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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修改于:Sat, 19 Jan 2008 14:45:47 -0600

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第一章 强哉骄,大晋风流(600B.C.-580B.C.)

当我们回到清冽的闪着青铜光泽的春秋时代,回到清晨一样偶尔只听见清脆鸟鸣的文明初始,我们会看见,公元前593年的春天,中原是一片片青翠的原始森林,一大队木轱辘大车,越过中原巴尔干纷纭多事的土地,往东到齐国的临淄去。他们的车队摆在峰峦围绕的平原上,断断续续向东移动,就像一截被风吹皱了的黑线。

当时的华北平原,覆盖着百分之四十的森林,就是说,这一队人向左扭头,可以看见茂草摇转的田原和城邑农舍;向右,则是野兽们的乐园,阳光钻不进的大森林里穿行着披毛犀、三趾马、剑齿象和李氏野猪。

车队的最中央华丽的车子上,意气洋洋的晋国使臣坐在上边,浑身罩着新世纪桔红的朝阳。此人出身良好,血统高贵,大名郤克(念“隙”),他的祖爷爷,是重耳时代的恐怖份子郤芮,但从爷爷郤缺以后都是老革命。郤缺还一度担任晋国执政官。中学课文《叔向贺贫》里说:“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就是说他们郤家呢。这些琐碎的事情我们可以不管,总之你知道郤家在晋国是望族就是了。

作为望族子弟,郤克袭承为晋国六卿之一,兼任上军佐将,有过“邲之战”三军皆败而上军不败的光荣记录。但此英雄若一跳下车来,缺点就暴露无遗——身材矮小,弯胸驼背——由于小时候不注意补钙,长大成了一个可爱的罗锅!

罗锅郤克,正背负着(由于肩膀不够突出,故说背负着)晋景公的使命,坐在马车上,前往齐国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们的车辆渐行渐远,最后被一片青葱的山东森林所吞掩——当时山东森林很多,这里因此后被称作青州。穿出森林,终于来到青翠掩映的齐国临淄城下,得到了齐国人民过于友好的接待。

齐国的国君齐顷公(齐桓公的孙子),是个大孝子,听说远道而来了一个晋国罗锅,就叫老妈藏在帷幕后面,进行偷窥。当时,他老妈正步入痛苦的更年期,心情悒郁,无药可服,正好齐顷公趁机策划一档很正点的节目,让老妈乐呵乐呵!

在盛大而罗嗦的仪式上,晋国使者郤克终于傻乎乎地出场了,他罗锅着腰,全然不知齐顷公要取笑他。

而旁边的楼上,齐顷公的老妈,则被安排在包厢里,举着望远镜瞄准他,然后对旁边的侍女笑说:“哈!这位身穿晋国西服的酷先生,傻乎乎地,真是难得的绝色啊!”

这时候,就听郤克开始说了:“外臣不远三千里跋涉而来,是奉寡君之命,带给您一个绝妙的福音。

齐顷公心不在焉地坐在主席位上:“什么福音?”

“众所周知,”郤克说,“南方的楚国,这些年来虎视眈眈,在邲之战大败我们晋人。如今他们包揽中原诸侯,伺机尽吞华夏。为了避免文明涂炭,寡君发誓励精图强。如今,鄙国已称雄于大河之上,贵齐国则纵横于大河之下,倘使我们两国联手,并肩战斗,试问天下谁还能敌,南蛮狂楚也只得……”

齐顷公听明白了,是拉我当炮灰的,于是说道:“说的好。但这事先不要着急,先生请入座。”

于是可爱的郤克顺着齐顷公的指向,向侧边几案走过去了,随即引发了一阵骚动。原来,郤克身后,跟着一个齐国的罗锅,俩人像一对儿问号一样,一前一后的走。郤克说话,他也嘎巴嘴,郤克举手势,他也跟着比划。俩人前后走,就像金龟子推着一个粪球。臣僚们无不掩口而笑。

齐顷公的老妈,拿着望远镜,被这妙不可言的“罗锅组合”逗得年轻了一百多岁:“That’s~~~That’s so fanny! 呵呵!好好玩哦~~。”齐妈妈高兴得连英语都无师自通了——“真是像诗人说的:最是那一罗锅的温柔,像一只仙人球不胜凉风的娇羞!——可爱的郤克!唔唔。”她老人家捂着嘴笑。(现代诗也会了。)

这时候,跛子组合也上来了。原来,为了增强喜剧效果,齐顷公还又从国内找了一个腿瘸的人,模仿从鲁国跑来的跛子使者。两人走路起起伏伏,好像在跳hiphop。大家猛笑。

后面,独眼龙组合也出来了。一个卫国使者是独眼龙,齐顷公就找了一个齐国独眼龙跟着他。于是,俩独眼龙,拖在最后面,摸索着,爬上了殿的台阶。

“眼睛瞎真吃亏啊,恐怕拿不到名次了。”侍女说。

齐妈妈一下子被逗乐了:“哈哈哈,咯咯咯,哦哈哈···哦嘎嘎嘎嘎······”笑得露出了牙豁子。

“是谁啊?请不要这样毛骨悚然地笑好吗?”郤克奇怪地扭过头,眼睛吃力地越过脊梁的障碍,寻找笑声的来源。那笑声把小楼顶上睡觉的小乌鸦都振跑了。

齐妈妈赶紧闭嘴。

不料,郤克回头时样子很别扭,好像他的头在跟他的背,面对面地对话似的。齐妈妈禁不住又哈哈嘎嘎大笑起来,不但露出了牙豁子,还露出了扁桃体,分贝也提高了一万倍。盘旋了一阵儿的小乌鸦刚以为没事了,要准备降落,又被她鲜红的扁桃体吓飞了。

齐妈妈仰头大笑完毕,更年期的症状明显得到缓解。不料,郤克的更年期却提前来到了:“哇呀呀!!怎么还笑,这么庄重的场合,是谁敢再笑?!”郤克满腹狐疑。

“对不起,不好意思,请您向后看!”齐顷公指着,“这些明星脸,都是我们精心推出的,像不像您啊?!哈哈!”。

郤克一看身后这丑星荟萃的场面,当场faint,直翻白眼儿,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我!我!我!我要sue you!”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跟您开个小小的玩笑。”齐顷公倒满诚恳地说。

郤克却没有艺术细胞,根本欣赏不了这场行为艺术。他脖子通红,竖直身子,举起两只前爪,大叫:“哇呀呀!士可杀而不可辱也!胆敢如此对待外国政府大员!你你你!···如果你不交出笑话我的人,我就立刻自杀。上次我被污辱的时候,我就是立刻自杀的。这是我的一贯做法!”郤克气得语无伦次。

“可是,那是我的老妈哎。”

“老妈怎么啦,老妈也不能羞辱人啊!”

“可是总不能责罚老妈吧。”

“是吗?好吧!”郤克朝着帷幕那边喊道,“那个谁的老妈,我记住你啦!——!”说完,一低头,怒火熊熊,咬牙攥拳,快马轻车冲出临淄,回晋国找自己老大。

过了黄河以后,他低头,向黄河,举着拳头咆哮:“我要报复!报复!报复!否则我,否则我,否则我——(他想说自杀)——我誓不再过此黄河!”

他的喊声惊动了黄河两岸的蛤蟆,一起呱呱大叫起来。

性格刚烈的郤罗锅,把荣誉看得比性命还宝贵,他张牙舞爪向晋国的老大叫嚣,请求发兵攻打齐国:“如果您不肯派兵,那我带我的私人部队去!”

晋国的老大,这时候依旧是晋景公,觉得公报私仇没道理,以后再说吧。

晋景公五年前刚刚在“邲之战”打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于劳师袭远心有余悸。一旦发兵远击东边的齐国时,南方的老楚从中间北上,拦腰戳晋国远征军肚子一矛,那就不好了。

我们知道,晋国素称表里河山、人才鼎盛,位于山西省南部地区。但自从重耳、晋襄公死后,晋国霸业中衰,被南方楚庄王在邲之战打个惨败。晋景公矢志复兴,好歹我也是大恐龙重耳的孙子,恐龙蛋即使臭了,也能孵出个“大蜥蜴”。

单独跟楚国打斗,那是傻子。聪明人要拉一个同盟者当炮灰。他派遣郤克一队车马前面东海齐国,肩负的就是这个使命。但是齐顷公纵容老妈嘲笑来宾的意外事件,使齐、晋联合的事泡汤了。

其实,按《左传》记载,齐顷公的妈咪嘲笑的,计有一对儿罗锅儿(含郤克)、一对儿瘸子、一对儿独眼儿。但2000年后,冯梦龙老爷子在他的《东周列国志》里,给历史加了鸡精,在这场残疾人show里,还加了一个对儿秃子(曹国的使者及一个齐国演员)。不知道再过1000年,是不是还要加进去一对儿人妖。

瘸子、独眼儿当使臣还有情可原,秃子就属无稽之谈了。春秋时代的成年人,必须加冠,不加冠的只有平民、小孩、夷人、罪犯和女同志。而秃子呢,没有头发,冠就加不上去,没有冠,就太不象话,不能当官儿,至少不能当使者。冠的主要功能不是实用,而是礼仪,就跟现在穿西服要系领带似的。实际上,被剃成光头和尚,在当时是一种刑法。

过了一年,春秋最后一位霸主——大恐龙楚庄王通知告别了疆域广大的楚国,于湖北江陵地区医治无效了,时间是公元前591年。新国君楚共王忙着哭丧。一般来讲,诸侯在丧期期间不会对外兴兵。晋景公乐了,把矛头指向东线的机会到了。

目前,东线情况怎么样呢?齐国人忙着跟老冤家鲁国掐架。为了争夺泰山脚下的汶阳之田,齐顷公围攻鲁北部战略要地泰安。鲁军预有准备,浴血抵抗,齐顷公亲自击鼓指挥,经过3昼夜激战,将泰安拔掉。

齐军继续深入穿插鲁境,南下巢丘。不料,巴尔干战区(即如今的河南省)北部诸侯卫国,从背面开咬齐国屁股。齐顷公不得不停止攻鲁,抽转兵力,掉头护腚。卫军将领意见分歧,压制不住齐军的攻击,统帅孙良夫被围,奋战后逃跑。

鲁、卫、齐三国在山东这个大泥塘里扑腾了半天,怎么都不是齐顷公对手,眼看着齐顷公升级为东方披鳞附甲的大蜥蜴。鲁、卫自忖力量薄弱,纷纷派出代表,找山西省晋国的中军元帅郤克,请求出兵伐齐。

为了打击齐国嚣张气焰,使其从新臣服在晋国盟主座下,趁楚国新丧无力北顾之际,应卫、鲁两国领导人邀请,晋国老大晋景公当即决定出兵山东半岛。郤罗锅这回乐了,像皮球一样蹦起来。

跃跃欲试一雪旧恨的郤克同志穿好英姿带(矫正体形用的),目前他已是晋三军元帅兼执政官,军政大权集于一身,显赫异常,统率着晋景公拨给他的政府军以及自己的家族私人部队(卿大夫家族在封邑上有私人武装),合计八百乘兵车,总计七万子弟兵,冲下黄土高坡,遵循黄河北岸行军(以免遭受南边楚国人的拦腰偷袭),向东推行,于鲁、卫盟军的策应下,进驻中原北部。

齐军在前一期的战斗中,减员严重,发现卫国境内有晋国军队出现,局势变得复杂化,齐顷公立刻向山东老窝收缩,撤退至有利地形,准备补充休整后再行决战。

晋军发现齐军撤退,紧急跟进,推进到靡笄山,就是如今济南南郊的千佛山,晋、齐两军对峙,成箭拔弩张之势(千佛山附近今有山东师范大学,师大的学生们谈恋爱,常来千佛山)。

公元前589年,晋景公十一年,齐顷公十年,楚庄王死后第二年,春秋五大战役之第四,齐、晋“鞍之战”,即将爆发。

双方作战序列如下:

晋联军                   齐方

中军元帅  郤克(晋国执政官)      统帅  齐顷公

郤克战车上的车右(相当于保镖)郑丘缓   邴夏(驾驶员)

郤克战车驾驶员   解张          逢丑父(车右、保镖)

监军司马(相当于政委)韩厥(未来晋国执政官)

上军将   范文子(士会的儿子)      右军将  国佐(齐上卿)

下军将   栾书(未来晋国执政官)     左军将  高固(齐上卿)

其他: 鲁军   季孙行父 正卿

叔孙侨如

卫军    孙良夫  上卿

石稷

晋军兵车800辆                  齐军兵车500辆

鲁、卫兵车若干

从兵车数量看,晋方联军占了优势。目前,独立的骑兵部队依旧没有成形,兵车还是战场主力,谁的兵车多谁占便宜,爱怎么撞就怎么撞,把徒步的敌人给活活气死。

这时候,又出来一个“余勇可贾”的成语。齐国人,所谓山东大汉,都像武松那样,两膀一晃千钧之力。齐上卿高固,贵为左军统帅,却凭个人之勇,突然发足猛奔,徒步冲击晋军营垒,用抛石器抡出去一枚石球,石球甩出去,打伤了晋国一个战车兵。驾驶员吓得撒腿就跑,高固跳上这辆兵车,擒获伤兵,一脚踩着他,驾车驰回齐营——大伙全看傻眼了。

高固系车于营前桑树上,宣示于部下将士:“欲勇者,贾余余勇可也”——想要“勇”的,花钱到我这里来买,还剩了好多呢。众人闻言,无不踊跃奔腾。(其实“勇”是不可数名词,不好一份份地卖。)

不过,这种匹夫之勇,不值得推广。

齐国人保留了东夷族古风,勇士所以很多。传说齐国有两个夸耀自己勇敢的人,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一天,他们俩在路上意外相遇了,说:“姑且一起饮几杯酒吧?”

“可是没有肉吃啊。”

“你身上有的就是肉,我身上也有的就是肉,何必另去弄肉呢?准备点豆酱就可以了。”于是两人拔出刀子,互相割身上的肉吃,谈笑自若,越吃越爽,一直到死。(儿童切勿模仿!)

