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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修改于:Fri, 16 Nov 2007 21:18:30 -0700

数学乐旅: 一个中国算牌手是如何与Casino作战的

作者简介

  老摇,网络又名“我摇你滚”,1998年赴美留学,现居纽约,IT为生;性疏散,简与礼背,好读书,不求甚解;得过一些奖,文章散见报刊、网络。著有《美国草根政治日记》。

作品简介

  老摇为纪念王小波逝世十周年而作——

  一个数学天才和文学怪才的留学生活传奇?“赌场小说”?“黑帮小说”?“反腐小说”?这本“四不像”小说告诉你另一种“数学人生观”……

  这是一本有趣而好看的小说,讲述了一名学计算机的中国留美学生老摇,如何用数学概率“算牌法”在美国赌场操练“二十一点”:先是英雄式地成功,然后被赌场盯上、继而不敌赌场的“大算计”而失败,再又加入算牌组织(最大的生意是帮助中国黑官洗钱)以“算牌”为生,最后出于“民族正义感”和一批华人的赌场工作者合作,作为卧底将黑官市长的所有钱输掉了。

  这条主线当中又包括了许多围绕着赌场生活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来拉斯维加斯结婚并小赌的美丽白人女子;过于自负赌红了眼丢了学位丢了一切回到大陆的“算牌”手师哥;与丈夫吵架而来赌场消磨的来自台湾的富有少妇;在费城经营中餐馆的中国老板;经营赌场和黑社会“龙宫”的财哥及其手下小虎;等待中国大生意的算牌组织成员吉姆;既是大赌场发牌员又是“龙宫”成员的华人朱莉;还有,来费城输光了一千万回到中国继续升职的市长。

  一名学计算机的中国留学生仅凭数学概率居然在“赌城”拉斯维加斯操练赌局?一名不学无术的“赌徒”竟然成了民族和正义的伸张者?这个光怪陆离的故事,把数学的公式巧妙地运用到关于赌博的故事中,行文富于黑色幽默。后现代的叙述手法,离奇的情节,幽默讽刺的风格是这本书的最大看点。

第一章

  这是一篇练笔之作。我总喜欢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之前,到赌场去玩一圈。一来是去赢点小钱,先弄几捆绿油油的美元给我长点底气,使我写起来上不怕读者,中不怕评论家,下不怕检查官,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二来赌场是个好地方,在淫奢靡费的富丽堂皇中,进行着赤裸裸的人性大展览,什么人生百态都可以看见,多么稀奇古怪的故事都可能发生。中国作家一开会就去那些什么名胜陶冶什么情操,可谓没劲之尤,我建议他们下次国内开会去澳门,国外开会去拉斯维加斯,庶几为文学之正道。三来我在写作时常苦困于叙述的问题,去过赌场后,把那些五花八门的事情拿来练练笔,也正可以帮助找到自己的叙述风格。比如我现在准备要写的长篇小说叫《食色性也》,一听这题目你就知道它是讲人之大欲的,那下面我就应该先来讲一个赌场艳遇的故事。

  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春天”和“晚上”这两个词也许会让你立刻浮想联翩,想起万物回春、花前月下,想起春意盎然、暖风习习,想起月光朦胧、春心荡漾。这么想的人一定没有去过赌场。赌场内没有季节,也没有昼夜,永远是恒定的室温、通明的灯火,没有树枝在滋滋发芽,只有老虎机在当当作响,没有蟋蟀在瞿瞿求偶,只有赌徒在咝咝下注。那个春天的晚上,我已经全神贯注地算了三个多小时牌,赢了五百多块钱,后来牌势开始变坏,平均点数达到-3,我决定这一轮就此罢手,这才发现右边坐着一个漂亮女郎,而她丈夫正起身准备离去。

  “Honey,你不要催我了。你先上去嘛,我现在手气正旺,再玩几轮,马上就来了。你别烦了,我又不会出事。”她心不在焉地对他说,依然紧盯着她的牌。16点,庄家的牌面是10点,她喃喃自语:“要还是不要?”我从侧面看见她有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亮绿色的吊带装下露出大半个乳房和深深的乳沟,涂着蔻红指甲油的右手食指悬在空中,想点下去又有些犹豫。我心里一动,对她说:“你该要。”

  她扭过脸来:“你肯定吗?”我闻到一股酒气,同时眼睛一亮。她五官妩媚,两颊潮红,让我想起了《Lost in Translation》里的那个金发女明星。她在电影里总是只穿着内裤走来走去,我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大腿是不是也那么漂亮。我直视着她浅蓝色的眼睛说:“当然了。16点对庄家的10点,绝对应该再要牌。”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我眼光往下一瞟,看见她穿着一条黑色裤子,将腿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吊带装下露出的雪白腰身。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对发牌员点了点手指,说:“Hit me。”然后屏住呼吸,看着发牌员翻出下一张牌。

  是个4,她的牌正好20点。“Yes!”她兴奋地转过身来与我击掌相庆,又扭头去看她的丈夫,却发现他走开好远了。已是凌晨1点,也难怪他撑不住了。她却被赌博刺激得依然兴奋,紧盯着发牌员翻开底牌,是个5。她用手虚点着牌盒,反复念叨着:“10点,10点!”

  发牌员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胸牌上写着“詹姆斯”。他将下一张牌拿在手里瞥了一眼,对她摇了摇头,说:“对不起,宝贝,不是10点。”

  她失望地说:“6点?我就知道,你拿20点时,庄家准拿21点。”

  詹姆斯又摇了摇头,说:“不对,”然后将牌摊开,大笑着说:“是个8!23点,庄家爆掉!”

  整台桌子上的人都欢呼起来。她高兴地再次伸掌与我一击,又扔出一块白色筹码的小费给詹姆斯:“你是我的幸运发牌员!”詹姆斯笑着说:“乐于效劳。”给大家一一付钱。她拿起杯子来要喝,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我看见旁边有个女侍,便高声将她叫了过来:“这位女士需要些饮料。”

  她点了一杯鸡尾酒,然后对我说:“谢谢。哦,”她伸出手来,“我叫杰妮。”我握住她的手,微微点头说:“老摇。很高兴认识你。”她说:“一样。”新的一局牌已经发下来了,我现在不再算牌,放的是最小赌注,这种情况我闭着眼睛也能玩,就继续指导她。这个喝得半醉的金发女郎把游荡在各桌之间的桌面经理也吸引来了,站在我们这桌的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扯话,和詹姆斯一起不时偷瞟一眼她大方敞开的酥胸。

  我们的运气也不错,赢多输少,每次赢了后她都会和我击掌相庆。这杯酒快喝完时,她在我的催促下心惊胆战地连续分牌、加倍,最后一下子赢了四倍的注。她开心地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亲爱的,你一定是世上最牛逼的21点高手!”我早已把椅子移得紧靠着她,她这一抱过来,一只丰乳都压在我的右臂上。我伸手在她光滑的背上轻轻抚摸,手臂隔着一层布料摩擦着她柔软的乳房。我知道她没有戴胸罩,同时回吻了她一下:“不,honey,你才是今天最幸运的玩家,也是今晚最美丽的女士!”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半趴在我身上,又喝了两杯酒,玩牌完全听我指挥了。当然我也不辱使命,三盒牌下来,帮她赢了一百多块钱。后来我们这桌换来个新的发牌员,她连输了三把,我看她也渐渐困顿了,便说:“宝贝,看来风水要转了,我们走吧。”

  她撒娇似地说:“不,我还要再玩一会儿,我的运气正旺呢……”

  我站了起来,拍拍她的肩头:“还是见好就收吧,今天已经赢了不少了——反正你不走我走了!”

  她这才不情愿地站起来,却又一个趔趄坐下了。我伸手将她扶起,她顺势靠在我身上,我伸臂搂住她的肩。发牌员把我们的筹码都换了,她把大筹码装入皮包,随手扔出三个小筹码做小费,歪歪扭扭地和我一起穿过赌场大厅,走到电梯门口。途中有几个男人向日葵般地转头向她张望,我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肩膀,按捺着下面强烈的冲动,只是慢慢地将手移到她的腰。

  电梯门一关,我就吻上她潮湿的嘴唇。她闭着眼睛,两臂紧抱着我,乳房在我胸前不安分地磨蹭,嘴里嗯呐着热烈回吻。我没有问她住哪个房间,她也没有说。我将她带到我的房间,房门一开,她直接先进了浴室,连浴室门都没有关。我关掉大灯,将床头灯的光线调柔和,脱掉衣服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那边的淅沥声,然后听见她走入房间,一下子扑在我身上。

  我微微抬起身,立刻就看见她浑圆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雪也似地完全暴露在暧昧的灯光下。原来她将裤子褪在浴室后就这么光着下身走进来了。这下刺激得我再也按捺不住压制已久的冲动,解开她背后的吊带装扣子,将她翻过身来,压了上去。她先是咯咯地笑着,后来便随着我的动作而狂野起来。

  做完爱后,她很快就沉沉睡去,我则重新来欣赏她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和缕缕金发下美丽潮红的脸庞。我将她侧躺过来,上身盖上白色被单,金发拉出散落在外,退后几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白色被单下翘起的臀部,与反射着柔和色泽的双腿。

  金发女郎最撩人的装束,就是着白衫露大腿,纯洁而又性感,静谧而又诱惑,比如玛丽莲·梦露那张风从下面吹起白裙的经典造型,比如《金刚》里的那个穿着白色连衣短裙的金发美人亮腿狂奔,又比如《Lost in Translation》里那个美貌旷妇总是只穿白色内裤躺在床上,正是我现在把杰妮摆成的姿势。因此我没看她多久,下面就又跃跃欲试起来了。我舍不得破坏她现在的姿势,就从后面挺了进去。我小心翼翼地抽动了一下,忽然想起了皮格马利翁,不过好在色欲还没有冲昏我的理智,我马上摇头打消了这个无耻念头,俯身握住她的乳房,开始专心享受。

  第二天下午,当我坐在一张赌桌上算牌时,杰妮带着她丈夫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一条蓝底白花连衣裙,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巴,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看上去干净精练,和昨晚已经判若两人。“嗨!”她大老远地就向我打招呼。

  我站起来回答说:“嗨,杰妮!你们是要离开吗?”

  “是的,”然后她介绍说:“这是我丈夫汤姆。汤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21点高手……呃,那个……”

  “杰瑞,”我顺口说,和汤姆握了一下手,“很高兴认识你。”

  “啊,对,杰瑞!”杰妮笑着对汤姆说,“他昨晚帮我赢了三百多块钱呢!”

  谦虚是中国人所特有的美德,所以我立刻说:“哪里!是你自己运气好!你应该留在这里再赢上他妈的几千块再走!”

  杰妮咯咯地笑了起来:“是啊!我也这样想!可惜我们的机票已经预定了,我们下面要去夏威夷!”

  “哦?你们……”我猜测说,“你们是去度蜜月吧?”

  “对啊,”她笑盈盈地说,“我们大前天刚在这里登记结婚!”

  “哈,在拉斯维加斯结婚,在夏威夷度蜜月,你们真会享受啊!”

  她开心地说:“是啊!这几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说到这里她抬腕看了下表,“真想和你再一起赌上几轮,可是,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得赶紧走了,可别误了飞机!”

  我和她轻抱了一下,又和汤姆再次握手,互相道别。他鼻梁高挺,嘴唇紧薄,棕发灰眼,不算特别好看(相对于杰妮的美貌来说),是典型的白人长相。我忍不住猜测如果十个月后他太太生下个有亚洲面孔的孩子会怎样。

第二章

  邓小平同志说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他这话虽然说得晚了点,我却得举双手赞成。那个人品卑劣的培根也说过,知识就是力量。如果他们两位老人家不反对,我想在后面再各加一句:知识就是力量,也是金钱;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也是泡妞好帮手——当然,我得承认,杰妮其实不能作为我泡妞的例子。我不过是趁她喝醉了占便宜而已,没什么可夸耀的,深究起来还有些卑劣。但也许是因为杰妮实在太美艳动人,也许是因为这深究起来还有些卑劣,反正当我准备写一段赌场艳遇时,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

  另外,我也得承认,就算我拿来和杰妮套近乎用的21点技巧,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算牌理论,只是玩21点的基本策略而已,任何人花几个小时都能背熟,拿中学课程来衡量,大约是比背元素周期表难,比背政治容易。然而,据我观察,绝大部分在赌场玩21点的人,都不了解如此简单的基本策略。我只能佩服这些人对自己运气的确信,如果他们能把这份自信用到事业上,赚的钱准够他们再多输一阵子的。算牌圈内管这种人叫“萝卜(ploppy)”。

  我认识的第一个萝卜是系里的一个师兄。这个师兄是我们系中国人里的活络分子,每天不学习也不做实验,专在网上找便宜货,组装成计算机再上网卖,颇赚了些钱。有了钱后当然就想泡妞,因此没事就在家里开party,遍邀女生、朋友、和女生的朋友。他长得浓眉大眼,人也不象大多数留学生那么沉闷无趣,本来也挺受女生欢迎,只可惜他有个柳湘莲同志那样的志向,“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所以一直没能得逞。多余的金钱和精力没处发泄,慢慢地便喜欢上了去赌场。

  那时我刚到美国,就被他老人家慧眼发掘出来,觉得我不象安分守己的良民,是个发展的好苗子,因此找不到MM同去赌场时,就来叫我。我出国前也曾立下宏愿,到美国后要力挖资本主义的墙根,把中国没、美国有的东西都玩个遍,为全世界人类的解放事业尽一份自己的微薄力量。那时初来乍到,还在观察敌情的阶段,要买枪没有钱,要抽大麻没有门路,色情业国内又已经超英赶美,那也就只有先拿赌场祭旗了。所以我跟师兄一拍即合,在十月初的一个星期六下午,驱车从学校所在的费城,直奔大西洋城而去。

  我们去的第一家赌场是“印度宫大赌场”。一进赌场,只见从遍布每个角落的壁画,到每寸地毯上的花纹,从琳琅满目的装饰品,到赌场厅间的布置,都是印度皇家风格,极尽铺陈之能事,不厌细节之烦美,让人目不暇接。大厅里排开了数不清的老虎机,灯光乱闪,画面疯转,电子音乐不绝于耳,叮叮当当此起彼伏。赌桌后的发牌员笑容可掬、衣冠整齐,女侍们上面低胸紧衣,挤出深深的乳沟,下面高叉短裙,大腿毕现,包裹在鱼网长袜里,摇摆着腰肢满场穿梭,不时牵去我的眼光。

  大厅中间正对着电梯,站着位扮成印度公主的美女,身材高挑,服饰华美,向来往的客人点头微笑,应邀和每个人合影。全场灯火辉煌,布置得富丽堂皇、光怪陆离,一片纸醉金迷的气氛。我不由得想起了《赌神2》里徐锦江第一次到赌场时的感受。当时觉得那纯粹是为了搞笑,现在才知道,身临其境的赌场,远比电影画面还要淫奢靡费。

  我在赌场里到处视察一圈,开完眼界后,便准备一试身手。我身上只带了一百块现金,那时刚到美国,也没有信用卡、现金卡,所以本钱有限,不敢贸然上桌,挑了台玩电子扑克的老虎机,先看游戏说明:给玩家发五张牌,对每张牌玩家都可以选择留住还是重发一次,最后如果是10JQKA的同花顺,赢250倍,其他同花顺,赢60倍,四张A,赢160倍……

  我正研究着,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师兄:“你在这儿啊?我找你找了半天了!”

