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Popular : tangchaohaonanren : chapter161-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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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修改于:Tue, 29 Jan 2008 11:04:27 -0700

第一百六十一章至一百八十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训练有素

脑子里开了糨糊,想啥不来啥,一点眉目也没有。李勣睡着,不管体质如何,年龄这么大,几天里病痛折磨下来,晕晕醒醒,难得睡个踏实觉养养精神。保持正常体温,人才能安然入睡,房里已经换了李勣几房夫人继续擦抹白酒降温外,为了保证睡眠不被打搅,其他人都退了出来。

“去,人都撵到前院,除了咱们几个。”梁建方指了指刚刚在屋里招呼的几个人和俩医师,“院子都关严实,谁都不准来探人。才睡下,叫老李养养精神头,人只要清醒过来有了想法,没那么容易就过去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家伙,命大的很!一觉起来就啥事没了。”说着叫过李勣一个儿子,“外面挂幛子的,搭台子的,全都停了。人还没死,瞎折腾个啥?等死了再预备不迟!”这些沙场老将见惯了生死,对这些话从不避讳,别人说出来犯禁,可从他们嘴里出来,这话却让人听了踏实。

也不知道是给自己鼓气还是给病人鼓气,梁建方似乎看到了希望,为了不弄出来声响,拉我到院子角落的树下想办法。我坐在台阶上没了主意,梁建方则不停的围了树转圈圈,而两位医师则搬了椅子愁眉苦脸坐在我们跟前。程初一会儿房子里钻钻,一会儿又过来在我身边坐坐,一着急就闲不下来的那咱人。

“子豪,你办法多,看看再有点什么手段没?”梁建方终于不绕树,停了下来,“不是个事。人就算现在醒过来,可伤口还在,根不除的话,迟早还是一死。”

“还得问医生,小子也是门外汉。”说着朝两位专业人士望去。

“若是年轻人,有些药还敢用,可……”一位胖胖的医生摇了摇头,“英公上了年纪,又是热伤,饮食节制得厉害,最近这两天人一直没用过饭,就靠灌点黄米汤吊着,虚得厉害,药不敢用啊。”

“是,就这个理。”另一位医师接过话茬。“春天里,外伤最容易发,体壮的或许挺一挺就过去了,老人就不容易。热伤,补又补不得,清的是肯定受不了,小柴胡这些只能降热,不治本。如今只能在伤处外敷,靠了人的底气硬扛过来。”

哎,说了半天和没说一样,这不敢用,那不敢吃的,人两天都没吃饭了,要啥没啥。怎么朝过挺?就几口小米稀饭,不用等病,光饿就饿的半死了,这年代又没有静脉注射葡萄糖一说……

梁建方懊恼地一拳砸在树上,树干乱颤,去年没掉完的枯叶子落了一地。“得救活!话放出去了,李老杀才要过不来,老夫就跟了殉陵。王家小子,你腆个脸发啥楞,给我想办法!”

“是!”梁老头一叫唤,吓我个哆嗦,刚还怕吵了病人,正安安静静的你发啥飚。答应想办法,能有啥办法?无奈地踢了踢脚下的枯树叶,一个去年遗留在树叶上的虫茧露了出来。

无聊地拣在手里,是一种叫‘花媳妇’飞虫的茧壳,夏初特别多,一飞起来红红的翅膀好看。空空的,破茧而出的洞口里落满灰尘,是吃树叶的害虫,幼虫白白肥肥的,食指长短,不由联想到家里养的蛆,若蛆能长那么大,鸡就高兴了。

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思想这个,懊丧的拍拍脑门。我从小就这个坏毛病,多紧张的时候都能跑神,李老爷子游弋在鬼门关上,我却联想到蛆,这神经还不是一般的粗啊。

冥光一现,蛆,终于有了眉目。刚刚一直在想探索频道的节目,一战时候阵亡的,就是因为伤口恶化后没有条件及时医治引起破伤风等并发症,不是直接挂掉就是截肢后挂掉,存活率极小。唯独伤口里生蛆的家伙们侥幸,除了留下个伤疤外,甚至有些生龙活虎的活到二十一世纪,还接受采访,一脸得意。

就是那个情节,因为没有从头看,所以记忆很模糊,但一个大鼻子外国老汉展示自己伤疤的镜头还有印象,蛆。

“这个……”有了主意,不知道咋开口,尤其捉点蛆过来治病……“梁爷爷,那啥……”

“啥?说啊。”梁建方豪爽人,见不得拐弯抹角的事,尤其在这个关头上。一把揪了我领子提溜起来,“说,有话赶紧!”