勇到了这个份儿上,就不如没有了。

齐人以勇为荣,已经到了不要命的地步,这个例子是其生动写照。

时至今日,山东人似乎还是勇的。有所谓“中国四大硬”:穿堂的风,拉圆的弓,半夜的那个,小山东。

用一块石头缴获了一辆战车的齐国勇士高固(那块石头不知道现在还寂静地废弃在济南郊外的什么地方,也许无意中已被老乡垒在某个鸡窝),然后向齐顷公报说:“报告!晋兵虽众,能战者少,不足俱。”

齐顷公听了以后很振奋,他正等着吃早饭,热粥端上来了,但是非常烫嘴。于是他也来劲了,吹出了一句很酷的话:“姑灭此而朝食!”等灭完了晋国鼠辈,咱们再吃早饭。(口气好大耶,跟割肉一个口气。)

当时,一顿早饭不吃,算不了什么。那时候在战斗进行中最长可以宣布三天紧急状态,期间都不可以吃饭,许是怕吃饭时候被人偷袭,连锅端。所以春秋时代的士兵个个都长着骆峰,十分抗饿,一饿就是三天。

宣布完“灭此朝食”,齐顷公要“温饭斩郤克”,连步蹿到战车后面,从车厢后门蹦上车,拔出青铜宝剑,寒光闪耀于拂晓的空气。齐顷公当空一指:“传我的命令,列锥形阵!——charge!”发出冲锋的命令。

随后驾驶员一扬鞭子,得儿——驾,战马都来不及披甲,挂上档就冲出去了。(费那麻烦劲儿干嘛,就光着马脊梁吧。真是比高固还勇啊。)

齐军倾巢而出,扬鞭击鼓,合计五万人。五万人什么概念,就是清华大学所有师生员工及家属,一起出去找人打架。他们盘旋布置,真仿佛大海的漩涡,光是车轮的声音就似滚滚的海上雷霆。

晋军也赶紧整装起,战车兵都穿上表面钉有青铜护片的皮甲,脚蹬钉满铜泡的战靴,手执三四米长的戈、戟,登上战车,拔开营栅,鱼贯而出。

晋军的战车驷马,都是马甲覆体,马胄护首,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和四个马腿,远看像披鳞的惊龙。而齐军的马,都是光着脊梁的。

在箭雨中,车轮搅起飞泥,猛陷敌群。晋上下两军则张为强大的两翼,随主力进展钳击敌人;晋国的盟友鲁军追随晋上军,在后面拣剩落;卫军则追随晋下军。

晋国主帅隙罗锅儿冲在最居前,拖着两条车辙,象彗星一样划破漆黑的敌群。车旗到处,戈戟涌动。刚一交上手,郤克就吃了大亏,一支带着倒刺的硬箭,嘣一下命中在郤罗锅儿上了,准确说是穿透他的鲨鱼皮或犀牛皮甲,命中在锅底的右半部分。郤克疼得哇哇暴叫,血水从右脊梁骨一直流到鞋上。

郤克中的这一箭,入肉很深,估计是从近处射进去的,力道很大。起初,弓的力量不够这么大,穿上动物真皮的衣甲就能挡箭,随着弓箭威力加强,有效杀伤射程达到60米甚至100米,以往好几箭才弄死一个人,现在一箭就可能要人命。失血过多得郤克哼哼着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郤克的驾驶员“解张”回头瞪眼:“钧座,忍忍吧。我也中箭了,箭杆子从手一直穿进肘,血把车轮都染红了,我撅了箭杆子继续驾车。您还是忍忍吧。”

郤罗锅说:“不行,气儿都喘不上来了。泰山压顶腰不直了。我蹲下来歇会儿。”

“咱们这辆车上的战鼓和旌旗,就是全军眼睛死盯的地方。疼不怕,疼离死还远着呢!拿起鼓棰!快接着敲吧!别坏了国君的大事。再冲!”

说完他把两手缰绳交在一处,腾出右手,协助郤克擂鼓。郤克也玩儿命了,把鼓擂得像过年放炮。鼓声碰撞在四野的山崖,山崖蓦地变成了牛皮鼓面。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军士们听见急密的鼓声,就像西班牙的斗牛见了红布,全军响应,杀声震天。

“拼命三郎”隙罗锅的驾驶员单手拉不住缰绳,战马歇斯底里了,狂奔不止,后队飞轮紧追。晋军将士误以为中军已经获胜,遂奋勇冲杀,形成排山倒海之势,铜马萧萧,无坚不摧,无垒不克。齐国这个纸糊的蜥蜴抵抗不住了,晕头转向,全线崩溃。

晋军把纷纷曳了兵器饿着肚子奔走的齐兵追得四散逃窜,直冲杀进了齐军营垒。很多齐兵掉在了滚热的粥锅里,只在临死前才吃了两口。

晋军司马韩厥(念“觉”)赶上来,把伤势严重的元帅郤克替下,继续指挥追击齐军:“瞄准中间那个华美的金舆啊。”

金舆上的齐顷公像翘起前腿儿的壁虎一般狂奔,尾巴已经脱落啦,被后面的韩厥叼在嘴里。齐顷公一路找不到岔道,被韩厥的战车撵得绕着山腰跑了三圈儿。齐顷公被撵得好像釜底游鱼似的,一边跑还朝后面放箭,压制韩厥的追击距离。

齐顷公箭法极准,第一箭,射掉韩厥左边的驾驶员,使之像一捆葱一般倒栽下车。第二箭,把韩厥右边的保镖射死车中。就剩中间的光杆司令韩厥了,还跪在马屁股后面捏着缰绳死追呢。

齐顷公箭法还真厉害呀。时人说齐人“隆技击”,不是白吹的,单人战力甚强。

齐顷公逞起威风,抽出第三枝箭,从容不迫地在鞋底子上磨了一下,瞄准韩厥:“小子,我让你追!”刚要射,却一个趔趄,趴车里了,原来他的战马给树枝挂住,不动窝了——唉,春秋五大战役里边,主帅战车次次都抛锚。赶紧叫保镖(车右)逢丑父下去推车。可是逢丑父昨天夜里睡觉跟一条毒蛇搏斗,胳膊给咬伤了,现在还麻痹着呢。真是天亡我也。

韩厥的部队从后面蜂拥而至,形势危急万分。逢丑父想出个李代桃僵的办法,跟主子交换了衣裳,站在车子中央,准备替主子受死。

韩厥兜车堵在齐顷公前面,一看其中一家伙穿得还真阔气:腰带上玉佩就别了七八串儿,还有什么扇子啊、钥匙啊、印章子啊、镜子啊、尚方宝剑啊,没跑儿,准是国君齐顷公——就是脸黑了点儿。

韩厥下车,拿了一个酒杯子(觞),一对白玉,到齐顷公(假的)面前匍匐在地,拜了两拜,行臣子见诸侯国君的礼仪,然后说:“我们晋主席派我们来找您,向您说说情,请您饶了鲁、卫两国,别再欺负它们。我们晋主席还要求我们,不准把军队推进到贵国领土上去。但是,我这个当兵的动起手来就没了准,使您受辱。您的驾驶员太疲劳了,请让我替他赶车吧。”

那意思是明摆着的,您齐顷公被逮捕啦。你以为,韩厥会给你赶着车,送你回齐国吗?不过,韩厥话说很有才情,比现代人讲话雅致多了,这就叫“为战以礼”,维护着国君的优势和尊严,哪怕战败了,国君也要得到尊敬。

齐顷公(假的)嘴上笑了笑,嗯嗯啊啊答应了几声,却拿出一个瓢,指指嘴——嘴里咧得能塞进一整个烧饼,说:“寡人口渴得很,嗓子眼跑冒烟了。哦,哦,早上粥也没喝。保镖啊,下去给寡人弄点水。”

保镖(车右,真齐顷公)赶紧接了瓢,连滚带爬下了车就奔前边跑,假装找泉水去了。他绕过山角,越跑越远,遇着部将郑周父,赶紧登车急驰,跑了。

韩厥看看“保镖”也不回来了,就给假齐顷公赶着车,送到中军元帅郤克处。郤克正趴在车上挺尸呢,后背的驼峰因为伤口敷了草药、糊上了牛皮,耸得更高了。一听说抓住了大蜥蜴,一骨碌就爬起来,眼冒金星又跌倒,只好趴着审俘虏:“不好意思,不能下车见驾施礼。不过……”郤克揉揉眼睛说,“我看你不像真的耶!请问阁下!你真的是齐顷公吗?”

“You ask me,me ask who啊!” 假齐顷公(逢丑父)说。

果然是假的,连英语说的都是假的!

“你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逢丑父哈哈大笑:“我不说!You have seed, you kill me!”

越来越驴唇不对马嘴了。郤克暴跳如雷:“好,那我就杀了你!推这个假齐君下去,作开膛手术。”

临刑的时候,逢丑父胳膊已经不麻痹了,振臂高呼:“老子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从古至今,代国君受难的,就老子一个,老子今天还要开膛破肚啦!”

郤克觉得他说得也对。逢丑父也算是个好汉,冒君代死,有追求,值得钦佩。于是命人把他从菜板子上拉起来,预备押回晋国当俘虏。后代的人就没有这么宽宏大度了,项羽抓住假刘邦后,一刀斩了。

与此同时,真的蜥蜴齐顷公还在外围整顿人马,向赵子龙那样,又杀回晋军车阵,目的是要救出逢丑父,不管活的还是死的。按史书记载,齐顷公饿着肚子杀了三进三出,最后抢到逢丑父而回。齐顷公确实很勇啊,也很讲义气。

齐顷公虽勇,但缺点是对齐国军力估计过高,总以东方霸主自居,实际却又不会打仗。我们说,齐国老一辈霸主齐恒公曾经北伐山戎,存卫救邢,联合诸侯大举南征,不可一世。但实际上,齐桓公的这些军事行动,一直是胡萝卜加大棒,连哄带吓,并没有真的跟诸侯打过恶战,更没有大决战经验。齐桓公以后的时代,更是不如。其实,齐国是一个纸蜥蜴,一捅就破。这次“鞍之战”才算是尝到了第一滴血,知道打仗不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了。

“余勇可贾”的高固,战前逞了一点儿小能,就认为晋军“不足畏惧”,齐顷公更妄想“灭此朝食”,在“不介马而驰”的轻敌思想下,就开始朝敌军冲击,终于把自己的裤子、袍子、玉坠子和马车都输给了郤克,就剩一个喝水的瓢拿着逃跑了。看来,东方大邦齐国也是个纸蜥蜴,一捅就破。陶醉并骄傲于旧日不可一世的辉煌,是齐国人的硬伤。

鞍战失利后的齐顷公,象一个初生的牛犊一样,终于知道老虎厉害了。晋军在齐国人的粥锅旁边饱餐之后,拨发部分兵力绕过临淄,进攻临淄以东的战略要地马陉,形成东西对进,夹击齐都临淄的态势,形势对齐顷公极为不利。

齐顷公没招了,派人向郤克说好话,带来了一组打击乐器玉磬当见面礼,要求讲和。

郤克趴在床板上,脊梁上依旧像扣着一口锅,伤口还在淌血,糊着几层膏药(这次负伤太重了,三年后死去),郤克说:讲和是可以的,但必须把齐顷公老妈拿到晋国作人质,谁让她笑话我来着。另外,齐国的田塍必须变成东西向的,方便我们随时开坦克来打。

齐国使者不高兴了:打人不打脸,骂人别骂妈啊!你骂我们主公的妈,我们主公的妈就相当于你们主公的妈,晋主席的老妈也可以骂吗?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田塍变成东西向,更不符合先王古制耶。别把我们逼急了。我们收拾余烬,背城借一(成语出处),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几句话气冲斗牛,铿锵有力,郤克这人虽然脾气急爆,但并不是莽夫。齐国毕竟是老牌恐龙,虽然现在已经堕落为蜥蜴,但依旧皮糙肉厚,真较量起来,未必好斗。而且,此次战役的意图,不在“歼灭敌有生力量”,而是降伏齐国这个“大蜥蜴”为晋国座下的“鼻涕虫”,联合对楚。

于是郤克同意讲和,趴在床板上得胜回国了。

“袖中血洒地,车上旌拂云。”这是古人吴均歌颂郤克的诗。

郤克在鞍之战,用自己的坚强毅力,赢回了作为罗锅的尊严。

不过,郤克负伤太重了,回去落了个偏瘫,又带病工作了两年,在灭掉山西中北部地区的赤狄,为晋国再立新功之后,就以半身不遂之身殉职了。

[曰]潇水曰:千万别拿残疾人不当回事。齐国就是太轻视罗锅郤克了,终于挨了揍。

清朝有一个将官说,军队里没有不可用的人。比如说聋子,可以让他当侍者,因为他听不见大家商议军机;哑巴可以送书信,被捕了,打死他也不说;瘸子可以守炮台,即使敌人扑到鼻子上来,他也没法跟着别人逃跑;瞎子耳朵灵敏,可以夜间放哨,像狗那样卧地倾听。

但是这位前清大将没有说罗锅可以干什么。估计可以给大将军上马时踩着脊梁用。/[曰]

从此,齐顷公开始像鼻涕虫一样粘住了晋国。他不远三千里过来朝拜,甚至在防晋期间,提议尊晋景公为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晋景公连称不敢,但钻在被窝里乐了三天。齐顷公从此捐粮、捐钱、捐军队,和晋国联手对抗中原公敌——蛮楚。

既然齐国人对自己变得忠心耿耿了(就像战败的日本人对美国人那样),晋国出于回报,命令,鲁国把汶阳之田交割给齐国。

汶阳之田本来是鲁国的,从齐桓公时代起开始在齐鲁之间抢来抢去。鞍之战之后,作为对战败国的惩罚,晋国命令齐国退出汶阳之田,交还给鲁国。可是这块肥肉在鲁国嘴里没叼几天,晋国又要它再吐出来还给齐国(为了拉拢抚慰齐国)。鲁国人牢骚满腹,差点搞了个“五四”爱国运动。一些鲁国人引用《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那一段,嘀咕晋国无德无信。在这首诗里,鲁国人把自己比喻成了被泡过之后又遭抛弃的妞。

齐顷公不再走军事救国路线,也不囤积粮食了,齐顷公变得很低调,他周济穷人,照顾鳏寡,让流浪汉拿着麻袋和肥老鼠一起住进施粥棚,养着。一直到齐顷公死,国人都很敬服他。齐顷公成为我们“春秋十大蜥蜴”出场之第一,名为“灭此朝食蜥蜴”。

附记:在齐晋“鞍之战”之中,还有一个小插曲:

这场仗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平阿邑的一名齐国小卒把他的戟打丢了。但是他却捡回了一条矛。撤退的时候,他很不开心,对路上的人说:“我丢失了戟,捡到了矛,这么回国去可以吗?”

路上的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失了兵器又得到了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这个小卒继续走,心里还是不高兴,遇上高唐邑的大夫,就站在他的车前问:“今天作战我丢了戟,得了矛。这么回去可以吗?”

高唐邑的大夫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失了戟,怎么向祖国交待?”