  “什么事?”

  师兄不答,却问我:“你开玩了吗?还没赌过吧?”

  “还没有。”

  “太好了,”他一把拉住我,喜形于色,“我今天有点邪门,输多赢少。你来帮我玩吧!你第一次来玩,有处女运的!”

  “去你的!我他妈既不处也不女,乃是世纪猛男!”

  “对对对,你是猛男!摇哥!”师兄一点师兄的架子也没有了,“你来帮我玩,输了算我的,赢了我请你吃饭。”

  “这不好吧?”我可不想占他便宜,“而且,我还不会玩呢!”

  “嗨,这容易,我教你呀!”他把我拉到一桌轮盘赌旁边,指着那个大转盘说,“你看,这转盘上有38个数字,两个是0,剩下是1到36,你要压对了数字,赢36倍。不过那个比较难,我一般都是压红黑、单双、大小,压对了就赢一倍的钱,转到0算你输。其他还有些组合,你也不用管,压红黑、单双、大小就行了,这个挺容易赢的,几乎是一比一。”

  我给他说得也有点心动,说:“那好,输了你可别怪我。”

  “哪能!你这是处男赌,”他有点猥亵地笑了笑,“硬着呢,输不了的!”

  “那好,我这就来作法了!”我一本正经地低头闭目,凝神一想,果然一阵心血来潮,起来个念头:“双!”

  师兄一听,二话不说,拿起五个筹码就拍在“双”那个圈内。这张轮盘赌桌的筹码是一块钱一个,分七种不同的颜色,每个顾客各选一色,以免下注时大家的筹码混在一起分不清。工作人员将轮盘一转,小球在盘内骨碌碌转了几圈,逐渐慢了下来。我心中默念:“双,双!”只见那小球“啪”的一声,掉进“28”那格。双!

  师兄兴奋地连声对我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新手的运气都好!”

  我谦虚地说:“这才第一把。”不过心里也觉得很刺激,虽然不是赌的自己的钱。师兄说:“下面赌哪个?”我将五个筹码握在手里把玩,忽然以前看过的香港赌片都在瞬间闪过,不由得也觉得自己仿佛赌神似的,一下子就来了感觉:“压大!”啪的一把将筹码拍在“大”上。

  这把转出来是25,大。又赢了。师兄兴奋得手舞足蹈,说:“下一把压十块!”

  “啊?输了怎么办?”

  “哎,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理注法,你连赢两把后,下一把就得翻倍。如果输了,没关系,相当于前面两把没赢就是了,咱还重新压五块钱。如果又赢了呢,下一把再提,这样如果输了,没关系,相当于前面两把没赢,但第一把赢的钱还是归自己了。你明白了?这么玩就能保证不亏了!”

  我正在兴奋的时候,哪里听得清楚他的道理,随口说了句:“明白了!”又压了个“小”,结果开出来还真是12点,小。

  “我说的没错吧?你他妈的处男就是硬!下一把压十五!”师兄将赢来的筹码拿走一半,剩下的都塞给了我。

  我觉得有点虚:“喂,连赢三把了,下面不会再赢了吧?压少点吧。”

  “没事,没事!你只管猜就行了,赌注我来控制。你放心,哥们运气没你好,赌技可是绝对一流的!”

  我轻轻抛动筹码,听它们发出迷人的啪啪声,盯着轮盘进入了一会儿状态,断然说:“大!”猛地将筹码都拍在“大”上。然后看着轮盘转起,转了几圈后,最后掉进13。

  13,小。十五块钱都输掉了。再看师兄,也不停地摇头,但一见我转过头来看他,马上笑着说:“没事!这把只输掉前两把赢来的钱,我们现在还赢五块呢!你丫赌了四把才输一把,运气比我好多了。来,”他又给我五个筹码,“再压!”

  我心里自嘲一句:“靠,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都不在乎,你那么紧张干吗?”顿时恶向胆边生,“不就是玩吗?”拿了这五个筹码略微一想,就又压在了“大”上。

  结果开出来还是小。这下可把前面赢来的钱都输回去了,师兄却对我仍然信任不减,又给我五个筹码。我也不客气,又压“大”。

  然而开出来又是个小。师兄也有点怒从心头起了,下面也不问我,自己拿了十个筹码就压在“大”上。然后偏头向我解释说:“这叫‘翻倍法’。你输了后就翻倍压,如果赢了就把上一把的损失补回来了,如果输了下一把再加倍。这样只要赢上一次,你就把前面的损失都补回来了。你明白吗?”

  我说:“靠,高中数学,我他妈还不明白?!”

  可是今天的这个轮盘也有点邪门了,又开出来个“小”。接下来师兄连压五把“大”,赌注从10块变成20块,40块,80块,一路飙升直到320块,连我在旁边都看得心惊肉跳,轮盘却连转出五个“小”。师兄一张又一张的一百美元的钞票扔了出去,换回来的筹码,也不再是专属他的一块钱筹码,而是全赌场通用的黑(一百)、绿(二十五)、红(五块)色筹码。可这些筹码砸下去时,除了“嘭”的一声响外,就消失不见了。

  下面该压640块了,师兄摸遍全身,却只有563块钱,外加三个两毛五的硬币。他叫庄家先暂停一下,然后对我说:“哎,哥们,借点钱吧,我只带了一千块钱出来,倒不是没有信用卡去刷钱,可要是离了这桌子,他下面准又开出来个‘小’,我前面积累起来的运气就白白给冲掉了。现在是紧要时刻,不能走,先借点钱,应个急吧。”

  我本来想劝他不要再往上翻的,可现在就不好开口了,倒显得我不肯借钱似的,就掏出钱包来,里面只有五张二十的钞票,都给了他。师兄退给我一张,将其余的钞票都放在桌上,说:“买筹码。”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给他换了筹码。师兄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它们都推到“大”上。工作人员将它们按大小顺序垒好,师兄对我说:“我就不信了!前面已经连出八个‘小’了,他要敢再出第九个,我就去赌博监督那里去告他作弊!”

  我想:连出九个“小”,也不算太出奇的事。但他说那话显然只是给自己壮胆,迫切需要我给他鼓励的,于是就附和说:“对,下面也该出‘大’了。”周围大家都已经注意到他了,有人在冷笑,有人在摇头,还有个金发美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下注。

  轮盘开始转了,师兄双手紧抓住铺着绒布的桌边,青筋都凸出了,眼睛紧盯着轮盘。只见轮盘转动,几圈之后,逐渐慢了下来。师兄的脸上又是惊疑,又是期待,又是紧张,阴晴不定,嘴巴半张着,咝咝地吸着气。最后终于“啪”的一声,小球掉进了33。

  “哈!”师兄狂吼一声,双拳猛捶了一下桌子,把他垒在一起的筹码都震塌了,然后又挥动了几下拳头,酷酷地环顾四周,尤其是那个金发美女。大家都冲他微笑,美女还鼓起掌来。师兄很殷勤地向她点头致谢,如果不是美女旁边站着个壮男,我看他大概要过去和她搭茬。

  工作人员付给他一堆筹码,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瘪了一圈,然后又挺起胸来,对我说:“看见没?你就得敢压!多大也得跟上!这个方法就是要看你的胆量。这个赌博啊,技术好练,胆子是天生的,象我这么敢博的人,是少数!要不你说怎么赌场还能赚钱啊?都是那些胆小鬼输的。要都象我这样,赌场早就关门了!你看这把,都赢回来了是吧!”他将筹码在桌上重重一拍:

  “切!”

第三章

  斯蒂芬·霍金在《时间简史》里只引用了一个数学公式,就是爱因斯坦的E=mc2,因为他一个朋友曾告诫他说,每个公式都会使书的销量减少一半。可是如果我这篇叫《数学乐旅》的小说居然也因此不敢引用公式,那奥林匹斯山上的数学女神一定会勃然大怒。我们知道,数学女神是天上气量最狭小的神祗,她的臣民哪怕和外人说句话,她都要降以惩罚,让我们和不信数学的人交流时遭受莫大的精神折磨。特洛伊战争之所以打了十年,城破后部分特洛伊人还能够漂流出海,就是因为数学女神没有参加金苹果的争夺,不然的话,她一定会把从几何学到微分方程都一股脑儿传给奥德修斯,让特洛伊全城旦夕间就毁灭在巨大的蘑菇云之下。我这篇小说既然是奉她的名号,当然要置凡俗成败于度外,该引数学公式的地方就得引,以免女神陛下一个不高兴,打下一道闪电来,把我也变成思维只会感性、文章只会煽情的核废料污染源。

  我要引的第一个公式,是师兄的“翻倍法”的依据。我前面说过了,高中数学而已,无非是等比数列求和:

  1 + 2 + 4 + … + 2^(n-1) = 2^n-1

  其中2^n表示2的n次方。因此只要赢了压2^n的第n+1把,就能把前面输的n把都抵消了,还能净赢一个基本赌注。后来我研究赌博时,发现学术界也知道这个方法,还专门起了个学名叫“蒙特卡罗法”。蒙特卡罗在摩洛哥,号称是欧洲最大的赌城,看来欧洲人民就是比美国人有知识,重科学而远迷信,不然这个方法为什么不叫“拉斯维加斯法”呢?

  这个方法在理论上确实成立,但有个前提:你可以无限翻倍地压下去,哪怕n趋于无穷大。这显然不可能,还是高中数学:如果你连输很多把,2^n会迅速增长为吓死人的数目。师兄只连输了六把,就从10块的赌注长到640。如果是连输20把,那就是上百万了。只要你不能持续地压下去,那前面输掉的就是全白输了。

  而且师兄其实也是险胜,就算他带了无穷多的钱去,那张桌子却有赌注上限——1000元。如果师兄压640元那把输了的话,下面他就已经没法再翻倍到1280元了,顶多只能再压1000元。那么就算他赢了,也抵消不掉前面的损失,更不用说输了的话,一分钱也加不上去了。这样哪怕是比尔·盖茨,也不能用“蒙特卡罗法”来战胜赌场。

  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时,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倒也简单:“切,哪那么容易连输10把?

  我说:“喂,哥们,连输10把很容易的,2的10次方不过是1024而已,平均一千把就有一次。”

  “一千~~把一次你都害怕?”师兄夸张地拉长声音,轻蔑地说,“一千把下来我都不知道赢了多少钱了?!输一次又怕什么?你有没有搞错,赌博又不是要盘盘赢,只要赢的比输的多就行了你懂不懂?”

  我扯过一张餐巾纸,拿出随身带的笔,边算边说:设你第i把赢的概率是P(i),在轮盘赌里这是个小于1/2的常数,就记为P吧,然后再设翻到第M把就无法再翻倍了,那么连输n把的概率是(1-P)^n,然后又扳回的概率是P,合起来连输n把并扳回的概率就是P(1-P)^n,每来这么一下都能赢1个基本赌注,对此将n从0到M-1求和:

  ΣP(1-P)^n=1-(1-P)^M

  这是在不翻船时可以期望赢到的钱,而连输M把的概率是(1-P)^M,将输掉2^M-1,则可以预计输掉(2^M-1)(1-P)^M。两者相减,就可以得到“蒙特卡罗法”的预期收益:

  1-(1-P)^M-(2^M-1)(1-P)^M=1-((2(1-P))^M

  已知P小于1/2,那么2(1-P)大于1,上式肯定为负,也就是说,用这个方法赢来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一把无法翻倍而造成的损失输的。

  当然,师兄根本没有听我算完,我的第一个公式还才列开来一半,他就不耐烦地说:“你要总怕这怕那的就不要赌了!你看今天这把,满桌的人都觉得我要输,要不是我胆大,前面的不就全输掉了?现在你看,都赢回来了吧!赌场啊,就是赢了那些人的钱,然后我呢再去把钱从赌场那里赢过来!你明白了吧?”他看我还不信服的样子,又说:“所以我才会吓他们,说如果这把再输了,就去赌博监督委员会那里告他们出老千!你看,我一吓,他们就怕了吧,果然赢了!”