“可能……恐怕……”蛆这话在舌头上打转,不知道咋形容。

“这娃!等老夫抽你呢?”说着扬起巴掌,有真抽的架势。

“蛆,试试咀。”眼见蒲扇一般的大爪子就要落下,命要紧。梁建方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我说的什么,赶紧伸了指头弯曲几下比划,解释道:“就是蛆芽子,拱来拱去那种。”

“滚!”梁建方被我的解释气得冒烟,连打人的心思都没了,手一松将我扔到地上,“兔崽子,人没死就喊了生蛆,嗯,踢死你。”

“不是,不是。”爬起来跳了一边,老头一脚上来不是闹着玩的。“死肉才生蛆,活肉不生。”

“屁话!活人咋生蛆,信不信老夫让你生?”梁建方有点按不住脾气了,冲上来两步就要动手。程初一看不对,赶紧站起来护我侧面,眼睛也不看梁老头,但明显把架势拉开了。

“德昭,坐下!”这时候不能意气行事,大家都在火头上,程初是晚辈,不能坏了名声。赶紧挡在程初面前,“梁爷爷您息怒,听小子把话说清楚,也是为李老爷子的事。”

“嗯。”梁建方朝程初看了眼,“长本事了,哼哼,滚远!”冲我道:“老夫出邪火,别怕。你这学生不错,老李病好了再专门拾掇他,你说你的。”

为了安全起见,我将两位医生一同叫来旁听,挨了程初坐下,“看啊,蛆……”我偷眼看了看梁老头,神色平静,放心道:“蛆这东西只拱死肉,可活物身上长这个。李老爷子伤口附近溃烂化脓的厉害,如果用刀子将死肉割下来或许有好的希望,可弄不好就容易出血,太危险,咱是不是用蛆把这个死肉清了去?”

“一派胡言!”还没等梁老头发话,俩医生就发火了。看来这俩人的官阶不低。一旦触及到自身的学术领域,立马不留情面驳斥,胖子接口道:“如此肮脏之物,怎可以拿来治病医人?莫说是见肉的伤患,就是常人也退避三舍,病祸之源!”

古人对苍蝇和与苍蝇有关的东西有种莫名的恐惧,越是肮脏的地方越多,尤其经常出没在人畜的尸体上,被认为就是疫病的源头。我说这个话首先就与此时的医道相悖。幸亏跟前就几个人,要不说完这冒天下不韪的言论会立马被扭送回家疗养,认为我疯病发作。

“这……听起来好像不合理,可也算是子豪用了心思。”梁建方对医生呵斥我有意见,马上就回护起来。我身旁的程初也点头附和,承认我有苦劳。

很难办啊,虽然梁、程二位没有当面驳斥,但依旧投来诧异的目光,尤其程初,他知道我有老病,一脸担心的样子。

我摆摆手,无奈摇了摇头,不去辩驳。对众人的反应在预料之内。医生驳斥我是出自医德,不能怪人家,梁建方和程初虽不懂医术,但绝对不会跳出来支持我,就算支持我也没用。里里外外这么多李家儿孙,谁会愿意让我把蛆芽子撒在老爷子的腿上,不跳出来杀我才怪。