这个小卒一个立正敬礼,答了声:“嗨!——!”然后返回战场奋勇作战,终于战死了。

高唐邑的大夫说:“君子不能让别人单独赴死。”于是也催车杀过去,战死在“鞍之战”的沙场。

唉,春秋人的直朴性子,真可爱啊。

关于戟和矛,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矛是什么,可以不多说了,就象削尖了尖儿的甘蔗。

戟,则是矛头下面加一个横枝。横枝象镰刀那样,可以钩割;戟尖可以象矛那样,刺。是多功能武器。矛只有一个穿刺的尖儿,戟则还有一个钩的枝,比矛厉害。

戟的杆,两到四米长不等,战车兵用的长,步卒短。最短的手戟用于投掷,三国典韦使的那种。吕布的戟,实际上是戟刀,横枝右端焊了月牙儿型竖刀,样子好看,我国从前机关大院愚蠢而保守的大铁门顶子上,还有过这种尖东西的缩型呢,一排十几个小戟刀立在门上,防贼用的。八十年代你如果回家晚了,就得爬门,从这戟刀顶上翻进去。回忆起来,郁闷而有趣得很。

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历来是相生相克的一对冤家姐妹。两个文明的南北争霸,是整个春秋时代的主旋律,争夺的焦点就是对中原的控制权(即黄河、长江所夹持的中原地带,即今天的河南省,也就是我所谓的“巴尔干”火药桶,火药桶的药捻子,通常都是河南省正中部的墙头草郑国)。

黄河上游的晋国和下游的齐国,宣布联手以后,晋景公就与楚共王展开了中原混战,很多国家牵涉其中,战局错综复杂。首先是郑国被晋国攻击,郑国国君被俘。楚国选择攻陈,压迫晋国放弃围郑。中原巴尔干地区上演起“与蜥蜴共舞”的闹戏。

这场混战的所有细节都被历史的烟云吹得七零八落,唯独一个战俘牵动了事后很多中国古人的心。

晋景公弄到了一个楚国战俘,名字叫“钟仪”,是楚国陨县的县长。他被俘虏以后,被存放在晋国战车库里边,一放就是一年,差点长毛。

(古代的监狱不多。犯人一般不蹲监狱,而是直接割掉鼻子、砍掉腿,砍完了就可以回家了——好像从医院回来似的。因为当时缺少监狱,钟仪被关进了战车库。)

晋景公视察战车库,瞥见胡子邋遢的钟仪,吓了一跳:“呔!是人是鬼?”对方没有动静。晋景公大着胆子走近看这个发霉了的东西细看,却是活人,卧在一堆白森森的老鼠骨头中间。他所以能活下来,多半是啃军人的皮甲充饥,以及抓老鼠当点心吃。衣服已经被老鼠或者他自己吃光了,惟独帽子还端坐在头上。

我们知道,帽子对于春秋时代的古人,就像阿拉伯妇女的面纱,是须臾不能缺省的。有身份的成年人必须加冠,不同级别的人冠式不同,在不同场合冠也不同。冠不是为了实用,而是出于礼仪。只要戴着冠就表示你是个人物(犹如现在系领带的,就是白领)。一个当官的或者读书人即便再落魄,也是要戴着冠的。冠其实也并不是帽子,帽子是出于护发和保暖作用,是趴在头上的。而冠更多是镂空的,棍子那样竖着,并不能保暖,只起到束发和标榜的作用,就像地主的金牙,标志着高贵身份。老百姓是没有带冠的权利的,但他可以戴块抹布——类似擦桌子的抹布,叫做巾帻,顶在头顶(其实,戴块抹布更舒服)。

所以冠很了不起,特别是楚国的冠意义更加重大。有坚强的民族自信心的楚国人因为在文化上被中原人看扁,辱为蛮夷,他们就故意标新立异,穿奇装异服,佩带长长的宝剑,还在冠上做文章。就像八十年代初那些穿喇叭裤烫大波浪头的不被社会认可的小青年儿,楚国人逆反心理更强,故意跟中原对着干,喜欢戴极高极高的帽子,屈原在《楚辞》里多有描述,包括他老人家自己戴的巍峨高冠,象个火锅烟囱,都是出洋相。楚国有什么长冠、远游冠、法冠、切云冠,名目又多又离奇。楚国人还抓到了一只叫獬的动物,用它的皮做成了“獬冠”,带在头上,成为古代最早的律师帽。因为獬这种动物,能够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在法庭上辨别出坏蛋,用脑袋去顶他。

“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自楚国的囚犯兮,名叫钟仪!”一口纯正的楚国话从这个人、鬼、兽的结合体,戴着楚冠的怪家伙处传来。蹲了一年寂寞的监狱,居然兮兮地乡音未改。

晋景公问他有什么才艺,他说会唱楚国小调。晋景公让他唱一段,他就呦呦呀呀地唱起来了故乡小调,凄婉哀绝,闻者泣下数行。晋景公觉得这个“楚囚”钟仪的一举一动都慎守着故国礼仪,很有股子信仰,值得敬佩。是啊,这家伙光着身子也要坚持戴故国的南冠,为保住自己的民族帽子,跟老鼠们不知英勇搏斗了多少次,估计一年都没敢睡大觉,不忘本,不懈怠。好感动啊。于是晋景公就礼遇钟仪,把他当成一个守节不移的爱国模范来宣传推广。

晋景公想竖立钟仪这个忠君模范形象,来教育本国的白眼狼卿大夫们(他们越来越有势力,越来越不听君主的话了)。

而与此同时,战场上传来坏消息:楚共王奋起爹爹楚庄王遗威,北上解救晋人对郑国之围,攻服陈国,远袭山东莒国以威胁齐人。并且晋国西线又遭受了秦军、白狄的联合骚扰。晋景公想一举击溃楚人,重新夺回被楚庄王时代抢走的中原霸权的希望,已告破灭。于是,浑身不爽的晋景公只好先跟楚国妥协,把钟仪释放回去,作为两国和谈的信号。钟仪回去以后,楚国回应了晋国的示好行为,双方议和,混战暂时告终。

附记:“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这是当代楚地名人、烈士恽代英同志被老蒋俘虏后,在监狱里作的绝命诗。诗中用的就是楚囚钟仪的典故。钟仪先生矢志不渝,忠于信仰,把牢底坐穿的楚囚精神,不绝于中华历史。“南冠客”、“楚囚”,成为刻苦卓绝、舍身守义者的代名词。

记得东晋南渡之后,亡国之余的士大夫们星期天没事,一齐到郊外新亭玩赏。看着江南安逸柔媚的美好景色,有的官僚叹息说:“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众官僚听了,勾起北方亡国之痛,都相视流泪。只有王导(不是姓王的导演,是王丞相)愀然变色说:“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楚囚”就又成了束手无奈者的代名词,什么时候我们也去作两年。

晋楚议和以后,晋国人不晓得为什么,许是得了外星人的暗示吧,纷纷议论着要迁都了。

人说山西好风光,山西南部资源丰富,山川富饶,树木葱郁,风水很不错,是晋人的活动地,即便今天的山西,晋南也是晋北人最理想的嫁闺女去处。晋国人想从今天的山西翼城,迁都到附近运城地区的解州、临猗一带(关羽的老家)。这倒不是为了给关公面子(关公老爷再神,也还得再忍些年才能下凡),主要是因为这里乃我国北方重要的池盐产区。每逢夏季暑热,池中盐分自然结晶,捞采即得,据说也叫蚩尤血,因为蚩尤的头葬在这里。

晋国的池盐与齐国的海盐,都是既好吃又好卖钱的,晋齐两个国家富裕,跟这有一定关系。盐这东西,无价,高了去,比金子都贵。盐业是国家的摇钱树,司马迁所谓“河东盐铁之利甲天下”是也。

但是鞍之战的“司马”韩厥却反对迁都解州(韩厥就是那个抓假齐顷公的),他担心老百姓迁到富裕地区,争夺私利而不顾国家,天朝老子我第一,骄奢淫逸,孳生出愚蠢和封闭。并且盐地居住不卫生,容易得脚气。那么,迁都哪里好呢?韩厥说:新田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河,城里居民垃圾可以排到河里,这方法最卫生。韩厥同时批评了传统的垃圾掩埋法,说它容易对土壤构成污染,使人得传染病。(这是有关城镇卫生的最早论述。)

于是晋景公按照韩厥意见,从绛城向西一百里迁都到新绛——这个依山傍水的卫生城市就是现在的侯马,现残存九座晋国古城,以及铸铜、铸币、制骨、制陶、制瓦作坊的遗迹。甚至有制造齿轮的陶范,散落在夕阳残烟之中。很多陶范还可以继续使用,真是匪夷所思。用它铸造出青铜器,拿硫磺熏一熏,还能当假古董卖给真老外。

迁都后两年,当政十九年的晋景公却被厉鬼克死了。具体情节是这样的:晋景公正在睡觉,突然看见一只厉鬼:面目狰狞,披发及地,眼珠血红,手舞钢叉就像撒旦那样。还一边眨眼变脸,“刷”一个牛头,“刷”一个马面,“刷”一个孙悟空,“刷”一个牛魔王。

晋景公看得非常开心,拍手叫好儿。那时候白天祭祀经常跳鬼舞。甲骨文的“鬼”字戴有一副巨大的面具,是跳祭祀、娱乐的鬼舞的演员形象;“畏”字除了戴面具,手上还拿着武器;“异”字是戴面具,两手举着的跳舞样子。晋景公可能白天鬼节目看多了,半夜也见了鬼。

但是夜里的这位鬼突然吃错了药,发起疯来。顿足捶胸,厉声尖啸,抬起房梁粗的大腿,一脚踹坏大门,嚎叫着逼近晋景公。晋景公迷迷糊糊爬起来就跑,钻进内室,厉鬼拍碎门户伸手掏他。晋景公啊呀一声从噩梦中坐起来,大汗淋漓,就病了。左右赶紧找来神汉驱鬼。

这个神汉翻了翻书,脸上登时吓得要死,嘴唇苍白,哆嗦半天,看到了我们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说:“主公你——怕是吃不到今年的新麦子了。”

晋景公叹了口气,就呜呜地哭起来。虽然自己要死了,但病还是得治呀。于是派人从西边请来秦国名医。不等名医到来,晋景公又梦见有两个小鬼儿趴在自己肚子上说话:“听说秦国名医要来治咱俩,怎么办?”

“咱俩藏在晋主席膏的上边,肓的下边,看他能把咱怎样!”(膏,不是螃蟹的膏。肓,念荒。膏肓大约是在心脏胸口一带,就是西施小姐经常以手按着的地方,蹙着眉头,优美得紧)。这里就有了两个成语“病入膏肓”、“二竖为虐”。二竖就是这俩小鬼。“竖”是骂人的话,小王八羔子的意思。

等秦国的老医生赶来,背着药箱,捋着白胡子进屋以后,两眼的超声波往晋主席肚子里一探,说:“病原体已经占据膏以上,肓以下了,针灸不敢扎,药力渗不透啦。”

晋景公一听,跟梦中两个小鬼约定的伎俩一样,敬佩地叹息道:“良医啊 。”吩咐人送钱让良医回去吧。晋景公“病入膏肓”,挪到床上等死。

那时候的床,专是给病人或者临死的人睡的,好人都睡地铺。“疾”这个字,就表示一个病人躺在短脚木床上。好的人,平时宁肯睡地板。地板铺上兽皮褥子,上边再加上丝麻被褥,是理想的寝具——所谓“食肉寝皮”嘛。而穷人只好“卧薪尝胆”——睡麦秸了。

晋景公卧床上等死,发觉躺床上还是很舒服的。从这一时期渐起,贵人家就改在原用于挺尸的床上去睡觉了。但当时的床,很矮,只到脚踝高。不但床矮,几案也矮。这是因为当时的炊具(三足鼎)和盛饭菜的锅类东西都很沉重,只能摆在地上,餐具也不轻便,还没有出现瓷器,碗杯多是陶制的,不甚轻便,就放在低矮的案子上。于是人们只得坐得更低,坐在案子后面铺在地面的席子上。而且当时的照明条件也比较差,室内黑灯瞎火地,人们尽量贴近地面生活,以方便摸索。总之那时候人们就是喜欢贴近地面生活。越古的人,越贴近地面生活,这跟早期人类的挖坑穴居有关。如果硬让他们去坐椅子,他们会头晕,就像没经验的人坐在酒吧台椅上一样。他们也不用马桶,如果上马桶,就会恐高。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越来越倾向于使用室内的高层空间(除了日本人还喜欢趴在地上)。

总之,当时的床和其它家具一样,都矮。后来到了秦汉之际,床、案等室内家俱仍然不高。刘邦坐在床上,让侍女给他洗脚,倨傲地接见读书人,是大家都知道的流氓行为,也说明了当时床矮。

到了汉代,床还是矮,桌子也不争气,也矮,只相当于几案。矮也有矮的好处,汉代的矮床就兼具了进食、书写、会客的功能,属于多媒体家具。有客人们来了,就招待他们都上床。“魏晋风流”就是闲人们摇着鹿尾巴,在床上一边抓虱子一边清谈。

隋、唐以后,床的好些多媒体功能,被桌椅分担,床又变得只能睡觉了。随着文明的发展,未来,床可能连睡觉的功能也要被取消。我认识的一个新新人类,夜夜在恋歌房里唱歌喝酒,白天照旧上班,如此轮回,他试图摆脱掉人类睡觉的陋习,不需要床了。据新新人类说,他们除了“上床”以外就不再上床了。(当然,两个“上床”不一样噢。)

晋景公睡在床上等死,到了初夏,发现自己还没死。麦子眼看就熟了,他突然萌生了活下去的希望。终于,麦子碾粉,蒸了糕,端到了景公床前。他高兴极了,把神汉叫过来说:“你讲我吃不到新麦了。胡说!大胆!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不是麦子吗?推出去杀了!”

神汉挣扎叫唤着,被推出杀了(不知道他事先有没有预测出自己的死)。晋景公塌实下来,刚要拿糕吃,突然肚子生疼,赶紧上厕所。据司马迁记载,晋景公“噗通”一头栽在厕所里,再也起不来了(可能是心脏病)。麦子终于还是没吃上。他的一个小宦官,前一宿做梦,梦见自己背着主公飞上天。果然,主公死在厕所里,小宦官把他从厕所里背出来,并且骄傲地表白自己的梦。晋大夫们听了,就把这小宦官杀了,殉了主人,让他背着晋景公继续上天。

公元前580年,这位曾经于“鞍之战”大败齐国的一代骄子晋景公驾崩于厕所,留下了“二竖为虐”、“病入膏肓”两句精神财富,成为春秋十大蜥蜴之第二——病入膏肓蜥蜴。晋景公是继晋文公重耳之后,较有能力的晋国国君,试图恢复重耳时代的中原霸权(这个霸权现被楚庄王、楚共王两代人抢去了)。晋景公战胜齐国,促使齐晋东西联合,形成对南方楚国的战略优势,为了下一代人——他的儿子晋厉公彻底夺回中原霸权做好铺垫。按《谥法》,“布义行刚”为景,所以他也被谥为景公。

第二章 鄢陵舞蜥(580B.C.-575B.C.)

新即位的晋厉公认为:在想荡服楚国之前,先得肃清西边秦国人的捣乱,以免自己两线作战。

这些年,秦人常从西边骚扰牵制晋人,导致晋人与楚的争霸不够尽兴。楚国很喜欢秦人这么干,秦、楚关系越来越好。秦楚结好的历史传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到了战国时代,楚怀王顺从亲秦的历史惯性,对秦人一直心存幻想和倚赖,被张仪骗也好,挨秦人打也好,都无怨无悔地结好秦人。楚人太讲情义而不会变通了。

于是晋厉公跑到陕西、山西夹缝里流淌的黄河边上去(L形黄河的竖部分),想约秦桓公谈谈,时间是公元前580年。可是老秦胆子小,不肯涉河。于是搞了个夹河而盟——晋文公的重孙子晋厉公与秦穆公的重孙子秦桓公,在互相猜疑之中,隔着黄河,互相宣布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互相不要动干戈。两个秦晋之好的国家,已经不相信任到了这个地步。究其主要原因,仍然是五十年前先轸那场崤山歼灭战,使秦国人太伤心,太伤心,恨死了晋国人,总想找机会打架。

秦国人虽然宣布不动干戈了,但依旧暗中磨剑,怂恿白狄进攻晋人,结果白狄被晋人碾成了炮灰。晋厉公在大举反击秦人之前,先派出大夫吕相去把秦国人骂一顿,算是先礼后兵。吕相于是跑到秦国强词夺理地骂道:

“过去啊,我们晋献公跟你们秦穆公相好,戮力同心(成语出处),结为秦晋之好,儿女亲家(晋献公女儿穆姬嫁给秦穆公)。当我们献公辞世以后,秦穆公呢,不忘我们给他的旧德,使我们的晋惠公可以继承晋国大统,但是(一‘但是’就坏了),秦国又不能成其大功,在韩原用兵,打我们。(其实是‘我们’背信弃义在先,不卖秦国人粮食还想打秦国人。)不过呢,秦穆公良心发作,后悔了,又让我们的流浪汉重耳登上君位。(瞎解释,人家几时后悔了!)