  我没好意思提醒他,他那句话是用中文跟我说的,而那个轮盘赌桌上的工作人员都是白人,难道他们里面谁也精通中文?当然,我猜他也有答案:这话不是说给赌场的工作人员听的,是给那个冥冥中掌管赌场运气的神灵说的!看,神仙也吓住了吧!

  “况且,我很谨慎的,”师兄嚼着满口的食物,口齿不清地继续说,“你看我都是在连输了两把之后才开始翻倍的,这样就把危险系数又降低了一半。你明白吗?”

  我忍不住说:“我明白,这不就是把死刑又缓期一倍时间执行吗?”

  “嗨,你还是不明白。这不是纯靠数学,关键还是得靠各人的技术和胆量!要不懂数学的人就都赢钱了,赌场还开什么开啊?就得象我这样,抓住机会!你懂吗?得有感觉!”师兄几乎有点着急地说,嘴里的碎渣都喷出来不少,“嗨,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你才第一次来赌场,还没感觉!”

  据我后来的总结,“萝卜赌经”共有三派:“巫赌派”、“八字派”、“科学派”。“巫赌”这个词是从英语的“巫毒(voodoo)”来的,本来是一种神秘宗教的名字,后来被用来泛指一切神兜兜的把戏。“巫赌派”萝卜的特点就是不相信概率论的大数定律,而相信神乎其神的玄虚,尤其是相信自己有超自然能力,能“感觉”到“机会”的来临,能“预感”到“运气”的好坏,甚至能通过“意念”来“发功”改变“运气”的走向,就差直接发功把赌场的保险箱搬运到自己家了。

  所有的萝卜都或多或少地属于“巫赌派”。没有点巫赌气质,一个人好端端地又怎么会成为萝卜?无论是理智还是事实,无论是数学还是道德文章,都清楚不过地说明了,久赌必输,他们还能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钱包之大不鼓,热衷痴迷于赌博,这份对自己超能力的信仰,还真不是一般的宗教狂热呢。

  纯粹的“巫赌派”萝卜,也不研究赌博游戏,也不计划投注控制,凭着对游戏的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就敢上阵去玩,反正幸运女神是在自己这边嘛。无数次惨败他们不记得,曾有过的几次辉煌却被在脑中反复强化。明明是侥幸获胜,却被他们当成了自己超人运气的验证,一心以为这才是常态,而把多得多的失败都忽略不计。这也是不懂数学的后果。如果他们懂点概率统计常识,就该知道,自己在采集样本时出现了严重的系统偏差。

  好在纯粹的“巫赌派”萝卜并不多。你从萝卜堆里随便拉出个赌徒来,一般他都能侃侃而谈他的“必胜赌经”,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好像对赌博游戏也挺有认真研究似的,又是“四字诀”,又是“五字诀”,还有“四宜八忌风云十二绝招”,还真能把人唬得一楞一楞的。

  “五字诀”是忍、等、稳、狠、滚五字,“四宜八忌风云十二绝招”是宜忍、宜等、宜狠、宜杀和忌心情不佳、忌用孤寒钱(生存费)、忌磨烂席(烂赌不去)、忌情人在侧、忌骄躁轻浮、忌旁边有人惹厌、忌姑息养奸、忌夹硬下注。这十二绝招好像是号称“澳门赌王”的叶汉总结的,后面的八忌里多有广东俚语,显然未得汉文字之美,我们就只采用他的“四宜”。“四字诀”的版本就很多了,有说稳、忍、诈、狠的,有说稳、准、忍、狠的,还有说忍、等、杀、狠的。不过说来说去,万变不离其宗,这些字里多有重复,总共也就是八个字,按出现频率和顺序排列,就是:

  忍、狠、等、稳、杀、滚、诈、准

  所以我称他们为“八字派”。这八个字的每个字后面,一般都还要跟上长篇阐述,讲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滚、什么时候等、什么时候狠、怎么个诈法、怎么个杀法、稳又如何稳、准又如何准,甚至忍即是狠,狠即是忍,非狠非忍,非忍非狠,忍作狠时狠亦忍,稳为杀处杀还稳,还有忍生等,等生稳,杀克准,准克忍,相生相克,方生方死,玄之又玄,众玄之门……

  我每次听到这些高之又高、妙之又妙的理论时,就觉得这些可真都是人才哪,抓到自然辩证法研究所去罚做博士导师都委屈了,还好现在国内时兴起国学运动,正好可以把这些人都聘了,去注经释典,保证个个都能讲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蔚然又一代国学大师。国粹到了他们手里,必将空前发扬光大,因为他们不仅有国粹那说起来玄妙的优点,连缺点也和国粹一般无差:做起来糊涂,偶尔也能侥幸成功,但大部分终归会一败涂地。

  比如《大学》的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看上去条理分明、天衣无缝,可实行起来,结果就是王阳明格物,格上七天七夜的竹子,最后格得吐血也没格出什么来。“八字派”赌经也一样,理论上完美无缺,可就没哪一个能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

  萝卜们可不象王阳明那么诚实,他们会说:“赌场运气好时该忍,玩家运气好时该狠。”

  可这还是一句废话。下面你再追问:怎样就是赌场运气好,怎样就是玩家运气好?是玩家头上祥云缭绕,还是庄家脸上印堂发黑?他们的回答准又是一堆“赌场连赢”、“庄家气盛”之类,前者是错觉迷信,后者是鬼话连篇,到最后还又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

  所以我才说,所有的萝卜归根到底都是“巫赌派”的,“八字派”只不过自以为或者貌似懂了点规律而已,但细究下来,他们最后统统地都还是祭起“巫赌”法术来过关。

  国粹既然靠不住,我们就向五四前辈学习,寻找赛先生吧,也就是我师兄所属的“科学派”。所谓“科学派”,就是试图用科学来解答赌博这道题,只可惜解出来的结果是错的。“蒙特卡罗法”我前面已经分析过了,只会输得更多。他的“理注法”,要点是在连赢两把后,下一把翻倍,如果输了,和前面两把抵消,如果赢了,下一把压三倍。总之每一把都压前面两把赌注的总和,这样如果输了,相当于前面两把没赢,但以前赢的钱还是归自己了,看上去似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理注法”的英文名叫Money Management,泛指所有在赌博中控制赌注的方法,师兄所采用的这个方法,我倒宁愿叫它“斐波那契法”,听上去还和“蒙特卡罗法”遥相对应,因为一个数列中每个数是前两个数之和,所形成的正是“斐波那契数列”:

  1,1,2,3,5,8,13,21……

  不过也许当初发明这个方法的人确实叫它“斐波那契法”,但却被朴实的美国人改叫为“理注法”这个劳动人民所喜闻乐见的名字了。就算“蒙特卡罗法”,我们也知道,本来是——在打下他的名字之前,我得先去洗手焚香——冯·诺伊曼等人发明的计算机模拟方法,现在却成了个伪科学赌博方法的名字,冯老先生在他的犹太黄泉之下有知,还不得给爱因斯坦笑死?

  在实战中,“理注法”有多种变种,一般都没有真正的“斐波那契数列”增长那么猛,而是:

  1,1,2,3,3,5,7,11……

  或者更慢的:

  1,1,2,2,3,3,5,5,7……

  之类等等。

  师兄采用的是纯“斐波那契数列”,但只增长到5倍为止,然后就又回复到最小赌注,因为他觉得已经连赢五把了,再赢第六把的概率不大——又是典型的“巫赌派”心理。我说:“你第六把能不能赢,和前面五把是赢是输没有关系,它们是互相独立的事件。”

  他说:“这我当然知道。可是8倍也太多了,前面都已经赢了那么多了,咱们也不要太贪,见好就要收对不对?”

  我说:“那你在那个加倍法,第四把就冲到8倍了,怎么没怕多?”

  “嗨,那是前面已经输了,所以必须要扳回来。这是两套不同的规则,你明白吗?”

  我说:“这个办法在连赢时当然没问题。可是从总的效果来看,你连赢N把时,本来应该赢N份最小赌注,现在大部分情况下,你还没有每次都压一份最小赌注赢得多。”

  师兄说:“怎么会呢?你再算算,你就明白了。这样虽然赢得不多,但是保赢不输啊。”

  我说:“你连赢N把,也就有连输N把的时候,因此一定要在连赢N把的时候赢足N把的钱,不然你综合起来就亏了。”

  师兄呵呵大笑说:“可是我连输N把的时候有翻倍法,不会输的!”

  这下我彻底无话可说了。我们知道,数学女神也兼管逻辑,这是她在惩罚我呢。

第四章

  其实赌博的数学原理很简单。赌场把每个游戏都设计成平均胜率低于1/2,因此玩家如果不研究何时胜率可能高于1/2,而玩什么“赌注管理”,那无论蒙特卡罗还是斐波那契,哪怕玉皇大帝数列、如来神掌矩阵,都是白费劲,而且由于翻倍后投入的总赌注更多,输得也只会更多。

  大部分赌徒可能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总更愿意相信“巫赌”理论,认为在某种情况下,比如“庄家运衰”,胜率高于1/2,或者很奇妙地反过来,在自己连输后,“总不会那么倒霉吧?也该轮到我赢了!”才会出现那么多“萝卜赌经”。

  这些赌经不想办法增加赢的概率,却无一例外地把赢钱的希望都建立在采样偏差的基础上,比如只采庄家连败的例子,或者只采庄家连胜后终于一败的例子,那当然最后什么稀奇古怪的理论都能推出来。就象去考察梁山泊头领的成分,只采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你能得出结论:梁山头领都是女性,是母系社会,我们在梁山开个美容院准发大财;只采公孙胜、鲁智深、武松,你能得出结论:梁山头领都是出家人,是邪教组织,我们该在梁山开“长生不老培训班”和“外星语入门”课;还有人只采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得出结论说:梁山头领都是渔民,是农民起义,把梁山每人都照本宣科地对号入了座。

  问题就在于,赌场为了吸引大家来赌,回报率虽然小于1,但小得也很少。在每次的单个实验里,结果会围绕在期望值上下波动,只要稍微往上波动一下,就能使赌客赢钱。这个结果会对赌客产生巨大的心理作用,让他们误以为赌博可以赢钱,然后去总结、学习那些所谓的规律,企图继续赢钱。但是只要他们回到赌场去继续赌,长期下来,必然是赌的时间越长、投入的总赌注越多,最后就输得越惨。以前赢的钱,赌场迟早会叫他们统统吐出来,还贴上自己倾家荡产。

  所以,对于大部分萝卜来说,赌博并不是个数学问题,而是个心理问题,要么是沉溺于赌博带来的刺激,不能自拔,要么是被偶尔的胜利洗了脑,对更多相反的事实视而不见。对于前者,还可以通过心理疗程来治疗,对于后者,只能在惨痛的南墙下撞得头破血流,才能醒悟过来。

  我的那个师兄就是这样。他那晚确实赢了不少钱,甚至连他请我吃的那顿饭,居然也不是花自己的钱,而是赌场请客。他在轮盘豪赌成功后,乘胜追击,赢了300多块钱,然后打算去吃饭,就拿出会员卡,叫来个桌面经理,说:“请给我们一顿晚饭。”那经理笑容可掬地说:“你们想吃什么?”师兄问我的意见,我那时刚从国内的大学食堂解放出来不久,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自助餐。”经理拿了师兄的会员卡,到计算机前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就打印出两张餐券来,递给我们:“请享用。”

  印度宫大赌场的自助餐是西式的,食物种类不算太多,但有两样东西特别好:一个是核桃派,肥而不腻,香酥可口,一个是阿拉斯加雪蟹腿,又大又长,剥开来雪白粉嫩,味道鲜美,是我至今吃过的所有自助餐蟹腿中最好的一家。可惜大约两年后他们就挂了个牌子曰:“为了保护深海动物,本店不再供应阿拉斯加雪蟹腿。”所以后来我都不去印度宫大赌场了。

  那时我还保持着国内大学食堂锻炼出来的勇猛战斗力,边风卷残云,边问师兄:“你要是输了钱,他们请你吃饭还可以理解。可你明明赢了几百块钱,他们怎么还会白送你顿饭?那不亏本了吗?”

  师兄呵呵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赌场那是做大生意的,不在乎一时的输赢。他知道长期下来,绝大部分人都是输的,为了吸引顾客,他就拿出赢来的钱的一部分,请你吃饭啊、看show啊、住旅馆啊,你赢也好,输也好,他都给你这些优惠,看上去好像很慷慨,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那钱还不是从客人自己身上出来的!输了请你吃饭,是安慰你,赢了请你吃饭,是让你下次再来,你只要老来,他就肯定能把钱给你赢回去。”

  我一听心想:“咦?这哥们对赌博的本质也很清楚啊:一时的胜只是侥幸,长期下来的平均值必然是输。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糊涂了呢?”还好他马上就接着又说:“不过那是些不会赌的人啦。”说到这里,他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象哥们这样的,赢比输多,还能白吃白喝,你说哥们这赌得牛逼不牛逼?呵呵!哈哈!”

  我那时刚到美国,对美国文化很感兴趣,就问:“那你看过什么好show?”

  他马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嘿嘿,脱衣舞、钢管秀,都有啊!还有演唱会啊什么的。哦,刘德华、郭富城他们也都到这里来开过演唱会呢!怎么样?想看?下次哥们给你免费弄张票!”

