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晋国的赵简子先生(赵鞅),是晋国六卿里边最得意的一个。
他的爷爷就是著名的“赵氏孤儿”赵武,他是名门之后。
赵简子为了复兴赵氏,出人头地,就弄了生铁480斤,把从前范宣子制定的刑书,铸刻在大铁鼎上,颁布了晋国的第一部成文法典,替代过去的“习惯法”。 这一壮举,使他知名于天下(当然更多是招致守旧派比如孔子的咒骂),但是博得了晋国绝大多数新兴势力的支持,因为国君再也不能口含天宪了,宪法成了“紧箍咒”套在国君脑袋上了,大臣们一念,国君的脑袋就疼。国内各界的喝彩使得赵简子有了登上政治舞台的资本。果然,他在公元前497年,升任晋国正卿,执掌国政。
没执上半年,高兴还没高兴完,就卷入了滔滔没顶的六卿内讧之中,一讧就是八年之久,讧完了以后岁数也差不多了,离死也不远了。
这场内讧,最一开始,是在老赵家的内部讧。赵简子的同族亲戚赵午,把持着邯郸城。邯郸谁都知道,在河北省南部,就是“邯郸学步”的那个地方,本来属于卫国的地盘,被晋国人占去了。
不知道是经过什么手续,老赵家最终接管了卫国的邯郸城,由赵午把着,但是城里还有500家卫国老百姓,却是属于赵简子名下的。
赵简子正向山西中部发展,从那里的狄人手中抢到了晋阳,并修筑晋阳城(今山西太原)。城修好了,但是还没有人住进去,因为晋国人的活动范围,都是在山西南部地区(晋南),越向北越开化的晚,越是狄人纵马的所在。所以,山西中部的这个晋阳,是晋国人眼里的西伯利亚,没不爱去。
于是赵简子打算把寄放在河北南部邯郸的500户属于自己的卫国人,迁到晋阳来借种。邯郸的主人赵午当即应诺,但是他的兄长们觉得折了面子,还怕惹了卫国人,就想扣住这500家不发。
赵简子一看,自己在邯郸的存款被冻结住了,大怒,以族长身份召来赵午。赵午向西北登上太行山,走了400里地,下到太原盆地,来到晋阳,一进门,就被解除了佩剑,家臣保膘全部挡在外边,然后被赵简子抓住,没过两天,就给勒死了,罪名是“抗命”。
邯郸立刻宣布紧急戒严,把全城的冷兵器对准400里外的赵简子,“范氏”和“中行氏”是邯郸一派的赵氏的姻亲,也暗自磨戈,准备帮忙。
形势对赵简子明显不利,董安于(此人是从前的大名人董狐的后代)是个聪明人,提醒赵简子先发制人,攻打“范氏”和“中行氏”,因为这两家就在身边,随时会对我们下手。
赵简子说:“我们国君要求过,‘始祸者死’,挑头闹事的死路一条,咱得听国君的话,不能先动手。”
刚说完,范氏、中行氏举起大戟夷矛,猛攻赵简子。赵简子被打得措手不及,仓皇北逃,退守晋阳。
赵稷(邯郸派赵午的儿子)、中行寅、范吉射,穷追赵简子不舍,挥师直趋晋阳城下,困城猛攻,必欲置简子于死地,以灭后患。晋阳城刚刚建成就遭遇战火。
就在赵简子困守晋阳的危急关头,晋国其他三卿,即智、韩、魏三氏,因为跟范氏、中行氏一向有过节,不愿意看见二氏灭掉赵氏而自壮,于是禀明了晋定公之后,率兵攻击中行寅和范吉射,解晋阳之危,救赵简子于倒悬。
但是这三家不肯齐心协力,虽说联合征讨范氏、中行氏,并且打着国君旗号,却劳而无功。范氏、中行氏乐了,利令智昏,反而起兵攻打晋定公。激起国人反对,晋定公组织军队,把范氏和中行氏打跑出了国。赵简子这才得以从晋阳放了出来,回到晋国都城。
然而,事情没有结束,智氏因为忌惮董安于的高智商,就要挟赵简子说:“咱国君说了,挑起内乱的人死路一条。这次内乱是由于董安于想对范氏、中行氏下手,才闹起来的。现在,范氏中行氏已经逃亡,算是得了报应,但董安于不能逍遥法外。”
赵简子十分为难。董安于坦然说道:“如果我的死能够换来晋国的安宁和赵氏的安定,那我何必吝惜。”于是,自缢身亡。晋阳城的始建者最终暴尸于晋阳的街市上。
赵简子非常内疚,把董安于陪祀在赵氏家族的宗庙里,昭彰后世。
这次危难,使赵简子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国君还是要尊重的,因为可以拿他来说话;第二,要善于团结多数力量,分化敌人,各个击破,才能胜利。
于是他多次搞盟誓,拉来智、韩、魏三家,进一步孤立和打击范氏、中行氏(这些盟誓的讲话稿,都在1965年的侯马出土了)。
范氏和中行氏,是晋国的六卿之一。赵氏、知氏、魏氏、韩氏,也是。当时的晋定公,君权严重滑落,国内卿大夫家族依靠私人封地积蓄起了如火如荼的经济军事实力,号称六卿。六卿之间,互争雄长。这次内讧,就是六卿之间的对垒掐架。
范氏、中行氏人缘不错,但是脑子傻,不应该进攻国君。俩家跑在国外流亡了两年,由于人缘好,得到了国际各界的声援,齐国、卫国、鲁国、宋国、郑国运兵运粮,准备武装干涉,谋送范氏、中行氏回晋国。代国的鲜虞人,虽然语言服装迥异,也跑来给范氏、中行氏打气,袭击晋国国都。
赵简子急眼了,统兵去断齐人接济范氏、中行氏的粮道,在河南濮阳和人数众多的郑国送粮军队展开激战。战前,赵简子做了件创举的事情,宣布:“战功卓著者,上大夫,可以授予县长官职,下大夫授予郡守官职,士人赏田十万亩。在军中当奴隶搬道具的,也杀敌立功的话,免去奴隶身份,不再搬道具。”这些incentive,充分激励了那些不要命的军士的斗志。
赵简子还说:“另外,假如我带头后退,我情愿领死,自缢以后再戮掉我老赵的脑袋,以薄棺材素马车等等没面子的方式下葬,还不许葬在祖宗公墓里。大伙听到了吗?”大家一听,主子都这么发狠,咱也别客气了,于是挥家伙猛杀,大败外国联军,重创其锐。赵简子在战斗中被郑人击中肩膀,倒在车上直吐血,但是依旧击鼓不断。
次年,赵简子又出奇兵,把范氏、中行氏赶出卫国,又击破邯郸,连克邢台、赵县(河北省)、保定(河北)、灵石(山西)、阳曲(山西)、隆光(河北)。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挫败范氏、中行氏。赵简子占领了以邯郸为核心的河北省南部地区,据有了跳赴中原的重要落脚点。
范氏、中行氏从前也是六卿中的望族,出过执政官范宣子、中行偃,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范氏完蛋以后,好东西都没了,别人钻到他的废家里偷盗,只剩一口钟了,因为扛不动,还丢在那里。这人想,把钟凿碎了,一样能卖钱啊。可是又怕人听见。于是,他就捂住了自己那两个聪明的耳朵,抡起家伙凿钟——这就是掩耳盗铃的故事,呵呵。
赵简子先生二三事:
赵简子性格咄咄逼人,但是也有温良的一面,比如说他收买人心。在他的封地里面,每亩的面积比国家规格大,达到2.4倍。这意味着农夫可以多打粮食少交税(因为收税是按照亩数收的)。特别对边区晋阳的人民,格外减税。他的亩制标准,最终被商鞅效法,乃至最终推广到了全国。这也算是一个历史功绩吧。总体来讲,赵、魏、韩三家的亩制都大,租税轻,开明节俭,因而人心归附,大家都喜欢去他们那里种地。亩制最小的范氏、中行氏先亡,也不奇怪。
赵简子还求贤若渴。要知道,在当时,官位都是被世族豪门垄断着,布衣是没机会当官的。但赵简子对于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均设法网罗其门下。这种用人之道,被出身低微的曹操所景仰和效法,曹操发出的《求贤令》里边,专门称赞赵简子为才是举的原则。赵简子用人不拘一格,不论品行,甚至立排众议,收服了鲁国来的“恐怖份子”阳虎,用之不疑,使阳虎深为感动,在灭范氏、中行氏的斗争中——在与郑国送粮军的战斗中,独当一面,威震郑人。甚至那些在敌营里服役过的人,比如范氏、中行氏属下的人才,他也并不异党杀灭,而是明令吸纳己有。
甚至远在东方的人,也有不少慕名来到赵简子门下。以至于孔子的心都动了,也想跑他那儿去找找机会呐,带着周游列国的徒弟们往晋国来。但是赵简子突然杀了晋大夫窦鸣犊,这位窦鸣犊先生跟孔子一样,是个保皇派,反对卿大夫家族如赵简子的崛起和威胁君权。孔子一看这阵势,兔死狐悲,也就不敢来晋国求职了,而是对着黄河水浩叹了一下:“涣涣乎,美哉!但是我不能去了!”半途折回。
赵简子用人赏罚分明。他宠爱两匹白色骡子(少见)——这是从胡人那里进口来的新奇物种,不会生小孩,非常特异。赵简子把这种长着驴耳朵的马视作珍品,但当他得知手下爱将需要吃骡肝治病,当即召来厨子杀了白骡取肝。后来这位将官在攻翟战斗中,带领手下一千四百名勇士,首先冲上城去。赵简子身边有个服务生,因为一贯向他进贡声色犬马,而没有推荐人材,最后赵简子处死,沉入河中以示警戒。
赵简子也比较听人劝。有一次,他指挥军队攻打卫国,出于安全考虑,他躲在箭矢不及之处,用盾牌罩着自己,发号施令。下边人骂他,他立刻撤掉盾牌,走在敌人射程之内,指挥战斗。 还有一次,赵简子上山,属下臣僚都脱光膀子,下去推车,惟独“虎会”担戟行歌,不推车。赵简子说:“大胆,犯上,你是侮辱我!你知道大臣污辱主子是什么最吗?”虎会说:“知道,全家死罪。但你知道主子污辱大臣是什么罪吗?”赵简子说:“什么罪?”虎会说“主子污辱大臣,智者不再替他谋划,辩者不再为他出使,勇者不再为他搏斗。你让我们推车伺候你,你这么侮辱我们,谁还为你设谋卖勇?”赵简子赶紧下车道歉,山也不上了,给大伙置酒群饮,待虎会为上宾。
还有一个人(叫周舍),主动跑来求职,在门口立了三日三夜。赵简子问他能干些啥。他说:“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拿着墨笔和牍版,跟在你后边,把你做得这些可耻的错事,全都给你记下来。”赵简子赶紧施礼道歉。但是这个可怜的应聘者走上工作岗位几天就死了,赵简子当众哭道:“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众人唯唯诺诺,不如周舍之谔谔。”埋怨大家不敢逆着龙鳞,批评进谏。这就是成语“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赵简子这种广开言路,敬重不同声音的作法,也影响到了他的下属。他的车右叫少室周,是他战车上的保镖,为了保卫元帅的安全,就牺牲个人休息时间出去打架:寻师访友切磋武艺,提高自己的摔跤技术。晋阳城有一个叫牛谈的家伙,摔跤本领高强。少室周与他进行了一场摔跤比赛。少室周第一跤就被牛谈摔了个脸朝天,第二跤又摔了个肩背着地。一连几场都输了。少室周十分佩服牛谈的摔跤本领,便向赵简子推荐,把自己车右的职位让给牛谈。主子心胸开阔,臣子也心胸阔开。
赵简子占据邯郸后,邯郸人民过“正旦”(就是正月初一),那时候没有鞭炮,老百姓就送给赵简子一笼斑鸠,让他放生。赵简子大悦。别人说:“老百姓为了送鸟让您放生,竞相捕鸟,斑鸠都快绝种了,岂不是伤生。”赵简子大悟,取消了这个娱乐项目。
赵简子胸有大志(具体什么大志不可告人),他主动北上,去边远地区拓展,在山西中部建立军事据点晋阳,奠定了未来赵国的坚厚基础。
赵简子还喜欢体育运动,在统兵出征的时候,他还带着跟班,在中山国(今河北省石家庄一带)打猎。突然,蹿出来一只中山狼,这是石家庄地区一种有名的优质狼,因为它会说人话,长得也比较帅。但尽管它会说人话,还是被赵简子一箭射中了。
狼先生负伤逃跑,终于被我们众所周知的老好人“东郭先生”救起,装在袋子里。赵简子带着军队追来,问他:“看见了一条负伤中箭的狼吗?会说人话的?”
东郭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没有,没有啊。”
赵家军轰隆轰隆走过以后,东郭先生解开狼袋子。忘恩负义的狼先生说:“干脆我咬死你得了。”
东郭先生于是跟狼先生发生诉讼关系:“我用麻袋救了你,你干吗还想咬我。”
“我肚子饿了。您是个大善人,怎么好意思看我饿毙于道路。请借您的宝贵身子让我吃几口吧!”
多亏赵简子再次赶到,东郭先生和中山狼赶紧找上前请求评理。赵简子说:“你们撒谎,这个袋子根本装不下一头狼。”狼急了,立刻蹿进袋子里给大家看——等这个魔鬼再次钻进瓶子里,立刻被赵简子乱棒打死。赵简子是个刚强而有智的人啊,而忘恩负义的人从此就被叫做“中山狼”(负心汉子则作叫做“白眼狼”)。
几年前,太原市一个热电厂在扩建施工时候,发现了一片春秋时期的墓葬。在一位省领导的支持下,施工者决定毫不留情地要把墓区推平。闻讯而至的考古学家急了,手拉着手,用身躯挡在轰鸣而来的推土机前面,才使这片古墓幸存。这座幸存下来的古墓,仅青铜器就出土达两千多件,而古墓的主人,就是我们了不起的赵简子先生。
大约这些可爱而柔弱的考古学家,是东郭先生一样的柔弱而好心的人吧。赵简子救了东郭先生,2500年后,算是善有善报了吧。
下面开始讲八卦的事。
赵简子有好几个媳妇,有的出身低贱,有的血统高贵。
像赵简子这样的大家族掌门人——贵人,都有三妻六妾。其中“夫人”级别最高,是“聘”来的,就是按照正式的婚礼程式进行,先派人到对方(对方往往也是名门望族,比如国君、卿大夫)家里请婚,得到同意后再派专人送聘礼,然后确定迎娶的吉日。最后,女方派专人护送新娘,男方遣人迎亲,非常隆重,算是“八台大轿抬进来的”。由于妈妈来自名门望族,所以她生下的儿子就是本家族的“嫡长子”,家族未来的接班人——下一代的掌门人。出身的家族是否高贵决定妈妈的地位,妈妈的地位又决定儿子的地位,而不是儿子的智商决定其地位,这样可以避免争嗣内讧,因为继承办法明了,没什么好争议的。叫做“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纳”是另一种娶媳妇的办法,一般指攻克敌国以后,敌国诸侯公卿大家族当了俘虏,把他们的女儿或者媳妇娶过来,就叫“纳”。听上去不是那么尊重,没有八抬大轿了。比如妲己、骊姬就是这样,属于姬妾。
“嬖”(念币),是宠幸的意思。当时还是有些奴隶的一些漂亮的女奴隶干活的时候,由于劳动带来的身体扬俯,曲线毕露或者春光泄漏,一下子勾起了在堂上看书的主人的性趣,就扑下去扒掉她的衣服high了一次,就像西门庆强暴春梅那样。当然文雅一点的也未必当场骑上去发作,可能慢慢地收到房里享用,像贾赦老头子软硬兼施收鸳鸯那样。这个女子就叫“嬖人”,地位是最低下的。立嬖人为夫人是非礼的,好比把小保姆当了女朋友。
妾,主要是买来的,买来的地位当然也高不了,弄不好老公死了,还要跟着殉葬。还有“烝”也可以,就是儿子继承老子的姬妾,这在当时不算非礼,跟继承爹的房子院子箱子一样。
赵无恤的妈妈就是地位低微,来自狄国,估计是战争俘虏,要不是买来的,只被当个小保姆对待。赵简子有一次觉得她还好看,一时情欲发作,就跟她合作了几次,制造出了赵无恤。因为母亲卑贱,导致儿子卑贱,赵无恤混同于仆人小厮,平常连饭桌都上不了。
有一天,一个郑国著名的大相师来到赵简子家看相。赵简子赶紧把儿子们都召来,请先生给看骨相。先生捏了半天,最后说:“一个能未来当卿的都没有。”
“吗呀,那我们赵家岂不要灭种?”
