就是知识分子……”

  说完李光头的右拳开始狠击刘作家的背部,一口气揍出了十一拳,揍得刘作家嘴里“嗨唷嗨唷”地响,李光头发现刘作家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尖声细气了,开始发出一系列沉重的声响。李光头满脸惊奇地对围观的群众说:

  “听到了吧,这个知识分子在喊劳动号子啦……”

  然后李光头像是做起了科学实验,往刘作家背上狠揍一拳,听刘作家喊叫“嗨唷”一声。李光头一连揍了五拳,刘作家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连喊叫了五声“嗨唷”的劳动号子。李光头满脸的兴奋,一边揍着刘作家,一边对围观的群众说:

  “我把他的劳动人民本色给揍出来啦!”

  这时的李光头自己也汗流浃背了,他的左手一松,刘作家的身体完全掉在了地上,像一头死猪似的瘫在了那里。李光头擦擦额上的汗水,心满意足地说:

  “今天到此为止。”

  李光头意犹未尽,他想起来刘作家还有一个知识分子同党赵诗人,就对围观的群众说:

  “赵诗人也是个知识分子,你们转告他,半年内我要揍他一顿,也要把他的劳动人民本色给揍出来。”

  李光头扬长而去,刘作家躺在街上的梧桐树旁满脸是血,来去的群众围在那里看上一会儿,指着地上的刘作家议论纷纷。李光头对准刘作家的五官揍了二十八记重拳,把刘作家揍得神志不清了,瘫痪似的躺在地上。直到几个五金厂的工人上班走过时,看到他们的刘科长被人揍得满脸是血,眼睛转溜溜,咧着嘴傻笑,赶紧把他抬到了医院。

  刘作家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一口咬定揍他的人不是李光头,是李逵。那几个五金厂的工人不知所云,问他:

  “哪个李逵?”

  刘作家咳嗽着,嘴里吐着鲜血说:“就是《水浒传》里的那个李逵。”

  几个工人惊讶不已,说那个李逵不是在刘镇,是在书里。刘作家点着头说,那个李逵就是从书里跑出来揍了他一顿。几个工人忍不住笑了,笑着问他,李逵为何要从书里跑出来揍他呢?刘作家趁势骂了李逵几句,说那是个有勇无谋的马大哈,浑身的肌肉都长到脑子里去了,这个马大哈李逵得到了错误情报,走错了地方,揍错了人。最后刘作家继续咳嗽着,继续吐着血,声音嗡嗡地说:

  “李光头哪是我的对手。”

  几个五金厂的工人心想坏了,他们拉住医生,打听他们的刘科长是不是被揍成个傻子精神病了?医生摇摆着手说,还没有这么严重,说刘科长只是被人揍出了妄想性回忆,医生说:

  “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李光头扬言下一个挨揍的是赵诗人,这话传到赵诗人耳中,赵诗人气得脸色苍白,他鼻子里放屁似的一连哼出了五六声,很少说脏话的赵诗人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个小王八蛋。”

  赵诗人对我们刘镇的群众说,想当初,也就是十一、十二年前,这个李光头吃了他多少扫荡腿,这个李光头哭着喊着摔着跟斗,一口气摔出去半条街。赵诗人声称李光头是人渣,十四岁就到厕所里去偷看女人屁股,被他赵诗人生擒活捉以后怀恨在心,一直想伺机报复。赵诗人回想起当年揪着李光头游街时的无限风光,苍白的脸色红润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有群众说李光头也要把赵诗人的劳动人民本色给揍出来,赵诗人的脸色又苍白了,他气得声音直发抖,他说:

  “我先揍他,你们看着吧,我先把这个劳动人民揍成个知识分子,揍得他从此不说脏话,揍得他以礼待人,揍得他尊老爱幼,揍得他温文尔雅……”

  有群众笑着说:“你这么揍下去,不就把他揍成个李诗人了吗?”

  赵诗人听后一愣,随即喃喃地说:“揍成个李诗人也无妨。”

  赵诗人在大街上口出狂言,回到家里就发虚了。他心里七上八下,想想自己要是和刘作家打架,就是大战一百回合,自己可能只是略占上风,而且把握并不大。想想李光头把刘作家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把刘作家揍出了妄想性回忆,让刘作家错把李光头当李逵了,成了刘镇群众饭后茶余的笑料;想想自己可能也是同样的下场,甚至更加不如。赵诗人觉得李光头是那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愣头青,揍起人来不知道轻重死活,他对准刘作家的脸蛋揍了二十八拳,揍出了刘作家从未有过的妄想性回忆,他要是对准自己的脸蛋揍上八十二拳,还不把自己揍得一辈子呆头呆脑,揍成妄想性人生了。这么一想后,赵诗人能不上街就不上街了,有时迫不得已必须上街的话,赵诗人走路时也像个侦察兵那样探头探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发现有李光头的敌情,立刻窜进一条小巷躲藏起来。

  刘作家挨揍后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在家里躺了一个月。李光头被陶青叫到民政局的办公室臭骂一顿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此后有群众当面问起李光头:为何要把知识分子刘作家,揍成了劳动人民刘成功?李光头矢口否认,他嬉笑着说:

  “我没揍他,是李逵揍了他。”

  刘作家被李光头揍进了医院,揍到了床上下不来,宋钢心里不安了,虽然刘作家那天的所作所为让宋钢很生气,可是李光头把刘作家揍成那样,宋钢觉得也不对。宋钢一直想去探望刘作家,又怕李光头不高兴,这事就拖了下来。眼看着刘作家马上就要伤愈复出,马上就要回到五金厂供销科上班了,宋钢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支支吾吾地对李光头说:

  “应该去探望一下刘作家。”

  李光头挥了一下手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宋钢继续支支吾吾,他说把人家打伤了,去探望的话,总得提点什么过去。李光头不知道宋钢要说什么,他问:

  “你吞吞吐吐想说什么?”

  宋钢只好实话告诉李光头,他想买几个苹果去探望刘作家。李光头一听苹果,马上吞起了口水,说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苹果呢,他说:

  “这不便宜那个劳动人民了?”

  宋钢不再说话了,他低头坐在桌前。李光头知道宋钢心里不安,就拍拍宋钢的肩膀说:

  “行,你就买几个苹果去探望那个劳动人民吧。”

  宋钢感激地笑了,李光头摇着头对宋钢说:“我不在乎那几个苹果,我是担心,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揍出了他的劳动人民本色,我担心他一吃上苹果,知识分子的嘴脸又吃出来了。”

  宋钢在街上的水果铺子买了五个苹果,他先是回到家里,把里面最大最红的那个苹果挑出来,给李光头留着,另外四个苹果他放进了旧书包。宋钢背着旧书包来到刘作家家中,那时候刘作家早已康复,坐在院子里和邻居聊天,听到宋钢在门外向人打听,他立刻站起来,走进屋子躺到了床上。

  宋钢小心翼翼地走进刘作家的屋子,刘作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宋钢走到床前,刘作家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就闭上了。宋钢在刘作家的床前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刘作家的眼睛睁开来,看了宋钢一眼又闭上了。宋钢站了一会儿,打开书包把里面四个苹果拿了出来,放在刘作家床前的桌子上,他轻声对刘作家说:

  “我把苹果放在桌子上了。”

  刘作家一听说苹果,不仅眼睛睁开了,整个身体都张开似的坐了起来。他看见桌上的四个苹果,立刻满脸欢笑,他对宋钢说:

  “你真是客气。”

  刘作家说着拿起一个苹果在床单上擦了擦,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刘作家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清脆地一口一口咬着苹果,清脆地在嘴里嚼着苹果,就是往肚子里吞的声音都是清脆的。正如李光头意料的那样,刘作家吃完一个苹果后,马上把知识分子的嘴脸吃出来了。刘作家眉飞色舞地和宋钢谈起了文学,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第三章

  半年过去了,李光头没有机会把赵诗人的劳动人民本色给揍出来,他也忘记了自己对刘镇群众许下的诺言,他越来越忙了,他当上了福利厂的厂长。李光头刚去的时候,两个瘸子是福利厂的正副厂长,没过半年两个瘸子都心甘情愿地听从李光头的指挥了。

  这时的李光头只有二十岁,已经是个李厂长了。福利厂原来只有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五个聋子的时候,年年亏损,年年要到陶青那里去申请救助。陶青掌握的民政经费本来就少,年年都要拆东墙补西墙。福利厂是陶青一手创建起来的,陶青指望福利厂能够解决十四个残疾人的吃饭问题,福利厂不仅没有挣钱,他年年还要往里面贴钱弥补亏损。陶青收留李光头是因为李兰给他叩头叩破了额头,没想到李光头去的第一年就让福利厂扭亏为盈了,不仅十四个残疾人的工资解决了,还上交了五万七千两百二十四元的利润。第二年更是不得了,上交到陶青这里的利润高达十五万之多,人均利润达到一万元。县长见了陶青都是满脸笑容,说陶青是全中国最阔的民政局长,然后悄悄请求陶青从福利厂上交的利润里拿出一些来,让他去填补县里的财政窟窿。

  陶青因此荣升为局长,他几年没有去福利厂看看了,这天他开完会散步着走进了福利厂。陶青早就知道福利厂的两个瘸子厂长不管事了,成了两个摆设,李光头是个实际的厂长了。陶青还知道李光头进了福利厂不到半年,就带着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和五个聋子到照相馆去拍了一张全家福,然后带着这张全家福的照片上了长途汽车去了上海。李光头上车前在苏妈的点心店里买了十个馒头做干粮,他在上海奔波了两天,跑了七家商店和八家公司,拿着福利厂全家福的照片到处给人看,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个告诉那些商店和公司的领导,哪个是瘸子,哪个是傻子,哪个是瞎子,哪个是聋子,最后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说:

  “只剩这个,不瘸不傻不瞎不聋。”

  李光头到处博得人们的同情,他把十个馒头吃光后,终于在一家大公司拿到了加工纸盒的长期合同,然后才有了福利厂现在的辉煌。

  陶青走进福利厂的时候,瘸子副厂长刚好从厕所里出来,陶青问他厂长在哪里?瘸子副厂长回答说,厂长正在车间里干活。陶青让他把厂长叫来,自己走进了厂长办公室。陶青看到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的照片,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两张桌子,两个瘸子厂长正在下象棋,一边下棋一边悔棋,一边悔棋一边对骂。现在只有一张桌子了,陶青心里有些奇怪,难道瘸子正厂长把瘸子副厂长赶出办公室了?陶青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刚坐下,李光头就跑进来了,李光头还没进门就在外面喊叫了:

  “陶局长,陶局长你来啦!”