  我说:“得,我还没烂到听四大天王,你还是把票留着,下次我见到哪个喜欢港台歌星的MM,把她介绍给你吧!”

  饭后师兄又继续去战斗,还是“翻倍法”与“理注法”并用,巫赌萝与科学卜齐长,手气不行了就换我,我运气不好了再换他,轮盘赌完了换二十一点,蟹赌赌完了换百家乐,直赌到深夜三点,又赢了三百多块钱,才得胜回校。

  从此师兄就认定我给他带来了好运,虽然我不怀好意地说:“哪里,不是你的赌术高明吗?”他说:“嗨,加上你的运气就赢得更多了么!再高的赌术,背运了不也会输得一塌糊涂不是?”我却仍然谦虚地认为,他那天的好运究竟是我带来的,还是他内裤的颜色带来的,还很难讲。这叫“蝴蝶效应”。

  于是后来师兄便常叫我去赌场,半年下来,只见他有输有赢,大概积累下来又赢了两千块钱的样子。我倒是乘机把大西洋城都逛遍了,瞻仰过“恺撒宫赌场”的古罗马雕塑,走过各赌场外著名的海边木道,要不是因为天气冷,恐怕连海都下去游过了。还有号称美国最大赌场的康州“快活林赌场”,我们也长途跋涉去过一次。那个赌场大归大,但孤零零地就此一家呆在印第安保留区,因此没有形成了集群优势的大西洋城好玩。在这么多家赌场里,我也玩遍了各老虎机和桌上游戏,当然都玩得很小,偶尔还赢过几把,总共也就输了五十多块钱,算是到赌城来玩的门票。

  我最后一次和师兄一起去赌场,是在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刚考完,大家都想出去疯一下,于是呼朋唤友,找到两个女生和另外一个男生,挤进师兄的车,直奔大西洋城去试手气。

  结果那天师兄的手气大坏,在一个上限1000的轮盘赌,用“翻倍法”翻到640块,还是输了。他的银行卡也有上限,一天只能刷300块钱,他一狠心,用信用卡取出4000块钱来,压1000,结果终于赢了。大家劝他就此罢手,他说:不行,还输275块呢,得赢回来,于是一把压下275,又输了。再翻到550,还输。于是又到了1000的上限,师兄再压下1000,这回还是输。

  师兄这时眼睛都红了,二话不说,跑到贵宾房,找到张上限一万的二十一点桌,啪地就压上了2100块。这招我见他以前用过,上次增到4000多,终于赢回来了。这次他的运气实在不好,2100这把输掉后,他取出另一张信用卡,又取了5000块钱,回来压上4200元,结果又输了。

  这时他整个人都癫狂了,拿出最后一张信用卡,又取出4500块,但这回他得压8400了,还缺3000元。另一个男生到美国也有三年了,师兄就向他借张信用卡用一下。这个男生可不象师兄那样会挣外快,基本上是靠助教金勤俭度日,3000对他是个大数目,因此犹豫不决。师兄不快地说:“不用担心,划现金的利息我给你付,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不要借算了!”

  那个男生支支吾吾地,手摸着头看看我,又看看两个女生。我连忙说:“师兄,算了,今天手气不顺,就到此为止吧,下回咱们再来赢回来。”

  师兄怒目圆睁,瞪了我一眼:“嘿,你也跟我唱反调!你又不是没见过,上次我压4000块不就赢回来了吗?!这次就是运气差一点,再多压一把啰!”他又转向那个男生:“你他妈的借不借,倒是爽快点?!不借就不借,没啥,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咱们从此当不认识,你丫自己打辆车回学校吧,算我认错了人!”

  我拉住师兄,说:“算了,今天你手气有点邪门,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推开:“去去!你们丫的坐我车来他妈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借起钱来就都成了缩头乌龟,他妈的我今天算认清你们了!”

  这时我们眼前灯光一暗,一个巨高巨壮的黑人保安出现在我们上空,粗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说:“没事,没事,一点小误会。”

  “你肯定吗?”保安怀疑地看着我们。

  “肯定,肯定。谢谢。没事的。”我应付着他,师兄早气忿忿地拿了那4500块钱回到赌桌。我要跟过去,被他骂了一句。两个女生都吓得不知所措。我们没办法,只好远远地看他玩。只见师兄一把就将所有的5500块全压了上去。结果奇迹还真发生了,他来了个“天成”,赢一倍半,8250。

  这时他只输145块了。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大概也猜得到:他不肯罢手,又用“翻倍法”,结果一路惨败下来,输了个精光。

  师兄铁青着脸,看也不看我们,就往停车场走。我怕他路上会出事,跟了过去,他转头骂道:“你他妈的还想搭我车回去?要不是你们跟着我,我运气也不会这么背!你们他妈的自己打的回去吧!”

  我对那两个女生说:“他这状态,路上怕会出事,要不你们跟他走,路上提醒提醒吧。”

  她们摇头坚决不肯,我也没办法。好在那时还才六点多,赌场还有最后一班7点的“发财巴士”去费城。这种车一般不载额外的客人,但正好那天车也没坐满,我们去好说歹说,终于说动了导游,让我们上了车。坐巴士到了费城,四个人再合伙打辆出租车,总算都回到了家。

  师兄就没有这么运气了。他一出大西洋城就走错了道,撞上别人,双方的车都撞烂了。对方车里有四个人,个个声称头疼腰酸脊椎痛,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讹诈,反正警察叫来了救护车,把他们送到医院做了检查,然后开出个总额三万多元的医药帐单给师兄。车还好师兄有保险,暂时没事,但他欠信用卡公司一万四千块,加上手续费、利息,他一下子负了五万美元的债。

  系里也找他谈话,因为他读博士四年了,有些勤奋的同学都已毕业,他的论文还连影子都看不见。系里给他下了最后通谍,学期结束前拿出计划、通过资格考试,不然立即开除。

  过了不久,他就失踪了。听别人说是回国了。那五万美元的债自然也就不用还了。在他回国前,我在学校里遇到过他几次,想和他打招呼,他却哼了一声就过去了。听别人说,他对我和那个男生恨之入骨:“要是他肯借我3000块,我压下去个8400,然后我拿了个‘天成’!那一把就是一万两千六!我他妈不但不会输,还能净赢4200!四千二哪!还会有后来那些倒霉事情吗?!那时候学校要开除我就开除呗,大爷找个地方黑下来,卖卖计算机,赚的钱比他妈的做学生多个不知道多少倍!他妈的这俩畜生把我害惨了!大爷我这次回去,将来发达了,他妈的有这俩傻逼好看!”

  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第五章

  我之所以会成为一个算牌手,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出于我的一个小爱好:在网上逗民族主义愤青玩。在我看来,民愤们也就是政治领域的萝卜,其发病机制和赌场里输得倾家荡产的萝卜完全一样,都是源于巫毒信仰和浮躁不实。所以我从不跟他们讲“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法西斯美学和强权崇拜”,因为正如萝卜必有巫赌心理,如果真有理性思考能力,一个人好端端地也不至于成为民愤。对这种货色,还得按屈子的指示,“操恶搞兮批虚假”,以毒攻毒,至少还有点娱乐效果,也免得他们整天拿良心和激情来说事。

  有天下午,我正准备从宿舍到系里去跑程序,看看时间,校车还要一会儿才到,就上网逗民愤说:你们就别借民族主义之幌,行SM之实了,一说中国历史,不是秦皇汉武、成吉思汗,就是扬州十日、南京屠杀,敢情中国历史就是虐待和受虐,我们那么多美妙绝伦的古人古事,庄子、史记、嵇康、兰亭,你们都不懂,只会被S和M这两个大写字母激动得热血沸腾。人有SM的欲望不奇怪,可吾国吾民何辜,要被你们用作达到SM高潮的器具?

  民愤当然大怒,立刻回了一通他们理解的中国历史,结果更是让我苦笑不已。这帮人,对世界懵懂无知也就罢了,对中国历史也无知得惊人,而且往往是越愤的越无知——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民族主义本就是西方泊来的二手货——我特地引了个中国典故来教育他们:

  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吾必悲哭社。”

  本来我打算发完这个帖子就走,因为校车快到了,可他们既然是民愤,当然看不懂别人的帖子也照样要猛烈反击,顿时怒火共义愤一色,帽子与脏话齐飞,唾沫星子直喷出屏幕来。我本着诲人不倦、治病救人的人道主义精神,继续苦口婆心地给他们解释:你们的爱国,和这个西家子的爱母也差不多,哪里是在爱国,分明是爱表现自己爱国时的那种感觉。爱国本来挺自然美好的一桩情感,就是楞被你们糟蹋成现在这恶心样,弄得如今大家一听说“爱国”二字,便如嵇康听见“礼教”、鲁迅听见“三民主义”一般。

  飞速打完这些话后,我匆匆一点发帖键,就赶紧一把抓过书包,往楼下飞奔。连蹦带跳地跑下三层楼梯,气喘吁吁地扑到楼前车站一看,校车屁股冒着一团黑烟,已经远去了。

  我沉痛地想:真是玩物丧志啊,东西尚且不能玩,况且不是东西的民族主义呢?这不,遭报应了吧。下一班车还要20分钟才到,我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回大楼,往活动室的沙发上一坐,无聊地看电视。

  转了几个台后,来到历史台。历史台常放些好节目,从古罗马帝国到两次世界大战,从神秘圣地人文考古到现代运动暗杀权争,让我看得很过瘾。但他们放得最多的还是沉闷之极的美国历史,讲亚洲必然是他们在太平洋战争里的丰功伟绩,提中国必然是一千年前的某样发明,还常不顾“历史台”三字的身份,以“还历史真实”的名义,紧跟时代潮流,《泰坦尼克》当红就讲历史上的泰坦尼克号沉没真相,《达芬奇密码》热卖就讲历史上的圣殿骑士传说,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他们内部也掀起了“与时俱进”活动高潮。

  这次调到历史台,电视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灯红酒绿、红男绿女,没半点历史气息,翩然一部偶像时装剧。原来是在讲八十年代时,一个“MIT二十一点团队”的历史,说有一群MIT的学生,组成了个二十一点算牌的团伙,在拉斯维加斯赢了几百万美元。

  天下居然还有这种事?我饶有兴趣地看了下去。

  不料这个节目竟有两小时之长,先讲他们组团的经过,夹叙二十一点算牌的原理,然后讲他们在赌场的实战。我先后放过两班巴士之后,终于还是惦记着系里的程序,当他们仍在拉斯维加斯大赢特赢时,跳上第三班巴士走了。

  到了系里后,我先上到历史台的网页查了一下,这节目明天还会重播。第二天晚上,我把它又看了一遍。我错过了的那部分,讲MIT算牌团在赢了大钱后,内部因为分赃不匀而产生分歧,后来又因为走霉运而输钱,最后分崩离析,大家各奔东西。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里面介绍的算牌原理,电视里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好像集智慧与意志于一身、融苦练与天赋于一体,非天才不能掌握、非牛人不能运用。但说到具体原理,却又语焉不详,说不清楚。

  看这二十一点算牌法这么神乎其神,又能轻易赚到大钱,我不由起了王冕那样的念头:他们是人,我也是人,“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

  首先学的是二十一点的规则,具体见附一。我们可以看出,二十一点的结果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玩家的选择。象轮盘赌、百家乐那种游戏,玩家压上钱后,就只好祈祷上帝,期盼好运降临,然后咣当一声,一拍两散,是死是活,当场就见分晓。二十一点、牌九等游戏则不同,在发下牌后,玩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最终结果,因此如果应对得当,可以使自己的损失减到最小。这就是所谓“基本策略(Basic Strategy)”。

  “基本策略”的内容可见附二,没有任何神秘之处,任何一个懂概率论和计算机语言的人都可以写个程序,把它推导模拟出来。如前所言,背会它的难度在元素周期表之上,政治课教条之下。掌握了基本策略,可在典型规则下把庄家优势减到0.5%。

  有了基本策略,我再到大西洋城去试手时,就从游击战升级到阵地战,不再玩一把就跑,而是坐下来和庄家周旋到底。一开始我还有些紧张,使出大学里对付政治考试的必备招数:把基本策略表塞在裤袋里,玩不了几手就借口上厕所,掏出表来仔细对照一番。——后来我在赌场看见一个老太太,堂而皇之地把基本策略表放在手边,发牌后就拿手指颤巍巍地在表上游走,找到对应的那一格,然后抬头转告发牌员。赌场的工作人员或熟视无睹,或和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其他人有不确定的地方也问老太太,老太太这时就特自豪地查找一番,然后摆出副权威的样子说:“你该要牌!”我才恍然自己当初太做贼心虚了。

  当然,我们大学里也有些监考老师对在政治考试里的作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赌场允许人们用基本策略,并不是同样地出于天良未泯,而是精确地计算出了,就算你用基本策略玩,优势仍然在庄家那边。

  不过对于庄家这0.5%的优势,我也实在没什么要抱怨的了。假设一小时玩一百手,每手压十块钱,平均下来,一小时也就输五块钱——坐在富丽堂皇的赌场里,享受着工作人员笑容可掬的服务、低胸女侍们提供的免费酒水,以及赌博带来的精神刺激,每小时才付五块钱,难道不是很合算的买卖吗?一场两小时的电影还要近十块钱呢,有几部电影能象赌博那么刺激?