“不过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收拾柴禾的小伙子,是您儿子吗?他倒是挺有上卿骨相的!”
赵简子摸了半天脑袋,想起来了:“对对,是有这么个傻小子,给招呼进来。”
赵无恤进来了,抱着个罐子,问:“谁要加开水?”
“不是加开水!今天你运气了,先生给你看相。”赵简子说。
赵无恤也不明白,被大相师揪住脑袋摸,好像小孩子被按住洗头。
大相师摸了半天他的脑袋,连连惊叹:“这骨头!这后脑勺!这腮帮子!此真将军也!”。
赵简子闻言大惊,瞪着眼珠子,瞅着自己与狄女杂交出的产物——赵无恤,见他眉目间确有一种风致英朗,与众不同。但是未来能不能做将军,鬼才知道。于是他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人生的训戒,写在竹板上,分给孩子们拿回去研读。三年过去了,叫大家回来背文章,包括接班人嫡长子“伯鲁”在内,谁都背不出来,甚至连竹板放哪儿都忘了。只有赵无恤倒背如流,侃侃而谈,把老爹的人生箴言发挥得淋漓尽致。
赵简子一声长叹,想不到我们赵家,却是由这个杂种来继承呀:“好吧。我啊,我把一个宝符藏在恒山之上,你们都去找找看吧,先找到了有赏。”于是,这帮孩子驾着车,前往恒山寻宝(山西北部)。大家鬼混了半天,宝符的影子根本没有,只好空手而归。只有赵无恤回来说:“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宝符。恒山地势险要,居高望去,东面的代国尽收眼底,代国是狄人的国度,我们凭恒山之险可以攻代,代国即是我们囊中之宝。”
赵简子从此晓得,惟独这个儿子胸有大志,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于是终于废掉正夫人的儿子伯鲁,改立无恤为赵家族的接班人。
又过了若干年以后,赵简子按照自然规律死掉了,其子赵无恤嗣立,这一年——公元前475年,被司马迁定为战国的起点,也是本书的起点,时光正是公元前五世纪的上叶(两年后,吴王夫差败死,吴越争霸结束。)
赵无恤成为赵家族长以后,完成老爸未完成的遗志,远行北上,驻车马于恒山,俯瞰代国的风土人情。
代国这里正是狄人的乐土。
(注:狄人分成很多种族和部落,什么赤狄、白狄、长狄。他们曾经南下灭邢灭卫灭温,伐齐伐鲁,侵宋侵郑,如火燎原,不可向尔。起先,晋国人不敢跟他们斗,采取和戎政策,和平共荣,互相结婚。后来,狄人各部内讧,晋人趁机发兵剿杀,经过长达几十年的消耗战,赤狄六部殒灭殆尽,其他狄人残部向北收敛,被压缩到山西北部恒山地区,在恒山以东(今河北省北部蔚县)建立了代国。恒山山势陡峻,谷大沟深,道路崎岖,关隘险要,是中国著名的五岳之北岳,是中原未来抗击鲜卑、契丹、突厥的第一道门户,自古号称“天下之脊”。后代著名的宁武关、雁门关、平型关、飞狐关、倒马关都在这里,连环相望,易守难攻。)
赵无恤虽然有一定狄人血统,但不跟代国的狄人同宗,所以准备北上去抢代国的地盘。经过观察研究,赵无恤发现代国狄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贪玩儿,唱歌跳舞是他们的拿手戏;另一是爱美之心强烈,就是热爱美女。赵无恤于是使用美人计,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了代王。代王很高兴,剥开这个糖衣炮弹,一看,美呀!欢喜过望,立刻给赵无恤送来代国骏马。
赵无恤于是在两国边境宴请姐夫(代王)。代王毫无防范地前来赴会,乐呵呵地坐在宴席上欣赏舞蹈。赵无恤派出的舞蹈演员都是特种部队的,羽毛道具中间夹藏了青铜兵器,瞄着代王脑袋比划。代王频频点头:“有追求,有个性,有艺术,跳得好!”他旁边的一个赵姓厨官,举起一个大铜勺子,说:“您别光顾了看呀,喝酒呀,我给您斟酒啦——”
代王说,好好。尖着嘴儿去嘬酒。斟酒的这厨官举起两尺多长的大铜勺子,照着代王脑袋,啪地一下子就抡上去了。代王还寻思呢,咦,这酒怪了,劲儿这么大呀,刚嘬了一口脑袋就晕啊!代王抱着已经瘪了的脑袋,咚得一声,死倒在地。旁边跳舞的也挥着羽毛和兵器上来,尽杀代王左右保镖。
赵无恤的姐姐,听说老公(代王)被弟弟杀害了,痛哭三天三夜,拔下簪子,刺喉自尽,表现的非常刚烈。代人哀之,把她自杀的地方称为“磨笄(念基)山”,在河北省涞源县东,至今名字没改。涞源这里,山川不错,建议北京人周末去那里玩,一边回味当年赵姐姐的刚烈。一般高贵一点儿的人,自杀都是用自缢,求个光鲜的完尸,但赵姐姐用簪子,可见其相当暴烈激愤,歇斯底里。赵姐姐因此还上了《列女传》——是够烈的。燕赵古来多慷慨激烈之士,赵无恤的老姐算是第一人。这也是因为受了北方狄人游牧刚烈文化的浸染,所以燕赵多悲歌激烈。
赵无恤吞并代国,为赵氏家族获得了《诗经》里所说“代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代马。代马——代国骏马,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中原马劣,代地骏马则品质绝群,是狄人培养的,很好地武装了赵家的主力车骑,为后来的胡服骑射打下基础。代马、胡犬、昆山之玉,是赵国三宝。
赵简子死后,按照一种有意无意的轮换制,六卿中(其实自从范氏、中行氏败亡,就只剩赵魏韩智四家了)的智氏成为晋国执政官。智氏祖上的名人是执政官荀莹,指挥过三驾之战胜楚,因封地在“智”(山西蒲州)而改姓智。智氏手里一直握着不小分额的国家军队以及私人武装,势焰甚炽,在晋国六卿里边综合实力排名第一。
智氏如今的掌门人是智伯,人长得高大漂亮,有一副美丽的丰髯,仪表堂堂,精于御射,六艺毕全,能言善辩,智勇双全。曾经单车冲击齐国军队,亲手擒拿齐将颜庚,使齐军败绩,其勇常如此。他还曾送一口大钟给北边的小诸侯“仇犹国”,仇犹人乐呵呵地削山添沟,把钟运了回去。智伯从修好的路上挥军杀去,灭了仇犹。智伯之智常如此。但他却有一项致命缺点,就是恃才傲物,霸王脾气,喜欢拿东西往别人脸上丢(虐待别人),象桃花岛上的黄老邪,有本事但脾气大。
智伯执晋国政第十一年,也就是战国时代第十一年,公元前464年,智伯带着赵无恤一同出兵进攻郑国,具体原因不祥。
郑国人在“巴尔干”垓心被人打了二百多年,已经被打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善于揣摩进攻者的意图,有选择性地采取投降、适度抵抗后再投降、强烈抵抗后再投降等多种对策(虽然总归都是投降,但过程很微妙,就象陪领导下棋)。
鉴于智伯勇猛,郑国人遂选择了20%的抵抗后再投降的方略。他们跑出城外,弄了些“碉堡”,藏在后面严阵以待。等晋军打过来,郑国人坚持了一顿饭功夫,觉得抵抗度数够了,就弃了碉堡,拎着大戟逃回城内,连门也没关。
智伯满意了,挥军猛追!追到城门口,却发现一点动静都没有:郑国人不敢出来,也不敢从城上射箭砸石头。由于抵抗度数太低,战斗过于微弱,智伯反倒犹豫了。城门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武器也未可知。于是他对旁边赵无恤说:“赵军长,你带着你的赵家部队,先给我上!”
赵军长才不傻呢,也看出郑人的抵抗度数太低了,我冒然进去,敌人突然把度数调高怎么办?于是他说:“智总,您是总指挥,您是主将,您先请。我不能抢在您前面去进城受降,那不礼貌。”
智伯一听对方不肯当炮灰,大怒:“好你个懦夫,好你个守雌主义者,一点儿勇也没有,一点儿用也没有!”智伯口齿伶俐,骂人是一绝,再加上脾气暴烈,这一顿臭骂没有给对方留一丝面子。赵无恤确实是阴柔守雌的人,智伯骂得没错,他从小生身卑贱,养成了阴柔性格,灭代国就是用的嫁姐姐之类的阴柔手段,。
赵无恤嘟囔着:“我胆怯,我懦弱,我忍耻,可我这样才能保存赵氏!”
“懦夫,你照照镜子,你总是一幅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你是猪!。
“我是什么管你什么事!”
“杂种!你是狄人的骡子,驴子和马的杂种!你爹是怎么挑你这么个没用的人接班的!”