  陶青看到李光头也是很高兴,他笑着对李光头说:“你干得不错。”

  李光头谦虚地摇摇头说:“才刚开始,还要努力。”

  陶青赞许地点点头,问李光头是不是很满意现在的工作?李光头连连点头,说他很喜欢现在的工作。陶青和李光头聊了一会,往门外望了望,心想那个瘸子厂长怎么还不来?车间就在隔壁,瘸子厂长走路是慢了一点,也应该来了。陶青问李光头:

  “你们厂长怎么还不过来?”

  李光头听后先是一愣,随即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来了呀,我就是厂长。”

  “你是厂长?”陶青吃了一惊,他说,“我怎么不知道?”

  李光头笑着说:“你工作太忙,我不好意思来打扰你,所以没有告诉你。”

  陶青的脸色沉下来了,他问李光头:“原来的两个厂长呢?”

  李光头摇着头说:“已经不是厂长了。”

  陶青明白了为什么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了,他指着桌子问李光头:“这是你的办公桌?”

  李光头点着头说:“是。”

  陶青严肃地说:“厂长的任免应该通过组织,先是民政局领导讨论通过,再上报县政府批准……”

  李光头连连点头,他对陶青兴奋地说:“对,对,你说得对,你正式把原来的厂长免了,再正式任命我当厂长。”

  陶青沉着脸说:“我没有这个权力。”

  “陶局长你太谦虚了,”李光头嘿嘿笑着伸手指着陶青说,“谁当福利厂的厂长,还不是你说了算数?”

  陶青哭笑不得,他说:“不懂规矩。”

  接下去的情景更是让陶青哭笑不得,自封为厂长的李光头带着陶青去参观糊纸盒的车间,十四个残疾人都口口声声叫李光头为“李厂长”,就是原来的两个瘸子厂长也是恭恭敬敬地叫“李厂长”。李光头厂长站在陶青局长身旁使劲鼓掌,十四个残疾人也跟着使劲鼓掌,李光头还嫌掌声太轻,对他手下的十四个忠臣喊叫道:

  “陶局长来看望我们大家啦!把掌声给我鼓出鞭炮的响声来!”

  十四个忠臣拼命鼓掌了,把十四具身体都鼓得发动起来了。李光头还嫌不够,他挥手说:

  “大声喊,欢迎陶局长!”

  两个瘸子和四个瞎子扯破了嗓子喊:“欢迎陶局长。”

  五个聋子张着嘴笑着,不知道两个瘸子和四个瞎子在喊些什么,李光头急忙跑上去,让五个聋子看着他的嘴巴,李光头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浮出水面的鱼嘴一样,终于让五个聋子找对了口型。五个聋子里有三个还是哑巴,只有两个不哑的聋子喊出了声音,喊出来的“欢迎陶局长”响得震耳欲聋,李光头十分满意,两个大拇指全对他们竖起来了。接着李光头又发现了新问题,三个傻子不会喊叫“陶局长”,他们喊着“欢迎李厂长”。这让李光头很丢面子,李光头赶紧跑到三个傻子前面,像是教他们唱歌似的教他们喊“欢迎陶局长”,李光头的两条胳膊上下舞动着,嗓子都喊哑了,三个傻子还是喊着“欢迎李厂长”。陶青忍不住哈哈大笑了,李光头不好意思地对陶青说:

  “陶局长,给我一点时间,你下次来,我保证他们会喊‘陶局长’了。”

  “不用啦,”陶青摆摆手说,“他们‘李厂长’倒是喊得很利索。”

  陶青走出车间时回头看了看两个瘸子厂长,对李光头说:“我以为这两个厂长是两个摆设,现在才知道连摆设都不是。”

  两个月以后,李光头正式被任命为福利厂的厂长。李光头被叫到陶青的办公室,陶青把县政府批复的任命文件给李光头读一遍,李光头激动得脸色通红,他告诉陶青,福利厂的三个傻子已经可以很利索地叫“陶局长”了。陶青嘿嘿地笑,然后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李光头,正式任命他当厂长有很大的阻力,因为他过去犯过错误。陶青像是对自己的心腹说话那样,低声告诉李光头,别人都视李光头为他的嫡系,他要李光头从此注意自己的形象,改一改满身的土匪习气。最后陶青给李光头下达利润指标,他伸出两根手指说:

  “你今年要上缴二十万利润。”

  李光头伸出三根手指:“我上缴三十万,达不到这个指标我就辞职。”

  陶青满意地点点头,李光头卷起县政府批复的任命文件就要往口袋里塞,陶青指着任命文件说:

  “你这是干什么?”

  李光头说:“我拿回家。”

  陶青摇了摇头说:“你真是不懂规矩,这文件是要拿到组织部备案的,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

  “我是国家干部了?”李光头一脸的受宠若惊,他说,“那我更应该拿回家给宋钢看看了。”

  陶青想起了十二年前的宋钢,一个可怜又可爱的孩子。陶青犹豫了一下,同意李光头把任命文件拿回家给宋钢看一看,但是他要求李光头下午就把文件交还回来。李光头出门的时候给陶青鞠躬,他真诚地说:

  “谢谢陶局长让我当厂长。”

  陶青拍拍他的肩膀说:“谢什么,你都先斩后奏了。”

  李光头把“先斩后奏”听进去了,他嘿嘿地笑,当他走出民政局的院子,“先斩后奏”再从他嘴里出来时,完全变味了。

  李光头手里拿着县政府批复的任命文件,路上见到认识的人就把文件展开来给他们看,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他现在是李厂长了。在桥上遇到童铁匠时,李光头拉着他干脆坐到了桥栏上,摆开架势讲起了自己是怎么当上福利厂厂长的,他告诉童铁匠,他早就是实际的福利厂厂长了,他抖动着手里的任命文件说:

  “这张纸只是给个名分。”

  “对。”童铁匠叫了一声,他说,“好比是结婚证,谁还憋到结婚那天,早睡到一起了,结婚证就是给个名分,这叫合法化。”

  “对,就是合法化。”李光头也叫了起来,他对童铁匠说,“用陶局长的话说,我是先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人家姑娘只好嫁给我了,这叫先斩后奏。”

  李光头回到家里时,宋钢已经做好了午饭,摆好了碗筷坐在桌前等着李光头。李光头小人得志地在桌旁坐下来,不屑地看一眼桌上的饭菜,嘴里嘟哝地说:

  “堂堂李厂长天天吃这些破菜烂饭……”

  宋钢不知道李光头是正式的厂长了,他以为李光头还是那个自封的厂长,他嘿嘿笑了一声,端起饭碗自己吃了起来。李光头这时才把那张任命文件展开来,伸到了宋钢的眼睛下面,宋钢嘴里嚼着饭菜看完了任命文件,惊喜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宋钢嗡嗡地叫着,满嘴的饭菜让他说不出准确的话来,他一口将饭菜吐到了手掌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大叫起来:

  “李光头,你真的是……”

  李光头镇定自若地纠正宋钢的话:“是李厂长。”

  “李厂长,你真的是李厂长啦!”

  宋钢兴奋地叫着在屋子里蹦跳,嘴里一声声叫着“李厂长”,捏着饭菜的拳头对准李光头的胸膛接连捶打了三拳,拳头里的饭菜飞溅出来,飞溅到了李光头的脸上。李光头抹着脸上宋钢嚼过的饭菜,哈哈笑个不停。宋钢的拳头还要往他胸膛上捶打,李光头跳起来躲闪着宋钢的拳头。就像宋钢提着旅行袋从乡下回来时那样,两个人蹦蹦跳跳地在屋子里嬉笑打闹,这次是宋钢追打李光头,李光头满屋子乱跑躲闪着宋钢的拳头。他们把椅子凳子全部碰倒在地,把桌子也撞斜了,碗里饭菜全泼在了桌子上。宋钢这才收回了自己的拳头,想起来拳头里还沾有刚才吐出来的饭菜,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将泼在桌子上的饭菜收拾到碗里,又把倒地的椅子扶起来,然后对着正在笑着喘气的李光头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对李光头说:

  “李厂长,请吃饭。”

  李光头喘着气摇着头说:“我堂堂李厂长要吃三鲜面。”

  宋钢眼睛一亮,挥一下手说:“对,吃三鲜面,庆祝一下。”

  宋钢不屑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拍着李光头的肩膀走出了屋子,锁上屋门向前走了几步后,宋钢又站住了,他问李光头三鲜面要多少钱一碗?李光头说三角五分钱一碗。宋钢点着头又走回到了屋门前,贴着屋门解开了裤子,手在内裤里摸索了一会,摸出来了七角钱,放进上衣口袋后,神气地向前走去了。宋钢一边走,一边对李光头说:

  “你现在是厂长了,我是厂长的哥哥,我不能再当着别人的面去裤裆里摸钱了,我不能让我的厂长弟弟丢面子。”

  兄弟俩像是凯旋的英雄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李光头手里还捏着那张任命文件,宋钢两次停下来,要求李光头把任命文件再给他看一遍,宋钢站在大街上朗诵似的大声读着任命文件,读完后由衷地对李光头说:

  “我真是太高兴了。”

  兄弟俩走进了人民饭店,宋钢刚跨进饭店的大门,就对着柜台里开票的女人喊叫起来:

  “两碗三鲜面!”