  更妙的是,感谢众多“萝卜”的存在,赌场认为平均每个顾客在二十一点上会输得远多于0.5%,于是会返回一定的“谢礼(Comp,Complimentary的简称)”给顾客,比如餐券、戏票、旅馆房间等。我经常玩了四个小时下来,只输了二十块钱,但赌场会按照你输两百块钱的标准来给你谢礼,比如一张价值十元的餐券。那就相当于我只花十块钱,就在赌场里玩了半天。

  而且基本策略也可以用来挣钱,那就是赚网络赌场的红利。网络赌场的成本远低于现实赌场,他们不需要起豪华高楼,不需要买设备器具,不需要雇人,也不需要白送酒水,因此一进入网络时代,网络赌场就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出在广阔无垠的网络沃土。为了竞争客源,每家网络赌场都会推出五花八门的优惠,其中最普及的一种是,新会员加入时,可以得到一笔红利作为奖励。数额因赌场而异,一般在50到200美元之间。

  当然,这笔钱不会让你白白拿到,赌场规定,要在他们那里累计下注到一定数目,比如二十倍,才可以把那笔红利提出来。他们的如意算盘是,一般赌客每把平均会输5%,累计下二十倍的注,也就把白送的红利已经输回来了。这相当于用玩家自己的钱把他们吸引过来成为顾客。反正他们的成本不过是一台服务器、一套软件、一点带宽,最适合薄利多销。

  显然,一个懂基本策略的人马上就会发现其中的漏洞:如果运用基本策略玩二十一点,只输0.5%,赌二十倍下来,才输10%,那就能白赚到90%的红利。——当然这么做的人只是少数,网络赌场的大多数顾客还是萝卜,使赌场仍然大赚特赚,乐此不疲地推出各种红利来,让我们这些“获利玩家(Advantage Player)”能一家家赌场挨个揩油。

  赌场对我们自然也有防范措施,比如常规定红利不准取出,只能在赌场里赌掉。这种红利,在网络赌徒圈里有个浑名,叫“粘利(Sticky)”。不过人民群众自然也有对付它的办法:把剩下的红利拿到轮盘上去赌一把,输了就算了,赢了的话把多出的那部分取出,剩下的再拿去赌,这样能拿回的期望值是:

  a + a^2 + a^3 + …… = a/(1-a)

  其中a为每把赢的概率,是一个略小于1/2的常数,那么上式也就趋向于略小于1。

  另一个有趣的规定是:一般人只要累计下注二十倍就可以取出红利了,但来自中国大陆的玩家则需要累计下到二百倍。看来国内同胞早已威震网赌界、横扫抢红包,吓得赌场都要专门把他们列为高危人群,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在网络赌场里赢上一把,简直要愧为中国人了。

  于是我带着崇高的国家荣誉感,集中玩了一批网络赌场,三个月下来,也赚了有三千多块钱。然后我就对网络赌场失去了兴趣,因为比较好的赌场我都差不多玩遍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已经逐步掌握了算牌的方法,揩网络赌场油与算牌所能带来的刺激和成就感比起来,便如河水之于沧海,完全不值一提。

  二十一点算牌法的原理,可见附三。我趁着放寒假,练了两个星期的“高低算牌法”,到快开学前的那个星期,租了一辆车,揣着网络赌场揩来的3600美元,直奔大西洋城而去。

第六章

  大西洋城的赌场里永远人山人海,而且亚裔奇多,一眼望过去,黑头发、黄皮肤出现的频率之高,仅次于春节联欢晚会里的歌词。尤其是百家乐和牌九扑克的赌区,从发牌员到赌客,清一色的亚裔,让我恍惚以为自己刚才不是开车来的,而是开的宇宙飞船,一不小心降落错了地方,到了澳门。

  我第一次算牌实战时,发牌员就是个亚裔,胸牌上写着“汤姆”,生得白白胖胖,笑容可掬,声若洪钟,口若悬河,和每个赌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我初次上阵,技艺生疏,也无心和他讲话。这盒牌开始时平淡无奇,点数始终没有大变化,到快结束时,却忽然猛出了一阵小牌,点数长到6点。我估计了一下剩下的牌,大概还有两副不到,那就是略大于3的平均点数,该压40块。我手头没有25块的绿色筹码,只好压上去8个红色筹码,心中暗想:“他不会因为这把我忽然提高赌注,就开始怀疑我是算牌手吧?”

  汤姆却只是继续一面发牌,一面轻松地问我:“那老摇,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此前我已经告诉他我是学生了,这时脑中正忙着转换点数和赌注,也来不及多想,便说:“计算机。”

  “哇,”汤姆有些夸张地说,“那你一定很聪明!”

  我这才反应过来,计算机专业是盛产算牌手的重灾区,名震江湖的MIT算牌团里就有好几个是学计算机的。“完了,这下他肯定要开始怀疑我了,”我后悔地想,“我该说中文系的!”口中却得应付他说:“呵呵,谢谢!”

  更糟糕的是,桌面经理不知何时也已踱到我们这张桌子,插话说:“你们学校的计算机系不错呢,我有个堂兄就是那里毕业的,现在已经做到他们公司的CTO了!”

  算牌手都知道,桌面经理的一个职责就是监督作弊,包括虽然不是作弊但也被赌场深恶痛绝的算牌。我还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他,牌又已经发下来了,有大牌也有小牌,我拿了个下下牌:10和6,汤姆的亮牌却是10。

  “这时按照基本策略应该要牌,按照算牌点数的修正应该……靠!现在点数是多少来着?”我这才发现刚才一紧张,已经把点数忘了,“算了,反正肯定是正数,那就应该停牌。”我把手一摆,表示不再要牌了,然后摇摇头,装作很沮丧的样子对桌面经理说:“你看,只要你一下大赌注,就必然来坏牌。”

  好在我这时确实应该沮丧,所以桌面经理一点也没有怀疑,同情地说:“没关系,说不定庄家会爆掉的。”

  结果庄家的底牌亮出来,是一张4。汤姆再抽出一张牌来,10点,庄家爆掉。全桌一阵欢呼。汤姆给我付完钱后,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扔出去一个白色的一块钱筹码。汤姆拿住它,在身边的小费筐上响亮地敲了一声,塞了进去,同时对我说:“非常感谢,先生。”

  这其实是违反算牌守则的。所有的算牌书上都说,算牌的利润非常微薄,因此不能浪费辛苦挣来的钱在小费上,不但不能给发牌员小费,为了不给女侍小费,连酒水都不能点。这个原则本身当然有理,但精明到这个地步,我觉得算牌手们大概有些本末倒置了。算牌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享受,而在我看来,一边喝饮料一边算牌,就是种享受。给顺眼的发牌员点小费,这种尊重别人的感觉,在我看来也是种享受。为了这种享受,少挣点钱又有什么关系?

  随后的几盒牌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我也算是在实战中学习成长,越来越老练沉着。不过由于没有出现大点数,所以输赢也不大,一个下午大概输了五十块钱的样子。

  吃完晚饭后,再回到赌区,我没找到汤姆,大概他已经下班了。我新找到的切牌最好的发牌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亚裔妇女,叫丽萨。我在她桌上一开始是小打小闹,点数小,赌注也基本上不超过20块,但运气不太好,加起来输了一百多块。第三盒时,终于出现了机会,牌发到中间就出现了大的点数,我连下好几把一百块,还有几把点数实在是高,我便开了两手,各放一百。一番猛打猛追,不但把此前输的钱都赢了回来,还盈余了近一百块钱。

  我松了口气,在她洗牌时和她闲聊起来:“这里好像很多亚裔发牌员啊?”

  “我们亚裔刻苦能干啊,”丽萨自豪地说,反正桌上的另外两个客人也是亚裔,“而且我们亚裔一般来说,数学比美国人好,所以做发牌员正合适。再说了,现在赌场里的亚裔顾客也越来越多,所以赌场也喜欢多雇些亚裔发牌员,吸引顾客啊。”

  “对啊,”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一个大疑问,“哎,你在赌场工作,大概也看见了吧,这里的亚裔为什么那么多呢?丽萨你是干这行的,你说说看为什么亚裔这么喜欢赌博呢?”

  丽萨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们亚裔就喜欢赌钱啊!什么骰子、牌九,不都是亚洲人发明的吗!而且我们亚洲人过年,一过就是一个月,这时候又不干活,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赌呗!”

  这种解释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倒比那些专家学者诚实多了。他们一谈亚裔沉溺赌博这个问题,都是说什么亚裔移民不能融入社会,所以选择赌场来逃避发泄。敢情都是客观环境的错,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推翻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建立亚裔移民民主专政,亚裔就不再赌博了。

  下一盒牌发到中间又出现了大点数,我再次故技重演,很快就将赌注加到了一百块,可是这次再也没有上次的运气了,几乎是一路连输。这时桌上又加入了另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再分两手玩,因此临时决定,打破原来制定的赌注计划,把最高赌注提到200块。

  桌面上的钱已经输光了,我打开钱包,取出两张“本杰明(一百美元钞票的外号,因为上面印着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头像)”,买了一个一百、三个五十、五个五块的筹码。现在平均点数达到8点,我压了160块下去。丽萨在我桌前拍了拍,我知道这是她们发牌员表示“祝你好运”的意思。但她发出的牌可一点也没有给我带来好运,是10和5,还好她的亮牌是4,我摆手停牌,在大家都玩过之后,她翻开底牌,是张6,再抽一张牌来,是个5。

  15点,全桌都大喊:“10,10,爆掉,爆掉!”丽萨又抽出一张牌来,翻开来是6。

  21点!大家一片哀叹。点数更进一步飙升到18点,牌仅剩下两副不到,平均点数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10点。我又拿出了两张钞票,换成两只黑色筹码,直接压了下去。

  这把终于出大牌了,10和A象下雨一样,随风潜上桌,润物细无声,每个人的第一张牌都象雨后百花开一样,全是10JQKA。可当第二张牌又如一阵风般吹过后,大家的表情可就大相径庭了。有两个人桃花依旧笑春风,拿到了“天成”。而我只摊了张4,正是风刀霜剑严相逼,14点,对庄家的亮牌10。我要牌要来张8,顺利爆掉。

  接下来的几把也都是遵循了同样的剧情。我的脑海已经一片空白,只顾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又一张的钞票来买筹码。桌面经理专门站在我们这桌旁边,忙着给计算机不停地输入我的赌注。至于点数,我早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它仍然很高。可是再高的点数也帮不了我,我自己都不记得连输了多少把,直到那张黄色的切牌卡片被发了出来,这轮牌结束,重新洗牌,我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我随便找了个老虎机前的凳子坐下,拿出钱包来重新点名,发现只剩24张。“1200!”我只觉得骨椎一阵酸痛,心脏猛往下沉,“我输了1200!”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再去把它赢回来,可想站起来时,才发觉两脚软绵绵的,站都站不起来。

  我在凳子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赌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时从某处传来一阵欢呼声,不知道谁又赢了多少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直等到心脏又恢复了正常,才勉力站了起来,又绕二十一点赌区一周,寻找合适的赌桌。

  切牌最少的仍然是丽萨,可我不愿意再去她那里了。我清楚地知道这是“萝卜”心理,但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感受。我最后找了个还不错的桌子,坐上去买了两百块本钱,从一把十块钱开始压起。

  可是才玩了几把,我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算牌。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1200!”,不要说无法跟踪计算点数,就连基本策略都不太能记起来。我知道再玩下去,也是白白输钱,只好就此罢手,离开了赌场。

  大西洋城的晚上,霓虹闪烁,灯火通明,广场的超大电子屏幕上,放着赌场的广告:一个漂亮姑娘赢了钱后,和身旁的英俊男友开怀相拥,所有的人都在大笑。路边的大广告牌上,赌场景象如同梦幻般地五彩缤纷。

  开出大西洋城后,世界便沉入黑暗,除了车灯的一点亮光外,什么也看不见。“1200!”这个念头仍然在我脑中反复盘旋。虽然我告诉自己,我的3600块本钱本来就全都是从网络赌场揩来的,输掉多少都不伤及我自己一根毫毛,可我仍然无法摆脱全身心的失败情绪。倒不是惋惜当初揩钱时的辛苦,而是不能面对现实和期望之间过于悬殊的反差。

  路中间的水泥挡墙在微弱的灯光反射下,象一条巨大的蟒蛇,蜿蜒盘踞着左半边世界,待人而噬。我好几次都产生了将车一头撞上去的冲动。

第七章

  回家后,我总结了一下,发现自己犯了很多错误:忘记点数、临时改变下注策略、计算赌注错误,等等。这下我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算牌书都反复强调自我控制。光有小聪明是不够的,算牌更需要的是钢铁般的神经、钢铁般的意志、钢铁般的纪律。

  然而要我就此放弃,也是不可能的。复仇的欲望在我心中熊熊燃烧。一般人沉溺于赌博,大多出于两个原因:一是初赌大胜,日后总想重复;一是初赌惨败,日后总想扳回。我好像是属于后一类,不过如果上次大胜的话,我大概又会属于前一类。

  我又苦练了两周后,在星期天下午来到唐人街,登上一班“发财巴士”,再度向大西洋城进军。

  “发财巴士”就是由赌场赞助、直接开到赌场的巴士。在美国东部,以大西洋城为中心,北、西、南三面,几乎是“凡有自来水饮处,皆有发财巴士”。只可惜东面是大海,来自大西洋底的人又住得太远,不然赌场经理们恐怕也会开辟个“发财潜艇”的航线。他们那敏锐的触爪,简直是无孔不入,就算中世纪穿着贞节裤的贞洁妇人到了赌城,他们也一定会有办法诱奸了她们。

  “发财巴士”到了赌场后,赌场便会给乘客各种优惠,一般是提供一顿饭及“泥码(Coupon)”一张,价值高于车票,但不能换成现金,而是必须再配(match)上同样多的现金,象网络赌场的“粘利”一样,投到赌桌上,直到把它输掉为止。

  坐“发财巴士”的有三种人,第一种是偶尔去大西洋城玩玩的,第二种是赌场的常客,还有一种则是去赌场“跑车”的,到了赌场去放开肚皮吃顿饭,将“泥码”卖给其他人,自己找个角落睡觉。不但省了一两顿的饭钱,碰上比较好的政策,比如一些去康州的巴士,车票十块,返回二十块的泥码,还能小赚一笔呢。很多老人家,包括从国内到美国来探亲的一些老人,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出来专门“跑车”,挣点零花钱。

  我这次坐的“发财巴士”,每天在费城和大西洋城之间往返两趟,周末还增开一班。坐巴士当然没有自己开车方便,不过我已经在赌场预定了房间,赌累了就回房睡觉,所以这点不便也没什么。更重要的是,上次失败而归时,开车接连遇到三次险情,差点跟别人撞上。想起以前那个师兄的下场,可真的是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了。

  坐这班“发财巴士”的,看来多是老顾客,上车后就听见大家互相打招呼:“老李,又去给赌场交税了?”“唉,没办法,就这点爱好,我们赌民么,当然要给赌场定期交税啦!”“悠着点啊,可别交太多,赌场太黑啦!”“哪能!你看着吧,这回我叫他给我退点税,把我以前交的税都他妈的给吐出来!”