就这样,进攻的两伙人在城底下指着鼻子自相骂起来了,把城上的郑国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次战役,智伯抢到了郑国九座小城邑。庆功会上,他带着几分醉意向赵无恤挑衅,使劲灌他酒,就象往垃圾筒里装垃圾。赵无恤被塞得满嘴都是,直往外喷,拒绝再张嘴。智伯干脆把酒杯扔到赵无恤的脸上。酒杯硬硬的,撞在脸上,就象飞机撞了大楼,血立刻出来了。赵无恤的部下想动武,他却擦擦鼻子上的酒水,示意左右坐好,说:“我爹之所以让我当继承人,就是看中我能忍辱负重。我建议大家擦干酒水,不要问,为什么。”
一般来讲,燕赵之人受北方游牧民族影响,脾气火暴,一言不合,则拔剑相向,稍受羞辱,就刎颈自杀。象赵无恤这种受了奇耻大辱而不报,算是相当的忍者了。赵无恤其实是“道家阴柔派”来的。有一次,赵家军夺了狄人两个城池。赵无恤正在吃饭,闻讯,立刻满脸忧虑,不知不觉把手里的米饭捏成了饭团(当时吃饭用手抓,菜用筷子夹),然后说:“我们一上午拿下两个城池,这不符合客观世界的物质规律啊。暴风骤雨不可能持续一个早上,中午的太阳也不过只是一会儿。目前我们赵氏积累德行太少,进速太猛,反倒灭亡。”
这些话几乎就是老子《道德经》的翻版。可以看得出来,赵无恤因为是姨娘生的,从小卑贱,习惯了道家的阴柔,他从前灭代国就是通过假装卑恭,以柔克刚。但赵无恤的这种窝窝囊囊的守雌哲学,被我们非常牛气的智伯狠狠地看不起。智伯是典型的燕赵人,火爆脾气。
智伯执政第十八年,突然想起范氏、中行氏来了。这俩氏自从被赵简子联合众卿打跑到齐国以后,已经二十八年了,但他们留在晋国本土的田产还是原封未动(因为国君不让动)。于是智伯带头,叫上赵、魏、韩,把范氏、中行氏的田产,全部瓜分了。
这个“私分国有财产”的罪行触怒了国君晋出公,大权虽已旁落的晋出公暗中联络齐鲁两国,调兵来灭智、赵、魏、韩四家,夺回国君的荣耀。这个不自量力的蹩脚主意没等实施,就被警觉的四家联手粉碎。四家抄起武器,把自己的国君打跑了。(只有在犯上的时候,四家才是齐心协力的啊)。
可怜的晋出公死在出奔的道路上。智伯又立了一个晋哀公(唉,这个可怜的名字啊,凑活着对付几年吧)。
智伯这些卿大夫家族自有封地和封地上的军队与粮食,势力积累了上百年,以至于可以凌逼国君。
分完范氏、中行氏的地,国君又是自己一手扶立的,智伯感到自己伟大得一塌糊涂。而赵、魏、韩三个胆小鬼,纯粹是寄活在我的卵翼下,跟着我沾光。如果不是我带头分范氏、中性氏的地,你们能有落吗?所以,智伯就非常想给这三个吃白饭的家伙看看脸色。
次年,智伯跟魏桓子(魏家掌门人,跟随重耳长征过的九袋长老魏仇的六世孙,未来魏国开国者)、韩康子(韩家掌门人,晋司马韩厥的三世孙,未来韩国开国者)一起在蓝台喝酒。席间,智伯不仅戏弄了韩康子,还污辱了韩康子的家臣(具体细节不详,不排除逼喝尿的可能性)。智伯的家臣比较谨慎,建议智伯说:“主公,您这么侮辱了他们,应该防备着他们的报复!马蜂、蚊子虽小,也会咬人啊。”
智伯哈哈大笑,豪迈地说:“我不收拾他们就是好事了,这两个吃白饭的家伙。”
三年后,智伯继续找茬,他派人对三家说:“咱们的国君太可怜了,你们都看见了。(是啊,要不怎么叫晋哀公呢)。咱们身为上卿,都应该忠君爱国。没有大家哪有小家,大河不满小河怎么满。所以,我建议每家各自拿出些地方来,赞助给国君。”
韩康子最窝囊,排在四家之末,赶紧跟家臣商量。不拿出来吧,怕智伯找着了借口,以国君名义,打将过来。拿出来吧,白吃亏,准被智伯私吞。家臣说:“吃亏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亏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等他智伯吃惯了便宜,上了瘾,就会再跟别人伸手。别人不买他的帐,到时候打起来,咱就有戏瞧了。”
耶,这主意不错,就当花钱买张戏票吧,韩康子拿出文书,划出一个万户人口的封邑,用铜玺盖上大印,送给智伯。
智伯接了,算你小子还不傻,然后把黑手又往魏桓子面前一伸:“快,该你了。”魏桓子很想拒绝,家臣劝说:“人家韩家给了,咱要是不给,不是等着被他智氏打吗,咱也给吧。《周书》上说‘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嘛。”于是,魏桓子也盖了个戳,交出一万家。
智伯看了看清单,基本满意了,就差赵无恤了。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个硬骨头。
赵家从赵衰、赵盾、赵朔、赵武一脉下来,都比较文质,心慈面软,类似大宋朝偃武修文的赵姓皇帝。这种家族性格刚好跟智氏的粗鲁桀骜相映成趣。但是,赵无恤外边虽柔,内里却刚,这个“守雌主义者”也有咬人的时候,他不准备再伏首贴耳了,毅然回绝了智伯的使者。他说:“土地是先人的产业,我哪能随意送人?”使者一走,赵无恤赶紧把僚属张孟谈叫来:“智伯移兵打我的话,我该怎么办?以我们的力量跟他对抗,众寡悬殊,孤木难持啊。”
张孟谈说:“我们在北方的晋阳城,城垣坚固,仓廪充实。我们治理那里宽恤有恩,政教清明,不把老百姓当作蚕茧来抽丝,所以人们愿意效死。”
“对啊,我爹在的时候,也嘱咐我,如果出现三长两短,不管相离多远,也要跑到晋阳去。那是我爹当时在北边边境上新修的一座坚城啊。”
于是,赵无恤收拾东西,避敌锋芒,北上退保晋阳。《战国策》中有这么一句话,赵无恤“令车骑先至晋阳”。这大约标志着骑兵的出现。但还是和车兵混合编制的,尚未成为独立的兵种,而且数量极少。
晋阳西依悬瓮山,东临汾水(南北流向),左山右水,而且偏处山西中部,远离晋南地区其它五卿的势力范围,地利安全,是一所不沉的航空母舰,赵氏战略依托的重要据点。
郊外的空气真好啊,公元前454年,赵无恤一边欣赏着新兴的晋阳城外的山景,一边在城头检查工事。晋阳城的一个特点就是“固”。城墙厚度三十米,坚厚的城墙以夯土打造,中间还加固以木桩、石础。晋阳人心也很固,百姓心无二志,不会哗变。但是,赵无恤担心武器弓箭不够用,一旦打起持久战来,弹尽粮绝,光有个城墙有什么用呢。
张孟谈说:“当年董安于(就是大名人董狐的后代)奉赵简子命修筑晋阳城,他深谋远虑,故意把宫殿的柱子都做成青铜的。现在我们把铜柱熔化了,就可以造武器。他用丈余高的荻蒿编作宫殿的墙骨,我们也可以挖出来做箭杆。”
赵无恤刚刚准备好,智伯咬着牙,驱赶智、魏、韩三家联军,跑来攻晋阳了。三家激烈仰攻三个月,毫无进展,城下陈尸累累。然后智伯改为围城消耗战,一围就是一年多(一说三年),晋阳城稳丝不动。
三年之后,时值雨季,山洪暴发,河水暴涨,智伯和青蛙一起乐了。智伯这人智商比较高——没有点智商,也不敢傲物啊(就是情商有点差),他想出了水攻之计,命令士兵挖筑人工河床,修筑堤坝,决晋水入坝,以灌晋阳。
于是,中国古代北方的第一个人工水库出现了:晋阳四周高,中间低(所谓太原盆地),大水汪洋一片,在这里积得象一个湖,湖中央是孤岛一样的晋阳城。水位最高的时候,升到了离城头只有三块版的位置,眼看就要灌进城去了。
智伯约来联军的韩康子、魏桓子两家,坐上小船,一起看水景。这下好了,赵无恤要喂王八了。踌躇满志的智伯对着滔滔白浪忘情地说:“我今天才知道,水是可以亡人之国的呀。”韩、魏两家暗暗吃惊。智伯能水淹晋阳,也能水淹我们啊。我们的首邑附近,也是有河的啊(任何城市都必傍河,没听说在沙漠里筑城的,沙漠里的城也是在绿洲上)。
游船完毕,智伯的家臣眼睛尖,赶紧提醒智伯道:“如今赵氏象瓮中的乌龟,插翅难逃。韩、魏两家看到这种状况,不但面无喜色,反倒忧心忡忡。可见他们跟您同床异梦。”
智伯赶紧拿这话去问韩、魏两家:“你们俩怎么面无喜色啊,是不是跟我同床异梦?为什么面不高兴。”
韩、魏信誓旦旦:“没有哇,我们很高兴啊,我发誓,我真得很高兴哇。”
智伯心想:“晋阳城旦夕可下,城一下,灭了赵氏,就可以三分赵地,他们韩魏两家各得其三分之一。他们不至于这么傻,放着眼下的好处不要,先要急着倒戈伐我吧。即便伐我,也不会在此时吧。”于是,放开了韩魏不问。
这时候,晋阳城内一片泽国,城中水深两丈四尺,人家的灶膛里游出了青蛙和鱼。老百姓只好爬上房去“巢居”:在房顶支起棚子。灶台也被搬上了房,悬起来烧火作饭,非常苦恼。不过这种苦恼并没持续太久,因为已经不需要作饭了,因为米没有了。于是,老办法又出来了——晋阳城中“人马相食,易子而食”,当兵的吃马,当老百姓的交换着吃儿子,炖着吃(“易子而食”真是我们的国粹啊)。不好意思吃自己的儿子,就交换对方家里的吃。
围晋阳
危急之中,赵无恤找来张孟谈:“军人都饿得骨瘦如豺了,水势再涨起来,全城就保不住了。不行我看咱就投降吧。”
张孟谈看着主子脸上那块青疤(智伯砸的)与屋子四壁被水泡出的青苔毫无二致,都是阴郁地让人沮丧,张孟谈说道:“您瞧我的。”当天晚上月黑风高,张孟谈自告奋勇,深夜缒城而下,抱着块门板,在水里划行,先后潜入韩、魏两家军营里串联游说。
“我听说,唇亡齿寒。倘若今天智伯灭了我们赵氏,接下来,就轮你们俩家了。”张孟谈灵牙利齿,一番鼓动,竟在一夜之间迅速完成了利益重组。韩魏同意阵前倒戈,约时动手,一起打倒智伯。
第二天夜里,过了三更,智伯正在营里睡觉,梦见外边下雨。他从卧榻上爬起来一看,不是下雨,是哗哗地发大水——衣甲宝剑全泡在水里了,鞋子帽子也飘了起来。赶紧趟水出去,定睛一看,兵营里水更深,而且还在猛涨。人马鬼哭狼嚎。韩、魏两家已经倒戈,杀死守堤军士,掘开堤坝,把水倒灌进了智氏军营,奔涌如同海潮,哪里堵得住。四方响起战鼓,韩、魏两家占据了一切干燥的湖岸以及逃跑的要道,从两翼鼓噪夹击,猛攻智军,把他们往水里推。智伯惊慌不定,拔腿往高处跑,摸黑乱撞,正好撞在枪口上,被逮个正着。而赵军(虽然饿瘦得象猴)也跳城出来,驾着木筏,在水面冲杀。智家兵腹背受敌,纷纷跌落水中,哭天叫地,狼狈一团,被杀了一夜,终于全军覆没——淹死的居多,死尸飘着,象满锅的馄饨,不计其数。这一年是公元前453年,智伯一败涂地。
潇水曰:智伯的败亡,在于他的贪而刚愎。贪就失去了同盟,刚愎就不听人劝,干傻事。
另外,智伯灌水也未得要领。1400年后,赵匡胤先生再次跑到晋阳来打仗,围攻晋阳城里的割据势力。他想起春秋时代的智伯来了,就也决开晋水,另把汾河也决了,修筑长堤,水灌晋阳。好不容易泡开晋阳城一个缺口,却被守军堵上,攻不进去(守城者里边有杨家将的老令公——杨继业)。大水泡了很久,最终却闹得赵匡胤的军士拉稀得瘟疫,无功而反。
但是,等积水放干以后,晋阳城墙接连多处崩塌。
契丹使者从旁看见了,领悟出了引水攻城的奥妙:“宋军只懂得引水浸城,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如果先浸城,再抽去水,干涸以后,城墙反倒塌得更快。”哈哈,当年智伯早知道这个灌水要领就好了。当时的城墙都是夯土的,没有外包砖。
赵无恤论功行赏,张孟谈首功,但有一个寸功未立的笨蛋,也获得首功奖赏,大家都很惊讶,张孟谈也说:“这家伙没有什么功劳呀?”。
赵无恤说:“晋阳被围困的时候,人们易子而食,你们很多人失去了革命信心,都想投降,见了我也怠慢了,眼神都不对了。惟独这个很笨蛋的人,对我恪守臣子礼,一丝不苟,所以他受头赏。”于是这家伙拿了头等赏赐。赵无恤这么作,是为了鼓励人们忠于主子,这是一个家族或王国能否长治久安的根本,也表达了战国初期统治者开始意识到强化君权的必要。
智伯没有立刻退出历史舞台,相反,他被捉住以后以酒杯的形式继续存在。智伯遭到了枭首的处理,脑壳被送到官方管理的手工艺作坊,接受各道工序处理,最后变成了一个大酒杯,在赵、魏、韩的庆功大会上,被他的仇人们抱着亲嘴——喝酒用。当然,更有一种说法,他的脑壳做成了尿壶。每天半夜,赵无恤内急,就不用上厕所了,从床头径寻来智伯的脑壳,接在下面尿尿。“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非常解恨。
这个尿壶按史书准确地说是漆器:用植物漆涂了家具,漆皮上绘出色彩生动的禽、兽、神仙,甚至是后羿射日、人蛇相缠等等,这就是漆器。在春秋战国之交,人们吃饭喝酒不再喜欢用沉重的青铜器了,而是轻便的木胎漆器——现在你去日本饭馆还可以看见漆器的碗杯。
智伯脑壳成了工艺品,身死名裂,本支的、旁支的智氏亲族,全都跟着倒了霉。杀头的杀头,勒死的勒死,土地全被瓜分了,着实可叹。但是,智伯灌晋阳的水渠却保留下来了,用做灌溉,到现在还有,称作“智伯渠”,泽被晋阳附近的人民。赵无恤为了方便群众,还在智伯渠上修了一个石桥,但这个桥差点要了他的命,此桥后来得名“豫让桥”。
说起豫让的大名,由于司马迁的吹捧,无人不知。他的原创名言是“士为知己者死”。 豫让出身于大侠世家,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晋国大侠毕万,曾担任晋献公战车上的保镖,武功不俗。他的爷爷也是大侠,叫毕阳,具体事迹不传,但名气很大,一说毕阳,晋国人都知道。豫让一出门,大家都说:“哦,这是大侠毕阳的孙子,我知道他爷爷。”总之,豫让自己却没有什么名。
豫让早年投奔晋六卿中的范氏,但不太被当回事;后来又侍奉中行氏,还是默默无闻。于是他有点变态,跑到智伯家当差,智伯宠之。智伯给了他尊严,他也要还智伯以尊严。智伯水淹晋阳,功亏一篑,被赵氏砍掉了脑袋,死后变成工艺品。树倒猢狲散,智伯手下人纷纷变节,到赵无恤家当差。豫让非常愤怒,他逃入山中,狠狠地发誓:“女为悦已者容,士为知已者死,智伯是我的知已,我要为智伯美容——对不起,报仇!” 豫让更名换姓,混在一帮民工当中,钻进晋阳城的宫殿里,参与厕所装修。他拿着一把涂墙用的瓦刀,瓦刀的刃被他磨得锋利逼人,专门对付人脖子,一击必杀。豫让每天站在厕所里抹墙,恭候着赵无恤大驾光临。
即使英雄也要上厕所啊。赵无恤这天亲自来上厕所。刚蹲下,突然心脏惊悸——早搏。这是一种心灵感应——久经战阵沙场的人,都有这种敏感。赵无恤感到一股逼人的杀气,忍不住大声叫道:“有刺客!——”保镖们立刻冲进来:“刺客在哪里,刺客在哪里?”
附近假模假样干活的豫让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被当场揪住,扒光衣服检查。豫让怀里的瓦刀露出来了,闪着青荧渴血的光芒,跟这小子眼中的光芒一样。刺客就是你!咦,你小子不就是大侠毕阳的孙子嘛?怎么干这勾当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豫让。”
“哼,是吗?你也配来行刺我们主君?”
“算了,放他走吧!”赵无恤吩咐道,“他不过是要替他主子智伯报仇罢了。
“放他走?”
“放了吧。不过,豫让你记着,下次你再干的时候要利索点,别给你爷爷再丢脸了。”
“还不快走!不是看你的大侠爷爷的面子,我们就——吭。”
豫让被气得鼓鼓得,爬起来,接过衣服,走了。旁人赶紧追问赵无恤:“主君,他这十恶不赦的罪人,怎么能放他走呢?”
“自从智伯死了,所有姓智的人都灭族了,一个后人也没留下。这小子能为主子复仇,也是个义士。以后我避开他走就是了。”赵无恤站起来,拉起下裳,束好带子(当时人是上下两截穿衣:上衣很长,垂到膝盖下面;下身的下裳像裙子一样,被外面的长上衣遮住很多。上衣的外面,在腰间束好带子)。赵无恤在前呼后拥之下离开了——厕所。
赵无恤最推重臣子对上级的忠贞了,所以对豫让网开一面,以鼓励忠贞的风气,以强化“君主”一元专制权。
厕所行刺失败,行迹暴露,行刺更加困难了。豫让苦闷地很。豫让不象专诸,有魔鬼训练营的培训,有政府高官的指点和强大的政治势力资助。他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自费去杀人,吃穿和武器以及信息打点费,都得自己出钱。而他挑战的,却是一个未来伟大的诸候国的开创者。
小伙子豫让有股子撅劲儿,他就象拉登一样,给自己整了容。他拿古代剃须刀,剃光了所有的胡须和眉毛。接着,处理自己的身体,他想到了用漆。当时漆都是植物精华。拿个小竹管插在漆树的树皮上,半天流出一小碗漆,用来涂在箱子碗上作漆器,纯天然环保,涂在人身上脸上就没那么环保了,毕竟那不是护肤品。豫让把生漆涂在身上,皮肤就溃疡了,肿胀变形,遍体癞疮,就象麻风病人一样。豫让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边,都滴着生漆味儿的血和报仇的字眼。这种痛楚常人谁能忍受?豫让这回终于超过他爷爷了(儿童切勿模仿)。
一切收拾完毕,豫让心满意足,带着一身漆黑的癞疮跑到大街上行乞,结果,连他的媳妇都认不出他来了。他媳妇说:“咦,这新来要饭的是谁啊,怎么这么酷啊,而且说话声音这象我老公哇。不过他不会是我老公的。我老公在外面作官呢。”说完,就走进市场买菜去了。
豫让一听,坏了,我的声音还像豫让,赶紧变声。采取的办法是吞炭。把冶炼青铜器使用的木炭塞到嗓子眼里去,去烧嗓子。嗓子一冒火,声音沙哑吓人,象个鬼。
他妻子买菜回来,路过一看:“咦,声音不象我老公了,可牙齿怎么还象我老公啊?”