不和他们纠缠,我独自起身来到寝室门口,轻轻挑了帘子看了看熟睡中的李勣,老爷子暂时还不会醒来,要赶快想办法才是,拖不了太久了。

本来想仗了神奇的《武穆遗书》说事,想想算了,李勣在大唐朝的地位不比孙武当年低,利用一个过世多年的兵法大师的名头去抢救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军事家,这办法有可能成功,但必然有多数人反对,可行性微乎其微。尤其病人经不起折腾,一来二去的争闹说不定就能要了老头的命。趁这个空挡赶紧找兰陵去想办法,只要兰陵能赞同我的意见,以她和身份说不定能找个好理由出来。

兰陵和几位前来探病的皇家成员被安置在了正厅正房里,没机会见,只能远远的同程初候着。“你别操心,我又没犯病。”自从我说了蛆的道理,程初就一直跟我身后,时刻等了抢救我的架势。“蛆能治病是真的……算了,不和你说,免得你又紧张。”

正大眼瞪小眼时间,兰陵从里面出来,老远就看见我俩。我递了个眼神过去,朝大门方向努努嘴,给蹲地上发愣的程初交代:“我回去找几样东西准备下,你就在后宅里看候着,有反常赶紧过来喊我。”说罢拔腿就出门牵马而去。

兰陵就在前面的岔路后等我,没等我下马就问:“怎么样了?听里面说老爷子情况好些了?”

“睡了,靠酒擦了,硬把高烧退下来。”下马拉了兰陵下到路底下找了个树丛遮掩,“也就是暂时而已。”

“能缓个劲过来也是好的。我看他家里已经将灵幛子拆下来了,还以为老爷子病情有了转机。”兰陵将马栓在树上,“找我出来什么事?”

“这个伤不能拖,人已经虚得撑不下去了,得赶紧清除伤口附近的烂肉,如果再蔓延,估计就该起灵台了。”示意兰陵坐下,“你相信我不?”

兰陵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信得过,起码大事上你靠得住。”

“那就好。给你说个事,不管你心里咋想,你要相信我说的是真事,光听,中间不要问,就是问我也不清楚其中的道理。但绝对是事实。”见兰陵点头答应,我才将蛆用来医治外伤的事情陈述了一遍,说得不是很详细,因为我本就是通过个半截科教节目才知道个皮毛。

“还有这种事情?”兰陵有点迷茫,“你的想法是和别人不一样,可能不能成你起码能举个例子出来吧?光凭了空想,也没把人交给你由了蛆啃的道理,我也不敢。”

“肯定有例子,见过才给你说的。可跟前没有病人能示范啊。”这说话就没时间了,再拖几天,啥办法都没了。

“怎么没例子?现在就有。随我来。”兰陵拉开马缰绳就上了路,翻身上马,“我上面庄子有个护院演练时候被刺伤了小臂,早起见他还发肿出脓,就他了。前后就十来里路,来回快得很。”

没吭声,鄙视兰陵,一点没有人道主义精神。治疗李老爷子是生死攸关最后一搏,人家护院没生命危险,凭啥就拿人家当了试验品,说得好听是搞医疗创新,其实就是拿活人做试验。管她,反正又不是我家护院,也没啥危险,跟了一路过去就是。

可怜的人,那护院看起来武艺不低,见公主亲自过问伤势还特意请了有名的医生回来给他疗伤,有点激动,不知道是给兰陵行礼好,还是给我行礼好。

伤口有溃烂迹象,但两个指甲盖大的溃烂嘛,对这种五大三粗的家伙来说,算不得伤势。兰陵庄子也专门养蛆,给庄户们提供饲料。按我事前说的,不能用成蛆,需要才孵化不久的幼蛆。蛆比一般的昆虫幼虫长的快得多,随吃随长,不停的吃,不停的长,一顿饭的功夫就能看出明显长大一截。

那护院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脸扭过去努力不去看胳膊上长势喜人的蛆虫。腿肚子犯着哆嗦,我知道他杀人的心都有了,要不是兰陵板了脸站一旁看着,我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蛆的饭量不是盖的,尤其是救人心切。细细的小肉芽子撒了几十个上去,小半个时辰就将烂肉吃了精光,自己也长大不少,撒时候还看的宽敞,吃完后已经在伤口上挤成一堆四处乱拱,恶心之极。