  上来一个中年人,衣服旧脏,拎着个大包,灰乎乎鼓囊囊的,一路磕磕碰碰地过去。他低声向大家道歉:“啊呀,不好意思……对不住,碰着您啦……劳驾、劳驾,谢谢、谢谢!”

  有人跟他打招呼:“贵哥,又去上班哪?”

  “上班,呵呵,上班……”贵哥憨厚地笑。

  又有人说:“嘿,贵哥那哪是上班哪?他是上旅馆呢!”

  “对啊,我们才是上班。上夜班!贵哥是去住旅馆,五星级的呢!”

  大家发出一阵轰笑。贵哥已经走到后排坐下来,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我后来坐“发财巴士”多了,也成了常客之一,才知道这贵哥是个偷渡客,人太老实,打了好多年工攒的一点血汗钱,被人说动了去合开饭店,结果全被卷跑了,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干脆就以巴士和赌场为家,洗漱都在赌场,靠泥码赚点收入,也是种活法。

  又上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矮个男人,面色干焦,眉毛紧拧,鼻孔朝天,冒出两丛鼻毛。“老张,怎么今天改上夜班啦?”“老板又不在,我一想,嗨,这边的班是给人打工,不翘白不翘。那边的班是给自己打工,一天的勤也不能缺啊!今天去给他来个金枪不倒,他妈的白天黑夜连轴转!”“那赌场要付你加班费了!”“那当然,上回白天去,不小心输了七百多块,今天去讨回来,新帐老帐一起算,利滚利,驴打滚!”“得,别美了,别跟老李似的,加班加点又交七百块钱的税就不错了!”

  老张本来还笑嘻嘻的,一听这话陡然就急了:“日你妈的老孙你说什么?你狗日的咒谁哪?皮痒了想找打是吧?!”

  “我日你妈!”老孙也急了,猛地站了起来。大家赶紧都来劝住,我后排的一个人拉住老张,让他坐下。老张仍然站着,和老孙隔空千日逼万狗日地又换了几招,才忿忿地坐下,口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你狗日的晓得个鸟!老子在赌场一夜赢了一万三的时候,你个狗日的还在你娘骚逼里夹着呢!”

  坐在他旁边的人劝道:“啊呀老张,老孙他也就是开个玩笑么,好当真么?”

  “呸!这种事能开玩笑吗?福生你懂不懂,赌最讲究个‘运’,要一路顺山顺水,气势如虹,那到了赌场,才能猛虎下山,哎,金枪不倒,那钱啊哗啦哗啦地往怀里搂。可给这狗日的那样一咒,你说我还在养精蓄锐呢,就触了个大霉头,这运还旺得了吗?骂他几句算轻的了,依我脾气,本来要揍他娘的呢!——哎,你别不信,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在赌场一夜赢了一万三的时候……”

  老张的声音陡然兴奋起来,我几乎能感觉他眼中大放的光芒,透过椅背直刺我的后脖:“那就是运特别顺,在饭店的时候,就有个老外客人特喜欢我做的菜,硬是请我出去见面,给了一百块钱的小费。我当时就感觉这个兆头好,今天一定会走旺运,立刻坐巴士去赌场。结果怎么样?一下场先在轮盘上押了个数字,我知道我运气旺啊,所以不买大小、不买单双,就押个26。结果怎么样?开出来一看,就是26!一把就赢了七百块钱!我知道我运气旺啊!这还不算什么,我又去玩三张牌,坐下来第二轮就来了个同花顺,一把就赢了三千哪!我知道我运气旺啊,结果怎么样?这下专门捡赢得多的玩,三张牌、轮盘、骰子……”

  老张这一路从他的辉煌战绩,讲到他的独门赌秘,越讲越起劲,算是让我旁听了“巫赌派”萝卜赌经的第一课,这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倒也不闷。到了大西洋城,有赌场的工作人员上来发了十二元餐券和二十元泥码。工作人员刚下车,老张就站起来问道:“有谁不赌吗?我出十二块钱买泥码啦!”马上就有几个人举着手里的泥码响应说:“有,有!我的卖给你!”

  我一听,还有这么好的事?脱口说道:“我也买泥码,十五块!”

  老张一下子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不过他目光里倒没有恼怒,而更多地是嘲笑。卖家们也都摇头说:“神经!十五块买泥码!”纷纷走到老张那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贵哥把餐券也一起给了老张,老张也不多问,抽出张二十块钱的钞票给他,看来两人是老交易了。有个慈眉善目的老伯同情地跟我说:“二十块的泥码,就值个十三四块钱,你出十五块买,不亏吗?”

  “怎么是十三四块,不是二十吗?”

  “哎呀,你这小孩不会算吗?这是泥码,不是钱,你要先自己拿二十块钱一起压下去,赢了还不能换钱,要输掉为止。你想啊,这么折下来,可不差不多十三四块钱吗?”

  我哑口无言了。难道要我向他解释等比数列求和?他又说:“你看老张花十二块钱买泥码,他还会骗我们?要是值十五块,我们都傻的啊,十二块就卖给他?也就值个十三四块,老张买了,赚个一两块,我们也不用赌,白赚十二块,这多公道你看!”

  我还不服气,说:“那我出十五块钱买你的泥码,你卖不卖?”

  “你说这个不是白说吗,我的泥码都卖给老张了,怎么再卖给你?再说了,我哪能欺负你小孩子啊?十五块你不亏了吗?这坑人的买卖我可不做!”

  我只好谢过他的善良,自去找我的二十一点桌子了。

  可今晚的运气依然不好,玩了两个多小时,输了两百块钱。虽然我在过去的两个星期内一再痛定思痛,要戒绝“萝卜”心理,但这么连输下来,我心里也不禁开始迷信起来:大概现在的“运”不太旺吧,我且歇一歇。于是先去吃了晚饭,然后到房间里去睡了一觉,到凌晨四点时,才再度下场。

  这是赌场的所谓“墓园时间”,由晚上的僧多桌少,变成了桌少僧更少。我转了一圈,找到个切牌最少、顾客也只有一个人的发牌员,加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另外那个顾客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玩牌速度快了很多,运气也不错,几轮大点数都是赢多输少,渐渐地把晚上输掉的钱赢回来了。

  正当我算得起劲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桌运气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老张。他的脸凑得太近了,粘着眼屎的眼睛里好多血丝,黄牙里夹着黑色的牙垢。我把身子往后仰了一下,顺口说:“还不错,我一直在赢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切牌少、人也少的桌子,一旦有人加入进来,我的优势就减少了。更糟糕的是,加进来的还不止一个,老张一听我这话,如奉纶音,马上扭头对身边一个人说:“快来!这桌运气好!”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旁边那个人也坐了下来,我一看,认识,就是坐在我后排的那个福生。两人也不用买筹码,手里都早攥着好几个筹码,老张拿了一个绿的,福生拿了两个红的,拍在下注处。

  好在发牌员还算对得起我的赞扬,不是自己频频爆掉,就是给他们俩连着发19、20。福生每把只压十块钱,赢了一点,老张就是大手笔了,每把至少压二十五块,多可达四百块,每次下赌注时,鬼魅如东方不败,莫测似布朗运动,让我直可惜没法把他的下注记录保存下来,不然给我们系教“计算机模拟”那门课的老师一份,准能让他模拟得吐血而亡,也免得他整天给我们布置那么难的作业。

  两盒牌下来,老张赢了大约一千块钱。这期间他话篓子也一直没关上过,不厌其烦地给福生解释一切前因后果,结论当然都只有一个,就是他赌技如何高超、玩法多么英明。福生拘谨地微笑着,边听边点头,却仍然每把只压十块。

  第三盒牌的风向终于转了。一盒牌都快玩完,老张就没赢过几把。他一边愤愤地咒天骂地,一边变本加厉地下注,可这只能让他输得更快。牌里的点数也在逐渐升高,在牌盒里只剩大约一副牌时,忽然猛出了一轮小牌后,点数陡地从2点升到6点。我估计了一下,平均点数大概有5,于是压上了100块。

  再看老张,气魄远在我之上,大喝一声:“日你妈!”将手头全部筹码都垒在了下注圈内,耸起高高的一柱绿,也不知道有多少钱。发牌员将他的绿柱拆开,四个一摞地摆开一数,六百块钱整。

  我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人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师出传说中的‘醉拳门’?”

  不过我马上就醒悟过来:一个真正的算牌手,绝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一把压上去,而要至少留一半准备分牌、加倍,因为如果无法分牌、加倍,庄家会平增巨大的优势,所以老张应该只是孤注一掷,而非看到点数增加而提高赌注。

  牌发下来了,老张拿了个10和9,福生是7和4,我最倒霉,10和5。再看庄家的亮牌,是7。老张点了点头,说:“还不错,福生,你看吧,庄家下面是张10,17点,我19点赢他。我就知道我这把会赢,才压这么大的……啊?你拿了11点呢,快加倍啊,还等什么鸟等?”福生再加10块,发牌员给了他张9。“你看,我说得没错吧,20点,比我的19点还好!不过我们对他的17点都是包赢!”

  他自己当然不再要牌。轮到我时,我没办法,要了张牌。就在我做好拿10的心理准备时,发牌员翻出一张牌来,竟然是6。21点!

  发牌员翻出底牌,是个5。12点,老张兴奋地大喊:“Monkey!Monkey!”这是个“萝卜”术语,指花牌。可惜下一张却是个小牌,4。现在变成了16点,更容易爆了。老张激动得站了起来,继续喊:“Monkey!Monkey!”一面又对我说:“妈的个逼的,我就不信他这把不爆掉!”

  我依然只是笑了笑。反正我拿了21点,绝对不会输,所以一点也不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发牌员翻出下一张牌来,又是个4!

  20点。老张大叫一声:“啊?!”站在那里,嘴巴半晌合不上,看着发牌员将他的筹码稀里哗啦地拔拉走,才泄掉了气,扑通坐倒在凳子上,使劲摇头:“妈的个逼的,哪有这么屌的牌,这真是邪了他妈的逼的门了!”好在发牌员是个白人,听不懂他在骂什么。

  “咦,你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老张紧皱着眉头,忌妒地对我说。

  “还行吧,”我笑了笑,把赢来的筹码拿走,“也就是这把。”

  发牌员又发下新的一轮牌来,我这才想起平均点数已经涨到9点,该压200了,可我刚才只顾和老张说话,忘了再加一百。“靠,”我要换已经来不及了,“怎么他妈的会犯这种错误,少赢一百块我靠。”再一看牌,还凑合,两个10,20点。

  庄家的亮牌也是10,他查了下底牌,然后摇了摇头,将底牌一翻,是个A。“天成”,我和福生都输了。

  “哇,”我有点难以置信地想,“这老张还真是我的幸运星呢!竟然让我少输了100块钱!”