哎呀老婆!还有没有完啊!——豫让赶紧用石块敲掉了所有的牙齿,满嘴喷血,这回连老婆也认不出他来了。他心满意足了。但是,有比老婆更熟悉他的人,那就是他的铁哥们!这个铁哥们以前是他在智伯家时的同僚,现在已经投靠赵无恤了,在大街上走,一眼就认出了豫让。昔日的好友变成这个样子,看着怎能不心酸。铁哥们铿然流泪,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擦面,说:“豫让啊豫让,你何苦如此摧残自己呀。凭借你的才能,去事奉赵无恤的话,必定得到重用,何愁飞黄腾达。你真要报仇,到那时也可以呀。”
豫让笑了笑说:“我如果委身侍奉赵无恤,那就要忠于他,我要再刺去杀他,那就是不忠啊。我今天这么做,就是要让天下后世那些身为人臣而心怀二心者,感到无比惭愧!”(话说得好啊!激壮慷慨。可惜啊,2000多年过去了,心怀二心的人,何时惭愧过啊。)
终于没过多久机会又来了,赵无恤出行。队伍前呼后应,旃、钺、戟、盖的依仗,格外显眼。而垢头散发,满身癞疮的豫让,把他要饭的摊儿也挪到赵无恤必然经过的桥头,蜷缩在那里,伺机行事。他怀藏利刃,神色安详,静如山岳,目光诡秘,等待着赵无恤,等待着自己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辉迸进。赵无恤坐着车,看着自己治理的城市晋阳。短短两年时间,晋阳从战火浩劫的余烬中站立起来,恢复元气,老百姓丰衣足食,人们熙熙攘攘。
赵无恤的车队扬鞭向前,开近桥头,眼看就剩几步了。就在这个当口,豫让把手探进怀里。大家都没有介意前面卧着的这个乞丐,可是赵无恤的马没见过麻风病人,被豫让的模样吓得惊呆了。马儿一声咆哮,扬蹄长嘶,鬃毛狂扯,蹿起一人多高。赵无恤的第一反应竟是:“没的说,又有刺客。”保镖赶紧组成人墙,叫唤:“护主——抄家伙!——拿人!”一阵奔跑,尘土飞扬。
大家万分激动,忽地一下,上前把豫让给围起来了。豫让本来希望自己毁形之后,降低敌人的提防,能够在赵无恤走近桥头足够近距离时,伺机下手。不料马儿一闹,还差十几步距离,就被赵无恤识破了。
豫让站在人环中,不动,半分象人,九分半象鬼:“不错!我就是豫让!”他把手从怀里退了出来。
赵无恤以手招之:“豫让,你过来——”
豫让在人环包围之中移动过来。
“豫让,你上次行刺于我,我绕了你。你为智伯竭忠尽义,也算是一举成名。晋阳城里,乃至诸侯列国,都知道你的名气了。你也够了,还要干吗?!”
“为智伯报仇。”
“哼,我问你。你从前事奉范氏,对不对?范氏灭亡,你怎么不复仇?你又侍奉中行氏,中行氏灭亡,你怎么又不报仇!智伯尽灭范氏、中行氏,你反倒效忠智氏。呵呵,你就是这么当忠臣的吗!你怎么解释!”
豫让一愣,低头略想一下,抬头说出了一句千古士人的肺腑之言:“我事奉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以众人遇我,我固然以众人报之。而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
慨哉斯言,掷地千钧,赵无恤很受振动,诧异之余,喟然叹息,乃至下泪:“嗟乎,豫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敬佩!但我已经饶过你一次了。这次你好自为之吧。”
豫让明白了,今天已经走到人生尽头,他说:“前者您宽赦我,天下莫不称您贤。今天我自当领取死罪,没有话说。”豫让转过身去,又转回来:“最后一件事,我请领您一副衣袍,以剑击之,以致为智伯报仇之意,虽死无恨。”
赵无恤被对方的侠义精神所震撼感动,壮之!一介布衣的人格力量,可以折服王侯将相!赵无恤深深为之动容。他当下脱掉深衣(类似袍子)以成全豫让的志节。豫让拔出配剑,跳起来长啸连连,向赵无恤的深衣连击三下:“智伯!你知道吗?我为你报仇啦!报你于九泉之下了!”说完大叫一声,举剑自裁,英雄气绝,血流五步。登时天地为之变色,凄风惨恻。足可发人一大哭!
赵地举国之士闻之,无不掩面而泣下!
豫让,与专诸、要离、荆轲,并为千秋侠烈之客,扬名青史,他们都是为了信用、忠诚和名誉而活着,骨头是硬的。“我心非石,不可转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这是战国士人的人格表白。我的心不是石头,它不能随便被人搬转,我的心不是席子,它不能随便被人翻卷。如此的倔傲,千古慷慨。
所谓士人,就是城市平民中的佼佼者。他们习文练武,目标是去政府或卿大夫家族里干事(当家臣),战时则登上战车保家卫国。所以士人最珍贵的就是效忠他所供职的家族或政府,豫让那“士为知已者死”的人生信条,就一语道破了士人的千古原则,在未来中国影响深远,类似西方的骑士精神。
这种精神,随着后来皇权社会的来临,漫漫淡化了,不再强调对主家的效忠,而只有强调对最上面的皇权的效忠,可惜的是,在儒家思想愚弄下,它演化成了一种对皇帝的媚态和奴性。豫让这种死报知己的侠烈之气,遂成为历史绝唱。
豫让死掉的那个石桥——豫让桥,至今还有,就在太原晋祠附近。喜欢凭吊怀古的人,旅游时候可以去打听。
但是时光到了明朝初年,在历代褒扬豫让的文章中,也出现了反对的声音。反对者,就是那个被燕王朱棣割了下巴、灭了十族、凌迟处死的硬老头——方孝儒先生。方老师不喜欢豫让之极,他在《豫让论》中对豫让进行了恶狠狠的批评:“当智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豫让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智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士君子立身事主,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
方老头的大致意思是,豫让沽名钓誉,不能规谏主子智伯于危难萌发之前,徒能争死于其后,附于刺客之流,不足以当国士。这个脾气刚烈的方孝儒老头,写这文章的时候大约还在发迹之时。他对建文皇帝有又什么“规谏、开悟”呢,当反叛大军杀过来的时候,他躲在深宫里和皇帝彻夜谈论的却是先代礼仪。等到皇帝败亡,他却变得逞能起来,使劲骂街,朱棣不想杀他,他就使劲骂,直到把自己和十族人全部搞死为止。方孝儒也是“徒然争死于其后”,甚至不如豫让能砺志复仇。?
自从宋代理学盛行以后,儒者往往高悬道德标准以苛求别人,方孝儒之责备豫让就是如此。以过高标准来苛求别人,则任何人都可以被指责,结果形成了“三代以下无完人”的局面。如此悬旨过高(靶子立得太高),谁的箭也射不上去,索性不射。目标也就没激励性了,大家索性放弃标准,放任自流。但口头上还是要尊重标准的,于是满嘴仁义道德,实际贪鄙作奸。道德标准只是嘴上说说,骗人骗自己罢了(只在处理寡妇改嫁问题上才格外认真),终于把中国人培养成酷爱形式主义、上下敷衍的好习惯。宋明大儒难辞其咎也。
赵无恤死后,其接班人自作聪明,干了一件大蠢事,把办公地点从山西中部的晋阳,向东南四百里,移到河北省南部邯郸,离河南省中原很近了。这种不怀好意的迁徙,目的一目了然:去中原争夺人口和城市(就像钓鱼的人想坐得离池塘更近点儿)。事实证明,南迁邯郸是一个重大的战略性失误,坐在中原北门外的赵人,很快遭遇了苦恼的日子。赵的南下中原军事行动,屡次遭到南边魏家的猛烈抵制,赵人屡次败北,邯郸甚至被魏人攻破,一百年抬不起头来。直到后来伟大的赵武灵王出世,把战略修正回北向发展的老路,在山西、河北北部拓地千里,赵方大振,这是后话不提。
魏的地盘在山西省南部以及部分中原河南地区,当赵氏南下(赵氏在山西中北部、河北北部),赵首邑南迁邯郸,贴近中原,魏家掌门人“魏斯”立刻警觉起来,计划去赵人的后腰里放一只刺猬——那就是抢占邯郸背后(以北)的中山国(河北省中部),以牵制赵人的南下中原,一并也是壮大魏氏的地盘。
魏斯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乐羊”先生。乐羊是一介布衣,在社会上混出了名,魏家族的要臣“翟璜”听说他了,就推荐给魏斯,说他真能打仗。魏斯就任命为远伐中山的主将。
中山国在邯郸以北三百里,不是孙中山先生的国,它是白狄的一支(叫鲜虞)建立的。白狄不是白种人,只不过他们打着白色的旗子。白狄的鲜虞人,筑有一些小的城邑接连在河北中部保定、定州、石家庄一带,号称中山国。当初赵简子就是进攻中山国时候遇上了中山狼。
公元前408年起,乐羊发挥锲而不舍的战斗精神,拔下中山国一座座坚城深池,却钝精挫锐于中山都城之下,无论怎样实施强攻,却只是徒然增加伤亡。他只好围城敝敌,消耗中山人。
乐羊打破了智伯“水淹晋阳”围城一年的记录——把中山围了三年之久。到了第三年头上,当魏家士兵坐在帐篷里吃后方送来的军用罐头时,城里的中山人则开始吃人。中山人恼怒的很,因为他们想起了乐羊的儿子,现在正在中山发展。我们给你发着工资,你老子居然来打我们。干脆,把乐羊的儿子揪出来吃了。乐羊的儿子被绑在城头,中山人比比划划指示着他身上的肉,我要这块儿眼肉,给我来那块儿里脊肉。大厨师开始给他洗澡。
“乐羊——,你看见了吗?认识吧!长得挺像你的哎,快撤兵吧——,儿子重要还是打仗重要阿——”
乐羊感到眩晕,松软,象一块被军士们扔掉的擦车布。乐羊知道,作为一介布衣而被推荐到魏氏家族驾下,花费魏家三年的物力,又丢下战场将士的骸骨,如果打不下中山城来,徇私而返,不但前途没了,连推荐他的人“翟璜”也要负“随坐”责任。
寒风漫不经心地掠过已经没有多少生气的中山城。乐羊的儿子,终于像无人招领的失物,被中山人自行处理了,肉放进大鼎里沸煮(也许是活着的时候就放进去)。把乐羊儿子的肉脱了骨头,再投入盐巴和辣酱以及酸梅、生姜、醋汁、鸡蛋清、干菜、桂粉、醴酒(念里酒),加糖揉匀,文火闷炖,最后收汁儿捞出。一大罐子嫩爽滑颤,赏心悦目的乐羊儿子的肉羹就出来了。它肥润适口,咸鲜满鼻,极度富于美感。
肉羹,是夏商周人们的主要作肉方式,如果是给祖先吃的则不加任何调料,叫大羹。大羹不和,全靠自然本色,温和文雅,看似没有味道却饱含万种味道,体现着无为而无所不为的绝顶功夫,这是治理国家和写作文章的最高境界。
乐羊儿子羹
中山人盛了一大勺“乐羊儿子羹”,放在木胎的漆器杯子里,用厚皮子裹着,下城送到乐羊的营垒里,献给乐羊趁热吃。乐羊举起这杯肉,外面正下着连绵阴悒的雪,乐羊子多么怀念当初的日子啊:当初自己跟老婆孩子住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邑,岁末的时节,孩子骑着竹马,一家人吃节庆的猪肉,喝年底的薄酒。唉,往事已矣,世事变迁,老婆不知在哪里,孩子现在却在杯子里。唉,“悔叫夫君觅功名”了,弄得儿子都搭进去了。乐羊坐在帐幕前,攥着杯子腿,举起来,伸脖把乖孩子的肉汤,啜饮一空。(当时的杯子跟现在功能不同,是装饭和菜的,体积比现在的酒杯大多了。杯子下面带木柄,像一个火炬,或者更准确点,像火炬冰激凌。总之,就是下面带柄的碗。现在“世界杯”的奖杯,样子倒跟它差不多)。乐羊吃完“火炬冰激凌”,空杯子还给中山使者,拿回中山城交差。
这个胆气十足的举动,征服了魏营之中所有疲敝已极的军士,人们再信任了主帅的同时,又燃起了对敌人的仇视。大家鼓足余勇,哀兵求胜,犯冒锋镝而不顾,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一举夺下中山城,时间是公元前406年。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因灭中山国功大,乐羊被魏斯赏爵赐金,封在中山地区的灵寿,子孙居住在那里,实现了一介布衣的英雄主义价值。并且他的后代中又出来一个有名的乐毅。
乐羊出身低微,他为自己的飞黄腾达沾沾自喜,见人就吹,大家对乐羊又嫉妒又讨厌,有人干脆把他比作坏蛋“易牙”。易牙煮了自己的儿子给齐桓公吃,臭名昭著。乐羊敢吃自己的儿子,也敢吃魏斯您的儿子啊。(“一片吃得,自然整个也吃得。”——《狂人日记》鲁迅语。这是中国人的逻辑啊)。
乐羊还不知道这些事呢,每天扬扬自得。于是,魏斯(魏家掌门人)搬出两筐简册,请乐羊过目。一看,都是乐羊在外三年攻中山不下,魏家家臣纷纷上书骂乐羊该死、乐羊拥兵自重、乐羊投敌、乐羊吃儿子的信,请求魏斯招回乐羊处分。
乐羊看完简册,汗流浃背,赶紧小跑几步,长拜于庭中,说:“下臣攻克中山,全是主君您的大功大德啊。别说这两筐奏章,就是一寸的简板,您如果听信了,也足以要我的命啊。若不是您鼎立支持我,当初驳回众家意见,我今日怎能立功而返。”从此乐羊不敢自矜,事奉魏家不敢怠慢。
这位魏家掌门人魏斯非常了得。如果说赵无恤(赵家的)是进入战国时代第一位鳄鱼,那魏斯(魏家的)就是第二位鳄鱼。魏斯的祖先是晋献公的保镖,因功被封在魏地(陕州芮城县北),得姓魏。后来有出过名人魏仇(追随重耳流浪的九袋长老)、魏绛(和戎有功)、魏舒(魏舒方阵)。
魏斯是雄才大略之主,晓得招徕人材。每次经过本地大贤“段干木”所居住的胡同,他一定要凭轼而立,由此得誉于诸侯,人才都来投奔他。被魏斯擢用的人才,有攻打中山国的乐羊,也有治邺的西门豹大官人,我们说说西门豹治邺。