已经有几个蛆没了吃食爬到一边找食去了。“好了。”我拿了干净毛笔将伤口上的蛆全扫到地上,露出里面红嫩干净的皮下组织,用手在上面轻轻按了按,吹了几下,“嗯,不错,这么快都有结痂的迹象了,摸着上面干干薄薄一层。”

护院还没权利摸,兰陵先过来学我的样子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果然是神医,这个方子就当传了本宫吧。”朝护院道:“还不谢谢王医生。”

护院有点回不过神,看了看伤口,不太相信的样子,“咀吃肉的时候咋不感觉疼?”

“人家知道,只吃烂肉,不吃好肉,自然不会疼。”没功夫显摆,给兰陵打了个眼色,叫她赶紧准备。

“啊!可惜了。”那护卫赶紧俯身将我扫到地上的蛆仔细拣起来捏在手里想还给我的样子,“神医怕训练这些蛆费了不少工夫,扔掉可惜了。”

“送你了。”我大方的挥挥手,这么大的个子,咋就没长点脑子,怪不得连演练都能受伤。

“这就有底了。”兰陵撵走白痴护院,“我现在就去找……”忽然笑了笑,“还找什么皇上,就大明大量的过去就成!现在地里农忙多,庄户们难免有小磕碰,带了皮肉伤的好找。哦,不用,你直接就叫他们去监牢里提个有伤的囚犯,一般贼偷身上都有外伤。”

“你也太……”我看了看兰陵,知道的是治病,不知道的以为是啥变态酷刑,“一会儿我进去表演,你就站远点别搀和,免得别人起疑心。”

“起啥疑心,就算咱俩一起了也没事。什么时候了,人家只当你是着急救人,谁有心思琢磨……”说着脸上一红,“你现在就去英公府上,让他们多提几个贼偷出来,就叫刚刚那个护院跟了你同去。多找些人验证才有说服力。”

豁出去了,我带了刚那个二傻子护院再次来了英公府上。径直去后宅找了梁建方和俩医师出来,拉过那护卫的伤处展示,“看,刚刚还留脓留血的肿了老高,这会儿已经快结痂了。”

梁建方没等医师过来观察,拉了护院的胳膊仔细打量,“是刺伤,嗯,的确是兵刃的伤。刚刚治好的?”

那护院到不怕生,得意的点点头,“的确,王神医神了!”说着主动将胳膊交给俩医师看,“怎么样?”

“还有同样伤势的找几个过来。”胖医师估计官阶高,查了伤势后有点迫不及待,“现在就去。”说罢找了李勣的几个儿孙去找病号,还交代着。“有外伤的,越重越好!”

拉了护院坐在一旁不吭声,我知道他们不相信,反正马上就有范例出来,也不多废话。大约一个时辰时间,俩家伙给送了进来,衣袖和衫子下摆高高编起,露出几条大伤口出来。俩人一伙的贼偷,被主家发现带了人逮住暴打一顿后,才送了官府。这年代贼偷少,好不容易逮一个,没人愿意错过练手的机会,都是放开了打,俗称‘散打’。

俩贼娃子被眼前的阵势吓傻了。不住的哆嗦,不知道这些人想拿他俩干什么。我仔细看了看伤势,指了指,“这个不成,伤都快好了,必须要伤口发炎有死肉的。”另一个倒是比较合适,小腿上伤口的位置和李勣类似,不过到底是年轻人,没有溃烂的那么惊人而已。

“德昭,给他压住。”怕那人心理承受能力差,控制不了发飚,找人要了个麻布袋子套那人头上,麻布眼大,又在眼睛处勒了条带子才作罢。见那人还扑腾,恐吓道:“听着,不许乱动,给你治病疗伤,敢胡乱动弹腿就没了!”不错,效果很好。

叫了李勣儿孙过来看着,首先得通过李勣亲人这关才行。小蛆苗已经预备下了,护院一直带着,当了众人的面撒了一小堆上去,眨眼功夫,蛆就在伤口里外会餐了。

梁建方和程初俩大胆的,蹲一边还不时的拨开伤口看看进度,“四十三条,没错。”梁建方细数了数字,“放了四十三条上去,一会儿若是少了就危险。”