“我们晋文公重耳登基以后,在国际上到处替秦国着想,算是还了你们秦国的恩情了。(就这么容易呀?)。我们又联合你们秦国出兵围郑,可是你们擅自撤兵,偷着跟郑国人讲和。这事被诸侯知道了,都骂秦国不忠,要打秦国,还是我们晋文公拦着,使你们秦军顺利撤回,对秦国简直有再造之恩啊。(承让承让!)

“不料,我们晋文公刚死,秦穆公不来吊慰,还派出远征军打我们的相好国家(灭滑),于是我们就在崤山搞了那么一下子。(一下子就搞死了好几万人。)可惜,秦穆公还是不觉悟,还想联合楚成王跟我们作对,好在楚成王死了,秦国才没有得逞。(有没有这事,死无对证。)”

接下来,吕相又继续向秦国国君脑袋上吐唾沫,矫饰夸张,委过于人,不论秦曲晋直,一概都赖在秦国身上。这份檄文被后人收到《古文观止》里边,是一篇经典,写得深文曲笔,避重就轻,是一篇了不起的气势汹汹的颠倒黑白的好文章。实际上,秦穆公无负于晋,一辈子帮晋国做好事,三次扶立晋国国君,中间却是晋国人反复无常,有目共睹。崤之战,晋人偷偷摸摸往秦国远征军脑袋顶上下毒手,这些下作招数,吕相自然就不提了。

吕相绝秦

不管怎么样,“吕相绝秦”绝得劈头盖脸,虎虎生风,鼓动诸侯恨秦国。这个目的达到之后,晋厉公于是大举挞伐秦国,派出中、上、下、新军以及齐、宋、卫、鲁、郑、曹、邾、滕八国联军,威武之师,虎狼之师,在元帅栾书、新军帅韩厥、以及郤克族人指挥下,跨过L形黄河竖部分,移师入秦,跟秦军接战于麻隧(今陕西泾阳北)。秦军“败绩”, 败绩就是超级失败,失败的二次方,兵溃如崩,死人无算。

晋军乘胜渡过泾河,追到秦国腹地,威胁秦都雍城(今凤翔,西凤酒产地)。唉!老秦穆公过世以后,秦国的作为再无可圈可点之处了。晋国人拎着成串的秦人耳朵,凯旋回国,并且有两员秦国大将押在军中当了俘虏。此次“麻隧之战”使秦军主力损失惨重,从此几十年不敢过河争锋,使得晋国西线安定,西线人民纷纷把征战的戈戟交给收破烂儿的,铸成种地的锸耒。从此晋人可以全力南下斗楚。

接下来,如您所预料的那样,楚国要和晋国比试个你死我活了——这就是春秋五大战役的鄢陵之战。战争的导火索,自然又燃在中原巴尔干的郑国人身上。郑国人真不让人省心啊。春秋时代的战争,归根结底是两极的战争——北方联盟的晋国 Vs.江汉流域的明星楚国。而争夺的焦点,是对中原河南省(我所谓巴尔干地区)的控制权。而郑国又是巴尔干的核心,牵制天下的机枢,是楚晋一南一北反复争夺的焦点。

郑国身处四战之地的中原,必须行妾妇之道以求生存,傍住霸主,吃他的白饭。从前,楚庄王红火的时候,郑就当楚的小弟。近几年来,随着晋景公、晋厉公霸业中兴,郑国人觉得给晋国当小弟更有前途些。但楚共王把叶县附近的一些庄稼地给了它,又使郑国宣布给楚国当小弟了。郑国真是个制造不和的“金苹果”。

潇水曰:这里我们不要笑话郑国,虽然它在整个春秋时代一直这么朝三暮四。事实上,作为弱国,总要依靠背后一个强国弱国遇上困难的时候,总要向自己的强国盟友求助。这也是现代国际关系中的常态。譬如六十年代末,中苏关系破裂,苏联在中国北部陈兵几十万,还在珍宝岛打了一小下,导致北京甚至开始向南方疏散干部。怎么办呢?当时陈毅等人就建议打开与美国冻结已久的关系,以缓和苏联对中国的威胁。于是,尼克松就到中国来了,终于促使中美关系发生改善。而在此之前的五十年代,中国是一边倒向苏联的,还帮着苏联去跟美国人打了一场朝鲜战争。苏、中、美的关系,和晋、郑、楚之间,又何尝不类似呢?

鉴于郑国又向南投奔楚国联盟了,晋国生气了。我是你的主子,你怎么敢去找别人相好。于是,晋厉公以栾书为上、中、下、新四军元帅,以制裁从前的尾巴国郑国为名义,从山西南下过黄河,陈兵郑国边境。楚人赶紧尽起精锐人马北上,昼夜急行军,以不怕跑出个盲肠炎的速度,前来解救,于是拉开了鄢陵大战之序幕,这时正是公元前575年的春天(春天打仗不和农时啊,耽误下种)。

鄢陵在(读作“烟陵”)河南中部,新郑市的东南,颍水从其南边流过,景色绝佳,千峰云起,十里翠屏,如果不打仗,这里是个良好的干部疗养胜地。

楚军带有急行军性质,从湖北省远程疾进而来,军队疲劳,队列不整。在此情况下,应该择地集中,警戒对峙,休整后再求决战。但楚共王听说晋国人还想叫上鲁、卫、齐军来帮忙打自己,担心吃亏,就抢先进攻,清晨逼近晋军营垒,摆开战斗阵形,将战车和轻甲步兵一直压到晋营大门,晋营门几乎无法打开。

晋国人虽然以逸待劳,但来势汹汹的楚国子弟兵如此彪捍,贴得如此靠前,晋兵的腿肚子开始哆嗦,鲁、卫、齐友军怎么还不来呀。

晋元帅栾书想坚守壁垒不出,指望盟军来到,楚军自行退去——这实在是鸵鸟战术。他的佐将范文子则根本反对这次出征,他是这么想的:如今国内冒出一些很不好的苗头,各卿大夫家族纷纷崛起,上干国君,家族之间又矛盾尖锐,国内形式不稳。留下楚国这个外患,还能唤起国内的精诚团结和干部队伍的谦逊谨慎,包括对国君的尊崇。如果把楚国打败了,外宁必有内忧。群臣居功不和,晋厉公更加骄奢,变乱说不定哪天就要爆发,国家就要削弱。范文子的辩证法学得很好,他的预言也很快就被未来晋国君臣的窝里斗所证实。但是,两军已经相遇,战事一触即发,范文子的螳臂已无法挡车。

范文子的儿子,小将范匄(念“丐”)却不理会老爹,嚷嚷着要打,为了解决出门难的问题,他说:“楚军虽然堵住我们营门,我们可以把取水的井和吃饭的灶填平,在军营里摆开战阵,然后拆掉营门冲出去。”

高!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可是雏凤说完,老凤(范文子)却拎起长戈追着凿他,一边骂道:“国家的胜败存亡,是上天决定的,轮到你个小兔崽子在这里胡说?”众人赶忙把他拦住,范小将才得以走脱。众人说:“别骂自己孩子是‘小兔崽子’,因为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这对家长是不利的。”

范文子老爹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呢,其实他根本不是骂儿子,而是骂元帅栾书不听他的罢兵意见,追打儿子属于指桑骂槐。众人意见正难统一,新军佐将郤至开始发言。郤至是从前罗锅郤克的族人,他反对“鸽派”范文子意见,也反对“鸵鸟战术”,力主出战:“我们晋国人,有三大耻辱,一是韩原之战,我们国君被秦穆公俘虏;箕之战,元帅先轸被狄人割下脑袋;邲之战,我们被楚人打得溃不成军,逃跑的时候争抢战船,砍断手指无数。现在,我们绝不能再增加耻辱的记录了。”

郤至继续分析说:“楚军有六大弱点,第一,楚司马子反和令尹子重关系不和,令尹本来是百官之首,司马向他汇报,这次却由司马担任总指挥,内部必有不和;第二,楚王的亲兵精锐和老旧士卒战艺悬殊;第三,楚同盟的郑国肾虚,军阵不严;第四,楚同盟的其它蛮军,简直连阵列都没有;第五,楚军在月末挑战,不吉利;第六,楚人军中喧哗,没有纪律。我们以逸待劳,一定会打趴他们的。”

郤至冷静的分析和热情的动员,字字入木三分,精辟动人,激起了晋军上下死战的决心。那些望着剽悍的楚军而双腿打颤的晋国人,也有了勇气,不再一心盼望友军前来支援了。晋厉公遂坚定了打的决心。

楚共王从晋营外边,忐忑不安,不晓得晋营动静。他也在为打还是不打而难以抉择。打的话,又怕晋国的鲁、卫、齐盟军突然赶到,围击自己。于是他登上高高的巢车,站在杆子顶上那个鸟巢一样的板屋里下望晋垒,想看看晋军的态度。楚共王拿着望远镜观察,又问站在地面上伺候着的伯州犁(从晋国跑来的跳槽者):“我看见晋兵一左一右乱跑兮,这是什么意思?”

“报告,一左一右乱跑,是在召集军吏。”

“那现在怎么又聚到中军了兮。”

“那是开会谋划。”

“张开了一块幕布兮。”

“战与不战的占卜。”

“幕布撤掉了兮。”

“马上就要打了。”

“啊?”楚共王差点扔掉望远镜,一头掉下来。接着他看见晋营里尘土飞扬,夹着喧嚣,楚共王急喊:“甚嚣,且尘上。”(“甚嚣尘上”成语出处,暴土狼烟,夹着喧嚣。)

“这是他们填井平灶、排兵布阵呢。”

“都上车了,左右拿着兵器兮。”

“那是听领导讲话,誓师呢。”

“那他们一定要打吗兮?”

“也未必呢。”

“怎么又下车了?是不是不打啦兮?”

“是作战前祷告,求鬼神保佑啊。”

“到底打不打啊兮,你们晋国人真麻烦啊!”

战斗迫在眉睫的时候,楚共王徒然观察了半天皮毛,还是犹豫不决:既没有发布进攻饬令,也没有设障埋伏加强据守。

一般来讲,谁下的战争决心早,战备程度高,军队行动快,谁就占了主动和先机。打仗靠的是一股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楚共王犹豫迟疑,致使军心懈怠。楚军一连跑了上千里路,被太阳晒得黢黑,现在又晒在战场上,疲乏劲就上来了,斜歪着腰,倚着兵器,表情茫然,瞅着巢车上面的楚共王。后者像猴样顺杆上爬上爬下。

“到底打不打?不打就买票回家!”彪悍的楚卒说。

晋厉公这时候已下了决心,他听从了郤至论述的“三大耻、六大胜”,又占卜获得吉兆,决心不再等待诸侯友军,立刻与楚军开战,猝然间晋军把战鼓擂得山响,惊起澄川翠岭里数百万只飞鸟。晋军填井平灶,先发制人,摆好阵列,打开营门,战车张为强大的两翼,随中军进展全面钳击敌人。重耳的重孙子晋厉公,与楚成王的重孙子楚共王的鄢陵鏖战,在继双方祖爷爷之间的城濮之战57年后,正式爆发。

刚一爆发,就开始搞笑,晋车一出辕门就遇上一个大泥坑(瞧它扎营这地方)。晋国的战车们都知道绕着泥坑走,惟独晋厉公的车一下子陷进泥里去,晋厉公一头栽进泥里(王牌驾驶员怎么都这么笨啊,以前韩原大战、鞍之战都抛锚过)。楚共王眼睛好使,1.5,远远看见,立刻率领中军部分王族亲兵猛扑晋厉公(中军都支援两翼去了,因为楚军两翼弱)。“抓活的啊——就在泥里呐!”

晋元帅栾书正好在中军,吓得麻了爪子,浑身冒汗,慌忙伸胳膊请旁边的晋厉公换到自己车上。这个主意当然好,但是栾书的儿子却不同意,这位栾小爷乃晋厉公车上保镖,直呼他爹栾书名字:“栾书同志,住手!你不要丢弃了元帅的职守,侵犯别人的职责。保护国君,是我的事情。你指挥三军是正经。”这孩子喝令他爸躲开(直呼其名更不留情面)。他爸爸栾书顿时醒悟,扫眉搭眼儿地勒车走掉,专心地调度三军去了。否则的话,三军无人指挥,势必阵势大乱。好悬啊。

栾书的儿子跳下车,像拔萝卜一样把晋厉公从泥坑里弄出来。这时候楚共王已经扑到跟前,刚要行凶,晋军将官魏锜(念乙)拈弓搭箭,一箭命中楚共王的左眼。楚共王1.5的眼睛一下子就剩0.75了,疼得牵肚剜心。要知道,这时候的箭头已经抛弃了从前的扁体型,进化为三棱锥体,三条侧刃向前聚集成锋,再加上倒钩,青铜质地,把眼珠子射个粉碎。楚共王抱着眼睛张着嘴,像鱼一样疼得喊不出声来。车右(副官)赶紧把盾立在车上,护住共王,但是兵车上的盾狭而短,意义不大,远处魏锜作势又射。楚共王歪着脸急叫:“传养由基!”

“养由基在哪里?大王叫你——养由基!混蛋快过来——”

养由基的战车一溜趔趄,飞奔过来。楚共王递给他两枝狼牙箭。养由基临危领命,一箭射出,正中魏锜前颈,魏锜应弦而噎,伏地而亡,手里兀自还捏着射瞎楚共王的那把彤弓。养由基着实厉害,技能百步穿杨,但遗憾的是他手里一只箭都不许带。替主子报完一目之仇,又毕恭毕敬把剩余的另一枝箭还给共王。

这里需要插一句,几天前,养由基搞了一个“射穿七层革甲”的表演项目,向楚共王夸耀,遭到楚共王怒斥,骂他逞强:“逞强的人必然死在个人技艺上,太给国家丢人,给自己丢人!箭矢全部没收兮!”楚共王也够迂腐可爱的,对能人限制使用。于是楚国第一神射手养由基空着箭袋子上战场,也是古来战争史上一大搞笑。只有当楚共王给他箭的时候,他才敢用,用完了一枝,射死魏锜,养由基又毕恭毕敬把剩余的另一枝箭还给共王。搞笑啊搞笑,居然还回去,是等着老楚的另一只眼睛也瞎了再借来用吗?