西门豹是魏斯手下的一个牛人,受魏斯派遣,一路踏着公元前五世纪末的夕阳,在一个具体说不准的日期,来到荒凉萧瑟的小城——邺城,当县长。
邺城以北有条河,叫漳河(位于今河南河北省交界,据说曹操的坟就埋在漳河下面),古时候漳河一贯比较暴躁,据说是它的河伯长期得不到性生活满足,所以爱泛滥。只有漂亮的年轻姑娘才能安慰他,否则就要发大水。邺城为了免于洪水,就要给河伯娶亲,扔大姑娘进河里去。这事由“三老”来负责干。
“三老”不是三个老头子,而是类似乡长的官职。作为有头脸的基层干部(副科级),“三老”少不了调停民事纠纷,负责教化,以及收税。当时农民田里打的粮食,十分之一要上缴国家(就像现在上班族要上缴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农民的宅居地(住宅附近用于种菜养鸡的那片小地)归个家所有,但要上缴户税,主要用于养兵。邺县的三老富于想象力,除了收这些户税和粮食,还给一个虚拟的债主敛钱,那就是河伯先生。河伯先生每年娶媳妇,农民各家都要交份子钱。三老说,这是县里的政策。
县里哪有这个政策啊?没有的话可以伪造呀。“廷掾”(念院)是县令的助手,他编造了一个国家并无规定的“河伯结婚税”(属于巧立名目,借机敛财),让基层的三老拿着这个“政策”,下去乱摊派。
等三老把税钱收上来,大家立刻坐在地上分赃。一堆堆的钱,都是青铜铲币,像一寸大的小铲子,归了三老与廷掾的腰包。
不过,既然收了税,怎么也得象征地干点活啊。于是,分剩下的赃款,留给河伯找媳妇用,毕竟这是借了他老人家的名义啊。于是“何仙姑”就出来了。她受河伯之托经常在民家行走,遇上模样打眼的,就恨得不行,立刻拿公款把这漂亮MM聘了去。天天给她洗澡,吃牛肉,喝酒,连吃十几天,养白胖了准备送给河伯去。到时候让这美少女坐在床上,吹吹打打地,实行漳河第一飘:“走喽——。”
一开始,床还能在漳河上漂着,漂出好几里,被涡流掀翻。美少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里,听见四周一片死寂。迎亲的鱼儿用水织成网,把她哭叫的声音一网一网地打尽,最后只剩下一个气泡,和美丽的轻微波纹。
老百姓受不了这种选美的折磨,很多女孩到了十岁以上就不再洗脸了——邺城地区的肥皂销量因此只有别处的一半。凡是觉得闺女还可看的人家都争相逃蹿,于是乡邑为之一空。废弃的一架架屋子成了野猫和蜘蛛的乐园,鬼影憧憧,乌烟瘴气,邺县好象妖魔霸占之下的狮驼国。
新任县长西门豹深深感受到,破除落后迷信活动和揭批徇私舞弊行为,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这一天,又是河伯娶亲的大喜日子。碧空万里无云,地方上的巧取豪夺者,怀着激动的心情,在围观群众簇拥下,道貌岸然地来到漳河岸边。时间还早,河伯先生还没起床,漳河水面茫茫杳杳,没有迎亲的虾兵蟹将。
何仙姑也来了,七十多岁,神色倨傲,身后跟着穿戴华丽的十个女弟子。邺县新任县令西门豹对她说:“请把河伯的娘子唤出来吧,看看好不好看。”
何仙姑撩开河边红红绿绿的帷帐,把那个穷人家的小妹妹掏出来了,正是破瓜年纪。青纯幼稚的小姑娘梳作了花样别致的盘发,别上绿色玉石的钗笄(念基),纤瘦未成熟的身材裹在宽大的礼服里,略不自然。在大家好奇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摆动着自己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以及左左右右和里里外外,脸色开始发羞。她的大衣服肘上,还停着一只河边的蚱蜢,瞪着疑惑的复眼。西门豹说:“窈窕淑女,河伯好逑。可是这个女孩儿不够窈窕,河伯会讨厌的。麻烦您老人家下去一趟,报告给河伯,说过两天找到更好的再送去。好不好?来呀,把大巫妪(念域)扔到水里去。”
走卒赶紧上来,抱起何仙姑,往水里扔。“扔远点儿啊——,省她走太多路。”西门豹操心地嘱咐。何仙姑一时醒悟不过来,七十多岁了,又是老处女,被男人一抱,完全蒙了,忘记了挣扎。她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象一条大醉不醒的巨鱼,滚动着无数的鳞片,她来不及总结自己罪恶的一生,就一头被吸了进去。
西门豹在岸上抓耳挠腮等待了有好一会儿,看看手表,没有耐心了,焦急地对左右官吏说:“大巫妪好慢呀,走太慢。还不回来呀。叫她女弟子下去迎迎喽。”如狼似虎的当差闻命,抓起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弟子,把挣扎叫唤着的她拖下了水,象青蛙捕到了一只蝴蝶。
“不要呀不要呀,我不会水啊!”
好一会过后,西门豹说:“唉呀,真慢啊,还是没有人回来。看看谁再去迎迎——”于是,又有两个女弟子被发射到水里去了(河伯这回算高兴了!,一气娶了仨)。
旁边的三老不敢抬头,哆嗦着象一片树叶。西门豹说:“你太激动了,不要激动嘛。我明白了,大巫妪是女子,女子不能白事(汇报工作)。还是请三老下去白事吧!”三老缩在地上,双手抓泥,不要呀,不要呀,不要白事的呀,我不认识河伯的啊。他伸手去抓草,草们灵巧地躲开了。草们一躲开,挨抓的就轮到他了。当差的左牵右拽,把他拖入水里——由于身子吃得肥,所以漂了半天都下不去。但是,水里的人都想念他啊,他也就随波逐流了。旁边的廷掾和地方上的头面,无不惊恐,面如死灰,汗流浃背。西门豹回头问:“大巫妪和三老,都不回来了,奈何?”这帮人赶紧跪下,叩头哀求,流血满地,惨白的脸色象水桶里的月亮。
西门豹累了,倒背双手,弯腰瞅着河面许久,说:“再等等看。”大伙继续发着抖等,等到快尿裙子的时候了,西门豹才说:“今天等不到了,我们只好先回去吧。河伯留客人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嘛。”西门豹很苦闷地带着大伙离开了,一边走,一边不解地摇着头,充满了冷静的幽默。
漳水河边的戏剧收场了,西门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整个过程不说破一个字,乔模乔样,让人忍俊不禁。从此,邺县上下再没人敢说给河伯娶妻的。
西门豹心硬手快,不怒自威,有法家色彩,把三老、大巫妪一杀,形势扭转得立竿见影,于是遭到后代腐儒的诋毁,说他没有以思想教育为主,不教而诛,是不仁啊。这事如果交给儒家的人去办,肯定是很仁的,以思想教育为主的,大会小会地开:“反腐倡廉咧,加大整治力度咧,狠抓狠落实咧,加强干部自身修养咧,对关键责任人一经发现就一查到底咧。”来回唱八股文而已,拿不出有效办法,只是三令五申,磨磨蹭蹭地放空炮。这倒符合儒家的仁政了(没有把人扔进河里淹死),不过,对腐坏势力的仁就是对全体社会的大不仁。
河神是指望不上了,为了邺地风调雨顺,西门豹打算修水渠十二条,引漳河水灌溉农田。但是邺地老百姓真不争气(腐败就是滋生于不争气的土壤的),西门豹号召他们修渠,他们却不肯出门,捏着铲子惜力,嗔怪麻烦。西门豹大怒,拍案子怒斥:“都他妈给我出去挖渠!你们现在恨死了我,但是一百年后,会记得我的。”西门豹是个强势的领导,也确实脾气火爆,所以他平时用柔软的熟牛皮作腰带,提醒自己松弛一下。
不管怎么样,老百姓被西门豹轰出来乖乖地铲土。这些水利工程果然发挥了很大效能,邺地粮食产量每亩增加到一钟(约合现在120斤,跟一名大学生的体重差不多。不过当时一亩只合现在三分之一亩)。
水渠的水,是通过“桔槔”灌溉到农田里的。桔槔的样子像一个天平,一头放水桶,一头挂石头,水桶从水渠里取水,牵着石头,使天平臂进行仰俯调整,再水平旋转,就可以运水了,很有意思,这是战国时期的发明。
老百姓喜欢死西门豹主修的水渠了,一直用了一千多年。汉朝时期修筑弛道,上边来了人,要求水渠改道,给驰道让路。邺地老百姓纷纷不让,说这是西门大官人留下的,不许动。老百姓纷纷卧在水渠上,脱光衣服抗议,最后,政府只好放弃,把驰道转弯。
西门豹治邺,名闻天下,泽流后世,堪称模范官僚。至今当地有西门庆祠堂(对不起,西门豹祠堂),是祭奠他的地方,向死后的他供应伙食。这个祠堂并且成为大伙求雨的地方(西门豹成了新的河伯)。有一次求雨不灵,一气之下人们拆了此祠堂(邺地人脾气真大啊!)。不过现在仍有西门豹祠堂,可供瞻仰。2400年过去,西门豹盛名如新,真古之贤大夫也。
潇水曰:我曾驱车经过河南河北交界的漳河,古来狂暴的漳河水,现在已经狂不起来了,因为受环境破坏和干旱少雨的影响几乎断流了。由于漳河水瘦,两岸用水矛盾就非常突出。最近新闻报道,沿河两岸为了争夺水源经常发生械斗,并引发了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近年来,据说中央领导同志曾多次对漳河水事纠纷做出重要批示。呵呵,邺地的老百姓确实不好治啊——河北人就是慷慨悲歌,脾气大啊(因为受北方胡人影响多)。
魏斯(魏氏的掌门人),和赵氏、韩氏一样,为了能够三分晋国而拼命招徕人材、尊礼贤士。除了乐羊、西门豹,不久,又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很会打仗的年轻人,也来投奔魏斯。他留着一撇薄薄的胡子,带着毕业证书和名策,从遥远的齐鲁,来到了山西的安邑(魏氏首邑)。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吴起。
吴起,性别男,政治面貌布衣,家住山东定陶,据说是宇宙的中心,天下的中点。既然是中点,那就是倒爷聚集的地方,当年大款“陶朱公”范蠡也就在这里发财。吴起的爹也是个倒爷,家里存款达到千两黄金。但是商人没有地位。吴起的爹指望吴起将来能有份象样的工作,能出入高级夜总会,开着公家的小车,搂着小蜜,白天开开会喝喝茶,有身份还不辛苦——商人发财了,就想着能当官。于是他拿出存款,到处托关系,求人推荐吴起去当官,以光大门庭。可是家财散尽,依旧找不到“人上人”的工作。想换掉身上这件布衣,真是不容易啊。
(注:所谓布衣,不是棉花做的衣服,那时候棉花还没有引进中国,布衣多是麻布的,而且不经染色。老百姓只能传布衣。有身份的人,比如世家大族的,当官的,则穿丝衣。脱下布衣,穿上彩色的丝绸衣服像一只花蝴蝶,到处乱飞,这是当时每一个布衣的梦想。)
虽然衣服没有换成带绣花的,吴起却娶到一个老婆。这个可怜的女人给吴起织一块布,织完了一量,比政府规定的窄。于是吴起让她拆了重织。(大约当时的布和钱币一样,可以作为交易凭证来流通,如果织布织得尺寸不够,会扰乱货币市场)。
妻子点头答应,从新织布。织完再一量,还是不达标。吴起大怒,怎么跟政府的还不一样,到底守不守法。妻子赶紧解释:“经线固定好了,你叫改的时候已经没法改了。”
“没法改,你干吗还答应?”吴起不能原谅妻子的欺骗行为,拿出结婚证,还给妻子说,“咱们离婚吧。”
啊?说离就离呀?妻子赶紧请自己的兄长出面求情,她兄长却回答说:“吴起这个人我知道,他是法家的信徒,法无私情。法家就是这样,不分贵贱亲疏,一律断于法。包括把法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实行,然后再推广。所以,你不要再想着给他当老婆了。”
老婆没有了以后,这个年轻人吴起陷入了苦闷、踌躇和轻微的落魄,不过他也不需要老婆,只想干一番事业。一般想干事业的人的特点就是:早上不叠被,爬起来就出去奔走,一整天在外边求师结友,晚上半夜才空着手回来。终于吴起遇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志,吴起说:“朋友,我家里没有老婆吵,你晚上来我家吃饭,一起谈事业吧。”结果这哥们晚上爽约了,没来谈事业。吴起竟坚持等了一夜,不动饭菜,直到次日天明,专去把朋友请来,才一起进餐谈事业。这就是韩非子说的“小信成则大信立,是以吴起须故人而食。”
吴起混了很长时间,终于悟出来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空有满腹才华,但没有文凭是万万不行的。吴起想读书,首选就是去礼仪之邦的鲁国(鲁国一直是教育出口,比如子夏到山西当教授,招生讲学。魏斯、李悝都是他的学生)。
临行,吴起发了狠,用牙齿咬破自己的手臂,向其母发誓:“我——吴起,如果不能成就事业,立身卿相,决不回卫国来。”于是吴起东行三百里,跋涉到鲁国的曲阜。他听说著名教育家孔子的徒孙——“曾申”先生正在招收新一届学员,根据广告上说:“曾子书院——火车站向西100米,车站有人接,包吃包住,招收儒家高级班,循环教学,中间不清场,学不会下一期学费免交。”
吴起觉得比较合算,就花钱投到曾申门下读书。
这位曾申也不是俗人,他小的时候被爸爸带街上玩。他小啊,不懂事,就哭闹。他爸爸说:“孩子不要闹,回家杀猪给你看着玩儿。”
回家来,曾爸爸卷起袖子就磨匕首。曾妈妈说:“开玩笑阿你!你跟孩子开玩笑也当真啊!我这可爱的猪,还没发育成熟呢,你就要杀啊!”