我明白他意思,许多人以为蛆爱钻洞,顺了伤口就钻到人身体里去了。所以梁建方还专门数了下数字,而刚刚接受过蛆疗的护院听了这话,脸色也变了,不住的在自己小臂周围检查有没有被蛆打洞的迹象。

给他抬到屋子里,已经黄昏了,春天里依旧早晚寒冷,影响蛆虫胃口。一堆人挤在暖和的屋子里,俩医师不住的检查伤口的变化,蛆虫逐渐肥大起来,已经有白花花的感觉,除了李勣大儿子外,其他人都扭脸到一边,尽量不看,而试验品也能感觉身上发生了点什么,看不见就更害怕,不停的打哆嗦。

伤口比较大,直到天黑下来,才折腾干净,烂肉已经消失了,露出里面血红的嫩肉。梁建方亲自将蛆收集起来,摸了摸伤口,细数了一下数量,喜道:“仍旧四十三条,没错。”

俩医师蹲在地上不停的检查伤口,不时对望了几眼,能看出来,这俩人努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一般的蛆?”

“不是,专门饲养训练的!”我没说话,跟我来的那护院插嘴了,得意解释道:“干净蛆,训练有素,只吃烂肉,不吃活肉。”

“……”

也许这个解释比较合人心,虽然从那俩医师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对这个说法有异议,但没有发问。毕竟疗效不是骗人的,为了能让大家都接受这个东西,我也就算默认了。

“还等啥?”梁建方站起身形,朝李勣子孙们道:“都看了效果吧?要是没啥说法的话,就赶紧救人,越快越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后遗症

李勣仍旧沉睡中,睡得死沉。被病痛折磨几天,精疲力竭,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已经入夜了,一同送酒过来的俩下人被我差遣回去报信,说不定今晚就得歇到李家,看看程初和梁建方俩人,都没有走的意思,外面的一群老将军也决定留宿,替英公守上一夜。秦钰也赶来了,还来了不少白天当值不好离开的军中骨干。

其中有李勣的俩老部下,二话不说换了全副的铠甲手持利刃,守了后宅门口。按他俩的话,跟随了李勣多年,转战四方,杀的人究竟有多少,已经数不过来,身上煞气重,不干净的东西不敢进去。

我躲门后偷看两名守门员,果然威武。大刀片子端在手里,隐隐忽忽的映射着寒光,一波一波的那种,忽闪。不错,别说厉鬼不敢进来,我现在都不敢出去了。

回身叫过程初,吩咐道:“趁这会儿他们在寝室里准备,你去前面将嗣业唤来,就说治病需要他打下手才行。”

“啊?不是有小弟打下手么?”程初二愣子,没脑子还爱提问。

“叫你去就赶紧,屁话多的。”对程初,我是没说的,就冲他今天能挡在梁建方前面保护我,就不管是不是我学生,这情份我都得牢牢记住。不是生死的问题,程初不怕死谁都清楚,若是千军万马里救我,不奇怪;但为了保护朋友能站出来不惜和长辈翻脸,尤其还是和他爷爷生死之交的老战友,这就难能可贵了。“去,遇事动动脑子,回头给你解释。”他就一点不好,脑子不是太笨,关键不太用,想那是那。动手多过动脑,往后要多多点拨一下才是。

秦钰如今是军中少壮派骨干,属于欣欣向荣的一类人,前途无量。但毕竟家里没有直系的长辈在后面撑着,与杜风之间还隔了层血缘,虽然和程家里结亲。这些关系看似铁挺,可关键时刻靠不靠得住还是两说,终究没有自己亲手编织的关系网来得实在。

李勣是什么人,虽说辞了军务,可仍旧是军方的灵魂人物,只要老头子战友们没死绝,仍旧还是大唐军队的偶像,何况还是苏定芳等几个军中大佬的半个老师,全大唐里,有资格叫皇上推掉朝会跑了和尚庙祈福的人有几个?