  宋钢走到开票的柜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准备好的七角钱,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把里面开票的女人吓了一跳,她嘟哝着说:

  “才七角钱,就是十元钱也用不着这么使劲。”

  兄弟俩吃完了三鲜面,满头大汗地往回走。一路上李光头三次展开任命文件给认识的人看,宋钢两次站住脚朗诵了两遍。回家后宋钢要求他来保管任命文件,他怕李光头以后会弄丢了。李光头听了宋钢的话以后,满脸的陶局长表情,满嘴的陶局长语气,李光头说:

  “你真是不懂规矩,这文件是要拿到组织部备案的,我现在是国家干部了。”

  李光头的话让宋钢更加欣喜,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弟弟真是了不起,他把任命文件捧在手里,要把每个字都吃下去似的读了最后一遍。读完后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个任命文件了,宋钢满脸的遗憾,随即他灵机一动,立刻去找来一张白纸,用黑墨水工工整整地将任命文件抄写下来,又用红墨水把上面的公章小心翼翼地画出来。李光头嘴里不停地“啧啧”,说宋钢画出的公章比真公章还要真。宋钢画完公章后,如释重负地笑了,将任命文件还给李光头,拿起自己这张,对李光头得意地说:

  “我们以后可以看这个。”

  兄弟俩的工资由宋钢保管,宋钢每次花钱都要和李光头商量,都要征得李光头的同意。李光头正式当上厂长以后,宋钢自作主张上街给李光头买了一双黑皮鞋,宋钢说李光头是厂长了,不能再穿那双破球鞋了,应该穿上一双亮闪闪的黑皮鞋。李光头看到宋钢给他买的黑皮鞋很高兴,他数着手指,从县里的书记县长数到县里的局长,从县里的局长数到几个大厂的厂长,李光头说刘镇有身份的人都穿着黑皮鞋,他说:

  “我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李光头身上的毛衣也破烂了,而且有几种颜色混杂在一起,那是李兰生前用几件旧毛衣拆下的毛线织出来的。宋钢上街给李光头买了一斤半米色的新毛线,下班回家后,他就开始给李光头织毛衣,他一边织着一边贴到李光头身上比划着,一个月以后新毛衣织成了,李光头一穿非常合身,胸前还有波浪的线条,波浪上面是一艘扬帆启航的船。宋钢说这胸前扬帆的船象征了李光头的远大前程,李光头高兴地哇噢哇噢直叫,他对宋钢说:

  “宋钢,你真是了不起,女人的事你也会做。”

  穿上了黑皮鞋的李光头,每次出门都要穿上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每个钮扣都扣严实了,连风纪扣都扣上。自从穿上宋钢织出的米色新毛衣以后,李光头就不再扣中山装上的钮扣了,他敞开着中山装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为了让人清楚地看到他新毛衣上面的波浪和扬帆的船。他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将上衣挡在胳膊后面,挺着厚实的胸膛走着,逢人咧嘴微笑。

  我们刘镇的女人从来没有见过毛衣上还能织出扬帆的船,她们见到李光头把他围在中间,五六只手同时扯着李光头的新毛衣,研究上面的船是怎么织出来的,她们赞叹不已,她们说:

  “上面还有帆呢!”

  这时的李光头仰着脸嘿嘿笑着让她们欣赏,听着她们夸奖他身上的新毛衣,她们问他,谁这么心灵手巧?李光头骄傲地说:

  “宋钢,宋钢除了生孩子不会,什么都会。”

  我们刘镇的女人赞叹了船的图案和帆的图案后,开始研究这毛衣上的是一艘什么船。她们问李光头:

  “是不是渔船?”

  “渔船?”李光头生气地说,“这叫远大前程船。”

  她们庸俗的提问让李光头十分恼火,他推开她们的手,觉得把远大前程船的毛衣给她们欣赏,简直是对牛弹琴。李光头恼火地走去时,还回头奚落了她们一句:

  “你们,哼,除了会生孩子,还会什么?”

第四章

  李光头成了李厂长以后,经常和其他的厂长们一起开会。都是一些身穿中山装脚蹬黑皮鞋的人物,李光头和他们笑脸相迎握手致意,几个月下来李光头就和他们称兄道弟了。李光头从此进入了我们刘镇的上流社会,于是造就了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他喜欢昂着头和别人说话。

  有一天在桥上突然见到林红,不可一世的李光头突然呆头呆脑了。这时的林红芳龄二十三,六年多前李光头偷看到的是一个十七岁美少女,如今的林红更是风姿绰约。林红目不斜视地从桥上下来,走到李光头身旁时,刚好有人喊叫她的名字,她一个转身长辫子飘扬而起,差一点扫到了李光头的鼻尖。李光头如痴如醉地看着林红下桥沿着街道走去,嘴里呻吟似的说个不停:

  “美啊,美啊……”

  两股鲜血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流进了他的嘴巴。李光头很久没有见到林红了,他当了厂长以后差不多忘记了这个刘镇美人,这天他突然见到林红时竟然激动地流出了鼻血。李光头再次名噪一时,差不多和他当年在厕所里偷看屁股齐名了。我们刘镇的群众嘿嘿笑个不停,群众敲打着手指数了一年又一年,说自从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以后,刘镇再没有什么让人兴奋的事情发生了;说这刘镇是一年比一年沉闷,群众是越活越消极;现在好了,现在李光头重出江湖了,闹出来的仍然是个林红新闻。

  李光头对群众的嘲笑不屑一顾,他说那是“献血”,他说普天之下能为爱情献血的,他拍拍自己的胸脯:

  “非我莫属。”

  我们刘镇的老人说话比较客气,他们说:“有名气的人,做出来的事情也有名气。”

  这话传到李光头耳中,他听了很舒服,点着头说:“名人嘛,是非总是比普通人多。”

  李光头曾经把刘作家揍出了妄想性回忆,现在他自己也患上了妄想症,他左思右想,想着林红从他身旁走过时为什么挨得那么近,林红飘起的长辫子都快碰上他的鼻尖了。李光头把钟情妄想和夸大妄想熔于一炉,他断定林红爱上自己了,哪怕没有爱上也是快要爱上了。李光头心想那天桥上和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要是深更半夜街上和桥上都是空无一人,林红肯定会站住脚,肯定会含情脉脉地把他看了又看,把他脸上皮肉里的血管神经,一根根看进眼里,铭刻到心里去。然后李光头一脸傻笑地告诉宋钢:

  “林红对我有意思了。”

  宋钢知道林红,知道这个刘镇美人是所有刘镇男人深夜里的美梦。宋钢觉得林红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即,现在李光头突然声称林红对自己有意思了,宋钢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林红会喜欢六年多前在厕所里偷看自己屁股的李光头吗?宋钢一点把握都没有,他问李光头:

  “林红为什么对你有意思?”

  “我是李厂长啊!”李光头拍着胸脯,对宋钢说,“你想想,这刘镇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二十多个厂长里面,只有我李厂长是个未婚青年……”

  “是啊!”宋钢听了这话连连点头,他对李光头说,“古人说郎才女貌,你和林红就是郎才女貌。”

  “对啊!”李光头兴奋地给了宋钢一拳,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说,“我要说的就是郎才女貌。”

  宋钢的话让李光头找到了他和林红相爱的理论基础,李光头开始正式追求林红了。我们刘镇很多年轻男子都曾经或者正在追求林红,这些没出息的男人后来都一个个知难而退,只有气度不凡的李光头锲而不舍。

  李光头大刀阔斧地追求林红,他让宋钢做他的狗头军师,宋钢读过几本破烂的古书,宋钢说古人打仗前都要派信使前去下战书,他说:

  “不知道求爱前是不是也要派个信使过去?”

  “当然要派。”李光头说,“让林红做好准备,要不太突然了,她激动得晕倒了怎么办?”

  李光头派遣的信使是我们刘镇的五个六岁的男孩,他是在去福利厂上班的路上见到他们的。这几个男孩正在大街上嚷嚷,他们对着李光头指指点点争吵不休,有个孩子说这个光脑袋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偷看林红屁股的人,也是传说中见了林红流出鼻血的人;还有一个孩子说不是这个人,是那个叫李光头的人。李光头听到了他们的话,心想连这些小王八蛋都知道自己的种种传说,自己已经是刘镇的神话人物了。李光头站住脚,神气地招招手,让孩子们走过来。这几个流着鼻涕的孩子走上去,仰脸看着我们刘镇的名人李光头。李光头跷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老子就是李光头。”

  几个男孩呼呼地吸着他们的鼻涕,个个惊喜地看着李光头。李光头挥动着手让他们赶快把鼻涕吸干净了,然后问:

  “你们也知道林红?”

  几个男孩点着头齐声说:“针织厂的林红。”

  李光头嘿嘿笑了几声,说要交给他们一个光荣的任务,让他们跑到针织厂的大门口守候着,像夜里的猫守候着夜里的老鼠那样,等林红下班出来时,就对着林红大声喊叫……李光头学着孩子的腔调喊叫起来:

  “李光头要向你求爱啦!”

  几个男孩咯咯笑着齐声喊叫:“李光头要向你求爱啦!”

  “对,就是这样喊。”李光头赞赏似的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对他们说,“还有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几个男孩喊叫:“你准备好了吗?”

  李光头十分满意,夸奖这几个孩子学得真快。他伸手数了数,一共有五个男孩,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五分的硬币,在街旁的小店里买了十颗硬糖,发给孩子们每人一颗硬糖,剩下的五颗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李光头告诉五个男孩,先给他们每人一颗,剩下的五颗等他们完成任务以后,再到福利厂来领赏。然后李光头像是战场上的军官指挥士兵冲锋那样,向着针织厂的方向一挥手:

  “出发!”

  五个孩子飞快地将糖纸剥了,飞快地将硬糖放入嘴中,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动,幸福地吃着糖果。李光头再次挥了一下手,他们还是没有动,李光头说:

  “他妈的,快去呀!”

  他们互相看了看后,问李光头:“什么叫求爱?”

  “求爱?”李光头费劲地想了想后说,“求爱就是结婚,就是天黑了一起睡觉。”

  五个孩子咯咯直笑,李光头再次把他粗短的手臂挥向了针织厂,五个孩子排成一队向前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喊叫:

  “李光头要向你求爱啦!结婚啦!睡觉啦!你准备好了吗?”

  “他妈的,回来。”李光头赶紧把他们叫回来,告诉他们:“不准喊结婚,不准喊睡觉,只能喊求爱。”

  这天下午,李光头的五个爱情信使一路喊叫着走向了针织厂。我们刘镇的群众是大开眼界,看着这几个李光头的爱情特派员叫叫嚷嚷,群众做梦都想不到李光头还会有这样一手,竟然让几个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孩子代表自己去向林红求爱。群众一边笑着一边摇头,他们说李光头肯定是脑子里有屎有尿了,才会干这种蠢事;他们说李光头整天和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五个聋子相处在一起,把自己的脑子也相处残疾了。

  当时赵诗人也在现场,他同意群众的结论。他说自己很早就认识李光头了,他了解李光头的底细;他说从前的李光头虽然不聪明,但是也不傻;他说李光头自从去了福利厂,尤其是当上了瘸傻瞎聋们的厂长以后,一天比一天傻。赵诗人优雅地说了一句古话:

  “这叫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五个孩子吸着鼻涕唱歌似的喊叫,先是把“求爱”喊出去了一条街,接着把“结婚”喊出去了第二条街道,当他们喊到第三条街道时,嘴里已经在喊叫着“睡觉”了。五个孩子喊叫到了“睡觉”,才想起来李光头的话,李光头不准他们喊“睡觉”。他们开始往回喊叫,喊叫起了“结婚”,接着想起来“结婚”也不能喊叫,当他们再往回喊叫时,怎么都想不起来“求爱”这个词了。五个孩子站在街道上东张西望,他们用手擦着鼻涕,又把手上的鼻涕擦到屁股上,把屁股上的裤子擦得像是蚰蜒爬过似的亮晶晶,他们仍然没有想起来“求爱”这个词。

  赵诗人刚好走到这第三条的街道上,赵诗人听清楚了孩子们的议论,心里想到李光头曾经扬言要揍出他劳动人民的本色,顿时一脸坏笑了,他向五个孩子招招手,五个孩子走到他跟前,他低声告诉他们:

  “是‘性交’。”

  五个孩子互相看来看去,觉得有点像这个词,又不太像这个词。赵诗人斩钉截铁地又说了一遍:

  “肯定是‘性交’。”

  五个孩子立刻点起了头,他们欢欢喜喜地走向了针织厂。在针织厂的大门口,五个孩子叫叫嚷嚷,看着传达室里守门的老头,对着关上的大铁门齐声喊叫:

  “李光头要和你性交啦!”