曾爸爸说:“小孩儿是不可以跟他开玩笑的。”说完就一棍子把猪撩倒,一刀捅了。小孩儿曾申在旁边看着,拍着手叫。
呵呵,这个曾爸爸讲求信义,跟吴起一样,也是从身边家人那里实行自己的主张。
潇水曰:曾爸爸还主张孝道,曾妈妈给曾爸爸的老妈蒸梨子没有蒸熟,曾老妈妈吃了可能拉了肚子,于是曾爸爸气坏了,就把曾妈妈休了,因为老婆不孝!这也是儒家经典里的一段“美谈”。不过,我们先不要笑这些古人的迂腐,曾爸爸、吴起之徒,嘴上喊什么,实际中就怎么作,言行绝对一致,从不自欺欺人——譬如说曾爸爸坚信儒家教义:“父母在,不远游”,就真的到老呆在家里不出去做官——我管这叫做坚持原则。
所谓坚持原则,就是坚持为自己所设定并公之于众的原则,奉行自己所笃信的主张。这种精神,正是后代所最缺乏的。后来皇权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们,嘴上喊着高调,但所喊的东西,却连自己都不信,只是为了胡弄上边或者应付主流儒家思想而喊(否则就没法混下去了!)。而实际上,并不真的那样行动。但依旧还要到处喊高调。大家你蒙着我,我蒙着你,私底下掩嘴偷着而笑,实际上谁也不真的照喊得那样而做。这岂不是中国人的悲哀,养成一个撒谎的大氛围。
为什么先秦的人不自欺,而后来皇权时代的人就自欺呢?这主要是皇权时代的专制皇帝们逼出来的啊,不能单怪后来人不争气,骨头变软。
而春秋战国时代,天下裂变,虽然也有君主,但层层封建,君权不强,所以还没有弄出皇帝那般极端专制的体系。因此,曾爸爸、吴起这样有个性、不自欺、有原则的人,就格外的多,使得那个时代显得无限美好。
后来,有了皇帝,从政治架构到意识形态都极端一统,知识分子依附皇帝去当官,失去经济上和思想上的独立,被皇帝调教得服服帖帖的,慢慢磨去从前的可贵秉性而变成皇帝的精神附庸,只好陪着皇帝唱唱高调了。
不管怎么样,受曾爸爸(忘了说了,这位曾爸爸就是儒家“吾日三省吾身”的曾参先生,孔子的大高徒)影响,小孩曾申长大以后也是坚守原则,驴脾气,他听说学员吴起的老妈死了,就立刻兴奋起来,因为人死,正是儒家大显身手的时刻,曾申老师非要吴起同学按照儒家的原则回去守丧三年不可。人死了需要守丧,这也是儒家的原则。怎么守呢?三年不许做官,三年不许穿花衣裳,三年不许吃肉,三年去坟头搭草棚住着,和野外的禽兽杂处,三年这个,三年那个,一定要把孝子搞死,至少瘦成一把清骨头才算至孝,才会被“邑里称之”。
但吴起不愿意回家去“守”自己死去的老妈——吴起不想浪费三年功夫。而且吴起当初发过誓:“不当卿相,不回老家”。于是他老师曾申大怒,对吴起从此待搭不理。
很有志气的吴起干脆不跟他学儒了,自己钻研兵法。不久,齐国人来打鲁国人了(这是齐国人的家常便饭,每当国内一闹意见,一有矛盾,就会有人出去打鲁国撒气,以捞政治资本,就像夫妻俩吵架,失败的拿打孩子出气)。鲁国大臣不会打仗。正在揣摩兵法的吴起,被鲁穆公看中了,想任命他为将,抵抗齐人。吴起终于有了显山露水的机会。但是鲁国的大贤们非常不习惯让外来户(还是一个暴发户的儿子)去飞黄腾达。于是大贤们就去谮害(谮,念怎四声)吴起,说吴起的现任媳妇是齐国人,吴起这小子肯定会跟老婆走的,暗助齐国,必坏鲁国大事。唉!鲁国的大臣满嘴都是仁义道德,其实虚伪奸佞。我们怀疑,鲁国这么一个兔子一样怯懦、爬虫一样卑污的国家,它所孕育的儒教,会是多么进步的东西吗?然而儒教,特别是经过宋儒、明儒后的升级版,变成了中国人的国教。
吴起为了心中燃烧着的、炽热的树功立业的理想,毅然决然地杀死了妻子,求得鲁君信任。公元前410年的月光,淹死在吴起新娘子那皎白的皮肤上,吴起换来了将军头衔,落了个“名利狂人”的恶号,这就是历史上吴起“杀妻求将”的故事。不过它很可能是后来儒家学者在书上编造的,是儒家对法家吴起的丑化。儒法之争,一直是历史上说不清的公案。法家韩非子,也曾写书说孔子诛当时知名学者“少正卯”的事,给孔子按上了一个利用手中职权杀害不同学术思想者的恶名。这些说法都不知是真是假。
吴起带着鲁国兵到了北方前线,摆出怯战的样子,派一个孬种向骄傲的齐国人求和,同时抓紧部署兵力。等战斗打响时,吴起一反中军首先冲击的惯常战法,而是把老弱残兵放在中军,精锐隐藏在两翼,从两翼兜杀齐军软弱的后部,全力逼迫齐军后部撤退,动摇齐军前部精锐。一俟成功,便乘势追击,以扩大战果。终于鲁军以寡击众,大获全胜。
吴起崭露头角,使鲁国的大贤对他刮目相看,同时又不遗余力地中伤他:“主公,吴起净干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他故乡,他杀过三十多个笑话他的人。在我们这儿,他又杀掉了自己的媳妇儿。我们的军队以弱克强,这是不吉利。诸侯看见我们能打,一定要来联手侵伐我们的,到时候非亡国不可。鲁卫本就是兄弟,我们如果用卫国的吴起,卫国人能不骂我们挖墙角吗?何况这家伙思想意识不过关,杀妻求将,品质不端正。”
鲁穆公听完,觉得宁要品质端正的草,也不要气质超群的花。于是宣布把吴起同志开除。鲁国是儒教大行其道的地方,强调以道德标准论人,以思想品德挂帅,这一直是儒教下的干部选拔标准。才干被视为小人鄙事,创新斥为奇技淫巧。在鲁国,当官只要讲道德礼仪,你要学会的不是如何做事,而是如何做人,作揖打拱尸位素餐罢了。的确,如果吴起真有杀妻求将的劣迹,那么按儒家的那一套人才标准来衡量吴起,他死一百次也有了。
死有余辜的大能人吴起,用尽了浑身上下的黑暗,也理解不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国家。他结束了一场黄粱美梦,卷起铺盖卷,又变成了从前一样一钱不值的布衣,四周都是旧空气,大印也被收回去了。他就象《唐吉诃德》里边被人捉弄的桑丘,当了两天的海岛总督,打退入犯的海盗,却立刻被揪下台去,一切只是笑剧一场。
离开了你就是报复你。吴起冒着小雨,夹着行李卷,站在曲阜城2400年前的火车站旁边,思量着自己人生的下一个站点。
吴起以少胜多,率老猫的军队打败了凶猛的大狗,地球人都知道。他顺着列国之间的驰道西去,前往山西。经历了这几年的辗转飘移,吴起更加坚毅成熟,春天正以一颗小草的形式竖起它的旗帜。几只异乡的鸟陪着吴起飞临魏国都城的顶空,鸟们会不会被池塘里的一群水族错当成日月星辰,吴起会不会时来运转、扶摇直上。吴起不管这一些。他神色超远,骨相清奇,肃穆的目光扫视着这个新兴的城市(今山西夏县,时称安邑),然后拿着自己的名策,径直投向晋国魏氏掌门人——魏斯的府邸。其实他的声名已经先他而至,魏斯问旁人道:“吴起何如人也?”
旁人说:“吴起贪而好色。然而用兵的话,司马穰苴(著名兵法《司马穰苴兵法》的作者)倒也不是他的对手。”(吴起好色,不知从哪里来,难道因为他娶过两个老婆?)
魏斯接见了吴起,头一句就是刁难他的话:“听说您很能打仗,但是我不爱好军事,我喜欢儒生文治。”
吴起摇摇头:“您为什么要言不由衷呢?您一年到头都在杀兽剥皮,在皮革上涂漆绘色作成皮甲,有烙出犀牛大象的图案在皮甲上吓唬敌人。你们还制造二丈四尺的长戟、一丈二尺的短戟。您的重车也用皮子保起来,车轮车轴加以青铜。您大规模的备战,怎么还说不爱打仗?”(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森林里的动物都绝种了。不过也说明了当时山西省野生动植物很繁盛,不是像现在这样的黄土荡荡)。
吴起接着说:“您想用兵于列国,却不聘请兵家名将,这好比孵雏的母鸡和野猫搏斗,吃奶的小狗去侵犯老虎,虽有战斗的决心,遭遇的只是死亡。从前承桑氏只讲文德、废弛武备,因而亡国;有扈氏仗着兵多,恃众好勇,社稷灭亡。贤君明主有鉴于此,必定要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所以,面对敌人而不敢进战,这说不上是义,看着阵亡将土的尸体只会悲伤,这说不上仁。”
几句话深深打动了魏斯。魏斯忽地站起身来,长长一揖:“请问先生,能够襄助我兴利称霸吗?”我做得就是帝王之师,当的就是职业经理人啊,吴起赶紧站起来,和魏斯四拳相抱。于是魏斯亲自设宴,夫人捧洒,用隆重的仪式任命吴起为大将。可见魏斯不单从品质角度看人,而是从材质层面选材。
公元前413年起,吴起受命向西,跃过秦晋大峡谷——黄河在此段南北纵流,成为山西、陕西之分界,然后再拐弯横流中原。吴起越黄河进入陕西,率兵击秦。吴起料敌制胜,用兵如神,连战皆捷,快速夺占了陕西东部的韩城、大荔、澄城、合阳、华县等五座城池。这是陕西东缘,东西纵深一百五十华里,南北狭长的一块土地,因在黄河以西,称为河西之地(晋惠公、秦穆公时代就曾为争夺此地而爆发“韩原大战”)。吴起重新拔取此地,使黄河天堑成为魏人的内陆河,从此可以从容渡河,使秦人无险可守。
但是吴起立足河西之地,背阻黄河,一旦发生战争,很难及时得到后方援助。所以他搞了西部大开发:变习俗,成驯教,尽地力之教,发展农业,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西戎盘踞的落后的河西,带入文明世界,变成自我依托、独立抗秦的不沉的航空母舰。
光经济开发也不够,吴起简募良材,以招募而不是传统征发形式组建了列国的第一只特种精锐部队——武卒。从前,春秋时代,征兵工作主要面向城市,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农村征兵工作也有声有色了,但征来的人没工资,还得自己解决武器和粮食。有时候打仗打到半道,天转冷了,还得自己写信给老家,让老娘给做冬衣,让老爹给送过来,真是赔本又赔命啊。打完仗,征来的兵员摸摸脑袋如果还在的话,就各回各家继续从事乡间劳动。战场上的事,好像梦一场,只把那黄沙战血染过的武器藏在地窖里,希望再也不要拿出来用它。吴起改革了这传统的征兵制,他以苛刻的筛选标准招募士兵,一旦入伍就发给他们工资,成为职业军人。这些人放下手中的农活出来扛戟,相当于找到一份长期工作,不但拿薪水,还“一人入伍,全家光荣”:全家免去徭役赋税,还赐给土地房屋。
这种“募兵制”的选兵标准很高,要求三层衣甲全副武装——即“上身甲”、“股甲”、“胫甲”。当时没有裤子,人们下身是裙子——对于军人来说就是裙状的皮革“股甲”。裙子里边光着大腿,从膝盖以下有半截裤筒似的胫衣套在小腿上——胫衣是由从前远古时代的绑腿进化来的,未来将继续向上扩张成为裤子。对于军人来讲小腿上的胫衣就是皮革的“胫甲”。穿好这上身甲、股甲、胫甲三层衣甲,脑袋上再着胄(青铜头盔),操十二石之弩,挎箭五十枚,荷戈,带剑,裹三日之粮,负重奔跑,由拂晓至日中,能奔跑一百里者,才能应征人伍。妈吗,这不把人跑死啊。当时的一百里相当现在的41.5公里,等于全程马拉松赛,要求半天跑完,而且这些大兵背了那么多兵甲武器,可不是背心裤衩呀。我们由此也可以判断,先秦人在身高、体能和耐力方面,都比现代人出色!