晋、楚两军角斗,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场面惨烈异常。由于战前犹豫不决,楚军一开场就处于被迫应战的防御地位,并且倒霉的楚共王还负了眼伤,军心动摇。郑国盟军附在楚右军尾巴后面,遭到晋军左军与部分中军集中攻压,力不能支,慢慢后退。

楚共王不顾中箭疼痛,坚持擂鼓指挥,命令楚人箭发如蝗,但受制于弓手的臂力,威力终究有限,不足以阻滞对方战车的冲击。

晋国战车兵一边进攻,一边把车上的皮盾排成“短墙”,联成上百米的横墙,蜿蜒在旷野上,压向楚军,抵制楚人的箭雨。楚三军被逼后退,直退至颍水北岸,后面就是急流旋涡,失去退路了。楚共王再次陷入险境,大批的敌人朝他围攻上来,马上就要被挤下河里喂王八了。

楚共王魂飞魄散,赶紧杀猪似的叫唤:“养由基给寡人连续射击。”养由基这回可算得了圣旨,他驻车弯弓,挥手如猿,整梭子整梭子的,一连串猛发,箭去好似流星。虽然是站在颠簸的车上,但箭无虚射,五步、十步、百步,敌人应弦而噎,远远近近,伏尸满地。成语“百发百中”就是说他呢。后面的晋军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呢,都伸着脖子往前挤,直到看清一支三棱箭来拜访自己的脖子,才满意地倒下。养由基号称“养一箭”,专射人脖子(因为就那儿没甲胄),一射一个死。

养由基一边射,还一边冲对方招手:“Come on, Come on, Come on, baby。GoGoGo,呕哎呕哎呕哎,GoGoGo,呕哎呕哎呕哎——Yeah,Yeah——!”

养由基射击的同时,楚大夫“叔山冉”也赶来护驾。这牛人更猛,拎起一个晋国兵当作手榴弹,抡圆了投掷晋兵,砸断晋人车轼,打法骇人听闻,晋军不由自主纷纷倒走。楚共王才得以在河边彻底脱险。(星宿老怪的打法,是跟这儿学的吧。)

楚左右两军虽然败退(因为晋人分拨了中军去压挤楚两翼),但楚中军武器精良,兵员素质一流,凭着刚才的射击和投掷,奋力抵御,保着楚共王,竟然战退晋中军,反败为胜。

这时天色已晚,两军胜负未判,双双罢兵修整,明天再战。从早上起,饭没吃一口,坐下来休息的机会也没有,军士们累得倚着矛戈直喘气,炊事员招呼吃饭都不动弹,缓了半天才下场。

公元前575年的春天,白日既匿,继以朗月,星星也闪烁起来啦,这星星就跟今天我们在山林春郊看到的一样,眨着同样的节奏。战士们主要都是城里平民,文化水平较高,望着天空的星星作诗道:“慧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念素)夜在公。”勤劳于王事的士兵们,像无名的星星一样,注定是明月的辅衬。

在刚刚过去的一天战斗里,楚与晋军从早激战到晚,楚由于一开始准备不足(在战与不战上十分犹豫),故而战斗开始表现较差,但是到了后半阶段,楚中军战士凭着骁勇的单兵作战能力,越战越勇,水平发挥越来越正常了,反击得晋人节节退却,直至天黑见星楚人犹鼓勇不止。如果不是夜色及时下降,也许晋人就得躺着下场了。

所以,晋人那边非常惊慌。担心明天接茬打下去,孔武善战的楚中军主力,将成为晋人噩梦的主角。一些晋人担心着,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夜的星星。

宿营地里,篝火跳动着,除了巡哨的口令,寂静一泻无遗。晋人由于早上“填井平灶”了,现在没法做饭,只能啃压缩饼干。偶有料峭的山林寒气,吹在每一个战士的身上。春天是生而勿杀的季节,可是我的伙伴他就倒在了我的身边。晋国人的肚子更饿了。

楚国这边,指挥官司马“子反”连夜布置士卒喂刷马匹,治疗伤员,修理盔甲,磨砺武器,调试战车,作好明日再战准备。明晨鸡鸣而食,整装待发,唯命是听!经过这样有条不紊的补充休整,楚军当夜恢复元气。战士们枕戈待旦,预备次日再行攻击。晋人凶多吉少。

不过,事情坏就坏在子反身上了。从名字上判断,子反是王族出身(“子什么”都是国君一族的子弟名称。我知道有一个人叫“子腾”,本来挺文雅,偏偏他老爹姓杜,他叫杜子腾,郁闷ing!)

自古英雄出草莽,从来纨绔少伟哥。子反本是犬羊之质,却披上虎狼之皮,打仗不是他的特长,喝酒倒是他的钟爱。他检查完营地防卫,还没有睡意,觉得口渴,就让服务生拿饮料来。服务生抱着黍子酿的酒送给他。子反呵斥道:“哼!快拿下去,这是酒兮!”

“这不是酒,老爷。”

“谁说不是!”

“真不是酒,不信您尝尝。”

子反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这人要是酷爱喝酒,遇上了甘美的醇酿,也就想起了从前,想起了从前,就又喝了第二杯,喝了第二杯就又喝第三杯,就这样一杯接一杯,美酒加咖啡地喝起来了。子反不能自已,结果把自己给喝醉了。

次日不等天亮,子反迷迷糊糊正睡呢,别人喊他:“元帅,元帅,醒醒,老板叫你!”

子反喝得太多了,头痛,不去。楚共王乘车跑来,找他商议军机,一进帐中,闻到酒味就全明白了。楚共王转身出去,叹道:“昨天的战斗,我眼睛瞎了,所依靠的只有司马了。可是司马又这样,这是忘记了楚国的社稷呀。天败楚也夫!我没法呆了兮!”

“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子反不能议事,晋军又伪装出杀气腾腾的样子,“蜥蜴技穷”的楚共王自料难于取胜。他更怕晋国的同盟军日内到达,如果吴国人再从背后掏自己的老窝,那就简直有社稷之危了。越想越害怕的楚共王干脆一早收拾东西走人,以主动退出战斗来结束自己的尴尬。“报道敌军宵遁”以后,晋军于次日进驻楚营,把楚国人没吃完的罐头全部报销,然后腆着肚子凯旋回国。直到这个时候,仅齐军盟友到达指定战场。

楚司马子反酒醒以后,发现人全走光了,就剩自己杨柳岸晓风残月了。他在薄雾轻拢的时刻,徘徊于败土残垣的战场壁垒,干脆畏罪自杀,以谢天下,实现了“唯有饮者留其名”的境界。那个送酒给子反喝的服务生,自认为是爱子反,忠于子反,想让子反喝点可口的,却恰好害了他。所以古人总结说,小忠是大忠的祸害。

子反自杀并不意味着他有多么慷慨激烈,实际上他是别无选择。众所周知,楚国有“覆军杀将”的规矩,败兵之将哪怕是王族公子(如子反)也只有死路一条。楚国今尹26人,从最早的屈瑕,到令尹子玉,到这回的子反,被迫自杀或被诛死的竟有9人,个个都没有善终,真是个高危职业。贵族伏诛是楚国法律的特点,体现出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跟中原“刑不上大夫”的优待是不同的。

楚国法律严苛,对大家族毫不留情,目的就是想打击他们,避免他们势大欺主,从而加强王权。加强王权有利于国内政令统一,避免大家族自行其是,便于集中军事力量,统一调度指挥。而中原诸侯包括晋国在内,还都沉迷于分封制下多家族联合体执政的国家形态,逐渐引发出君权旁落、六卿专政的可怕局面。楚国率先走上“君权一元专制化”的道路,唯其如此,才在整个春秋时代霸气逼人。

但“君权一元专制化”也给楚国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副作用,为了维护王权,楚国必须法令严苛,使各大家族不敢抗拒王命。这帮大家族之中也不乏贤能之人,他们被限制使用,一不小心就有割掉鼻子挖掉膝盖之虞,束手束脚,气急败坏,干脆跳槽到敌国效力,纷纷成为楚国的死敌,以害楚国,不可救疗。这也就是所谓的“虽楚有才,晋实用之”。鄢陵之战中,就有楚人帮晋国谋划,教晋军把中军兵力分开,增强两翼去殴打楚军战斗力较弱的两翼。

控制和限制使用贤能之人,扼杀创新与变革,一直是“君权一元专制化”国家的主要弊病,这体现在中国后来两千年的“皇权专制社会”中。

春秋时代,想走“君权一元化专制”道路的不只楚国,鄢陵之战的胜利者晋厉公,也是高瞻远瞩,得胜回国以后就着手肃清威胁君权的“三郤”家族。

所谓“三郤”家族,就是鄢陵之战的最佳男配角——“郤至”及其哥们儿郤锜(念其)、郤犨(念抽)三个家族。他们都是鞍战英雄郤克的亲戚。作为卿大夫,他们从国君手中领取封邑,封邑中有自己的武装,但要率领着封地上的武装向国君效忠。这就是分封制。

在这种分封制下,国君只在名义上是晋国土地的所有制,而各大家族则是土地的实际占有者。所以国君一族与卿大夫家族必须联手共处,国君得给大家族留面子,要求“刑不上大夫”(大家族的人犯罪可以减刑),这是一种“多家族联合体执政”。后来到了皇权社会,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不再怕什么别的家族了,所以“刑不上大夫”的话也就很少提了,还动不动就在朝堂上用板子打大臣屁股子,以示羞辱。

但在分封制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产力的提高,特别是铁器在开荒、生产中的使用,有的受封家族富强起来:地开垦得越来越多。譬如三郤在封邑上经营有方,推广实物地租制度取代传统的不能调动人们积极性的劳役地租,积累出雄厚的经济基础,搞得比国君还肥。而国君一族思想比较保守,采取的是传统的越来越不走俏的“井田制”。井田制是古代的大锅饭。上千农夫在“井田”里干活,私田的庄稼归自己,公田的庄稼归国君,这属于“劳役地租”。他们给自己干活还卖力气,给工家干活就出工部出力了。不肯尽力于公田,公田荒芜,国君仓库空了,所以竟不如三郤家族阔气。三郤凭借经济实力,颇占据不少政府席位,所谓“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借此也可以左右君王。而且,三郤封地上的家族军队,占了全国兵力的一半,所谓“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压倒了国军。举个例子来讲,从前郤克吵吵着打齐国以报羞辱,晋景公不允。郤克就要求拉自己的家族军队去打齐国。郤克家族军队,可以对抗齐人,足见其兵员战力之盛。这种势焰也使郤氏家族招来了国君的忌惮和杀戮。。

三郤咄咄逼人的富贵和左右君权、扭动政坛的能力,给了晋厉公以巨大危机感。我们说,分封制下的政治是一种大家族政治。三郤变得强大,使得君权旁落,于是残杀势不可免。晋厉公要对“三郤”实行专制。再不能让这些收租子的跳梁小丑折腾我了,我要夺回我的土地和权力。

晋厉公想灭三郤,又急又紧张,眼中仿佛长了钉子。所谓族大逼君。煊赫的三郤家族,已经有逼君之势。但国君一族的力量还不够,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于是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几个亲晋厉公家族的掌门人,遂成为“保皇党”。

从前,胥童的爷爷因为闹病,被迫赋闲,执政官位置让给了老郤家,两家因此结下了梁子。现在胥童终于出人头地了,成了晋厉公的gay。在床上的无数次亲密接触之后,他们建立了对彼此的信任,积极准备向郤氏发难。

于是,在晋厉公指使下,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假装打群架,闹到一个郤的府门,正好另一个郤也在,请求二郤给他们断案。二郤刚要拍惊堂木,这群恐怖分子一拥而上,一个冷不防揪住“二郤”就揍。二郤的卫兵来不及反应。在一通群殴之后,二郤变成了片片儿,尸体被拖到朝堂上晾着。接着,晋厉公的军队开来,豪富已极的郤家族人,人头滚滚落地。

第三个郤——郤至,听说了这个消息,大义凛然,拒绝逃跑,他说:“信义的人不背叛自己的国君,勇敢的人不会选择作乱,国君要我死,一定有国君的道理。那我死掉好了。”鄢陵之战中表现出色的郤至(曾论述“晋人三大耻、楚人六必败”的),就这么死在他所供职的国家中。

郤至临死说的不错,他是无造反之心的,但是有造反之力。这就足够了,足够定死罪了。浮华如花易散场,老子的持盈保泰、见好就收、过强则必折的理论,是真理啊!三郤的田庄,被国君和其它大家族瓜分。

不过,郤氏也没有被完全杀绝,山西五台山现在还有姓郤的,他叫郤志华,他还在网上喊呢,要求大家发邮件到xizh@eyou.com找他交朋友。快去吧!

晋国未来的“老油条”叔向在他有名的“叔向贺贫”里边说太有钱了不好,把“三郤”的死因简单归结为三郤没有“德”。事实上,三郤的死,纯粹是卿大夫家族与国君一族争锋的结果,是权力和势力在斗争中寻求平衡的问题,不全是三郤个人品德的问题。春秋时代的战争,明线是南北方间的晋、楚争霸,暗线则是分封制下每个诸侯国国君与卿大夫家族之间的争斗,以保持国君一族与卿大夫家族的权势平衡。三郤灭族案,以及更早的赵氏灭门案,就是卿大夫家族膨胀,导致国君反扑,斗争白热化的结果。这不单是德不德的问题。看历史,光着眼于这人是不是好人,是不够的。

也许是受了初步胜利的鼓舞,也许是贪得无厌,晋厉公及其“保皇派”们并没有就此止步,他们的目标是除去所有威胁君权的白眼狼大家族势力。于是胥童继续发难,逮捕了执政官栾书,想灭掉栾氏。栾书为了保住自己,赶紧向晋厉公表忠心,说跟三郤划清界限,大骂郤至是楚国的特务。晋厉公变得犹豫了,觉得一朝死掉太多大臣,不吉利。也不能把所有大家族都灭掉啊,国家还得依靠他们建设与保卫呢。于是就把栾书释放,并好言安慰。

栾书回家以后,战战兢兢,杯弓蛇影,中行偃就找他串联来了。中行偃不是俗人,是未来执政官,他怂恿栾书拿出辣手:“既然主公已经不信任我们这些大家族了,我们干脆先做了他,先下手为强。”

于是这两人合伙搞了个“西安事变”,趁晋厉公出游到旧都“绛城”的时候,当场拘捕了晋厉公,随从人员胥童(保皇派)被就地处决。栾书、中行偃把晋厉公抓在手里以后,不知怎么处理才好,想召开各界精英大会,协商解决“西安事变”。当时晋国的社会名流,最知名的就属新军将“韩厥”了。韩厥不愿意分担造反派的罪名,于是杜门不出。

栾书、中行偃等了五天没动静,晋厉公又整天歇斯底里,于是就在大过年准备杀猪的时候,把晋厉公给杀了。用一辆破马车埋葬了他。诸侯葬礼应该用七辆马车做“陪嫁”,油漆大棺材里外三层,三十根原木垫底,殉马几百匹。而栾书只埋了一辆马车和薄皮棺材为他殉葬,是为了寒碜晋厉公,并且商议了一个恶谥给他:“厉”,跟西周暴君“周厉王”的美称一样。“厉”,原意是头上癞疮,谥法解释为“杀戮无辜”。其实晋厉公还是有能力的,对外获得鄢陵之战胜利,对内毕竟灭掉威胁君权的三郤家族。我们更愿意称呼他“鄢陵蜥蜴”——春秋十大蜥蜴之第三。