  黄色切牌卡片也在刚才发出来了,发牌员忙着洗牌。我对老张说:“你看,我运气也不怎么样啊,好不容易拿个20点,庄家就来‘天成’。”

  这话立刻给了老张新的勇气。他向福生借钱,可福生根本就没带多少钱出来,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他,就把手头的筹码分给了他一半。——当然,老张很快就把这点筹码又输光了。他又坐在福生旁边支招,直支得福生把自己仅剩的筹码也输光,才不情愿地离开了。

  不过这老张好像还真的给我带来了好运,他走之前,牌里就开始接连出现大点数,大赌注下去也连战连捷。他走之后,我的旺运不减,玩到早上八点时,已赢了一千三百块钱,去掉晚上输的两百块钱,也有一千一的进帐,基本上把上次的损失补回来了。

  从此,我便常坐“发财巴士”去大西洋城。第二次又赢了八百块,第三次输了九百,第四次赢了一千三。到放春假的时候,我的总本钱已达到五千。我决定进阶到下一个目标——拉斯维加斯。

第八章

  没到拉斯维加斯之前,在我想象中,它既然是美国第一大赌城,那大概就是第二大赌城大西洋城的加强版:赌场再多几个,风景再多一些。等我自己到了拉斯维加斯后,才知道这个赌城排名的性质,类似于天空光源的排名,第二是月亮,第一是太阳,相差之远,已是质变。

  去拉斯维加斯,最好是坐晚上到达的飞机。在荒凉的中西部连飞几个小时,舷窗外面一直是黑茫茫的一片,仿佛回到洪荒时代。黑暗连绵不绝,无边无际,毫无生气,沉闷压抑。忽然,前方出现一点亮光,非常微弱,乍一看象黑夜中的孤星,又象荒郊中的烛火。这亮光逐渐逼近,逐渐铺开,便如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大地上吐着荧丝,又如一朵光华四射的莲花,花瓣上滚动着彩虹,迎着黑暗绽放在大地上。

  在飞机降落前俯瞰拉斯维加斯,你会发现在满目的闪耀灯光中,有一条尤其璀璨的光链,如同墨西拿海峡,车流如海水,霓虹如浪花,两侧蹲据着的一座座赌场大楼,便是海妖塞壬,流光溢彩、妖艳明媚,待人而噬。那就是“拉斯维加斯大道”,俗称“Strip”。上帝仿佛将全世界的淫奢靡费都浓缩在这里,又在大道的末端,筑起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将拉斯维加斯聚焦成一道强光,直射天穹,召唤着黑暗中的人们。

  拉斯维加斯。自称为“世界娱乐之都”、人称为“罪恶之城”的拉斯维加斯。沙漠里的销金窟,赌博王冠上的明珠。最离奇、最俗套、最浪漫、最残酷的故事,都在这里同时上演。

  这里赌宫的气魄,自然远比大西洋城大。比如同样的“恺撒宫”,大西洋城不过是一座大楼,几座雕塑,拉斯维加斯的赌宫则连城接楼,从赌场到购物中心,从奥古斯都、罗马武士、角斗士,到宙斯、海神、维纳斯,雕塑、壁画、喷泉、庭柱,一路延伸开去,宛如艺术博物馆。

  因此,我在拉斯维加斯的前几天,尤其是晚上,都在观光。同时,正事也进行得很顺利。拉斯维加斯的二十一点规则远比大西洋城好,比如允许投降、无限分牌,一个星期下来,我共赢了近三千块钱,是此前在大西洋城的两倍。

  当然,拉斯维加斯也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萝卜,我尤其见识到了白人萝卜的风范。最猛的一位,我是在“百乐宫赌场(Bellagio)”遇到的。百乐宫是个高档赌场,房间贵、赌注贵、店铺贵,就象个聚焦在标价上的放大镜,不论什么东西,进了它的门,都比外面贵一个档次。本来我是不会去的,但它的一个节目“O秀”很有名,几乎快成了拉斯维加斯的必访景点之一,我当然不肯错过,因此就到它的二十一点桌子上玩几手,打算凑足了一场门票的“谢礼”就罢手。主要是它的最低赌注太高了,其他赌场都是五块钱,它居然是十五,这对我来说风险太大。

  百乐宫其实也有一桌最低赌注为五块,还有两桌十块的。这是所有赌场的惯招,对外宣称,我们的最低赌注是五块,结果你兴冲冲地跑来一看,五块只有一桌,坐满了人不说,周围等着入席的也是里三层外三层,你还是乖乖地去玩它十五块钱一桌的吧。这么高的赌注,我是玩不起的,因此只好采取斯坦福·王(Stanford Wong)发明的“王式跳桌法(Wonging)”,站在桌外“后排算牌(back-count)”,等到点数为2时才加入进去。这样就相当于只在对玩家有利的情况下玩,点数为1或更低时赌注为0。

  我在二十一点赌区的外围转着,看见哪张桌子刚开始发牌,就过去后排算牌。据说高手可以同时算旁边两张桌子的牌,甚至还能利用天花板玻璃,算远处一张桌子的牌。这种花活我可不会,只能老老实实地看紧眼下这一桌。

  有一桌的平均点数超过2点了,我手攥筹码坐了上去,还没下注呢,就听见有人说:“喂,你不能加入。”

  我抬头一看,是个中年白人男子,胖得象座山一样,脸上肥嘟嘟的很是可爱,架着副金丝眼镜,活象是又胖了一圈的卡尔·罗夫(Karl Rove)。我说:“为什么?这张桌子上没有‘不许途中加入’的牌子啊?”

  “我们现在运气正好,你进来会破坏牌势(flow of cards)的!”

  说这种话的人,不是萝卜就是算牌手。算牌手不希望别人进入,是因为嫌人多,他玩的手数就少了;萝卜则是相信“牌势”、“运气”之类的巫毒,觉得幸运女神正吹了个大肥皂泡,罩住了这张桌子,外面再加入一个人来,就把泡泡戳破了。我已经观察这张桌子很久,知道这人虽然比卡尔·罗夫只胖一圈,智商却差了四五个等级,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萝卜,于是好意开导他说:“嗨,那是迷信。从概率上讲,多一个人可能带来的坏处,和好处一摸一样!”

  这当然是对牛弹琴,他要是真懂概率,还会成为大萝卜吗?“我不懂什么概率,我只知道,我们三个人在这里玩了半天,好不容易构建起了这个好运,你不能就这么进来破坏它!”

  我一听这调子耳熟,立刻反驳说:“哦,原来‘移民法’已经扩展到赌桌上了?”

  桌面经理一看形势不对,连忙过来低声对我说:“先生,您可以等到这盒牌结束再玩吗?”

  我说:“本来是可以的,可现在,我就是要在这里玩!”

  桌面经理没办法,只好对“罗夫”解释说:“先生,我们的政策是,只要桌子有空位,又没有‘不许中途加入’的牌子,那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进来。请您不要在意。多一个人,不会影响结果。”

  “肯定会影响结果!”他忿忿地说,将赌注圈里的筹码拿回,“我不会玩的!”

  于是,下面就是我和另外两个人玩完了这盒牌,运气果然还不错,我赌注下得小,也赢了一百多块钱,另两人一个赢了几百,还有一个则赢了一千多。洗牌时,我笑着对罗夫说:“你看,运气没变吧?”

  他哼了一声,说:“那是因为我没玩!”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们应该感谢你的牺牲喽?”

  他没理我。下一盒牌开始了,照理说,我应该退出去继续“后排算牌”,但我怕引起赌场的怀疑,就先玩了一手牌,然后装作来了电话,掏出手机来讲话。发牌员立刻让我暂时离开桌子。这是赌场的规定,以防有人用手机作弊。我乘势站到后排,一面讲话,一面留心着桌上的牌,随时准备着如果点数走向不好,就离开这里。

  不料牌发到才三分之一时,平均点数又过了2点。我关掉电话,又坐回桌子。罗夫顿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嘴里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估计不是好话。我也不理他,自算我的牌,但他却开始不停地挑剔我的玩法了。

  我坐在桌子的第二个位置上,他坐在末尾。只要我做出了任何可疑的选择,就会引来他的批评。比如有一把,我来了个12点,庄家亮牌是2,我要牌,来了张10,爆掉。下一家是18点,停牌。他拿了11点,当下加倍,结果只来了张4。15点而已。他大摇其头,对我说:“你怎么会要牌呢?庄家是2点,你应该等着他爆掉!”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不要牌,你就拿到那张10,凑成21点。可是基本策略说了,12点对庄家的2点,必须要牌。”

  同时庄家亮出底牌,是9。11点,再抽出一张牌来,又是个9。20点,大家都输了。罗夫气愤地对我说:“你看见了吧?你乱玩的后果!你不要那张牌,他就会拿到我的这张4,然后来个9,爆掉,大家都赢!这下好,大家都输了,你开心了吧?”

  这个问题算牌书上有标准答案:“我按照基本策略玩,输了也不生气。我做的是最佳选择。”

  可下一把也真寸,竟然又给我来了个12点对庄家的亮牌2。上一把出的小牌比较多,平均点数从2升到了3,按照算牌法,这时应该修正基本策略,不要牌。我将手一摆,没有要牌。他果然又发难了:“你这回为什么又不要牌了?你不是说什么基本策略吗?”

  我不客气地说:“我有我的理由。我不想告诉你。”

  下一家人拿了10点,加倍之后,拿了张9。罗夫大笑着说:“哈哈,现在有人可真后悔他没有要牌了!”

  他自己的牌是20点,当然不要牌。庄家亮出底牌,是A,大家都“啊”了一声。发牌员一张张地抽出牌来:3,7,8。21点,通吃!

  罗夫气得大叫:“你看见了?你又一次毁了全桌!祝贺你,混蛋!”

  我微笑着说:“同喜,同混蛋!”

  他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愤怒地对我骂道:“你他妈的既然根本不会玩牌,干吗不呆在家里打飞机,到这里来祸害别人!”

  我回敬说:“你他妈的既然不明白别人在干什么,干吗不闭上你的鸟嘴!”

  “我操!”他一下子将手旁一杯饮料都向我泼来。我本来看他身形,以为他一旦发难,定是西域蛤蟆功,因此按照金庸的考证,暗中运“一阳指”戒备,没想到他却是韦小宝的门下,当下被泼了一身。我跳了起来,一抹脸上的饮料,就冲了上去。

  他也猛地站起来,看样子想和我单挑,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太胖,还是坐太久了,才站起来一半,就又坐倒。赌场的警卫却早注意上这边的状况了,闪电般地冒了出来,一边一个,将他按住。一个经理挡住我,口中不停地道歉。罗夫在两个警卫愤怒地扭来扭去,却怎么也挣不脱,便放声大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告你们!”

  周围人们都停止赌博,一齐往这边张望。一个工作人员拿了纸巾过来,给我擦脸。我看罗夫被警卫挟着那狼狈样,气也都消了,反倒觉得好笑,对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把他更气得暴跳如雷,却又动弹不得,最终被两个警卫架走了。有工作人员拿起他留在桌上的筹码,跟在后面。桌面经理举起双手,大声说:“没事了,没事了!请继续玩!”

  大家慢慢地转回头去。我说:“我要换筹码,不玩了。”桌面经理笑着说:“没问题。”叫发牌员给我换了筹码。我正要走,他说:“先生,请您稍候一下,马上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

  我这时已经不再象当初那么胆小,随时担心被看穿是算牌手,于是站在桌旁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手拿纸盒、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来,跟我握手说:“老摇先生,我们对发生的事情很抱歉。为了表示歉意,”他递过手里的纸盒,“我们给您赔偿一件衣服,另外已经给您准备了一个免费房间,以方便您换衣服。”

  “谢谢。”我接过纸盒,打开一看,果然是印着“百乐宫”的T恤衫。

  “号还对吗?”

  “嗯,差不多吧。”我说,“不过我已经在其他旅馆住下了,我想我不需要你们的房间。”

  “哦,”他低头一想,“那我们给您其他‘谢礼’吧。一张今晚‘O秀’的票怎么样?”

  “那挺好。”没想到这秀票竟然这般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回饭店换了衣服,晚上便来看秀。它号称是世界上最好的杂技秀之一,演出者是一个法国杂技团,动作的惊险程度倒也一般,关键是场上的灯光、配乐、气氛做得特别好,极有艺术的感觉。看完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大呼过足了附庸风雅的瘾。

  这种“卖珠雕椟”的包装才能,最了不起的当属传教士,无论什么宗教到了他们手里,都能传得悲悯本意没人理会、神神鬼鬼倒深入人心。其次就是法国人了,比如拉斯维加斯的招牌节目是无上装歌舞秀,这其中最有名的“Jubilee!”秀,也是法国人的手笔。几十个年轻姑娘盛装坦胸而出,又唱又跳两个小时,最后令人印象最深的,却不是乳山肉海,而是漂亮的服装、精致的编舞,使观众看完后都能沾沾自喜一阵脱离了庸俗趣味,难怪这节目在拉斯维加斯长盛不衰。

第九章

  所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我嘲笑了半天“萝卜”,到了万事皆可能的拉斯维加斯,自然也会有被人认为是“萝卜”的时候。

  那是在牌九扑克桌上。牌九扑克本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骨牌游戏,传到西方后,被改为用扑克玩——张之洞先生知道这事后,还曾欣然命诗,咏之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思想由守转攻、由中国走向世界的标志。其规则是,每个玩家和庄家各拿7张牌,然后把牌分为一组5张“大牌”和一组2张“小牌”,其中“大牌”必须比“小牌”大。比如你拿了这7张牌:

  9,10,10,J,Q,K,A

  你就不能把牌分为9,J,Q,K,A和10,10,因为一对10比五个单张大。这种情况下应该拆掉10一对,形成一个顺子和一个A领衔的单张:9,10,J,Q,K和A,10。

  分完牌后,各个玩家分别和庄家比较,如两手牌都比庄家大,算赢;都小,算输;一大一小,双方打平。赌场的优势来自两个规定:如果有一手牌完全一样,算庄家大;你赢的赌注,赌场抽5%。

  这个游戏每把都洗牌,所以无法算牌,但允许玩家来坐庄,便让“获利玩家”有机可乘了。这时,赌场的发牌员作为玩家之一,下的赌注和赌客上一把下的相同(因此,你最多只能每两把坐一次庄),而赌客就享有同样的一手牌算庄家大的优势,但仍然必须承受赌场抽5%的劣势,以及在一半情况下赌场坐庄的双重劣势。所以,只有在赌桌上有人的赌注远大于最低赌注的时候,庄家优势才能抵消赌场抽伤佣及自己玩时的劣势。

  这种情况很少能遇到,因此,当我看到一张最低赌注为十块钱的牌九扑克桌上,有人每把压至少两百块时,立刻就坐上了这张桌子。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样子的亚裔女子,皮肤白皙,黑发垂肩,五官清秀,气质雅丽,但眉目间有些阴翳,右手无名指上带着个褶褶发光的大号钻戒。桌子上另一个赌客是位白人老太太,每把只压五十块。我冒着焚琴煮鹤的内疚想:“对不起,美女,我要赢你的钱了。”压上了十块钱。

  这把运气一般,牌不好不差,我和庄家打平。在第二局牌发下来之前,我对发牌员说:“我要坐庄。”

  发牌员愣了一下,说:“好。”把标志着庄家的牌子移到我跟前。

  结果这把牌糟糕透顶,我来了七张散牌,对三家通输,一下子就输掉了三百六十块钱。

  下一把我不能坐庄了,照例压上十块钱,结果倒赢了。后面四把都是这样,做玩家时牌还行,能赢个九块五,可一坐庄,牌就奇差,以一输三,一把就输几百。虽然输的都是从二十一点上赢来的钱,我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那个亚裔女子问我:“你为什么总要坐庄呢?”