“募兵制”选出的人叫做“武卒”,录取之后按各人特长进行编队,职责与武器各有序列。吴起采取由单兵到多兵、分队到合成的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法,使武卒完全脱离生产,专心操演,成为“常备兵”,明显不同于过于业余兼职的“征发兵”,是一种史无先例的创举,开后代募兵制的先河。这些职业化的军人,骁勇善战,立了功还有赏爵和田地,
吴起对于这只能征惯战的队伍,像眼睛一样爱护。他睡觉不设席子,和普通士兵吃相同的饭菜,穿一样的衣服,行军时不乘车,而是背负干粮,坚持与士卒一道步行,从不搞特殊化。这就叫廉平。吴起尽得士卒之心,士卒乐死。据说有一个士兵长了毒疮,脓血满身,辗转呻吟,痛苦不堪。吴起发现这一情况后,便毫不犹豫地跪下身子,把脓血一口一口吸吮出来,解除了这位士兵的痛苦。吴起这种率先垂范、爱兵如子的行为,极大地感动了西河驻军上下,增强了部队的凝聚力。
据说这个士卒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号啕大哭,说:“往年,吴起将军给孩子的父亲吮脓,他父亲作战一往无前,结果战死了。现在将军又为我儿子吸脓,儿子也长不了啦,哇~~~”
治军还需要法令,有一次,一个士卒还没得到命令就奋勇冲向敌阵,斩获秦人两只首级提了回来,吴起不但不给赏,反而立即将他斩首,因为他不听命令任意行动。吴起还曾“迁木立信”以强化法令的信用。他把一个柱子放在西河驻地,下令:“谁能把它搬到西门的,行赏。”老百姓争先去搬。吴起认为民心可用,于是下令“明天攻打某某哨亭,能首先登上去的,授官大夫,赏赐上等田宅。”到进攻时,人人争先,一朝而拔之。
吴起善用兵,敌国不敢谋,他镇守西河,与秦人接战,大仗76次,全胜64次,其余的不分胜负,从未败绩。列国都很看重吴起的成功经验,相继学他的样,启动常备兵制度。齐国由此出现技击,还有秦国锐士、韩人材士、赵人百金之士、楚国选练之士,等等,都是步吴起后尘者。军队走向职业化、专业化。
当然,这种招募来的常备军也有缺点,就是成本高。他们有家产、带工资,打起仗来也许怕死,一旦死了,再也领不到工资了,家庭军属待遇也打折扣了。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打死,一定要把自己打活(办法有两个,一是打仗躲着点儿,把头猫着点儿;二是必须打胜仗,以免死掉)。
募兵制的另一个问题是,兵员年龄越来越大,战斗力逐渐下降,而且老兵油子打仗惜力。还有,军官也会中饱私囊,克扣兵饷,比如虚报五千人,只招一千人,侵吞兵饷,总之,办法很多,都是后来朝代军队里的可耻花样。弄不好就激起士兵哗变。
吴起率领自己的战胜之师,镇守西河二十年的同时,又带兵东去河北策应协助乐羊对中山作战,攻灭中山国。同时期,齐国发生内乱。由于叛乱者投奔晋国赵氏,战火遂燃为国际战争。吴起率领魏家军,联合赵、韩两家,与齐将田布激战于龙泽。齐国的技击部队根本不是魏家武卒的对手,一旦交锋,必吃大亏(荀子语)。果然,齐军继上次败给吴起率领的鲁国军之后,再次败在吴起手里。齐将田布战死,阵亡三万人,被俘获战车两千辆!(从前春秋时代的大战役,双方总战车数才不到两千辆,这回光被俘获的战车就有两千辆。)
吴起赶着排出二十里长的两千辆战车,凯旋回到山西。魏、赵、韩三家声威大震。乘着胜利之威,三家打发使者去洛阳去见周威烈王,要求晋封为诸侯。此时的赵、魏、韩三家,已经垄断了晋国五十个县以上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兵员和人口,虽无诸侯之名而有诸侯之实。周威烈王无可奈何,册命赵籍、魏斯、韩虔为诸侯,是为赵烈侯、魏文侯、韩景侯。时间是公元前 403年。吴起对于“三家分晋”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功莫大焉。
赵魏韩三家分晋以后,山西从此也就被称为三晋。这是分封制下的卿大夫家族累代膨胀之后的必然趋势:赵魏韩三家原来只是一小块封地,但凭着封地上的军队和粮食,慢慢吞并其它家族,越来越大,并且向外拓疆,如赵取得代国,魏拿到中山、西河。而晋国国君直接控制的只有曲沃、绛城(国都地区)两块土地,早管不了他们了。
赵魏韩升级诸侯之后,晋国国君一时还没有被废,成了名存实亡的衰人,反倒去朝拜赵、魏、韩三个新的大诸侯国。这种尴尬的局面维持了三十年,直到到公元前376年,大家终于都解脱了——韩、赵、魏三国诸侯废晋静公为庶人(就是和咱们一样的人),煊赫二百年、立国七百年的北方霸主——晋国灭亡了。
这一切天翻地覆的巨变,都是由于牛儿普遍学会了耕地。从前的犁尖是青铜的,不适合蛮牛拉,都是人拉。在春秋末期,铁器被引入生产,包括铁制犁尖,于是牛在春秋末期学会了耕地,哗啦啦地给土地开膛,把深层养分翻到地面上。牛耕变得时髦起来。人们拼命赶着牛,扶着铁犁,去开垦新的田野。森林树嶂被剃光,肥沃的土地打出黄澄澄的粮食。但是这些好东西都没有上交国君,而是被卿大夫如赵氏、魏氏、韩氏三家把持着。新的科学技术武装了他们,改变了社会结构,他们实力不断积累崛起,终于三分晋国。
遥想晋国当年多少豪族,先轸家族、狐偃家族、三郤家族、栾氏、祁氏、羊舌氏、范氏、中行氏、智氏等等,包括国君一族,在过去的200年中,相继陨落,宗庙被夷平,子孙被废平民。如今survive下来的就剩赵、魏、韩三家。赵氏、魏氏、韩氏三家的成功在于开明节俭,因而人心归附。比如说,他们的亩制面积都特别大,当时每亩交固定数量的粮食税,亩制大,就意味着租税轻,农民们喜欢去他们那里种地,于是人气越来越旺,在封邑上召集和训练的军队也越来越多,势力激增。而从前的范氏、中行氏亩制最小,不注意惠民养生,所以他们最先灭亡。同样的,智氏(智伯一家)的亩制也比较小。
一个家族,和一个朝代一样,也有兴亡盛衰。此起彼落的家族兴衰集合成一个朝代一个国家的盛衰历史。总之,公元前376年三分晋国之后,晋的宗庙不再有人祭祀。晋献公、晋文公(重耳)、晋景公、晋悼公等老一辈革命家,恐龙和蜥蜴,从此可以安静地躺在地下,慢慢变成化石了。今天,如果你有幸到山西南部的侯马去,于郊外的梭梭衰草里,仍然可以看见当初晋国都城的黄土城墙残垣,纵横一两公里。
魏文侯(魏斯)经常思索着晋国灭亡的原因,晋国堂堂的百年北方霸主,怎么就突然一下子被我们三家分掉了呢?春秋初期,晋献公尽杀群公子,以免这些人威胁君权。接着,他引进异姓家族,积极变革进取,以任人唯贤取代任人唯亲。于是国际霸业,多在晋国。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晋国国君没有发展出一套控制异姓大家族的经验,最终三家分晋。
分封制给卿大夫大家族以独立的封地,自由家族武装,听凭卿大夫家族坐大,是国君的取死之道。于是赵、魏、韩三个新诸侯国的国君,从晋国灭亡的过程中吸取教训,时时警惕自己不要被下属夺了权,重演从前晋国的故事。它们以晋国君为前车之鉴,纷纷强化君权,终于汇集成未来中国在秦朝以后的皇权专制社会。
怎么强化君权呢?首先是在意识形态上,国君要不断强调自己在臣子中的崇高地位。前文中,赵无恤嘉奖那个在围城时期一直坚持不懈向他恭谨地磕头的笨蛋,就是为了鼓励崇君思想。赵无恤褒扬为了旧主不惜九死一生的豫让,也是教育国人崇君。
但是,光靠思想政治工作是不足以强化君权的,还得从机制上入手:只有取缔分封制,干掉卿大夫家族这种特权阶层所倚赖的土地基础,才能彻底避免他们上侵君权,避免三家分晋这样的历史悲剧重演。推动实现这一伟大变革工作的,就是当时应运而生的法家人物了。
魏文侯知道李悝本事大,就任命李悝为“相”,主持法家改革。
李悝是法家的鼻祖,他的改革思路,就是取缔分封,从而革了那些世袭大家族的命,使他们无法在封地上拥权自重,凭空坐大,威胁君权了。
取缔分封以后,谁来管理地面上呢?那就把封邑改为郡县,实行郡县制,用招募来的官僚作郡县的长官。他们只能受雇于国君,对辖区的军队也只有有限的调度权,而且官职也不能世袭,这样就很好控制,一份任免通知就可以摆布这些职业官僚。他们立了战功也好,或者业绩好而升了官也好,都是只拿工资(食禄),以粮食形式支付,而不是从前的授与封地。没有封地和封地上的军队,又不能世袭官职,也就无法坐大,无法成为威胁君权的大家族,从而客观上加强了统治者的一元权位。这标志着商周以来的分封制开始向未来秦汉的皇权专制社会过度。
这种以“职业官僚体系”取代“分封卿大夫家族”的作法,不但有利于巩固君权和稳定政治,也客观上打开了布衣从政的大门。以市场招聘的职业官僚们,代替卿大夫大家族族内子弟世袭官职的作法,这显然是一种进步,打破了贵族子弟类似贾宝玉之流的铁饭碗。布衣从政因此变得可能了,这是一种质的飞跃与历史的进步!中国也只有到了这个阶段,官僚体系才初步成形:政府不再只为卿大夫家族成员所垄断,而是由出身平下的职业官僚去做,从而给了如吴起、乐羊这种没有任何大家族背景的布衣、士人出头的机会。以前的大家族族人世袭管理,不是职业官僚。
如果管理招聘来的职业官僚呢?那就要借助法律了,而不再是从前的血缘和宗法。李悝很好运用了法律这个武器。他汇集各国法律条文,编成一部《法经》,以法令约束和奖赏的手段管控各层级官员和人民,让官僚们都听国君的话,起到强化君权的作用,并成为未来秦汉的法律蓝本。后来商鞅就是带着《法经》给秦国人民送去了福音。
由于李悝、商鞅等人崇尚法律,因而得名法家,但它的内含远不止于此。
法家改革的最大宗旨,一言而蔽之,还是在于强化君权。它的取缔分封,构建职业官僚,运用法令约束官僚,都是为了强化君权。所以法家并不是我们从“法家”字面上理解的普法、严格执法的意思。
君权强大了,有什么好处呢?伴随着君权强大而发生的变革,如:卿大夫家族这些分散君权的蛀虫被消灭了,取而代之的职业官僚们又是公开竞聘来的,属于任人唯贤,并且以法律约束官僚,这对强国都大有裨益。魏国正是通过这一系列法家变革,一下子崛起为战国首强。
魏文侯(魏斯)先生二三事:
魏文侯其实也是法家。
有一次,魏文侯和大家喝酒,喝着喝着就迷魂了,站不起来了。天不凑巧,又下起了雨,远古世界一片春雨潇潇。
魏文侯突然想起农林局长(虞人)来了:“坏了,我跟虞人有个约定,下午打猎去呢!”
大家劝阻说,下雨了,小动物也不出来了,您又喝晕乎了,请改日吧。但魏文侯不顾大家劝阻,硬是按照约定冒雨去找虞人,一起外出打猎。雨天小动物都不出来,就这两个傻瓜在野地里猛跑。一直到天黑,累得要死。
这个故事说明魏文侯重视“法”,一旦什么东西定下标准来,有言在先,便不能随便更改。人治不能逾越法治,自己当领导,随意更改既有规定,是乱法。法家重视法令的严肃性,用一系列严肃的法令来取缔分封制,改造世袭卿大夫家族,约束、考核、奖惩新兴的职业官僚们,全都要靠严肃执行和落实各种相关颁布的法令。这就是法家。所以魏文侯对于与虞人的约定,必须严肃落实履行。
魏文侯除了有西门豹、乐羊、吴起这些俊杰为其效命,还有一个佳宾叫田子方,此人是子贡的徒弟,也相当机灵,跟子贡一样会来事儿。有一次魏文侯饮酒,欣赏着音乐,说:“钟声不谐调啊,左边的音高。”田子方掩嘴而笑:“臣听说,君主只要管理好‘乐官’就行了,不贤明的君主才直接管理音乐。我怕您是审于声,而聋于官哦。”
这话颇有道理。君王就是要管理好职业官僚们,用制定落实一系列法令来调控官僚、管控国家。这是新时期法家改革以后对君主们提出的新的工作方法和要求。
魏文候还有一次上街,看见路上一个家伙反穿着皮袄,背着柴禾,这家伙解释说:“我把有毛的一侧穿在里边,这样毛毛就不会被柴禾划掉了。”
“可是,”魏文候说,“你把皮子露在外边,一旦被柴禾挂破了,毛毛不也要掉吗?皮子没有了,毛到哪里依附啊?”这个故事跟法家理念联系不大,但是体现了一种经济学理念。后来发生的另一件事可以作它的注解。有一次,地方上超额完成税收指标,群臣纷纷称贺,魏文候唯独忧虑:“老百姓就是皮子,收了太多的税,皮子损伤了,以后税源就枯竭了。我们不能允许这种做法。”
魏文侯作为一个法家人物,也还喜欢儒家,曾拜孔子弟子子夏(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就是他)为师,读书期间,还给儒家的《孝经》作了注。属于好学不倦啊。
公元前四世纪初,魏文侯的一番变革,使魏国像服用兴奋剂一样,成为战国首强。不久,大鳄鱼魏文侯高高兴兴地死掉了,新接班的魏武侯泛流于黄河之上。两岸正是秦晋大峡谷,西边就是秦国。这么说并不严谨,西边应该是黄河以西的“河西之地”(陕西省东缘),吴起正占领着,可以直接再向西威胁秦人。
欣赏着老爹和吴起打下的江山,看看黄河两岸崔峨雄浑的高原地貌,魏武侯不禁高兴起来,赞道:“多美啊!多险固的河山啊!”
拍马屁专家——大夫王错,赶紧推波助澜:“这都可以作为您成就霸业的依据啊!”
不料有人挺身而出,一句话振聋发聩:“我不同意!河山之险,实不足以保社稷也!”魏武侯倒吸一口冷气,心说谁这么大嗓门啊。一看,正是一直镇守西河的吴起!吴起此时也在船上,说:“主君的话,是危国之道。王错又附和主君的话,是危而又危。”
魏武侯忿然回嘴:“你别光会批评,先给我说出些道理来。”
“王霸之业,从来没有寄托于河山之险的。从前三苗左有洞庭湖,右有彭蠡湖,北有汶山,南有衡山,仗恃天险,不修德义,结果被大禹打跑了。夏桀之国,左天门,右天溪,伊阙在南,羊肠在北,施政不仁,而商汤放逐之。商纣之国,东有孟门,西有太行,前以黄河为带,后以常山背负,施政不德,周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也。人君亲信内臣(太监一流)胜过夺城野战之功臣,徒有高墙广众,也迟早被人灭国。”
魏武侯当时气沮,为了保存面子,称善说:“我今天算是听到圣人之言了。西河之军政,还是继续专委先生您吧。”
吴起虽然打嘴仗赢了,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吴起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魏武侯一改老爹任人唯贤的原则,回到任人唯亲的老路,让政治上久经考验的老好人田文为相。田文只是有大家族的显贵出身罢了,连他自己都承认,魏国辟土四面,拓地千里,都倚赖吴起之功;在带领三军、鼓阵成列方面,治理四境、教训万民、充实府库、变易习俗方面,他都不如吴起。但魏武侯之所以用他,是他老实可靠,政治上信得过。
为了强化君权,不但要遏制分封制下的卿大夫世袭家族,即便对于市场招来的职业官僚(如吴起),授予权力久了,也要限制。君王限制使用能人而任用可靠的草包,这是常有的事。吴起不服气也没办法。
那个在西河游艇上受了他气的拍马屁专家王错,也开始抓紧说吴起的“好话”:
“吴起是个大能人啊,您只让他守一个区区西河,二十多年没升官,估计他早憋着跳槽啦。”
魏武侯遂怀疑吴起,派人拿着“金牌”去西河调吴起回都城安邑。吴起比岳飞聪明,知道回去没好事,收拾了一下书本,逃奔楚国避祸去了。
吴起陷入秋天的腹地。在郊野上乘坐马车南下,车窗外是连天碧野、伤心秋色。岁月疏忽,去程与归途两相茫茫。他走到河南南部,看看离楚境很近了。秋天进驻吴起心中,吴起为秋风所包围。吴起回过头,无限眷恋地朝着他二十年苦心经营的魏国西河方向投去深情一瞥,止不住热泪纵流。
仆人问道:“给谁打工不是一样,丢掉魏国就像扔掉一个破鞋。您伤心流泪,这是为什么呢?”
吴起回答:“你哪里知道,如果魏武侯信任我,使我坚守西河,那我一定可以帮助他灭亡秦国。有了秦国的关中沃土——表里河山,四面群山,号称四塞之固,我们以它为基地,向东收并中原,可以一统全国。可惜他听信谗言。我走了,西河就要被秦国人夺去了,魏国也从此将削弱了!”