晋厉公灭掉三郤,是为了强化君权,稳定国家政治,无可厚非。但他打击面太大,又向栾氏伸手,终于在大家族的反扑下死去,并遭到大家族反感而被谥为“厉”。不但没有强化君权,反倒给自己弄了个“杀戮无辜”的谥号。看来,做事手段过激,反而效果不美。后来汉武帝、武则天等人就高明的多,他们任用酷吏去残杀豪强望族,自己躲在幕后,等豪族被杀得差不多了,再赶紧杀掉酷吏当替罪羊。

由于晋厉公的失败,晋国最终还是慢慢走上君权旁落的路子。变成六卿专权,政出私门,最终君权作废,三家分晋。

这个苦闷的结局给中原诸侯敲响警钟,诸侯们到了战国以后开始启动“强化君权”工程。这个工程交给法家人物来完成。法家就是从立法角度来夺卿大夫的权,而不是采取晋厉公这种非常过激手段。于是一系列手段相近、目的同一的“变法”(都是为了强化君权)开始了:不再让大家族拥有封地了,而是改成郡县制——中央委派郡县长官治理地方,随时任免。以便于被国君控制的职业官僚体系,取代不容易被国君管控的、势力容易累积坐大的世袭卿大夫家族分封体系。大家族没了封地,没了自身经济实力,没了封地上的私人部队,也没了世袭,没了势力的积累,总之被骟掉了,全都没了脾气,变成了皇权时代唯唯诺诺的皇帝的奴才——春秋时代士大夫的那刚烈直朴性情也一去不复返了,张扬个性与创造力的自由年代也结束了。

但君权毕竟稳固了。

法家在战国时期的这套强化君权改革,稳定了各国的内政。这套体系顺理成章被秦始皇继承,开创了未来的“皇权社会”,从而结束了商周的“分封”封建制度。同时我们也看得出来,“法家”这个名字,不是像它字面暗示的那样健全“法制”,更是借助“法”来实现并维护“君权专制化”。法家了不起啊!

第三章 悼公再霸(575B.C.-555B.C.)

从晋厉公的遭遇中悟出了道理的不光是法家,还有道家人物,只不过与法家截然相反。道家总结经验说:当国君的就应该老老实实,才能长久圆满,不能像晋厉公那样不安分;老好人日子混得长,积极务求的人只有遭殃。比如周天子吧,躲在洛阳城里当缩头乌龟,天下闹成一锅粥,他也不管。而晋厉公不安于现状,不作缩头乌龟,非要跟卿大夫家族斗,终于不得好死,可见其愚蠢。

发表这通伟大意见的就是道家的创始人——伟大的老子。老子喜欢用rap的语言讲述哲学,比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 Oh, my God, 晕菜了!

老子当时从楚国跑来,正在老周天子的洛阳里当图书馆主任,并把周天子的价值观升华为他那著名的“缩头乌龟哲学”。他认为“治大国若烹小鲜”,意思是天下事少管为妙。而“强项者不得其死”,锋芒毕露、逞强好胜如晋厉公不得好死。相反,“柔可以克刚,雌可以胜雄”,老好人和大绵羊,可以安享天年。

老子说的也有道理啊。

老子还有一个战友,叫“单襄公”,思路跟老子是一样的,而且会算命。他算命主要是看人的身体语言。

当时的古代君子(特指贵族大老爷)们吃饱了没事干,特别讲究佩带着一大组玉饰走路,叫做鸣玉而行,非常雅致,像模特走台步。佩带着美玉在家里走台步是他们的特长。

单襄公说晋厉公台步走的不好:走路时眼望远处(意味着常常不切实际),脚抬得很高(失去应有的德行),目光和举止不配合(内心想做逆势而动的大事),于是认定晋厉公志骄心狂,不得好死。而单襄公看见晋厉公同辈之中有一个“晋公子周”,非常善于走路:站不歪身,目不斜视,听不侧耳,言不高声,心性恭谦,为人慈爱,具有文德——脾气好,被单襄公视为贤人,是当国君的料。这位晋公子周时年14岁,正在洛阳留学,身为留学生的他还积极关心时事,“晋国有忧,未尝不戚”(成语“休戚相关”出处)。果然,晋厉公横死以后,晋国人迎晋公子周回国,立为晋悼公,时为公元前573年。

我们年轻的老好人(当时叫“贤人”)晋悼公,从洛阳回到祖国,一改晋厉公强势做法,对大臣妥协,任用各家卿大夫主事。他还把前几朝的功臣宿将,特别是追随重耳的老叫花,把他们的后代从庄稼地头招回来,封到朝里享福。这给他赢得了很高的国内声誉,却也断送了晋国强化君权的最后机会。《左传》记载,晋悼公的主要政策是:废掉老百姓欠国家的钱和税,赈济灾民、穷人、老光棍和寡妇,提拔郁郁不得志的人材(即有能力但不是高干血统出身的人,比如我),反对铺张浪费,节约国家办公费用和祭祀器用,禁止打砸抢活动,调低税收比率,注意使征兵工作不侵犯农时。年过七十的老人,晋悼公还亲自接见,敬称他们为王父。这些都是仁政啊。但这只是节制了征敛,施惠于民,国内整体财富并没有加增。怎么才能让民和国都富裕起来,那就不是仁政所能达到的了,而要看未来法家的手段,所谓富国强兵。不提。

与晋悼公相关的,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美谈。晋国老干部“祁奚”(念齐西)退休时,现年十几岁的晋悼公问他:“祁大爷,谁可以接替您做中军尉呢?”

祁奚说:“解狐可以。”

晋悼公疑惑地问:“解狐不是您的仇人吗,你们一见面不是互相吐口水吗?怎么推荐他呀?”

“您问的是谁适合作中军尉,又没问我吐谁口水。”

不料,解狐没福气,没等上任,就乐死了,于是祁奚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

晋悼公问:“您怎么推荐自己儿子啊?好意思吗?”

“您问的是谁适合作中军尉,又没问谁是不是我的儿子。我只是觉得他胜任中军尉罢了。”

这就是所谓的“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古人称赞古怪老头儿祁奚,说他推荐自己的仇人,不是出于谄媚对方;推荐自己的儿子,不是为了假公济私。

另一个故事,是关于当年“九袋长老”魏仇的孙子“魏绛”的。按照晋悼公优先照顾旧时功臣的政策,魏绛被推荐担任监军司马,负责纠察军纪,督导战车行军作战序列(跟以前司马韩厥干的一样)。这家伙上任第一件事,也跟司马韩厥一样,上来就把晋悼公的弟弟的车夫杀了,脑袋在三军传看,因为他扰乱行军次序。

十几岁的晋悼公听说以后,痛感自己受鸟大夫们摆布无以复加,再也“贤”不住了,大叫:“你魏绛杀我弟弟车夫,寡人杀光你全家。”

魏绛不避斧钺,跪在朝堂外请罪,上书说:“我听说,国君出师不够威武,臣子莫大之罪。我不敢怠慢职守,故而冒着死罪,杀死乱伍之人,保证行伍威严。我的罪过很大,触犯贵介弟,使您在朝堂之上大发脾气,我请伏剑自杀于您面前,来显示您格外重视弟兄亲情的美德!”

晋悼公看完,脸红心臊,赶紧光着脚跑了出来,对魏绛说:“寡人说的话,是为了私人亲情,您的执法,是维护军礼。我未能教训好我的弟弟,触犯军礼,是寡人的过错,爱卿赶快就职,千万别寻短见,加重我的过失啊。”

魏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宝剑还鞘。于是晋悼公在太庙设宴招待魏绛,任命他为新军副帅。魏绛深沉而有胆略,对山戎、北狄采取绥靖政策,稳定民族关系,解除晋国北部边患,使晋国得以全力南下争霸。为此,晋悼公分了一半争霸战利品给魏绛,实现了他的一个家庭梦想,还引用《尚书》的话赠言说:“居安思危。”(成语)

当然魏绛也被弄到了戏曲《赵氏孤儿》里边,客串了一个角色——是一个忠贞报主、拯救儿童的形象(“我魏绛闻此言如梦方醒,却原来这内中还有隐情;公孙兄为救孤丧了性命,老程婴为救孤你舍了亲生……锵锵抬——”)。魏绛后来成为“赵魏韩”的魏国先人。

最后还要谈到执政官兼元帅栾书。栾书该怎么发落?栾书杀死晋厉公,把晋厉公用一辆马车陪葬埋了,性质比较严重。但栾书生活上是个穷鬼加善人,为官清廉,家无余财,老婆不吃肉、不穿帛,不涂雪花膏,马不吃小米,穷得连祭祀的宗器都凑不齐。凭了这些德行,人们不再计较他的弑君行为了。晋悼公也就只命令他退休而已。栾书下岗之后,晋国资历最强、最负盛名的韩厥出任执政官兼全军元帅。

关于夏姬,上一本书说过一些。作为春秋第三大美女,她性感丰腴,肢体透香,擅长媚术和房中术,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克死了自己的陈国老公,又克死了陈灵公等君臣三人。不过她可爱的性格和娇艳欲滴的美色还是让人飞蛾扑火似的爱她。楚大夫“巫臣”与楚司马“子反”(当时还活着)都被她弄得crazy了,拼命对着夏姬抒情。司马子反官大,巫臣抒发不过他,就跑去胡弄子反:“司马,您是国家仅次于令尹的高官,为了夏姬这么个小妖精,影响自己的名誉不值得。干脆您别理她了。”

子反觉得有道理,暂不泡夏姬了。于是,巫臣得了机会,可以大肆追求夏姬了。巫臣拼命给夏姬写诗,他把夏姬比喻成春风:“春风的翅膀掀动着众人豪情,我将如何涤洗自己以承受春天。我申请也要成为春天幸福的一员,追随你柳条明媚而欣悦的缠绵姿态。”夏姬立刻晕菜,于是被巫臣拐跑了,一起去了晋国。(那时候的妇女似乎跟同时期的希腊女神一样,稍拐则跑。感谢后代的明清卫道士,大讲三纲五常,私奔才得到有效控制。)

得知巫臣和他的红颜知己去了晋国,楚司马子反大呼上当,到处盘问:“谁动了我的奶罩!——对不起,奶酪?谁动了我的奶酪?夏姬哪去啦?奶酪!”

“巫臣把她拐跑啦,私奔啦。”

子反把巫臣一家老老小小,全部咔嚓,包括原配夫人,又兼并了巫臣的庄稼地,以泄自己的愤怒。巫臣和夏姬当时搁浅在晋国,听说以后哇哇暴叫,虽然抱着夏姬柔软的身子,还是几宿睡不香。巫臣红着眼睛,于夏姬的温柔之乡疗养了半个月才找回理智。巫臣于是写信给子反:“你多杀无辜,贪馋邪恶,我一定要给你捣乱,必使你疲于奔命而死!你等着吧。”(成语“疲于奔命”出处。)

谁动了我的奶酪

巫臣找到当时在任的晋景公,献出了一个驱狼吞虎的战略:去扶植长江下游的吴国,以吴国兵力从东边疯狂进攻老楚,骚扰牵制楚人,楚国就没法北上与晋争霸中原了。晋景公拍案叫绝。这就好比二战结束时,美国不愿意过多削弱日本,而是扶它迅速恢复强大起来,以对周边的苏联等大国构成威胁,从而牵制苏联等国的发展。抑制了苏联的发展,也就维持了美国在全球中的领先霸位。这是一种古今常见的“牵制”策略。

从巫臣私下角度讲,他通过这种办法,向楚国的当权派“子反”进行报复。

于是,晋人资助巫臣以三十辆战车,千里绕行,从山西跑到吴国,去联络吴国人。

这时候的吴国(江苏苏州一带)很落后,驾驶战车,练习射箭,都不会,要巫臣教,连城墙怎么筑都需要教。而对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江苏,城墙是多么重要啊。

有了城墙,吴国人就不惧了,开始藐视自己的老大——楚国(它们从楚庄王时候开始做楚国的尾巴),积极向楚国发难。吴国领导人寿梦甚至自立为王,与晋人频繁开会,接受晋人指令。喝完晋悼公给他的牛耳朵血,亢奋异常,在晋国的唆使下,寿梦猖獗进攻老楚,无所不用其极(类似以色列在美国唆使下进攻阿拉伯国家),把楚共王折磨得象闹了痔疮一样浑身难受。吴人水陆并进,向楚国的跟屁虫巢国、徐国发难(分别位于安徽、江苏地区),楚国的世纪噩梦开始了。楚司马子反赶紧率兵驰救,累得够戗,一年之中来回七次(从湖北到安徽江苏,不下一千里,七次往返合14,000里)。

看见仇人子反坐着木轱辘车,绕赤道足足半圈儿,疝气都该颠出来了,巫臣这才出了口怨气,捂着嘴偷快地乐了,谁让你灭我的满门的!我让你丫今后岁无宁日,屁股磨泡长疮,泡妞你都甭想。

楚国的兵力被牵制在东线安徽战场,不便于北上中原了。

楚国不胜其苦,于是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向西北去联络西陲秦国(陕西),以抚山西晋国人的后背。无奈秦人信天由命,抱残守缺,并无斗志。楚人只好另辟蹊径,猛攻“巴尔干”东南地区,试图切断晋、吴的联合通道。晋悼公指示晋、鲁、曹、邾四国部队,进攻这一地区的小国“逼阳”,以保护晋、吴通道,维持对楚国的北、东夹击战略优势。

逼阳之战变的非常重要了。逼阳在哪里?它是江苏北部一个弹丸小国,如今的徐州附近,当时受楚国控制,导致吴、晋沟通路线被断。逼阳人看见四国军队来打,不甘屈服,不畏强暴,保家卫国,打退四国联军一轮又一轮的强攻,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小国抵抗大国的生动战例。

逼阳的干部群众,面对晋国等四国联军的进攻,纷纷走上城头,积极修建城防工事。大家把官府墙垣及居民家室器械,一切可以拆做守城之用的,都搬上了城头。有些老太太的生活垃圾都不愿意丢,也摔向侵略者的脑袋。尽管众寡异势,逼阳军民的英勇气概使他们固守了二十四昼夜,打败敌人无数次进攻,逼阳城岿然不动。(逼阳的地点,就在今天的徐州以北台儿庄再北三十里,国民党和日寇血战“台儿庄”的地方,看来它早就是个战略要地。)

在战斗中,有一次,晋、鲁、曹、邾四国诸侯大队冒着飞蝗石雨,蜂拥冲到逼阳城下,终于撞开了城门,往城里灌进去。联军进来以后,身后的悬门却轰隆一下子落下来,把四国的老鼠们像锁在鼠笼一样锁在城里。四边城墙顶上的敌人开始向下放箭。诸将大乱。

鲁国大夫“叔梁纥”(念合)说:“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呢!”说完,两手抠住悬门底,双膀叫力,气沉丹田,念了一声:“芝麻!开门吧——”。千斤悬门楞被这家伙慢慢托起来。叔梁纥掩护战友赶紧从门下撤退,然后一撒手,咣当一声,最后一个跳了出去。

要说这位举悬门的大力士叔梁纥可不是别人,他就是我们伟大的孔圣人的爹,抓举运动员呐!没他大伙就全玩完了。

公元前572年,由于逼阳群众顽强据守,四国军队一筹莫展。(可见“攻城”属于难度最大的战斗形式,是孙武所说的“下之下者也”。)最后,围城的双方打疲了,开始enjoy战争了。守城的逼阳人把一匹长布从城头垂下来,吆喝:“哎——,下面的帅哥!有种你上来——哈哈哈!”