  我说:“坐庄是玩牌九扑克的唯一胜道啊。”

  她轻笑一声,说:“那你为什么总在输呢?”

  “这是个概率问题啊。赢钱的概率大,不等于每把都能赢到。”

  虽然我很难得地在赌场说了实话,她还是一脸不信。

  下面又轮到我坐庄了,这回我拿到A,K,J,J,10,5,5。一般来说,两个对子时,应该在“大牌”和“小牌”里各摆一对,但当单牌够大时,某些情况下把两个对子都放进“大牌”,胜率会更大。我把牌分为J,J,10,5,5和A,K。

  赌场和那个白人老太太都输给了我,不过他们的赌注加起来才六十块。那个亚裔女子压了四百块,牌是10,8,7,7,7和4,4。我又输了。

  她轻轻地问我:“你是中国人吗?”

  我说:“是。”

  她换用中文说:“你这么玩不对的,两个对子要分开。”

  我只好又解释说:“不是的,两个对子在某些情况下应该合在一起。我这把输给你只是运气不好,从概率上讲,我赢的机会更大。”

  她轻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学生吧?钱来得也不容易,怎么能这么浪费呢?这不是‘羊牯’吗?”

  “羊牯?”我不由得哑然失笑,真是“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鹐了眼”,到这牌九扑克桌上来赢“萝卜”的钱,反被“萝卜”视为“萝卜”。我毫不客气地说:“我没在浪费。我一把才压十块钱,你一把压好几百,我们俩谁更浪费?”

  当然我这个反问是不对的,因为我坐庄时,相当于一把压她们所有的赌注。不过我料她也分辨不出其中的错误。果然她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到了下一把,我又要坐庄时,她便把赌注拿回,表示这轮不赌。

  她如果不赌,光凭白人老太太和赌场的赌注,我是没有优势的。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赌了呢?”

  她说:“我不想赢你的钱。大家都是中国人,要赢就赢赌场的钱,我不想赢你一个小孩子的钱。”

  这番善意,让我内心的愧疚在“焚琴煮鹤”之外,又多了条“恩将仇报”。可她竟然说我是“小孩子”,让我心中的不忿又压倒了愧疚。我还想再劝她继续被我赢钱,那个白人老太太却也拿回了自己的赌注,说:“好了,我要去换个桌子了。”

  我不知道犯了什么天条,好像都已自绝于人民了,连忙问她:“为什么?”

  老太太说:“你总在坐庄,把整张桌子都拖慢了。”

  这倒是实情,因为牌九扑克的分牌顺序是:玩家、庄家、赌场。如果赌场坐庄,最后两步就合为一步。而我坐庄的时候,则必须等各玩家都分好牌,牌面朝下放好后,才能看我的牌;等我也把牌放好,赌场发牌员才能分他的牌,确实会把本来就慢的游戏拖得更慢。

  老太太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另一张桌子。这下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算牌手都只打二十一点的主意,没听说谁专攻牌九扑克了——人民的眼睛虽然不雪亮,但坏人的阴谋总会被群众挫败于无意间。

  那个亚裔女子朝我微微一笑,我方便地把这一笑解释为“要不是看你是个帅哥,我也要走了”,于是我不再坐庄,每把只压十块钱,改为和她聊天。

  先通过了姓名。——我还是不要用她的真名了,既然是萝卜,我们就叫她“凯若”吧。——我问她:“那凯若,你是扬州人吗?”

  凯若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扬州?不是啦,我是台湾人,我父母是湖南人。”

  “哦,我听你说‘羊牯’,那不是《鹿鼎记》里韦小宝常说的吗,他是扬州人,所以我猜你是扬州人。”

  “不是啦,这个词是我老公……”她不自然地停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眼帘,“我老公常说的,所以我也就学会了。他说这是香港话。”

  “那你一定常来赌场喽,”我连忙接过话题,“连别人是不是羊牯都看得出来!我有个朋友是羊科兽医,他都看不出来呢!”

  “羊科兽医?有这个科吗?”她噗哧一笑,“没有啦,说了你大概不相信,这是我第一次赌钱呢。我家家教很严的,不让小孩赌钱,以前我来拉斯维加斯,就是游览而已,从来没下桌赌过。”

  “怪不得!”我一拍大腿,“你早说啊!我要早知道你这是第一次下桌赌,我就不会来跟你赌了!”

  她又一次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有处,处……”话到临头,“处女”这两个字我忽然说不出口了,“处那个什么运啊!”

  她微微低眉,抿嘴一笑,还没有回答,忽然包里的手机响了。她道了声歉,拿出手机,离开桌子,背对我们讲起话来。我看见她有几次用力挥手,似乎情绪比较激动。她打完电话后,回到桌子,脸色仍然有点红,胸口起伏。她尽量平静地对我说:“对不起,我得回洛杉矶了。再见!”

  我站起来和她握了个手,说:“保重!”

  她收拾好筹码走了。时间已到六点,我下面还要去看“Jubilee!”秀,便也就此罢手,去吃了饭,赶到Bally’s赌场看了秀,然后回来睡觉。第二天我又照样大算特算了一天,直到深夜,我决定去吃点夜宵后睡觉,经过老虎机区时,忽然看见远处一个人影有些熟悉。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凯若!

  我吃了一惊,上去跟她打招呼:“嗨,凯若,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迟钝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无神,面色憔悴,昨天还顺亮的头发,今天已经乱糟糟地纠成一团。她看了我一会儿,大概终于想起来我了,忽然两眼放光,从手上取下那个钻戒,说:“嗨,我把这个钻戒卖给你好不好?这可是Tiffany的真货,当初值一万多块钱呢!你只要出五千块钱,就归你了。很合算的!你看,是真货!”

  在赌场里,这样的癫狂状态我已屡见不鲜。我俯下身去,扶住她肩头,说:“凯若,你是不是赌了一天一夜了?你现在应该去休息,不要再赌了!”

  “不行!”她挣脱了我的双手,靠在椅背上,指着老虎机说:“我在这台机器上已经玩了一天了。我要赢它的Jackpot!”

  这是台“幸运轮”老虎机,平常中了最高奖赢800倍,但如果你放的是最大赌注五块钱,那就可以赢得Jackpot(当然因此它平常的回报就会低些)。这个Jackpot现在已累积到五百多万美元。每个赌场都有个展览区,放着那些中了Jackpot的幸运儿手拿一个巨大支票的照片,以激励广大赌徒前赴后继,为赌场大楼添砖加瓦。

  我只好骗她说:“你中不了Jackpot的。这台机器我知道,前天刚有人中了Jackpot,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三天里连中两个!”

  “啊?”她绝望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不是我说你,”我乘机报了口舌之仇,“你才真是个大羊牯——你问女侍不就行了吗!”我叫过来一个女侍,给凯若点了份冰茶,然后掏出个五块钱的筹码,给女侍做小费。她开心地谢过了我。我问她:“这儿的老虎机,哪个最近中过Jackpot?”

  “Jackpot?这里好像没有……”我连忙向她眨了眨眼睛,她会意地指着几台老虎机说:“不过这台、这台,还有那台,最近都中过最高奖的!我每天只在这里上夜班,其他时间我就不知道了。”

  “那怎么办哪?”凯若着急地抓住我的手,“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能赢的机器呢?”

  我叹了口气,说:“那只好等下一班的女侍来,我们再问清楚啦——我看你大概一天一夜没吃没睡了。我先请你吃顿饭吧!”

  凯若对这个问题还有本能的反应:“那怎么好意思?我昨天还赢了你的钱,应该我请你的!”

  “算了,”我想:你连结婚戒指都要拿出来卖掉了,还有钱请我吃饭?“反正你也把钱输回给赌场了,这顿就让赌场请吧。”

  “赌场?”她惊奇地问,“赌场怎么会请我们吃饭?”

  “唉,你这个羊牯的等级还不是一般的高呢!”我一面带她去饭店,一面给她把“谢礼”系统解释了一遍,又问她:“你这次大概输了多少钱?真换成谢礼恐怕有好几顿饭呢?”

  “不多,也就一万多吧。”

  “啊?那够好几顿满汉全席了吧?”我吓了一跳,“你输这么多钱,不会出事吗?”

  她淡淡一笑:“会出什么事?这点钱对我老公不算什么。再说了,与其给他花天酒地,还不如我来把它赌掉,还爽一把呢!”

  我带她到了一家中国汤面店,她点了碗香港馄饨面,我点了碗四川牛肉面。我见她情绪低落,想给她讲个笑话,可一开口,却阴差阳错地说:“你怎么一赌就是一天一夜呢,这对身体很不好的。”

  她垂眼看着手头的茶杯,无意识地拨弄着杯盖,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人影稀落的饭厅,轻声说道:“昨天我开出去没多久,和老公在电话里又吵起来了,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那你是在开车的时候打电话吵架?——那很容易出事的!”

  “出事就好了。”她的睫毛又垂下了,“一了百了,省得整天烦心……”

  “别胡说了!”我转了个话题说,“哎,昨天那个‘羊牯’的问题我弄清楚了。”

  “羊牯的问题?”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疑惑地问。

  “就是羊牯的出处问题啊。我想肯定是金庸从香港话里借来这个词,按在韦小宝头上的,其实它根本就不是扬州话!”

  “我……我不懂。”她摇了摇头。原来她没有读过金庸。

  这方面可就是我的拿手好戏了。我们的汤面也上来了,我一边吃,一边给她从金庸讲到古龙、绝代双骄、梁朝伟、王家卫、王菲、窦唯、唐朝、Metallica、Ozzy Osbourne、Liv Tyler、Alicia Sylverstone、周慧敏、倪匡、金庸、李敖、三毛、琼瑶、赵薇、东宫西宫、王小波、杜拉斯、情人、梁家辉、东邪西毒、金庸、王朔、崔健、Beyond、吉星拱照、王子寻妃记、Eddie Murphy、SNL、Chris Rock、Lethal Weapon、李连杰、笑傲江湖、金庸……总之是极尽嘲谑之能事,专门耸人之听闻,八卦箱翻得底朝天,谣言簿挨个总点名,逗得她不时大笑。吃完饭时,已经把金庸讲了个七进七出。

  结完帐后,我问她:“你现在还想去赌Jackpot吗?”

  “不想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真奇怪,我觉得好像刚才过去的一天都不象是真的,就象梦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她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现在我就想睡一觉。”

  “那容易,你拿你的会员卡,向赌场要……”我忽然意识到她根本就没有会员卡,想了一下,说:“要不这样吧,你要是不介意呢,可以用我的房间。你可以把房间从里面反锁上。反正我现在也不困,先在下面玩就是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她的脸微微一红。

  “没关系。其实我本来可以现在就把房间卡给你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房间卡来,“不过我房间实在太乱了,我还是得上去收拾一下。”

  凯若轻声说:“谢谢。”

  我把她带到我房间,先冲进去收拾了一下,然后让她进去:“你先睡吧,醒了后给我打电话。”说着就要把我的手机号码写给她。

  “你……”凯若低下头,但仍然可以看见她脸上的红晕,“你……你可以在这里陪我吗?我一个人……不敢……”

  “呃,”我愣了一下,“可,可以啊,只要你不觉得……不方便……”

  她仍然低着头说:“那我先去洗个澡,身上太脏了。”也不看我一眼,就进了浴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我想她应该没有带换洗衣服,就火速溜下楼,按照她的身材,在赌场的商店里买了一套女式睡衣。再回到楼上时,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着。我忍不住心中一动,轻轻扭了一下浴室门的把手。

  从里面反锁着。

  我自嘲地一笑,把买来的睡衣放在床上,站到窗前看五光十色的拉斯维加斯大道。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浴室里穿来悉悉索索的擦换声音。然后门开了,一股清新的水味从背后传来。我想象着她刚洗完澡的样子,不敢回头,说:“我给你买了套睡衣在床上,你看看合适吧?”

  “哦!太感谢了!”她说,“你想得真周到!”

  “没事,也算是赌场的‘谢礼’。”我故作轻松地说。

  她把睡衣拿到浴室,关上门换衣服。这次她开门出来后,对我说:“你看看啊?挺合身的!——常给女孩子买衣服吧?”

  我转过身来。她穿着蓝色条纹的睡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背后,脸上挂着几滴水珠,肌肤白嫩如玉,眼中秋波流转。我忽然语塞了,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好,支吾了半天,才干笑着说:“呵呵,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开玩笑。”

  她慢慢地低下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啊。”

  她身体的清新味道扑入我鼻中。我知道这时如果我抱住她,她一定不会拒绝。但我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仍然笑着说:“你对我也很好啊,都不肯赢我的钱。你没有看过《飞狐外传》,那里面有个胡斐,因为在落难时别人说了一句好话,就报答了人家一辈子呢。”

  “哦?”她慢慢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给我讲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