果然,次年,秦军即占去了西河一个边邑。到了五十年以后,秦人经过商鞅变法而渐强,终于尽得西河之地,得以越过黄河天险,进攻山西三晋。
潇水曰:吴起之所以离开魏国,有其必然性:限制使用能人,特别是异姓能人,以避免他们窥伺君权,这是统治者加强君权的必然。需要的时候让你发挥几年作用,但到了一定限度,就要遏制你的权力,乃至兔死狗烹了。本书中的著名能臣如商鞅、孙膑、张仪,最后都也落得这个下场。
把忧伤,都甩啦甩啦,把回忆都甩啦甩啦,吴起挥一挥泪水,在公元前387年来到楚国择业。太阳把黎明幽弱的清光泼洒在老大的楚国江山上。楚国自从两百年前在鄢陵之战与北方霸主晋国打成平手以后,跟北方的争霸战算是消停了。不料,东边却遭到新崛起的吴国累年攻击,郢都一度甚至被攻破,被迫迁都鄀城(念若城),后又迁回。楚国与越国联手(越国出人、楚国出枪)把吴王夫差给灭掉以后,楚趁机吞掉了中原东南部的陈国、蔡国、杞国(杞人再也不用忧天了)等原吴国的殖民地。
但是很牛气的楚国到了战国时代,变得不牛气了。吴起明白楚国积弱的症结,就是那些国君的七竿子、八竿子的亲戚们、大家族,占了朝中很大的发言权,他们的封地遍布全国,自有土地军队,俨然是国中的小国。他们不听政令,上逼君王,下虐人民,所以中央贫弱,地方政局动荡。这个结症,跟分裂前的晋国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晋国被分封的卿大夫家族是异姓家族,而楚国在春秋早期注重消减分封制下的异姓家族,强化王族君权。但是如今王族不断繁衍分裂,也形成了事实上的诸多分封家族。楚国没有被异姓大夫分掉江山的顾虑(像从前的晋国那样),却有被同姓家族拖垮的趋势。
吴起准备引进魏国法家改革的成功经验,充当国君的咬狗,帮楚悼王的忙,在楚国遏制分封,推动君权专制。这种事在中原是新鲜的,在楚国却并不新鲜。楚国早在春秋时代就一贯强化王权,遏制分封,当时的实践效果很好,国力强悍。但后来的楚王们忽视了这个工作,现在要重新回到早期楚王的思路上去。楚悼王接见吴起听了论述之后,就象抓到一支兴奋剂。他也想改变楚国长期凝滞不前的局面,也想遏制豪门大族,变法图强。
楚悼王首先让吴起到宛城挂职锻炼,积累点资本,同时也是考察吴起。光能说不行,先办给我看试试。宛城就在河南最南部的南阳盆地——此地后来人才辈出,如黄忠、张衡、何晏、岑参,以及那个死心眼守城的张巡,诸葛亮也在此地卧龙(所谓南阳诸葛庐)。公元前389年,吴起就来到了南阳地区的重镇宛城,在这里做了三年弼马瘟,业绩裴然,当地的老百姓膘肥体壮。于是楚悼王提拔他当“齐天大圣”,支持他以令尹身份,开始殴打楚国老贵族。吴起说:“大家族的封地,世袭传到第三代,就必须收回,归国家中央所有,要把封邑变成楚王直接控制的县,接受楚王委派的职业化官僚去管理。”
大家族封地没有了,但这帮人的子子孙孙,还霸占在朝堂上,世代相袭,净拿工资不干活。吴起则把他们全部裁掉,精减机构,裁减冗官,节省出的开支用于招募职业官僚和训练士兵。那些被layoff的贵人们,吴起让他们搬家到人少地多的地方(比如湖南地区),开发荒地,以免留在富庶地区破坏改革。在政治、经济上剥夺了这些旧分封体系下大家族的特权之后,楚王财富充盈了,王权加强了,可以统一掌管全国军队和资源了,战力提高了。废除旧大家族的寄生特权,又给布衣人才腾出了职位肥缺。
可是大家族的贵人们被气得要死,每天睡觉前都要祷告:“我祝愿令尹吴起,老婆生孩子没屁眼儿,出门让车撞死,今天晚上脱下鞋来,夜里就暴死,明天再也不用穿鞋。你这个弼马瘟,你给楚王卖命当枪使!早晚你不得好死!死了也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吴起也明白,楚悼王是拿他当枪使,去打这些大家族,以求强化王权。但咱就是打工的,不给人当枪使还干吗呢,而且这也是为了楚国富强,他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责无旁贷。吴起对工作相当有责任心,他当官廉洁,不搞腐败,严禁私门请托,严禁大家族招引食客,结党营私。楚国政治气象为之一新,出现蓬勃新兴的势头,体现在战争方面,最突出的就是公元前381年的救赵攻魏之战大胜。
先是,赵国由于总想南下中原钓鱼,被南邻魏人以及中原北部的卫人组成联军打得大败,失掉两个地方,赵之重镇中牟遭到围攻。赵国情急之下求救于最南边的楚国对魏人南北夹击。吴起奉命北上攻魏,大破之,并乘胜追击,一直打到黄河边上(L形的横部分),渡过黄河,深入山西魏地——不知他的原主子魏武侯作何感想。吴起为楚国人实现了“饮马黄河”的煌赫战绩,一改楚国积弱挨打局面。
“吴起在魏,威镇秦人,使其不敢东进一步;在楚则抵服三晋,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威盖海内,功章万里之外”这是大军事家曹操对吴起的赞赏。司马迁说:“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 曰:吴起也。”这就是战无不胜的吴起。吴起之雄勇常与孙武并称,后世夸奖某个人会打仗,就常说“比拟孙吴”,意思是与孙武、吴起相仿佛。吴起、孙武成为古今名将的最高标杆,这个荣誉很高啊。
也就在同一年,吴起在楚国开展工作第六年,楚悼王突然很不争气地死了。他嘴里含着宝玉,停尸在祖庙堂,脸上带着惊慌不安,在改革尚未全面深化时离开了人间。治丧委员会的同志们拥在庙堂里,阴霾的空气咔咔作响。以“阳城君”为首的旧大家族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对着吴起怒目而视,切齿攥拳。他们招呼弓箭手呼啦一下子蜂拥而入,朝着吴起飞蝗乱射。“老楚王终于死了,看谁还能罩着你!”吴起登时身中数箭,转身就往棺材板旁边跑。后边兵丁追杀,箭戟交加。
吴起抱住“总经理”楚悼王的尸体做掩护,无数乱箭射向他,也射在楚悼王body上。吴起大喊:“我死不足为惜,你们仇视大王,箭射大王body,大逆不道,谁能逃死!”众人闻言,恐惧而逃。吴起满身流血,鲜红尽染,倒地而死,结束了自己悲壮的一生,享年不到55岁。
吴起出身平民,但事业心极强,在“布衣英雄主义”鼓舞下,追求功名、抒展抱负,凭着自己在鲁国的留学文凭,历仕鲁国、魏国、楚国,四海打工,革旧布新,不管带领弱国强国兵马都战无不胜,给世界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后死在了遥远的异乡工作岗位上,眼中充满着对传统道德的蔑视。
一代英杰,死于非命,吴起之死也应了老子那句话:“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给人当枪使,不落好下场)。吴起死后,老贵族仍不解恨,把吴起的尸体肢解,办了车裂。吴起虽死不足惜,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楚国的改革却就此流产了,这是整个楚国的悲剧。后来,商鞅在秦国进行同样的改革,商鞅也被办了车裂,但秦国的改革继续深化下去,成了秦人的福气。秦人终于在一百多年后,灭掉了楚国。此所谓“楚不用吴起而削弱,秦行商君而富强”。
吴起、李悝同是法家,吴起的法家改革失败,不在于他能力不行,而在于失去了楚王的鼎力支持(可见,任何改革都需要领导支持)。而李悝在魏国的法家改革能够成功,就是因为有魏文侯这样雄才之主罩着,并且魏国是新建立的国家,不像老大的楚国这样形势复杂、积弊沉重,所以易于改革。吴起改革起来又毫不客气,从不轻易妥协,所以遭受的反弹也厉害。吴起可以称为以身殉职。
吴起勇于任事,笃信什么就厉行什么,担任职务就履行责任,从不曲从人意,出卖主张。像吴起这样的人,后代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后代的中国人更多是处世圆滑,意见暧昧,气质黯淡,奉行着“无可无不可,不可太什么什么,也不可不太什么什么”之类的可耻格言,追求着“事理通达、人情干练、心气和平”的做人境界,絮叨着“难的胡涂”之类的疯话,虑己保身则可,于社会与公务,直是行尸走肉。倘若再结帮拉派,相与利用以谋私,直是鹰犬虎狼了。
楚悼王、吴起死后,接下来,楚肃王继位。按照楚国法律:“以兵器触及王身者,夷三族”,楚肃王挨个追查当初箭射“楚悼王”尸体者,得七十余家,全部满门抄斩。吴起伏尸杀贵,能在死后为自己报仇雪恨,也是千古一奇,其智高妙。同时,这七十多家贵人之死,使得楚国大家族被瓦解一空,王权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强,使得楚国闪出一些活力并颇有一些作为,创造了楚宣王、楚威王的所谓“宣威盛世”。
但是由于楚悼王的不幸早逝,吴起继死,楚国历史上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运动还是夭折了。虽然楚国一度出现宣威盛世,但总的趋势是在走下坡路,大家族各行其是,国家散碎,君权虚弱,战力衰微,直至灭亡。
潇水曰:吴起除了会打仗,还是个文学家,有些人认为《左传》很多内容都是吴起写的。桐城派的姚鼐以及钱钟书就是持这种观点。吴起是兵学高手,才会把《左传》中的军事斗争描述得栩栩如生,成为书中最大亮点。《左传》对楚国历任大王,不论好坏都褒扬得虎虎有声,对楚国大臣却恨之入骨,这跟吴起的人生遭遇很能对得上号。《左传》对三晋褒扬胜过齐鲁,这也是跟吴起的恩遇立场匹配。不管怎么样,通常的理解是,吴起是《左传》的讲授者,并且往里边塞进去了很多他写的东西。因此,从战争描写角度,《左传》比《史记》好多了。
不管写没写《左传》,吴起确实写了一本《吴起兵法》,被海内珍藏,现仅存六篇,较《孙子兵法》有明显的丰富和发展,特别是技术层面比《孙子兵法》更多实操,列举了十三种可击的战机,六种应该暂避的情况。当敌人行军、爬山、过河、扎营的时候,你知道该趁什么时候出击吗?看看这书就知道了。(但知道了也用不上。)
郑国这个地方,是新音乐的发祥地。
据说,最早的音乐是朱襄氏创造的。那是在盘古开辟天地不久,宇宙当时还不稳定,经常刮风,阳气过盛,万物散落解体,果实不能成熟,所以朱襄氏创造五弦瑟,用以引来阴气,安定众生。后来葛天氏手持牛尾,踏脚而歌,是淳朴的乡村音乐。周武王灭掉商纣以后,在太庙献上俘虏,禀报斩杀的人头数,令周公创作了“大武”乐。周公讨伐东夷以后,又创作了“三象”,这都是正经好歌,都是政府音乐,整齐有节的德音,寓含着父子君臣的纲纪,需要穿着大礼服去听。
但是政府音乐沉闷烦缓,演奏起来唉声叹气,实在使人不耐。关于这点,去问问孔老夫子就知道了。他老人家研究大韶的时候,三个月恶心得吃不下肉去。
到了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大家都不爱听“大乐与天地同和”的政府音乐了,改听流行的“郑卫之音”了:靡靡小调,丝竹之声,吹拉为主,听了非常之爽,但据说老听就会消磨意志,随后就要干卑鄙下流犯上作乱的事,“淫邪放纵、奸佞欺诈”也都跟着来了。可是大家偏都听得上瘾,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会小妹小妹地学两嗓子。
魏文侯曾说过:“我穿着礼服带着冕,听古乐的时候,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趴下睡着了。而听起郑卫之音来,则不知疲倦。”
郑国卫国的流行歌曲,“淫于色而害于听”。这种风气,从河南的郑国、卫国开始热起来,逐渐向北影响到了河北。河北的赵国出了一对“羽泉组合”——枪、石的两个乐人,唱得非常火(从名字上看,应该是最早的摇滚乐队)。赵烈侯是“枪石组合”的严重的歌迷,甚至要赐这俩人万亩封地,最后被板着面孔的大臣力劝方才作罢。
郑国的人不但在唱歌方面领导乐坛,女生长得也非常漂亮,“郑卫之姬”是当时美女的代称。后来郑国被灭,归属了韩国,“韩娥”又成了中国美女的顶尖代表。大色情诗人宋玉,一再写赋艳羡韩国美女。韩国美女成了诸侯各国购求的对象,一个可以卖到一千金。韩国美女不但长得漂亮,才艺也佳,学唱“郑卫之音”非常卖力气,韩国这种色艺双全的女星灿烂夺目,最佼佼者要算战国女歌星韩娥。
韩娥跟王菲差不多,在老家唱总不红,后来流落到齐国,一下子红得发紫。她的演技,号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她在齐国城门雍门外开演唱会,当她“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泪相对,三日不食”,当她“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踊舞,不能自禁”。韩娥的歌声感染力强到这个地步,I真服了her了,艺术魅力大到毛骨悚然。可惜这个卓越的歌手没有留下一张CD,不过当地人还是把她的风格继承下来,创造了“喜歌哭”的形式,至今还有。
郑国人虽然唱歌唱得靡靡可爱,独领一时风气,但北方出现了一些不懂浪漫的饥饿的鳄鱼——赵、魏、韩。这三个鳄鱼潜伏在水底,经常把过往喝水的动物拖下水,就象伸手邀请女伴走下舞池。郑国很快落入激流,成了倒霉蛋:公元前375年,韩国在“三家分晋”完成后不久,就急不可待地从山西出兵南下,大举进攻中原郑国,并且在一番未经史料记载的殊死搏斗后,韩人灭掉郑国。
郑国,这个从前夹在晋楚之间受气,年年挨打的可怜国家,现在总算超脱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诸侯国,春秋初霸郑庄公笑傲诸侯的历史,全部消失了,变成了百家姓里的一个姓——郑。
韩国人灭掉整天唱着“郑卫之音”的郑国之后,索性把国都也从山西移到中原,就在原郑国都城基础上,加修成自己的都城。这座古城如今依然可见,号称郑韩故城,蹲踞在河南新郑市郊的梭梭荒草里。当它年华鼎盛的时候,一度周长四十五里,高十五米,墙基厚度五十米。之所以修得的如此庞大坚厚,是因为郑国处在“四战之地”的中原,故而摆出挨打的架势,靠坚城来防御。郑国苦闷的、春花秋月无时可了的岁月,如今终于可了了,韩国从此跑来替他受罪了。
韩国领导人金大中,对不起,叫做——韩哀侯,他占领郑国以后,高兴了没几天,就一不小心被我国历史上一个著名刺客,刺杀了。
过程是这样的:
韩国大臣“严仲子”经常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跟国君亲戚“侠累”(时任相国)吵架。这天在朝堂上,俩人又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了,吵什么内容呢?史书上没有记载,大约是为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事罢。外来户“严仲子”偏说先有鸡,“侠累”偏说先有蛋。严仲子拔出佩剑,冲过去就要砍侠累,被旁人拉开。严仲子兀自还在骂:“我说是鸡,你小子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