鲁国一员大将把裤腰带一勒,手心吐口吐沫,抓住长布就往上爬。等他爬得高了,城上用匕首割布,“哧啦”一下子,鲁大哥“扑通”掉下去砸出一个陨石坑,像一颗毁灭地球的小行星。这要是一般人,屁股早被摔成蒜泥,但鲁大哥安然无恙,站起来晃一晃,骨头咯吧吧地响:“好爽!好爽!”

城上又喊:“有种你再来!”

这山东大汉就是厉害,脾气拧,拽着布又往上爬,接近墙头时,又“哧啦”一声掉下来了,又变成了小行星。如此反复摔了三次,鲁大哥越摔越精神。城上的人都傻眼了。老鲁大喊:“有种的,你再把布放下来啊!”

城上人赶紧拱手:“大爷!不敢了,您牛,您要把地球都气死了!”

鲁大哥哈哈大笑,把三块碎布裹在身上,像短跑冠军裹着国旗那样,在军阵之中跳跃炫示。不久,雨季到来,没日没夜地drizzling,树木在雨水中撑着钱样的圆叶,圆叶婆娑在雨的胸怀里。穿越雨水的尽头还是雨水。军队闭门不出,黄梅雨使士兵们的士气也长了霉。

亲自坐镇逼阳的晋将智莹被泡在水里,清理着钻进鞋子的泥鳅。原以为能一鼓而下的逼阳,还是危立在雨中,对四国人马扮鬼脸儿。据说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唯独没有宜打仗的。在雨中,战士们的牛皮甲都沉重了三倍,伤口更是火辣辣地发炎,确实不宜打仗。

“中行偃”和小将“范匄”(念丐,就是在鄢陵之战建议“填井平灶”的那个)这时候跑进来报告:“报告!我们请示,能不能撤退,雨季以后再说。”

智莹勃然大怒,抡起几案就砸这俩小子,怒斥道:“当初打逼阳是你俩的主意,我根本不同意。现在又想撤兵,我怎么向晋主席交代!我警告你俩,七天之内打不下来,提头见我。”

一看主将真怒了,中行偃和范匄赶紧向下传达,七日不能克城,先斩了你们大伙,然后我俩自刎,以申军法。在弓箭手、弓弩手掩护下,中行偃和范匄亲冒矢石,手持盾牌,登上攻城的云梯,在大雨中,攀着光溜溜的城墙跟敌人殊死搏斗。经过五日激战,晋军终于脑袋上带着青包,水淋淋地站在了逼阳城头。

沦陷后的逼阳,再没有一个四肢俱全的人了。逼阳国君,被赦免了一条性命,带着老婆孩子离境。逼阳就近划归宋国,作为晋——宋——吴三国的交通中转站。“血战台儿庄”的春秋版,在雨水中惨淡收场。

逼阳大战,实际是晋国的一步险棋,逼阳虽小却城坚池深,胜之不武,败之可耻,一旦拖延久了,楚军从背后摸上来夹击,晋国很可能全局被动。逼阳本来是楚国的小弟,战略地位又相当重要,楚人责无旁贷应该救援之,但是楚令尹愚钝无能,眼看着战略要地逼阳的丢失,竟无所作为。晋人终于打通逼阳,确保这条晋吴交通路线的畅通,恢复了吴、晋从东、北夹击楚国之势。唉。诺贝尔和平奖给老楚得了。

潇水曰:逼阳是一个小国,小国无论无何是无力抗拒大国的,我们奇怪它以前的几百年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其实小国也有生存之道,特别是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国,就更容易生存。它一定会投奔一个大国当主子,另一个大国来打它的时候,它就有了靠山。古往今来无不如此。但是它所依靠的大国往往也不敢吞并它,因为一旦吞并它的话,就会导致敌对大国的干涉。譬如苏联吞并阿富汗,美国就会来干涉,因为苏联吞阿富汗自壮,对美国不利,会简直威胁到了美国,所以欧美大国都会干涉。波兰、捷克这些小国,二战前都是靠这种微妙的国际关系来自存的。德国若吞并波兰,理论上讲,就会因德国获得自壮而威胁英法的国家安全,所以英法必须来救。所以波兰也就仰仗英法。若英法不救——事实上也确实没去救,终导致波兰沦丧,英法随后遭到吞波兰而自壮后的德国的攻击,最终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被上了惨痛的一课。事实上,逼阳靠的也是背后楚国这个靠山,所以勉强地支撑着以晋为首的四国的攻击,等待楚人来救。但是楚国竟不懂得国际关系“制衡”理论,竟坐视不救,终于使得逼阳沦落,自己也随后陷入战略上的被动态势。

从前,美国欲攻占北朝鲜,北朝鲜所依靠的中国和苏联,也必须责无旁贷地跑来营救,也是同样的道理。否则,美国占领朝鲜后,不但美国会进一步自壮,同时也会对中、苏边境皆构成直接威胁态势。总之,大国之间关系非常微妙,一旦形成一种大国与大国之间的制衡态势,任何一方大国,都不会允许对方大国通过兼并夹在中间的小国而改变这种平衡态势。小国也就以此获得自存。

德国反对美国入占伊拉克,并不是因为德国人爱好和平或者喜欢伊拉克人什么的,而是不愿意美国势力涌入中东,从而破坏美、德之间势力的既有平衡安全态势,直接导致德国国家安全受到威胁。也正是有这种关系,小国伊拉克才能在被占领之后,仍然能够复国——这就是小国的生存之术。如果美国不撤军,美与德或美与俄之间就会迅速发生冲突,引发大规模战争。而英国人则支持美国,乐意美国入占伊拉克,这是因为英国与伊拉克距离遥远,中间隔着德国。美军攻占伊拉克可以起到对其附进的德国和俄罗斯的牵制作用,对英国的安全是有利的——这就像晋国人希望吴国疯狂进攻老楚,这对晋国人是有利的,可以借吴国牵制楚国的势力扩张和壮大。

总之,现代社会的多极关系,和春秋、战国时代有很多相似,在国际关系原则上完全可以互相借用。通古可以知今,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这大约就是学历史的意义吧,使你的眼睛更亮。古代的所谓谋士,就是因为通古,所以可以为其“今”出谋划策。了解了春秋战国,就便于理解现代社会。

有了吴国人帮忙,晋国逐鹿中原就容易一些了。智莹向晋悼公提出“三分四军,更番疲敌”的战略思想:如果晋军四分成三,逐一出动,吸引楚军,我能常来,彼难常往,使用车轮战法,更番对敌,就可以把楚国拖垮。

光有一个想法并不难,打仗是要花钱的。魏绛提议进行一场自上而下的经济改革,卿大夫各家赞助粮食,丰富老百姓的菜篮子,老百姓填饱了肚子,就更多地开荒种庄稼,终于民殷兵强,可以打持久战了。

接下来,智莹三分四军,以晋军为主体,加联合国军,轮番出征,垂饵虎口,一旦楚人迎击,便立刻速进速退,不以战胜为目的。规定: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元帅智莹手握后备队,随时策应。三驾之战,准备点火了。

首先,公元前563年,晋上军南下跃过黄河(黄河横行中原部分)压迫黄河以南不远的河南郑国。形势所趋,楚令尹子囊率军北上,支援郑国(因为郑国是自己的小弟。郑国一贯在晋楚之间摇摆)。晋元帅智莹认为疲楚目的已经达到,发令班师回国。旁边的栾黡(念原)对着无处插手的大好战局心急如焚,高唱反调:“逃跑,那是军人的耻辱,这么多国军队一起逃跑,我受不了!我要自个往前冲”。

栾黡专横跋扈,指挥下署军队,独自直逼楚军。栾黡一前进,晋军不得不跟着这个无事生非的家伙全员推进,硬着头皮冒险,以1/3的国家主力对抗楚军全员,和楚军夹颖水列阵,形成警戒对峙。好在智莹悬崖勒马,在军委扩大会上深恶痛绝地批评了军内不同意见(当然针对活宝栾黡)说:“敌人已经运动了,疲敌目的达到,我们可以作战略退却了。等敌人疲乏已及,我们再来收拾它。都给我走人!”

这个没有大英雄的时代也没有离奇故事可讲,虚晃一枪的战事就此结束。晋军撤退后,楚军也随之撤退。其实楚军人多,晋军人少,而楚国却放弃了渡水进攻的机会。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腼腆的蜥蜴了。此役史称“一驾之战”,真不知楚人脑袋里是怎么想的。

平静的氛围笼罩着中原战区,远古的草们,有风的时候微微摇动,无风的时候,更显得寂静了。

这里有个疑问,晋人进攻郑国,楚人干吗必须北上援救,就为了有个霸主的虚名吗?

我们说,郑国处于天下之机枢,晋在其北,楚在其南。晋人要想殴打楚国,一路南下,如果郑国不提供东道主的帮助(粮食、给养),以当时的技术能力,晋人根本走不到楚国去。晋人自带给养一路南下不可以吗?不可以。消耗太大。没有很强的国力,支持不了如此长距离的给养运输。而且,如果郑国不听话,从背后堵截晋人的归路,晋人前有楚之兵锋,后有郑之拦截,军粮断绝,孤悬在外,必全军覆没不可。换个位置看,楚之攻晋,也是一样。

所以,郑国历来成为晋楚争夺焦点。如果晋人能控制了郑,即便不真的去兴师远伐楚人,也可以起到很好的对晋国本土战略防御的积极作用:楚人得不到郑的配合,就无法得到楚军北上所需要的沿途给养,无法直捣和入侵晋国的老窝。现代世界的格局,其实也是如此。

所以,晋楚都要争夺对郑国的控制权。

自城濮之战倚赖,郑国遭受到晋国十七次攻击,楚国二十次征伐。夹缝中的郑国人都被打疲了,无所适从,数年不见侵略军,就怪想念的。他们干脆把牛羊、玉帛和保护费,放在南北两个边境上,等着晋、楚两只大蜥蜴来,谁来了谁就吃,随吃随拿。晋智莹“三分四军、疲劳楚师”的想法,就是打算让晋国这只灵活的蜥蜴用速度和频次的优势,把气喘吁吁的楚国大蜥蜴拖垮。

次年,又一拨晋国人马像幻影一样在智莹的指挥下,协同宋、齐、卫诸侯军队,从各自方位,滑入“巴尔干”平原,于郑国南门外举行大规模阅兵,欲恐吓郑国。出尽风头以后,安然撤退。

楚国人叫上秦国人,千里驰赴中原,赶去驱逐晋人。可楚人来到时,晋人的影子已融化消失,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楚军扑了个空,无处用武。长途跋涉,劳而无功,最讨厌的是,这么远的路,还得自己走回去。此役史称“二驾之战”。

疲困不堪的楚人刚回到家,拧开水龙头洗澡,情报显示,晋国动用较多兵力又发动“三驾之战”,南渡黄河,又来啦。楚国人泡着热水澡说:“你们爱干嘛干嘛吧,老子是不管了。”

晋悼公随第三波人马亲自前来,扫荡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晋悼公禁止多国部队侵掠百姓,禁止炊事员乱砍树林,他布仁度德,宽释战俘。郑国人深受感动,表示不当楚国的小弟了,归服晋国。晋国于是彻底占了楚国的上风,基本控制了中原。晋悼公手执牛耳,以盟主身份在许国发表重要讲话,呼吁国际和平与地区合作,中原诸侯都参加了这次许昌大会,成为城濮战后又一次“践土之盟”,晋国经过晋景公、晋厉公两代努力,至此真正彻底夺回中原霸权,彻底实现晋国霸业再兴,时间是公元前562年,上距晋文公重耳时代六十年。而楚人只能呆在江汉地区洗澡堂里,掰着跑烂的脚丫板望中原而兴叹。

爱谁谁,老子不干了兮!

许昌大会回来,晋悼公带了好些战利品:六十乘防卫用战车,一百乘兵车,配备一百乘兵车用的全套甲胄(每乘兵车三件,三个战斗员所穿甲胄形制不同,甲是身上穿的,胄是头上戴的)。纪念品中还有两套编钟,三个歌星,乐舞演员十六人,这些都是郑国送的。音乐是郑国的土特产。虽然山西人征服了郑国,但“郑卫流行乐”却把山西征服了。文化借助军队的马蹄来传播,古今中外皆然。

潇水曰: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周天子颁定的“雅乐”以打击乐器为主,叮叮当当地,鼓、钟、磐之类,只有节奏没有旋律,唉声叹气,场面恢弘却卖不出票去。而郑国的丝竹之声,吹拉弹唱,呜呜咽咽,很有小资情调,令年轻人十分喜欢,其中最重要的是“竽”,就是滥竽充数的竽。

但是守旧的人都反对“郑、卫新声”。晋国乐师师旷曾论述道:“靡靡之音、亡国之调,如今大行其道!媚俗,媚俗啊!音乐应该为什么人服务?应该为国君服务,先王雅乐才是正点,老百姓不听先王雅乐,国君就要跌价,您大权就要旁落啦!”师旷是古代的瞎子阿炳,为了培养耳朵的灵性,故意把眼睛熏瞎。他的预言是正确的,从晋悼公的下一代晋平公起,君权明显松动。这是后话不提。

师旷希望国君带头听雅乐,君权就不旁落了,不知道这是何逻辑。倘如此就能强化君权,那法家应该改做音乐家了。

“三驾之战”,晋国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此以后,楚人很少形成有影响力的北上。“三驾之战”成为是晋、楚南北争霸的绝响。我们总结一下晋、楚之间刚刚结束的这百年争霸战的特点。

要说楚国,物质资源丰富,皮毛、鸟羽、象牙、犀革自己用不光,都输往国际卖钱,经济实力足可以支持长期作战消耗。楚人打仗也能玩命,两湖民风强悍,属于“九头鸟”。凭着这两点,楚人一直北向威胁中原。但他们智谋上总是输人一筹。当时北方人如晋人狡猾,南方人如楚人直爽,后来北人南迁,习惯才改过来。所以,楚人与北方诸侯的争霸战,从战略上显得后进,战术上显得刻板,战斗力还行,但不管什么大用。比如晋人“扶吴攻楚”,就显出了高明的战略,楚共王就做不到西联秦人——虽然也尝试了,但无甚成效。晋人攻打战略要地逼阳以与东方吴国联通一线,形成战略夹攻楚人态势,而楚共王竟然未发一兵一卒增援逼阳,听凭逼阳在苦战三十天后陷落。晋人与东边的齐人互相斗殴,发动“鞍之战”,楚共王不知北上渔利,听凭晋人大败齐人,拉齐国在晋国盟主的座下,一起南下对楚。这次“三驾之战”轮番耗敌,是晋人战略上的创新和胜利。