  传达室里的老头先是好奇地竖起耳朵听,孩子们喊叫了三遍后他才听清楚,他勃然大怒,提起门后的扫帚冲了出去,五个孩子吓得四散而逃。老头挥舞着扫帚破口大骂:

  “操你妈,操你奶奶……”

  五个孩子战战兢兢地重新聚到一起,十分委屈地对守门的老头说:“是李光头让我们来……”

  “李光头,操他妈的。”老头把扫帚往地上一捅,叫道,“他敢来和老子性交?老子捅烂他的屁眼。”

  五个孩子的五个脑袋,像五个拨浪鼓一样摇晃,他们对着老头喊叫:“不是和你,是和林红……”

  “和谁都不行。”老头义正词严地说,“就是和他亲妈,也不能性交。”

  五个孩子不敢再走近针织厂的大门了,他们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眼睛盯着传达室里的老头。老头一出来,他们立刻转身逃跑;老头回到传达室,他们又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棵树后探头探脑。他们按照李光头的指示,像是夜里的猫守候着夜里的老鼠那样,守候到针织厂下班的铃声响起。然后他们看到林红和一群女工走出来了,五个孩子中间有两个知道谁是林红,这两个孩子使劲向林红招手,另外三个像哨兵一样盯着传达室里的老头。两个孩子压低声音喊叫:

  “林红,林红……”

  正和其他女工说说笑笑走来的林红,听到了孩子神秘的喊叫,她好奇地站住脚,看着躲在树后的五个孩子。其他女工也站住了脚,她们嬉笑着说林红真是美名远扬,连穿开裆裤的孩子都知道她。这时五个孩子齐声对林红喊叫起来:

  “李光头要和你性交啦!”

  有一个孩子还向林红解释:“就是在厕所里偷看你屁股的李光头。”

  林红立刻脸色惨白,其他女工先是一怔,接着捂住嘴吃吃笑了起来。五个孩子继续喊叫:

  “李光头要和你性交啦!”

  林红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飞快地向前走去,其他女工在后面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了。五个孩子想起来还有一句话没有喊叫,他们像一群兔子似的追了上去,对着林红的背影喊:

  “你准备好了吗?”

  五个孩子终于完成了李光头交给他们的光荣任务,一个个高兴得满脸通红,走在了那群下班的女工中间。那些姑娘摸着他们的脑袋,摸着他们的脸,仿佛无限宠爱着他们,向他们打听着事情的前前后后。他们一五一十地说着,姑娘们咯咯笑得一个个弯下了腰,一个个都直不起来了。

  然后五个孩子跑向了福利厂,福利厂也下班关门了,他们又一路打听着跑到了李光头的家门口叫叫嚷嚷,李光头和宋钢从屋里走出来,五个孩子的五只右手同时伸向了李光头,李光头知道他们是来领赏的,他把口袋里的五颗硬糖拿出来,一颗颗地放在他们手中,五个孩子飞速地剥了糖纸,将五颗硬糖放进了五个嘴巴里。李光头充满期待地问他们:

  “她是不是笑了?”

  李光头做出一副害羞的笑容给孩子们看,问他们:“是不是这样笑?”

  五个孩子摇着头说:“她哭了。”

  李光头吃惊地对宋钢说:“这么激动。”

  李光头继续充满期待地问他们:“她一定是脸色通红?”

  五个孩子继续摇着头说:“她的脸白了青了。”

  李光头疑惑地看着宋钢说:“不对呀,她的脸应该是红了。”

  “就是白了青了。”孩子们说。

  李光头开始疑惑地看着五个孩子了,他说:“你们是不是喊错了?”

  “没有。”孩子们说,“我们就是喊‘李光头要和你性交啦’,我们连‘你准备好了吗’都喊了。”

  李光头哇哇地咆哮起来,像头野兽似的对着五个孩子咆哮:“谁让你们喊‘性交’啦?他妈的,谁让你们喊‘性交’啦?”

  五个孩子浑身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着,他们不认识赵诗人,他们说了又说也没说清楚那个人是谁。他们一边后退一边说着,最后是撒腿就跑。李光头气得脸色从苍白到铁青,比林红的脸色还要白还要青,他挥舞着拳头咆哮着:

  “那个王八蛋,那个阶级敌人,老子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一定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革命专政……”

  李光头气得胸膛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宋钢拍着他的肩膀说,生气没有用,还是尽快去向人家林红道歉。第二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李光头和宋钢一起站在了针织厂的大门口。针织厂下班的铃声响起来,里面的女工成群结队走出来时,李光头有些紧张了,他说自己马上要挺身而出了,他让宋钢在一旁察言观色,若形势不对宋钢要赶紧拉拉他的衣服。

  林红远远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外的李光头,她听到身边的姑娘们一声声地惊叫,她铁青着脸走到了大门口,她看到李光头身旁的宋钢时,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是林红第一次注意到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宋钢。

  李光头看到林红从大门里走出来时,悲怆地对着林红喊叫:“林红,误会啦!昨天的几个小王八蛋喊错啦!我没让他们喊‘性交’,我让他们喊‘求爱’,我李光头要向你求爱!”

  那些成群结队走出来的女工听到了李光头悲怆的喊叫,看到了李光头悲怆的表情,笑得挤成了一团又一团。林红已经愤怒得麻木了,她神情冷漠地从李光头身边走过。李光头紧跟在她的身后,举起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都捶打出了鼓的响声。他让胸膛发出的鼓声伴奏自己的喊叫:

  “天地良心啊!”

  李光头一点都不理会针织厂女工们咯咯的嗤笑,他继续悲怆地表白:

  “那几个小王八蛋真的喊错啦,有个阶级敌人在搞破坏……”

  随即李光头义愤填膺了,他的拳头不再捶打自己的胸膛,开始在头顶胡乱挥舞,他说:

  “那个阶级敌人在破坏我们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故意让那几个小王八蛋喊‘性交’。林红,你放心,不管那个阶级敌人隐藏得有多深,我他妈的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一定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革命专政……”

  然后李光头语重心长地说:“林红,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啊!”

  这时林红终于忍无可忍了,她回头看着叫嚷的李光头,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一句有生以来最难听的话:

  “你去死吧!”

  这句话让慷慨激昂的李光头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针织厂的女工们都走过去了,等她们幸灾乐祸的嬉笑也都飘过去了,李光头这才回过神来,他要快步追上去,宋钢紧紧拉住了他,宋钢说别追了,李光头才悻悻地站住脚,充满爱意地看着林红远去的背影。

  然后兄弟两个走向了自己的家。李光头一点都没有失败的感觉,仍然走得气宇轩昂。宋钢反而像个被爱情淘汰的人,垂头丧气地走在李光头身旁。宋钢忧心忡忡地对李光头说:

  “我觉得林红对你没有意思。”

  “胡说。”李光头说完后,又自信地加了一句,“不可能没有意思。”

  宋钢摇着头说:“她要是对你有意思,就不会说那句难听的话了。”

  “你懂什么呀?”李光头老练地教育起了宋钢,“女人就是这样,她越是喜欢你,就越是要装出讨厌你的样子;她想得到你的时候,就会假装不要你。”

  宋钢觉得李光头说得很有道理,他惊讶地看着李光头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社会经验嘛。”李光头得意地说,“你想想,我经常和厂长们一起开会,那些厂长都是过来人,都是聪明人,他们都这么说。”

  宋钢钦佩地点着头,说李光头接触的人不一样,眼界也不一样了。李光头这时候哇地一声叫了起来,他说:

  “有一个成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光头拍着自己的脑袋,遗憾地说:“他妈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李光头一路上都在兴致勃勃地想着那个成语,他一路上说了十七个“他妈的”,也没把那个成语想出来。宋钢也绞尽脑汁地替他想,走到家里了也同样没有想起来。宋钢进屋后赶紧去找来中学时用过的成语词典,坐在床上翻阅了半天后,试探地问李光头:

  “是不是欲擒故纵?”

  “对!”李光头欢呼起来,“我要说的就是欲擒故纵。”

  这天晚上李光头拉着宋钢挑灯夜战,商量着如何来破解林红的“欲擒故纵”。到了纸上谈兵的时候,宋钢立刻显得才华横溢,他读过半册破烂的《孙子兵法》,他闭着眼睛把半册兵法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睁开眼睛又分析了一番林红的敌情,然后夸奖林红的“欲擒故纵”实在是高深莫测,宋钢说:

  “欲擒故纵了不得,进可攻,退可守。”

  接下去宋钢捧着成语词典翻来覆去地读着,他在里面找到了另外五个成语后,得意地伸出了五根手指,告诉李光头:

  “要用五招战术,方可破解林红的欲擒故纵。”

  “哪五招?”李光头欣喜地问。

  宋钢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来说:“旁敲侧击,单刀直入,兵临城下,深入敌后,死缠烂打。”

  宋钢向李光头解释,前两招战术已经用过了。昨天让几个孩子先去喊叫,这是旁敲侧击;今天李光头亲自出马,这是单刀直入。第三招为什么叫兵临城下?就是不能再一个人去了,李光头应该把福利厂的全体员工都带去,让林红领略一下李厂长的风采。第四招深入敌后,宋钢说这是关键一役,成败与否都在这里了。

  李光头眼睛闪闪发亮地问:“怎么深入敌后?”

  “去她家。”宋钢说,“深入敌后,就是深入到她家里去,去把她父母征服了,这叫擒贼先擒王。”

  李光头连连点头,他问:“死缠烂打呢?”

  “天天去追求她,锲而不舍,直到她以身相许。”宋钢说。

  李光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宋钢大声喊叫:“宋钢,你真不愧是我的狗头军师!”