多好的机会,军中的年轻将领。塞外杀敌立功无数,回京助皇上剿灭朝中奸邪,如今又风尘仆仆的参与抢救当朝第一军事家于病难,尤其最后一条,这人情落得可大了。到底有多大,一时也说不清,不过从皇上到军卒,大大小小的情谊都多少沾上一点,往后就是出了什么意外,援手的不在少数。

秦钰一身便装,见我恭敬一礼,“见过子豪兄,英公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正在里面准备,嗣业你也进去搭把手。就说我专门叫你过来打下手的。”后宅挂了灯笼,李勣的几个子孙和夫人正在俩医师的带领下作预备工作,药煎上,热水要一直有供应,因为伤口大,怕其间出血,好几种创药全部都放在手边,寝室内外又包了几床大毛毯,怕伤口见风,连病人的膳食都精心的料理出来,万一醒过来马上就能吃口热的。“去之前把手洗干净。”指了指那边一个酒葫芦,“洗完了用酒擦上两遍再进去。”今天这个白酒露了脸,不但帮忙降温,在我强烈要求下,替代了陈醋和刺梅水,成了新的消毒液,凡是进后宅的,都得先拿白酒擦抹两遍才能进屋。

秦钰会意,朝我又拱拱手,按我的吩咐做了消毒步骤帮忙去了。程初正要跟了进去,我一把给揪住,“咱俩忙一天了,就在这歇着,少凑热闹。”

“哦。”程初觉得我在体谅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事,小弟没干啥活,不累。”

“嗯!”我甩手给了他个黑虎掏心,“就坐这!等会儿预备好了咱俩再进去。”春天的入夜仍旧寒冷,院子里有点坐不住了,“走,厢房里聊会儿,给我说一下你军中的情况。”

梁建方正在厢房里闭目养神,看得出,老头仍旧有点忐忑,眼皮一跳一跳。听见我俩进来,眼也不张开,问道:“王家小子,一会儿干起来,有没有胜算?”

“没……”我心里没多大底,毕竟老头年龄在那搁着,而今天的试验品都是年轻人,“尽力而已,也没别的办法了。”

“噢。”梁建方点点头,“只能如此了,此番事情因老夫而起,李老不死若真死了,老夫也就活到限头了,我这一去不要紧,家里有八个孙女就托付……”

“别!”不是六个吗?怎么又多了俩?“别,梁爷爷您放心,就是拼了小子这条命也得全力救治李爷爷过来。”

“嗯,好。”梁建方点点头,“那就是说,老夫的八个孙女没下家了。可惜,多好个孙女婿,往后啊,多来老夫家里和孙女们见见面,都是好闺女,尤其老七老八是双生,前两天一起过的满月,不但淑、贞、贤、德,模样都好得很呢。”

“……”我回头看了看咧个大嘴的程初,有一种想揍人的欲望。面前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渣,按理应该将他归到大将名将一列,可内心里排斥我这么做,如果有一天我能打爆这只老狗头有多爽快啊!

正胡思乱想着,秦钰来叫我们过去,都预备妥贴了,可以进行蛆虫手术作业了。兰陵派来的那个护院还没走,正独自在一间暖房里看护了一堆白细细的外科医生,非常尽责。

“开始吧。”梁建方有点紧张,亲自端了个椅子守在病床旁边。其他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包括李勣的大儿子共七个人,两名医师一直在我跟前看着,按我的要求,将伤口周围用酒齐齐擦试了两遍,腿下垫了个厚毯子。梁老头亲自数了四十整的数量撒在伤口上,斜坐在一边刚好挡住伤口部位的光线。蛆厌光,暗影里饭量较大,我刻意安排的。

或许能成吧,我有点没底气,胡思乱想。李老爷子仍旧睡梦中,表情安详。大儿子仍旧反复的用酒擦试着降温,胖医师就坐在床边,手搭在李勣脉上一动不动,犹如一部心电图机,瘦的那位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打理药剂。为了保证刺鼻的药味不至于影响到蛆的活跃性,我建议他们尽量让屋子里的药味少些,对我这个厌药性强的人也有好处。