楚人在战术上也是一贯的呆板,城濮之战和鄢陵之战,楚人都是固守三军逐次对战的原则,等着晋人两两地结合双军压击他一军。总之,楚共王气坏了,怎么也玩不转,他杀了几个令尹、司马,也没有用。第二年,楚共王干脆死了算了,不玩了,时间是公元前560年。为政三十一年的楚共王死在盛年(四十一岁),伴他离去的,还有爸爸楚庄王等老一辈人一手打造的中原霸局。

楚庄王在天有灵,一定会悲惨地说:我生下的是恐龙蛋,孵出的却连蜥蜴都不如兮!愧对先人,辱没社稷,楚共王也深深自责。临死前他要求:“给我谥为‘灵’吧,或者‘厉’也行。”大夫们不说话,因为这是坏字。楚共王反复重申,迫使大夫们接受,然后在凄惶悲怆和无穷遗憾中升天找他爸爸去了。

回忆楚共王的一生,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十岁的时候,爸爸楚庄王就去世了,没教会他当恐龙的要诀。但是,十岁即位的楚共王非常认真努力,在鄢陵之战,他亲自登上危险的巢车观察敌情,发明了“甚嚣尘上”的成语,接着又在战斗中变成了独眼儿。他还懂经济学,有过“楚人亡弓,楚人得之”的名言,折射出商品经济大市场的观念。(楚共王有一次丢了个弓,他却不肯去找,他说,楚人丢的,楚人拣了,有什么好找的。看来楚人人风古朴,很有点原始共产主义味道。)但是他毕竟缺乏经验,继鄢陵之战失利,东边殖民地也被吴王寿梦抢去好些,并在“三驾之战”把中原霸位彻底交还晋悼公。尽管楚共王本人有强烈要求,大臣们还是给了他一个“共”的好字眼。赫赫楚国,抚有蛮夷,奄征南海,把国家维护得如此威风,楚共王成绩还是主要的,难道不应该有美谥吗?楚共王临死请求谥自己为“灵”一事,传为美谈,体现了楚人难能可贵的知错就改精神,仅此一项好处,楚共王足以成为春秋十大蜥蜴之第四——“独眼蜥蜴”。

楚共王闭上自己的“独眼”的时候,按道理别人不该趁丧打劫,但吴王寿梦的儿子不理那一套,出兵袭楚,被养由基设下三道埋伏,杀个大败,寿梦的一个孙子遭逮。养由基由此向曾骂他不得好死并没收了他的箭的楚共王献上了迟来的爱。但是,养由基不久于追击吴国人的战役中,孤军深入,陷入埋伏,被乱箭射死(跟亲爱的楚共王预言一样,逞一技之长,必死于一技之长)。也许,“禁止养由基放箭”的命令,竟是楚共王爱惜他。《三国演义》老黄忠中埋伏的死法,是不是罗贯中临摹养由基的啊。

没多久,三十岁的晋悼公也走完了他轰轰烈烈的年轻一生,死掉了。晋悼公即位于“三郤”灭族、厉公被弑的危乱动荡时期,采取内抚人民,外结戎狄,交好诸侯,三驾战楚的策略,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无可争议地复兴了祖先霸业。只可惜他英年早逝,东风不与,外难未靖,他就先行一步离开了,与自己所热爱的国家和人民,未能相守到老。晋国人民闻讯,纷纷抛下锄头和织机,站在田间茅舍哭泣;各国使节闻讯,纷纷从几千几百里外的不同地方赶来,在晋悼公灵前献上自己的哀思。被老天妒忌的晋悼公是一位有才能的君主,是十大蜥蜴之第五——“三驾蜥蜴”,复兴晋国霸权,为人果敢刚毅,却又对下面人和气可爱,所以才有祁大爷“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美谈。

第四章 祸起萧墙(555B.C.-545B.C.)

楚共王和晋悼公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南北争霸结束了,两国渐渐都无力染指于中原。为什么呢?楚国在接下来的年代里,被东边的吴人吸引了火力,最终被吴人打残废了,一直完蛋下去。而晋国这里则发生了君权旁落、六卿内斗的悲哀局面,对国际事务就关心的少了,霸业也随之走向颓势。晋、楚两国都成了笨蛋,从此金盆洗手,互不相问,南北诸侯间的百年战事,永远消停了。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瞄准到北方的晋国内部。关于晋国的君权旁落,正是我们本章的主题。

其实早在晋景公、晋厉公时代就已有这个苗头。晋景公灭赵氏,晋厉公灭三郤,就是维护君权的举措,但已经说明君权开始摇动了。不触动分封制的根本,卿大夫家族势力的膨胀,单靠几次灭族,是不能打压下去的。

当晋悼公死后,把位置传给了儿子晋平公,却没把权力传下来,权力都滞留在卿大夫家族(六卿)手里了。卿大夫家族自有封邑,累代积累,羽翼十分丰满,晋平公无论如何只能等着受气了。

(注:所谓“六卿”,在晋国国君下面,有两个小型班子:一个是政府班子,类似内阁,内含六个卿;一个是军队班子,管着国家军队,设置三军,每军各有将、佐,合计也是六人。两个班子其实是一套人马。三军将佐的合计六人,同时也就是内阁的六卿。这体现了当时文武合一的特色。各大家族的掌门人,就分散在这套“形二实一”的班子里任职,是为六卿。)

君权旁落,六卿就要内斗,晋平公的办公室,成为大臣们跑来打架的战场,根本不拿领导当回事。有一次叔向跟不同政见者吵起来了,撩起衣服就要动手,在殿上拔剑过招。晋平公还很乐:“大臣们为国家的事这么动真格的,责任心蛮强的嘛!”瞎子师旷在旁边冷笑说:“敢当着您的面在这么神圣的朝堂上打架,恐怕您要靠窗站了,形同虚设了。大臣们不是斗智而是斗力,六卿之间就要内讧了。”师旷说的不错,晋平公正在失去了驾驭各大家族的权柄与威严。大家族不但要向上打他,而且家族之间的内讧,也拉开了帷幕。

众所周知,晋国执政官从郤克、栾书、韩厥、智莹、中行偃、范匄一路下来,各领风骚五年上下,很有“民主内阁首相制”的味道,大家轮流坐庄,不搞干部终身制,这种好传统保障了晋国国力一直最强,但“轮班制”靠的是各大家族之间的默契而不是依据宪法,所以打破默契,展开窝里斗是迟早的事情。比如范氏与栾氏就在晋平公时期发生了生死之搏,借用孔子的话,可以叫做“祸起萧墙之内”。

关于范氏和栾氏是怎么结下梁子的,需要回顾从前的一次对秦战役——叫做“迁延之战”。当时晋兵跃过黄河,进入陕西去教训秦国人(因为秦国人曾协同楚国出征,帮助楚人对付晋人发起的三驾之战,还把闺女嫁给老楚)。不料“西毒秦景公”使用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在泾水上投毒,也许是致病微生物。晋军人马在泾水被毒死很多(泾水就是“泾渭分明”的那个泾水,不过,估计这两条河现在都污染了,都不分明了)。晋兵一边拉肚子一边前进,斗志低靡。元帅中行偃没办法,向士兵发出指令:“明天起早点儿啊,鸡鸣而驾,唯余马首是瞻!”(成语出处)。

栾家的“栾黡”(念“原”,栾书的儿子)是个缺乏团队精神的高干子弟,听了以后一撇嘴:“这算什么鸟命令,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一点儿作战计划都没有。什么叫唯你马首是瞻,你算什马东西!跟着你的马头乱走?我的马头偏要向东。”说完,栾黡带了自己的下军,拨转车辕开回晋国老家去了。三军看看栾黡撤了,更泄气了,车马轰隆轰隆都掉头回家了。

但是栾黡的一个弟弟有志气,说我们晋国人从来没有无功而反过,于是叫上范家的范鞅,领着部属冒死向秦人进攻,由于寡不敌众而死。范鞅没有他那么死心眼,逃了条命回来,被失去弟弟、为人霸道的栾黡堵住了大骂:“我弟弟本来不想打,都是你小子怂恿他,一起去打秦国人。结果你把他弄死了,自己活着回来,我今天非——!”吓得范鞅抱头鼠窜去了外国,从此范家与栾家结下梁子。

范鞅的爹是范宣子(注意不是台湾的那个范小宣——唱歌的。不过,范小宣估计是范宣子的后人。中国所有姓范的,都应该是从范宣子一脉出来)。范宣子其实就是那个在鄢陵之战曾雄心勃勃地叫嚣:“平灶填井,扩大作战回旋余地”的小将范匄,现在已经不小了,变成一个老油条,还有一个儿子范鞅。看见儿子范鞅被驱逐在国外不得回来,心里气得鼓鼓得。后来,范宣子成为晋国三军元帅兼执政官,在写完一部知名的刑法之后,范宣子开始利用职权打击栾氏一家。

怎么打击呢?蛮横自用的栾黡,此时已经死了,打击不了了,但是他的儿子栾盈还活着,活的还挺好,是栾氏的掌门人。与老爸不同,栾盈是个优秀青年,经常深入群众,了解民间疾苦,想方设法为群众办实事,受到当地人们群众的好评。栾盈天真纯净,负着拯救苍生的责任,不惜破费家资周济落魄群众和三无人员。很多缺吃少穿的大侠和三无人员,都来投奔他。在他家里吃,在他家里住,帮他花钱。

整天傻呵呵地勤于公益、乐善好施的栾盈成了公众人物,知名度快要赶上执政官范宣子了。本来两家就结了梁子,现在两家更加敌对了。范宣子为了维护本家族的利益,保护本家族的持久强大,避免被栾氏压倒乃至侵吞,就不管什么国家利益了,立刻跑去找现任国君晋平公(晋悼公的儿子)造谣,说:“雪呀,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眼看春天就要来了,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 这是台湾那个“范小宣”唱的,不过范宣子说的意思也差不多。

晋平公吓了一跳:“爱卿,不至于吧,我看你挺硬朗呀,天天还跳健康操。”

范宣子说:“不是。我听说栾盈到处收买人心,乐善好施、豢养大侠,早晚不利于国君您啊。很多三无人员都去给栾盈捧脚,栾家人气指数贼高,危及您也危及我,我们赶紧想对策吧。人多少都有些坏习惯,今天这样,明天这样,怎么办!我建议,杀一儆百,不惩罚惩罚栾家,大家都想弑君啦。咱给栾盈来个调虎离山吧,让他到外地组织筑城施工去吧。”

范宣子说的这些东西,有真有假,栾盈乐善好施是真的,但没有反心也是真的。

但是作为“三不领导”,晋平公腰板不硬,说话不灵,地位不稳,都是六卿说了算。既然执政官范宣子是这个意见,晋平公也乐得看这些卿大夫们之间互相仇杀,自己坐山观虎斗,没准君权还能趁机强大起来。心想,你们愿意互相打架消耗,就消耗去吧。晋平公于是把栾盈调往外地修城。

栾盈带上施工安全帽前脚刚走,范宣子就宣布栾家罪大恶极,发出三百名警察,发扬连续作战精神,挨家挨户,捕杀栾氏党人。一夜之间,栾盈手下的大侠箕遗、黄渊、羊舌虎等十一人,遭受突袭,寡不敌众,都给杀死在被窝里了。这些不明不白掉下来的脑袋,挂在新绛城的城门上,干枯以后,吸引很多野鸟跑来筑巢。

无辜的栾盈还不知道呢,他头戴安全帽,正在外地指挥修筑城墙,却看见野鸟从空中衔来好多自己党人的脑袋。他没辙了,准备往楚国寻求政治避难。但是,爷爷栾书指挥鄢陵大战,砍掉过好多楚国人的脑袋,现在自己跑过去,不等于送脑袋吗?他只好横穿华北大平原,山程水驿,一路坎坷,往大东头的齐国跑。当他路过周天子的洛阳时,洛阳郊区的一伙强盗把他抢了一空。栾盈慷慨陈辞了半天,说自己是坏蛋,你们抢坏蛋的东西,是平方级的坏蛋。周天子听说了,赶紧追缴失物,承认没管好群众,抢东西是不对,特别抢你这样坏蛋的东西就是“效尤”。效尤这个词,就这么来的。(栾盈说自己是坏蛋,乃激愤之语。因为晋国驱逐了他,视他为坏蛋,故而也自称坏蛋。其实他不坏,是个好青年。就是命苦点。)

周天子派人护送栾盈出境,顺利到达齐国。栾盈在齐国坐立不安、终日不笑,陷入深沉的抑郁煎熬。齐国的女孩儿们都说,我们国家来了一个很酷的山西人。

齐国女孩终于有了帮忙的机会。齐庄公有几个美女要送到晋国去,具体原因是这样的:

当时,江苏的吴王诸樊正在选王妃。而吴、晋两国一贯结盟联手,为了加强两家关系,自然吴王诸樊决定去娶晋平公女儿为夫人。拿两家儿女们结亲,当然可以加强两国关系的友好。按照买一赠多的原则,其它友好诸侯国家也要送姑娘去作陪嫁,这是春秋的惯例,也是为了加强友好联盟的。吴、齐也是友好国家,于是,几个漂亮的齐国女孩被齐庄公选出来了,坐车前往晋国集合,预备与晋平公的女儿一起,往江南吴国去找吴王诸樊过日子(真是美死诸樊了)。

齐庄公这人有聪明,把栾盈也偷着藏在姑娘的车子里,一路往晋国送过去。然后,齐庄公倾巢出动,大军远远地跟着花车,他想让栾盈当先遣队,趁栾盈先在晋国闹起来,自己跟进在后,追上来给晋国致命一击,最后称霸北方。

“伴郎”栾盈坐在花车里,一路闻着女孩们的轻香,像一个去女生宿舍串门的人,感觉心猿意马。他们跃过中原(河南省),向北登上山西黄土高原,到达晋国曲沃,这里是栾盈从前的封地。栾盈从花轿里出来,舒展了几下坐僵了的腿,立刻召集曲沃城里的老部下开会。

会上先有人发言:“如果胡汉三回来,我们愿不愿跟着他干?”大家振臂高呼:“愿意!愿意!我们世受栾家恩德,栾家被姓范的无罪灭族,我们不服,愿意跟着他去复仇!”

栾盈一看大家还忠于自己,赶紧从幕后转出来,满眼含泪:“同志们,我现在还活着啊!”

同志们都吓了一跳,十分激动。

“我们栾家历代对晋国有大功,范宣子无故驱逐我们,我死如何能瞑目。如果能得到各位相助,重入新绛城,铲除朝廷坏人,死我也瞑目啦。”

大家非常感动,踊跃参军,凑出曲沃的几百辆兵车,约期出发。栾盈的队伍像一条小蛇,游向西北一百里外晋南明珠新绛。战车马屁股上烙着“栾”的字眼。

注:栾盈家族的封地曲沃,是晋国君族最早的发祥地,从前这里有曲沃武公,抢到君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