  李光头雷厉风行,第二天下午就兵临城下了。李光头带着十四个瘸傻瞎聋的忠臣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招摇过市,我们刘镇的很多群众亲眼目睹了当时热闹的情景,群众笑疼了肚子,笑哑了嗓子。李光头担心两个瘸子走得太慢会掉队,就让他们走在最前面,于是整支求爱的队伍向前走去时故障不断,走得七零八落。领队的两个瘸子,一个往左瘸,一个往右瘸,走着走着一个走到了大街的最左边,一个走到了大街的最右边。让后面的三个傻子迟疑不决,往左边跟上几步,又赶紧退回来再往右边跟上几步。三个傻子手挽手一副齐心合力的样子,他们忽左忽右地走着,把后面用竹竿指路的四个瞎子撞得晕头转向,跌倒在地重新爬起来后,只有一个瞎子还在往前走,两个往后走了,一个走到街边被一棵梧桐树挡住了,他手里的竹竿对着梧桐树指指点点,嘴里一声声地叫着:

  “李厂长,李厂长,这是什么地方?”

  李光头忙得满头大汗,他刚把两个往后走的瞎子转过身去,那个正确往前走着的瞎子又被三个傻子撞倒了,梧桐树那边的瞎子还在发出一声声的求救。多亏了还有五个聋子,李光头手舞足蹈地指挥他们,让他们不要走成一排了,让他们分头行动,一个去把梧桐树前的瞎子拉回来,两个去管好前面的三个傻子,还有两个赶紧去帮助倒地的瞎子。李光头像是跳起了街舞,上蹿下跳地指挥着五个聋子。一边指挥着,一边还对街边的群众指点着自己的耳朵,告诉他们:

  “这五个是聋子。”

  李光头手忙脚乱地控制着求爱的队伍,他发现问题的症结是最前面的两个瘸子,他飞快地跑上去,让两个瘸子互换了位置,让往左瘸的走在右边,让往右瘸的走在左边。两个瘸子不再越走越分开了,他们瘸到了一起,走几步就会互相撞上,分开后再走几步后又互相撞上了。李光头继续跳着街舞,指手画脚地指挥着五个聋子,五个聋子也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两个走到了队伍的左侧,三个走到了队伍的右侧,他们像宪兵一样维持起了队形。

  这支求爱的队伍终于没有故障了,李光头擦着满头的汗水,面对街边阵阵哄笑的群众,像是领导视察般的向他们挥手致意。街边的群众七嘴八舌,打听着这支奇奇怪怪的队伍要走向何方?李光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他把福利厂的全体工人都带上了,他要兵临城下针织厂,要去向林红宣布自己波浪滔天的爱和群山巍峨的爱,他说:

  “我要让林红知道,我对她的爱,比山高比海深。”

  这是我们刘镇的今古奇观,群众奔走相告,街上闲逛的男女老少共同掉头走向了针织厂,很多商店里的售货员也请假出来了,更多的人是从工厂里溜出来的,大街上的人是越来越多。我们刘镇的群众拥挤推搡,像是波浪包围着漩涡一样,包围着李光头的求爱队伍,一起涌向了针织厂。

  针织厂守门的老头兴致勃勃,他的眼睛里望出去全是人,他感叹不已,他说文化大革命以后就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的人,然后他说了一句幽默的话:

  “我还以为是毛主席来了。”

  有群众没有幽默感地说:“毛主席逝世好几年啦。”

  “我知道,”守门的老头不高兴地说,“谁不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了?”

  李光头的求爱队伍站在了针织厂的大门口,他让十四个忠臣排成两队,两个瘸子、四个瞎子和两个会喊叫的聋子站在前排,三个傻子和三个不会喊叫的聋子站在后排。李光头已经在福利厂的车间里练习了一个上午,他让前排的八个瘸瞎聋练习齐声喊叫,让后排不会出声的三个聋子练习使劲鼓掌。至于三个傻子,李光头吸取了上次陶青来视察时的教训,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知道他们到了该喊叫“林红”的时候,喊出来的又是“李厂长”。李光头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教会他们如何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李光头最担心的就是这三个傻子,已经站到针织厂大门口了,李光头又让三个傻子练习了三次捂紧嘴巴。李光头把双手往嘴边一举,三个傻子的六只手掌立刻齐刷刷地捂紧了他们的嘴巴,李光头一个一个检查过来,他十分满意,他说:

  “捂得好,捂得水泄不通啦。”

  这时候人声鼎沸,李光头转向了黑压压的群众,两条胳膊抬起来,又使劲地压下去。像那个名扬世界的指挥家卡拉扬,李光头的两条胳膊抬起来七次,压下去七次,群众的嘈杂声终于下来了,只有七零八落的声音在起起落落,李光头把食指举到了嘴边,身体转着圈“咝咝”地吹着气。李光头的身体一百八十度地转来转去,快把自己转晕了,群众终于鸦雀无声,李光头对着群众喊叫:

  “大家配合一下,好不好?”

  “好!”群众一起喊。

  李光头满意地点点头,群众的声音又七零八落地起落了,李光头赶紧把食指举到嘴边,“咝咝”吹着气,身体又转了起来。

  下班的铃声还没有响起来,针织厂的刘厂长是我们刘镇的著名烟鬼,他抽着烟带着几个人走到了大门口,他听说李光头兵临城下,几乎把全镇的群众都带了过来。三十多岁的刘厂长一天抽三盒香烟,从早到晚手不释烟,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走来,看到大门外黑压压乌云般的人群,吓了一跳,心想这个李光头真是个百分百的王八蛋。烟鬼刘厂长和李光头经常在一起开会,他们是老熟人了,烟鬼刘厂长很远就向李光头招手了,嘴里热情地叫着:

  “李厂长,李厂长……”

  走到了李光头身旁,烟鬼刘厂长忘记香烟快要烧到手指上,低声埋怨他:“李厂长,你这是干什么?你看看,把大门全堵住了,工人下班怎么回家?”

  李光头嘿嘿地笑,他说:“刘厂长,你只要让林红出来一下,我们对她说上一两句话,我马上撤兵,班师回朝。”

  烟鬼刘厂长知道只能这样了,这时他猛地抖了一下右手,扔掉烧到了手指的香烟屁股,他点点头,重新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猛吸一口后,转身让手下一个人去把林红叫来。

  十分钟以后,林红出现了,她握紧双手低着头走过来,她步伐僵硬像是瘸了一样。林红的出现让群众山呼海啸了,李光头焦急地转过身去,面对着群众再次像指挥家卡拉扬了,胳膊一次次抬起来,一次次压下去。群众的喊叫渐渐平息下来,李光头扭头一看,林红已经走近了,赶紧对着手下的十四个忠臣一挥手,他的左手在捂住嘴巴的时候,右手豪迈地挥向了天空,后排的三个傻子竟然反应最快,立刻举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其次是后排的三个聋子拼命鼓掌;然后前排八个瘸瞎聋开始齐声喊叫了:

  “林红!林红!林红!”

  乌云般黑压压的群众也跟着喊叫:“林红!林红!林红!”

  八个瘸瞎聋接下去喊叫:“请你来当福利厂的第一夫人吧,请你来当福利厂的第一夫人吧……”

  群众叽叽喳喳,八个瘸瞎聋喊了四遍以后,群众才听清楚了,群众山呼海啸地喊叫起来,群众去芜存菁,自动改编了口号,群众喊:

  “第一夫人!第一夫人!第一夫人!”

  李光头眼睛闪闪发亮,激动地说:“群众的呼声很高啊,群众的呼声很高啊……”

  低头走来的林红这时抬起了头,她惊恐万分地站住了脚,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她转身往回走了。这时意外发生了,三个傻子中的一个,本来好好地捂着自己的嘴巴,林红抬起头来的时候,让他见到了人间美色。这个傻子立刻身不由己了,他用力推开了前面的瞎子,伸开双臂去追赶林红了。这个傻子流着口水,一声声叫着:

  “妹妹,抱抱;妹妹,抱抱……”

  群众先是惊讶的一片耳语高低起伏声,随后爆发了飞机投弹轰炸般的大笑声。李光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花傻子,他一声声骂着“他妈的”,冲上去拉住这个花傻子,低声吼叫:

  “他妈的,你给我回去,你这个花傻子。”

  花傻子使劲挣脱李光头的手,喊叫着继续追赶林红:“妹妹,抱抱……”

  李光头再次冲上去,这次抱住了他,低声给他讲道理:“林红不能和你抱,林红要和我抱;林红和我抱是第一夫人,和你抱就是傻夫人……”

  花傻子被李光头抱住后不能去追赶林红了,花傻子很生气,对准李光头的左眼就是一拳,揍得李光头嗷嗷叫了两声。李光头右手扯住花傻子后背的衣服,左手向站在那里的十三个忠臣连连挥手:

  “快给我拿下。”

  花傻子背后的衣服被李光头扯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往前追赶林红了,他双手胡乱挥舞着,像是一个溺水者。十三个忠臣七零八落地跑上来,五个聋子跑在最前面,剩下的两个傻子东张西望地紧随其后,两个瘸子一左一右地瘸了过来,四个瞎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用竹竿敲击着地面,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李光头手下的五个聋子忠臣和两个瘸子忠臣齐心协力将花傻子摁在了地上,两个不花的傻子忠臣站在一旁呵呵傻笑,四个瞎子忠臣站成一排像是四个纠察,竹竿整齐地敲击着地面。花傻子被摁倒在地后,嘴里发出了屠宰场里杀猪般的喊叫:

  “妹妹,抱抱……”

  李光头兵临城下式的求爱只好草草收场,李光头左手捂着自己的左眼,指挥着十三个忠臣把花傻子拉回福利厂。两个瘸子继续在前面开道,五个聋子和两个傻子拉扯着花傻子往前走,四个瞎子紧随其后。花傻子被拉扯着往前走去时仍然一声声地喊叫着“妹妹”和“抱抱”,花傻子喊叫时唾沫横飞,让拉扯他的五个聋子不停地擦着脸上的唾沫,另外的两个傻子也是满脸的唾沫,这两个傻子没弄清唾沫的来源,抬头好奇地看着晴朗的天空,不明白自己的脸上为什么会湿漉漉。

  我们刘镇的群众议论纷纷,都说这天下午最大的看点不是李光头和林红,是李光头和那个花傻子。尤其是花傻子狠揍了李光头一拳,把李光头的左眼揍成了一只青苹果,疼得李光头走去时还在龇牙咧嘴。刘镇的群众呵呵哈哈地笑,滔滔不绝地说,没想到李光头手下的傻子反戈一击,把李光头揍成了独眼龙;真是俗话说得好,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女人插朋友两刀;这俗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用在傻子身上也是千真万确。然后群众浮想联翩起来,这个李光头要是再在青肿的左眼睛上戴一个黑眼罩,群众说:

  “李光头就是一个欧洲海盗啦。”

  李光头兵临城下以后的第三天,左眼的青肿仍然醒目,他就深入敌后,到林红家里去了。这次他让宋钢亲自陪同,他说随时需要宋钢这个狗头军师,一旦再次出现意外,宋钢要立刻献上妙计。李光头伸出三根手指,要宋钢起码献上三条妙计,供他筛选。这一高一矮,一个像文官一个像武官,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扬长而去。

  李光头一路上嘿嘿笑个不停,他觉得宋钢让他深入敌后,去征服林红的父母,实在是高明的一招。李光头一路上都在夸奖宋钢,他竖起大拇指对宋钢说:

  “你这擒贼先擒王,真是一条毒计。”

  宋钢胳肢窝里夹着一本文学杂志,忧心忡忡地走在李光头的身旁,看着李光头胸有成竹的模样,宋钢心里七上八下,他给李光头出的五招战术,前三招都失败了,这深入敌后的第四招也怕是凶多吉少。来到了林红的家门口,宋钢胆怯地站住脚,告诉李光头,他不进去了,他在外面等着李光头。李光头不答应,说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进去?拉着宋钢要一起进去。宋钢使劲往后退,说他不好意思进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李光头在林红家门口叫了起来,“又不是你去求爱,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宋钢脸红了,他低声说:“你小点声,我在旁边看着你求爱也不好意思。”

  “你真是没出息。”李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只能做个狗头军师。”

  然后李光头踌躇满志地走进了林红家的院子,这个院子里住着几户人家,李光头大摇大摆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有三扇屋门开着,李光头笑声朗朗地叫着:

  “伯父,伯母,你们好!”

  李光头冒失地跨进了一户人家,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妻坐在桌前吃惊地看着他,他赶紧摆摆手,笑声朗朗地说:

  “走错啦!”

  李光头笑声朗朗地走进了另一扇敞开的屋门,这次他走对地方了。林红的父母都在屋子里,他们不认识李光头,看到这个身材粗短的年轻人左一声“伯父”,右一声“伯母”地走了进来,林红的父母互相看了看,都在用眼神问对方:这个人是谁?李光头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看了看,笑呵呵地问:

  “林红不在家?”

  林红的父母同时点起了头,林红的母亲说:“林红上街去了。”

  李光头点点头,双手插进裤袋,走到林红家的厨房里东张西望起来,林红的父母心想这人是谁呀?他们一边用眼神互相询问,一边跟进了厨房。李光头走到煤球炉旁,弯腰打开地上装煤球的纸板盒,看到里面满是煤球,李光头直起身体,对林红的父亲说:

  “伯父,你昨天刚买了煤球?”

  林红的父亲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起了头说:“前天买的。”

  李光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走到米缸前,揭开上面的木盖,看到里面满满一缸大米,回头说:

  “伯父,你昨天刚买了大米?”

  林红的父亲这次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了,他说:“米是昨天买的。”

  李光头将插在裤袋的右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自告奋勇地对林红的父母说:

  “以后买煤球买大米这些体力活我全包了,二位老人家不用再辛苦啦。”

  林红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问李光头:“你是谁呀?”

  “你们不认识我?”李光头吃惊地叫了起来,那神情好像还有中国人不知道北京。李光头拍着胸脯说,“我就是福利厂的李厂长,我大名叫李光,绰号叫李光头……”

  李光头话音未落,林红的父母已经脸色铁青了,原来当初在厕所里偷看他们女儿屁股的就是这个人,如今把他们的女儿气哭了一次又一次也是这个人。这个刘镇臭名昭著的流氓,竟然还敢自己找上门来,林红的父母愤怒地吼叫起来:

  “滚!滚!滚出去!”

  林红的父亲拿起了门后的扫帚,林红的母亲拿起桌上鸡毛掸子,一起举向了李光头的光脑袋。李光头用手护着他的光脑袋,几个箭步蹿出门去了。李光头蹿到院子里时,其他几户人家的男男女女听到了动静,全站到院子里来看热闹了。林红的父母气得浑身发抖,李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像是投降似的举着双手,接二连三地向林红的父母解释:

  “误会,完全是误会,我没让那几个孩子喊‘性交’,有个阶级敌人在搞破坏……”

  林红的父母齐声喊着:“滚出去!滚出去!”

  “真的是误会。”李光头继续解释,“那个花傻子是半路杀出来的,我也没办法……”

  李光头说着转向了林红家的邻居们,他向这些看热闹的邻居解释:“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傻子也难过美人关。”

  林红的父母还在喊叫着:“滚出去!”

  林红父亲的扫帚打在了他的肩膀上,林红母亲的鸡毛掸子在他的鼻梁上挥来挥去。李光头有点不高兴了,他一边躲闪着,一边对林红的父母说:

  “不要这样嘛,以后都是一家人,你们是我的岳父岳母,我是你们的女婿,你们这样子,以后一家人怎么相处?”

  “放屁!”林红的父亲吼叫着,扫帚抽打在李光头的肩膀上。

  “放你的臭屁!”林红母亲喊叫着,鸡毛掸子也抽打在李光头的脑袋上。

  李光头赶紧蹿到了大街上,一口气蹿出去了十多米,看到林红的父母站在院子门口,没再追打他,他也站住脚,还想着要继续解释。这时林红父亲当着满街的群众,用扫帚指着李光头骂道:

  “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告诉你,”林红的母亲举着鸡毛掸子对他喊叫,“我女儿这朵鲜花不会插在你这堆牛粪上。”

  李光头看了看街上幸灾乐祸的群众,看了看气急败坏的林红父母,再看看站在那里忐忑不安的宋钢,李光头一挥手,宋钢跟在了他的身后,兄弟两个走在了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李光头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人物,不是千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没想到在林红父母那里成了一只癞蛤蟆和一堆牛粪。李光头走去时觉得损失惨重,他一路骂骂咧咧。

  “他妈的,”李光头对宋钢说,“英雄也有落难时。”

  李光头在林红父母那里遭受了癞蛤蟆和牛粪之耻,让他窝囊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以后,李光头求爱之心又死灰复燃,重新兴致勃勃地追求起了林红。他用上了宋钢传授的最后一招——死缠烂打。他开始在大街上追逐林红,他让宋钢一路陪同,当林红出现在大街上,他就像个恋人兼保镖,走在林红身旁,一直把林红护送到家门口。当林红委屈得噙满泪水,气得咬破嘴唇的时候,李光头却是热情洋溢,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还以未婚夫的身份把宋钢介绍给林红,他对林红说:

  “这是我的兄弟宋钢,我们结婚的时候,宋钢要做我的伴郎。”

  恋人兼保镖的李光头,只要看到街上男人的眼睛盯着林红时,就会举起拳头恶狠狠地说:

  “看什么,再看给你一拳。”

第五章

  林红每次回到家里就扑到了床上,抱住枕头痛哭一场。她哭了十次以后,擦干眼泪不再哭泣了。她知道一个人躲起来哭泣是没有用的,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去对付那个厚颜无耻的李光头。李光头的死缠烂打,促使林红想尽快找个男朋友。这是那个时代年轻姑娘通俗的想法,林红也不例外,她觉得只要自己有男朋友了,就可以摆脱李光头的纠缠。林红将我们刘镇的未婚男青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模模糊糊地有了几个目标,然后梳妆打扮一番,在脖子上围了一条米色丝巾,走上了我们刘镇的大街。

  以前很少上街的林红成了我们刘镇的马路天使,让我们刘镇的男群众大饱眼福。林红有时候和她的母亲走在一起,有时候和她工厂的女工走在一起,差不多每个傍晚她都在霞光里走来,又在月光里走去。那时的林红知道自己的美丽已经广为传播,知道刘镇的很多男人对她一片痴情,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所爱的男人身在何方?她曾经指望父母为她做主,可是她的父母太容易满足了,条件稍微不错的年轻男子托人上门来求亲,她的父母就会喜出望外,就会说比那个李光头好多了。这些年轻男子都进入不了林红的眼角,更不用说进入她的心里了。所以她只好亲自出马,亲自来挑选一个如意郎君。林红走来走去,美丽的脸上挂着美丽的微笑,偶尔见到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她就会认真看他一眼,随即扭过头去一、二、三、四、五,走出去五步后再回头看他一眼,这时的林红就会看到一张神魂颠倒的脸。

  我们刘镇被林红认真看过两眼以上的年轻男子一共二十个,有十九个想入非非了,只有宋钢一个没有反应。这想入非非的十九个觉得林红的眼睛里分明是有话要说,尤其是回头一望的第二眼,可谓是春色满园风情恋恋,让他们心驰神往夜不能寐。

  十九个里面有八个已经结婚了,这八个嘴上唉声叹气,心里叫苦不迭,后悔自己这么早就定下了终身大事,连个幸福的擦边球都没有打着。八个里面有两个的妻子长相丑陋,这两个更是恼羞成怒,深更半夜了还会从睡梦里气急败坏地醒来,忍不住狠狠地拧了妻子一把,把他们的妻子疼得从睡梦里尖叫地惊醒,他们吓得立刻假装睡着了,用阵阵鼾声蒙混过关。这两个已婚男子,一个专拧大腿,一个专拧屁股,他们的妻子苦不堪言。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心猿意马,各自看着青肿的大腿和青肿的屁股,以为自己的丈夫在睡梦里有性暴力倾向,她们白天的时候喋喋不休地埋怨,到了晚上死活不愿意和丈夫睡进一个被窝,说睡在一个被窝里心里发毛。

  十九个里面还有九个已经有了女朋友,这九个也同样唉声叹气叫苦不迭,心想真是心急喝不了热粥,赶早的不如赶巧的。他们心里开始盘算是不是把现任女友甩了,重整旗鼓再去追求林红。九个里面有八个患得患失,心想现在的女友虽然不如林红漂亮迷人,也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求到手,又花言巧语把女友摸了,费尽心机把女友睡了。林红虽好,毕竟只是看了他们两眼,实在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像自己的女友已是板上钉钉了。他们心想眼看着鸭子要煮熟了,不能让它飞了,所以他们对林红也就是动动心思,没有实际的作为。九个里面的这八个是稳健型爱情追求者,只有一个是风险型爱情追求者,这个风险型开始脚踩两条船,这一天晚上还和现任女友睡在一起情深似海,第二天就悄悄买了两张电影票,一张藏在胸前的口袋里,另一张托人给林红捎去。