秦钰是首次见到这个疗法,表情说不上来的那咱怪异,不时地皱皱眉头看我两眼。估计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我也没空和他解释。

和白天有些不同,蛆好像没精神,饭量骤减,梁建方有点着急,征求我的意见后,又数了二十个小芽子撒到上面。可能是伤口周围长期敷药的原因,蛆对这些佐料不太喜欢吧。

“脉象平稳。”胖医师朝李勣大儿子示意可以暂时停止降温。“把伤口上的两扇窗户掀开,拿毯子遮了风头就成,屋里有点闷气。”

程初对屋里的凝重气氛有点不太习惯,悄悄地出去透气了,我给秦钰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也同我一道出去,毕竟人多了消耗氧气量过大,不利病人的睡眠。

“军中还顺利吧?”院子里有点冷,但空气清新,深呼吸了几下,舒畅。

“嗯。”秦钰点点头,“今年北边若动手,小弟可能要调派到剑南去,那边临吐蕃和南诏,有点吃力。”

“剑南啊,北岭的人过去怕是不太适应吧?”相对于剑南的潮湿气候,关中人或多或少有水土不服的反应。

“子豪兄莫担心,小弟南北的常跑跑,也就适应了。”自从边疆回来后,秦钰对自己的能力信心大增,虽然话依旧的谦恭,但话里流露出军人的自信。“吐蕃在剑南不会有大动作,他的目标是吐谷浑,南诏是个变数。今年朝廷对南诏有了动作,小兵祸还是难免。”

“无妨,离间拉拢而已,南诏各部本就不抱团,朝廷也不会叫他一部坐大,总要有打压,剑南压力不会太大。”对于这个话题,我和兰陵计较过不下十次,对南诏各部的资料也掌握得齐全。他们适应了当地的气候和地理而已,若说战斗力,暂时还不够看。“抓了他们的矛盾,最好叫各部一直内斗才好。”

“小弟也是这个想法。”秦钰点点头,“朝廷有点急躁了,若着急扶植一个势力出来,眼看其坐大,有养虎为患之虑啊。”

“还是要扶植的,但不是一个势力。”南诏现在亲吐蕃,必须扶持一个亲唐势力出来才有所牵制,一旦亲唐一部坐大,就立马扶植一个敌对势力出来,让其内耗。“一步一步来,只要掌控得好,南诏还形不成致命威胁。”

正和秦钰闲聊,程初过来打岔,“子豪兄,那个饲养训练蛆的办法能不能传授小弟?军中操练起来,难免有磕碰,热天里伤处容易发脓,军卒常有因此伤残者。”

“成天朝我那跑都看不出门道,训练个屁!”别人说训练有情可原,你程家吃鸡蛋变蛋无数,还跑来学操练蛆,太不像话了。“就喂鸡的蛆,一抓一把的,训啥?”

“那为啥它能分清好烂肉,还挑着拱?”程初问得深奥,我答不上来,秦钰听这话了流露出好奇的样子,等我解释。

“这说来话就长了,蛆啊,它为什么知道呢?”我回望他俩一眼,“因为它本来就知道。”

“切!”程初学足了我的模样鄙视。“那就更简单了,小弟连养都免了,用的时候直接去子豪那里讨要。”

“呵呵……”秦钰拍拍程初肩膀。“咱自己用了可以要,全军多少士卒?每人都难免有磕碰,到时候都让了德昭兄去讨要,怕应付不过来吧?”