  这时的林红是我们刘镇的女福尔摩斯,已经把那二十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的底细摸清楚了,知道这个送电影票的风险型已经和他的女朋友住在一起了。林红接过电影票的时候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哼了一声,心想都是快要结婚的人了,还敢来打她的主意。那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僵化保守,男女一旦睡过了就立刻双双贬值,新房变旧房,新车变旧车,只能去旧货市场交易了。林红知道这个风险型的女朋友是红旗布店的售货员,林红走进了布店,一边看着各种颜色的花布,一边和风险型的女朋友聊天,然后将电影票拿出来递给她,看着她发怔的神色,林红告诉她,这是她男朋友给的。林红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个迷茫忧愁的年轻女子后,警告她:

  “你的男朋友是个刘镇陈世美。”

  这个风险型爱情追求者就是曾经大名鼎鼎,后来丧魂落魄的赵诗人。赵诗人当时还蒙在鼓里,傍晚的时候满面春风地走向了电影院,有群众说他还吹着口哨。赵诗人在电影院外面转悠了半个小时,等里面的电影放映了,才像个贼一样悄悄溜了进去。赵诗人从亮的地方走进了暗的地方,他摸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看不清身边那张脸,以为身边坐着的就是林红,他自鸣得意地轻轻叫了几声“林红”,又自鸣得意地说知道她会来的。

  接下去赵诗人对着自己的女友倾诉起了对林红的衷肠,赵诗人轻声细语诗情画意,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类似火车汽笛的喊叫,赵诗人接二连三地挨上了大嘴巴。赵诗人遭此突然袭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都顾不上自我防卫,哑口无言地伸长了脖子,把自己的脸蛋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巴掌之下。他的女朋友极端愤怒以后喊叫都失真了,赵诗人没听出来,以为是林红在扇他的脸,赵诗人十分生气,心想天底下哪有这样谈情说爱的?赵诗人对着自己的女朋友低声叫着:

  “林红,林红,注意影响……”

  赵诗人的女朋友这时候说话了,她尖声叫道:“我打死你这个刘镇陈世美。”

  赵诗人终于看清女朋友的脸了,他惊慌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任凭尖叫的女朋友把自己揍得落花流水。当时银幕上放映的是《少林寺》,看电影的群众后来都说同时看了两场《少林寺》,一场是李连杰版,一场是赵诗人版,群众都说赵诗人版更精彩,说赵诗人的女友好比是武林高手,对着赵诗人狂叫狂揍,其武功比电影里的李连杰还要高强。赵诗人从此臭名昭著,风头甚至盖过了当年偷看屁股的李光头,女朋友自然是一脚蹬掉了他,做了别人的老婆,给别人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赵诗人后悔莫及,从此光棍一条,再无女友史,更无婚姻史。赵诗人痛定思痛之后,对刘作家说: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就是。”

  刘作家嘿嘿笑个不停,想当初自己也是对林红想入非非,差一点甩了现在的老婆,差一点和赵诗人一样的下场。刘作家拍拍赵诗人的肩膀,既像是夸奖自己,又像是安慰赵诗人,他说:

  “人贵有自知之明。”

  十九个想入非非的人里面只有两个是正牌单身,这两个刘镇之骄子启动了求爱之程序,都说自己既无婚姻史,也无女友史。有一个还拿着病历给林红的父母看,上面写着无精神病史,无慢性病史。另一个知道后立刻拿上自己父亲和母亲的病历,得意洋洋地放在了林红家的桌子上,像是展开两幅名画似的,将两份病历翻开来,让林红的父母仔细看看,知道他的父母无精神病史,无慢性病史。至于他自己,他拍拍胸脯说连个病历都没有。他说自己从生下来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叫生病,身体健康得连个喷嚏都没打过,小时候看着别人打喷嚏心里十分好奇,以为鼻子也会放屁。话音刚落,这人的鼻子里就一阵发痒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眼看着一个喷嚏呼之欲出,这人表情张牙舞爪地将喷嚏吞了回去,好像是在吃毒药,他赶紧用一个打呵欠的假动作掩盖了自己的喷嚏,接着不好意思地说:

  “昨晚没睡好。”

  这两个正牌单身也就是去了林红家几次,见了两眼林红不冷不热的脸,与林红的父母多说了几句话,林红父母客气的笑容让他们忘乎所以,立刻摆出了乘龙快婿的嘴脸,一口一个“妈”,一口一个“爸”地叫上了,叫得林红父母浑身起鸡皮疙瘩,连连摆手说:

  “别这么叫,别这么叫。”

  一个还算知趣,改口叫上“伯父”和“伯母”了。另一个的脸皮比李光头还要厚,继续叫着“妈”和“爸”,还说迟早都要这么叫,迟叫不如早叫。叫得林红的父母沉下了脸,很不高兴地说:

  “谁是你爸?谁是你妈?”

  林红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两个面容英俊的小气鬼,他们每次都是空手而来,到了林红家吃晚饭的时候还磨蹭着不愿走,想在林红家白吃一顿饭。有一个倒是给了林红一把瓜子吃,他坐在林红家里说话时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等着林红父母转身进了厨房,才从裤袋里摸出瓜子递给林红,那表情像是要送给林红一颗南非钻石。林红看着他手里的瓜子都被汗水弄潮湿了,瓜子上还有裤袋里掉下来的线头。林红一阵恶心,扭过头去装着没有看见,心想这草包还不如李光头。

  林红的父母刚开始出于礼节,在吃晚饭的时候看着上门求爱的人坐着不走,也就请他一起吃了晚饭。这两个正牌单身自从在林红家吃过一顿晚饭以后,立刻扬言他们和林红恋爱了,他们逢人就说,而且添油加醋,一个吹嘘林红的母亲如何亲热地给他夹菜,另一个听说后马上虚构了林红如何含情脉脉地给他添饭。这两个正牌单身还让他们的亲朋好友到处去传播,传播他们和林红虚无缥缈的爱情故事。他们的亲友觉得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张嘴说说容易,要是人家林红不承认,实在没面子。这两个人不是这样想,眼看着对方张嘴乱说,心想自己也不能落后,一定要在声势上压倒对方,即便最后不成功,他们觉得和林红谈过恋爱也是一段光荣人生,也能让自己身价倍增,再和别的姑娘谈情说爱时就会拥有优越感。

  这两个爱情的炒作者终于狭路相逢了,其中一个正在大街上得意洋洋说着他和林红的爱情故事,另一个从旁边走过时实在听不下去了,站住脚大吼一声:

  “放屁。”

  这两个人就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唾沫横飞地对骂起来,刚开始我们刘镇的群众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两个人一边骂着一边将自己的袖管卷起来,卷完了左手的袖管,又同时卷起了右手的袖管。刘镇的群众纷纷后退为他们腾出地方,以为一场拳击大战马上就要拉开序幕。这两个人却是蹲下身去卷起了裤管,刘镇的群众更加兴奋,说他们肯定会打个尘土飞扬,打个天昏地暗,打出世界轻量级拳王的风采来。这两个人把四条裤管都卷到四个膝盖上面去了,眼看着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卷了,两个人还是没有出拳,还像刚开始那样对骂,只是增加了抹口水的动作。

  就在我们刘镇群众焦急万分的时候,李光头出现了。李光头在民政局向陶青汇报完了工作,走回福利厂的路上看到围满了人,他拉住一个群众打听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群众夸张地对李光头说:

  “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要爆发啦!”

  李光头眼睛闪闪发亮挤了进去,我们刘镇的群众看到李光头挤进来了,情绪更加激昂,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说已经有两个在这里双雄会,再来一个李光头就是三国演义了。李光头听着这两个指着对方鼻子,抹着自己口水对骂的人,都在说林红是自己的女朋友。不由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去横在他们中间,伸开双手抓住这两个人胸前的衣服,吼叫道:

  “林红是老子的女朋友!”

  这两个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光头,一下子都怔住了。李光头吼叫着松开右边那个,举起右拳对准左边那个人就是两记重拳,当场把他揍出了乌眼青,紧接着李光头又如法炮制把右边那个人也揍出了乌眼青。这天下午李光头揍了左边的,再揍右边的,把这两个人揍得嗷嗷直叫,痛得都忘记了还手。让大街上围观的群众急得连连跺脚,好比是眼睁睁看着三国时期的曹操揍了刘备,又揍孙权,刘备和孙权却不知道联手还击。有几个群众一急,就把自己急成了诸葛亮,嚷嚷着让挨揍的两个人联起手来和李光头干仗,有个群众把右边那个当成刘备了,指着他一声声地叫:

  “联吴抗魏!赶快联吴抗魏!”

  这两个人被李光头揍得晕头转向,只觉得天旋地转,群众的喊叫早听不清楚了,他们倒是听清楚了李光头的喊叫,李光头一边狠揍他们,一边像个警察似的审问他们:

  “说,快说,林红是谁的女朋友?”

  这两个人都是气息奄奄地说:“你的,你的……”

  我们刘镇的群众万分失望,纷纷摇头说:“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两个都是阿斗。”

  李光头扔开了这两个人,目光凶狠地扫起了围观的群众,刚才的几个诸葛亮吓得缩进去了脖子,往后退着不敢说话了。李光头抬起右手扫了扫我们刘镇的群众,警告他们:

  “以后谁要是再敢说林红是他的女朋友,老子就揍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李光头说完扬长而去,很多群众听到他走去时洋洋自得地说:“毛主席说得好,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李光头把两个爱情的炒作者揍得刻骨铭心,从此不敢追求林红了,这两个人丢尽了颜面,在大街上遇到林红时,都是低着头满脸羞愧地走去。林红不由莞尔一笑,心想那个土匪恶霸李光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林红放眼望去,刘镇的未婚男子们犹如丛生的杂草,竟然没有一棵参天大树,林红备感苍凉,仿佛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时候有一个人变得清晰起来,一个白净英俊戴着眼镜的人引起了林红的兴趣和好感,这个人虽然不是大树,在林红的眼中也算是一棵小树,比那些杂草强多了。只要是一棵树,就有参天的可能,而杂草永远只能铺在地上。这个人就是宋钢。

第六章

  宋钢是当时的好青年形象,他总在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杂志,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见到有姑娘看了自己一眼就会脸红。李光头死缠烂打追逐林红时,宋钢都在一旁。宋钢是李光头追逐爱情时的随从陪客,这个年轻人恰恰是因为做了陪同,在林红眼里的曝光率立刻高于我们刘镇其他的年轻人。李光头追求林红追得满头大汗,不知道林红已经暗暗看上了一声不吭的宋钢。

  李光头傻乎乎地在大街上充当林红的保镖,霸道地不准别的男人用眼睛看林红,宋钢总是低着头无声地走在李光头的身旁。这时的林红习惯了李光头的纠缠,已经从容不迫了,她学会了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走着。林红在街角拐弯的时候会趁势看一眼宋钢,有几次两人四目相视,宋钢立刻惊慌地躲开自己的目光,林红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当李光头说着那些令她气恼的话,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一眼宋钢,她每次都看到了宋钢忧伤的眼神。林红得到了一个信号,知道宋钢那一刻正在心疼自己,她突然有了幸福的感觉。李光头差不多每天都在骚扰林红,林红也就每天见到宋钢,见到宋钢有时候慌张有时候忧伤的眼神,林红心里响起泉水流淌般欢快的声音。她甚至不讨厌李光头了,正是李光头的纠缠,才让她每天都见到了宋钢。到了晚上林红入睡之时,宋钢令人难忘的低头形象,就会无声地擦过林红的梦境。

  林红希望有一天的下午或者是傍晚,宋钢挺拔的身影会出现在她家的门口,像那些上门求爱的人一样走了进来。林红觉得那时的宋钢肯定和那些厚脸皮的求爱者不一样,宋钢会在门外害羞地站上很长时间,走进来以后说话也是吞吞吐吐。林红心想自己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当她想象宋钢羞红的脸色时,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已经发烫的脸。

  有一天的傍晚,宋钢真的来到了,他迟疑不决地站在林红的家门口,声音颤抖地问林红的母亲:

  “阿姨,林红在家吗?”

  当时林红在自己的屋子里,她母亲进来告诉她,那个整天和李光头在一起的年轻人来了。林红一阵慌乱,正要出去,又退了回来,她悄声对母亲说:

  “让他进来。”

  林红的母亲会心一笑,走出去亲热地告诉宋钢,林红在里面的屋子,让他进去。宋钢忐忑不安地走向林红的房间,他不是为自己来的,他是被李光头逼迫来的。李光头死缠烂打了五个月毫无成效,觉得这第五招也没有一点用处,还是应该深入敌后,可是想到自己在林红家遭受的牛粪和癞蛤蟆之耻,李光头觉得不宜亲自上门,他就委托狗头军师宋钢前去说媒。宋钢是一百个不愿意,李光头大发雷霆之后,宋钢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宋钢走进林红的屋子时,林红背对着他站在晚霞映红的窗前,正在给自己扎辫子。晚霞映照进来,林红站在来自天上的光芒里,楚楚动人的背影在丝丝闪亮,晚风从窗外吹拂进来,轻轻扬起了她身上的白裙,一股神秘的气息袭击了宋钢,宋钢战栗了。那一刻宋钢突然觉得林红犹如云上的仙女,她一半的长发披散在右侧的肩背上,另一半的长发三股纠缠在一起越过了左肩,在她的手里微微抖动。此刻的霞光恍若红色的云雾了,她细长白皙的脖子在宋钢眼中若隐若现,这时的宋钢像李光头手下的花傻子一样呆头呆脑了。

  林红听着身后宋钢急促的呼吸,从容地扎着自己的辫子。扎完了左边的辫子后,她的头轻轻一甩,右手轻轻一撩,披在右背的长发飞翔似的越过了肩膀,整齐地降落在林红的胸前,林红扎起了另一条辫子。这时她细长白皙的脖子在宋钢的目光里清晰完整了,宋钢的呼吸听上去像是被堵住了,喘不过来了,林红微微一笑,背对着宋钢说:

  “说话呀。”

  宋钢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使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为李光头来……”

  宋钢紧张得都忘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林红听宋钢说是为李光头来的,心里一沉,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不决之后,点明了告诉宋钢:

  “你要是为李光头来,你就出去;你要是为自己来,你就坐下。”

  林红说完这话不由脸红了,她听到身后的宋钢碰了一下椅子,以为宋钢要坐下来,可是她听到了宋钢蹒跚的脚步走了出去。宋钢听明白了前半句话,没明白后半句话,林红转过身来时,宋钢已经走出去了。

  这天傍晚宋钢离去以后,林红气得掉出了眼泪,她咬牙发誓,再不会给这个傻瓜任何机会了。可是天黑以后,林红躺在床上时心又软了,她想想前面那些厚颜无耻的求爱者,再想想宋钢的言行举止,林红觉得宋钢是个真正靠得住的男人,而且宋钢比所有的求爱者都要英俊迷人。

  林红继续希望着,希望宋钢会来主动追求她,又是几个月过去了,宋钢那边杳无音信,林红反而越来越喜欢宋钢了,差不多每个晚上都会思念宋钢,思念他低头的形象,他忧伤的眼神,他偶尔出现的微笑。

  时间的流逝让林红觉得不能指望宋钢上门来求爱了,她告诉自己应该主动一些,可是她每次见到宋钢时,旁边都有那个土匪恶霸李光头。终于有过两次机会在大街上单独见到宋钢,当她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他时,他却是慌张地掉头走开了,像个逃犯那样走得急急忙忙。林红心都酸了,这个宋钢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同样也爱得咬牙切齿。当她第三次单独见到宋钢时,林红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了。那是在桥上,林红站住了脚,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

  “宋钢。”

  正要慌张走开的宋钢听到林红的叫声,浑身哆嗦了一下,他转着身体看看前后左右,仿佛桥上还有另外一个“宋钢”。当时桥上还有其他的人,他们都听到了林红叫宋钢的名字,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林红。林红虽然脸色通红,还是当着别人的面对宋钢说:

  “你过来。”

  宋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走上去时,林红故意大声说:“你告诉那个姓李的,别再缠着我了。”

  宋钢听了这句话点点头竟然准备走开了,林红低声对他说:“别走。”

  宋钢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红。这时候桥上暂时没人了,林红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柔情,她悄悄问宋钢:

  “你喜欢我吗?”

  宋钢吓得脸色苍白,林红羞涩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宋钢目瞪口呆,林红看到有人走到桥上来了,悄声说了最后一句话:“明晚八点在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里等我。”

  这一次宋钢完全听明白林红的话了,他整个白天都在神思恍惚。他坐在工厂车间的角落里左思右想:发生在桥上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宋钢把当时所有的情景回忆了一遍又一遍,他一会儿满脸通红,一会儿又是脸色苍白;一会儿神情苦恼,一会儿又在嘿嘿傻笑。宋钢的工友们嘻嘻哈哈地议论他,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大声喊叫他的名字时,他梦中惊醒似的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宋钢的表情让工友们笑声不断,他们问他:

  “宋钢,你在做什么美梦?”

  宋钢抬起头来“嗯”了一声后,又低头继续他的浮想联翩了。有一个工友捉弄他,对他说:

  “宋钢,该去撒尿啦!”

  宋钢嘴里“嗯”了一声,竟然站起来往外走,准备上厕所了。在工友们的捧腹大笑里,宋钢走到了车间门口站住了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走回车间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工友们一边笑着咳嗽着,一边问他:

  “你怎么回来了?”

  宋钢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没有尿。”

  到了傍晚的时候,发生在桥上的情景在宋钢的回想里越来越真实了。宋钢的思绪集中到了林红潮红的脸色和发颤的声音上,还有她飘忽不定的紧张眼神。尤其是林红悄声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的话,让宋钢每一次回想时,心里都是一阵狂跳。宋钢的眼睛闪闪发亮,激动的红晕在脸上像潮汐一样起伏。

  这时候宋钢已经坐在家里了,已经吃过了晚饭。坐在桌前的李光头满腹狐疑地看着宋钢,宋钢的模样吃错了药似的,像个傻子一样吃吃笑个不停。李光头轻轻叫了两声:

  “宋钢,宋钢……”

  宋钢没有反应,李光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喊叫道:“宋钢,你怎么啦?”

  宋钢这才回过神来,像个正常的宋钢那样问李光头:“你说什么?”

  李光头把宋钢看了又看,对他说:“你笑起来怎么像我手下的花傻子?”

  宋钢看着李光头满脸的疑惑,突然不安起来,他躲开李光头的目光,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吞吞吐吐地问李光头:

  “要是林红喜欢别人了,你怎么办?”

  “我宰了他。”李光头干脆地说。

  宋钢心里一怔,继续问:“你是宰了那个男的,还是宰了林红?”

  “当然是宰了那个男的。”李光头挥了一下手,又抹一下嘴,“林红不舍得宰,林红要留着做我老婆呢。”

  宋钢心里翻江倒海了,继续试探地问:“林红要是喜欢我,你怎么办?”

  李光头哈哈笑了起来,他的双手在桌子上拍打着,坚定地说:“不可能。”

  看着李光头自信的模样,宋钢心往下沉,面对这个相依为命的兄弟,宋钢觉得自己不能隐瞒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宋钢的思绪时断时续,艰难地说出了白天在桥上和林红相遇的全部过程。宋钢讲述的时候,李光头的眼睛越瞪越圆了,他在桌子上拍打的双手也渐渐地安静下来。宋钢艰难的讲述终于结束以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开始不安地看着李光头。宋钢觉得自己是在等待李光头的咆哮了,哪怕不是咆哮,李光头也应该是暴跳起来。

  宋钢没有想到,李光头竟然安静地看着自己,他瞪圆了的眼睛眨了几下后,又变得狭长了。李光头怀疑地看着宋钢,问他:

  “林红对你说了什么?”

  宋钢结巴地说:“她说喜欢我。”

  “不可能。”李光头站了起来,对宋钢说,“林红不可能喜欢你。”

  宋钢脸红了,他说:“为什么不可能?”

  “你想想,”李光头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开导起了宋钢,“这刘镇有多少人在追求林红,个个条件都比你好,林红怎么会看上你呢?你没爹没妈,你还是个孤儿……”

  宋钢争辩道:“你也是个孤儿。”

  “我是孤儿。”李光头点点头说,接着又拍着胸脯说,“可我是厂长呀。”

  宋钢继续争辩道:“林红可能不在乎这些。”

  “怎么会不在乎?”李光头摇着头对宋钢说,“林红好比是天上的仙女,你也就是个地上的穷小子,你们……不可能。”

  宋钢想起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他说:“天上的七仙女也喜欢地上的董永……”

  “那是神话故事,那是假的,不是真的。”李光头这时发现了什么,他认真地看起了宋钢,指着宋钢的鼻子问:“你是不是喜欢林红?”

  宋钢再次脸红了,李光头跳下桌子,站到了宋钢的对面说:“我告诉你,你不能喜欢林红。”

  宋钢有些不高兴,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林红?”

  “妈的。”李光头惊叫了一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