“嘿嘿,也是啊。”程初傻笑地挠挠头,“小弟进去看看情况。”

正说着,梁建方跑来,“都进去,李老头醒过来了,唤你们去。”说着一把将我揪了进去。程初、秦钰紧跟其后。

李勣背后塞了个靠枕,正在端详自己腿上的小生物,大儿子正在一旁给老爷子喂水,老爷子见我进来无力的笑了笑,嘶哑道:“子豪可是花了心思,老夫谢过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伤处,蛆已经肥壮了许多,里面的细肉也隐约可见,已经出现了个小环形山。放心多了,看老爷子的模样不像回光返照,听老人说过,回光返照的人起来不觉得渴,光是吵吵的要吃饭,而且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的样子。李老爷子脸色依然苍白,有气无力,仍旧病秧秧。

“您最好就歇着,别说话,别用心思,也别看腿上这些个东西,明天一早就能缓过劲来。”胖医师见老爷子有问话的意思,赶紧阻止,“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说着摸了摸老爷子耳后,示意大儿子继续给降温,“仍旧有点烧,要多喝水。”

李勣听了医师的话,朝梁建方看了一眼,无力的笑了笑,骂了句:“老货,杀才。”才闭了眼休息。

“好了。”梁建方兴奋的撮撮手,“老东西知道骂人就好,死不了了。”

“滚!”李勣也不睁眼,“滚远。”给儿子道:“去,都去安排了歇息,这么晚了,别为我这老不死的拖累大伙儿。”

“嘿嘿。”梁建方干笑两声,“你就躺好。折腾一整天,这会儿有点饿了,老夫自己找食去。”说着径自走了出去,看样子精神多了。

一直熬到后半夜,李勣腿上的烂肉被拾掇干净,一咕堆的肥胖外科医生被扫到盘子里,吃饱喝足的梁建方细细数了两遍,“六十个,没错!”在小碗口那么大的伤口上轻轻碰了碰,“今天才是开眼,前后就三四个时辰的功夫……”

“我看看。”没等医师上药,李老父子用力撑了撑身体,我赶紧上前搀扶他坐起,李勣看了会儿,笑道:“还就是,呵呵……”

“让老爷子赶紧睡了,大家都出去吧。”胖医师赶紧过来将我拉开,依旧让李勣躺好,“您要多休息,尽量别动弹。”

见瘦点的那个医师正准备拿了酒要擦洗患处,我赶紧制止,解释道:“洗不得,上面的黏液有助于伤口愈合,万万不能立刻清洗,等结了痂不迟。”探索节目解释过这种蛆虫的分泌物,具有神奇的疗效。

“嗯,都不许动,听了王家小子安置。”梁建方马上插话,他现在对我有信心,“该怎么弄,先得请示他。”扭脸问我,“下来咋办?”

“下来……”一天没吃东西,心放下才觉得饿极了,肠胃空荡荡的难受,“下来让老爷子休息,咱们就出去吃点饭,饿得受不了了。”

当天就在李家休息了,等睁眼时,天色已经过午,秦钰已经赶赴军中,程初和梁建方俩正在院子里切磋武艺,看样子老汉要报昨天的仇,程初理亏,被人家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李老爷子怎么样了?差不多就能回了吧?”我站门口伸了个懒腰,“梁爷爷起得早啊。”

“别人能走你不成。”梁建方追上去照程初臀部补了一脚,才觉得解气,“叫你目无尊卑,你爷爷不在跟前,自有老夫管教你。”

“早起吃了点饭,热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刚刚又睡下。”梁建方抓了毛巾擦擦汗,“你就委屈几天。”拉过正在搓揉臀部的程初道:“就让这小子在这里陪你,万一有个反复也好及时救治。你若想照顾老夫八个孙女,现在回去也成。”

“啊……”我摆摆手,“小子一定效死力,一定!”说着赶胡乱洗了把脸,进了寝室探望病人。梁建方这老头,能避开尽量避开,从第一次见他我就觉得这老家伙不是好人,果然!

一直在李家白白待了三天,什么事也插不上手,除了耍蛆是行家外,对于中医知识仅仅停留在天麻一斤三十五人民币的范围里,原来去陕南出差,替别人捎过两次。俩医师也没了紧张气,人一缓和下来,话就多了,俩人都健谈,对于这个外科蛆的饲养和传说中的训练很感兴趣,不时的过来和我交流这方面的知识。

既然早都公开饲养方法了,没有隐瞒的意思,想那说那。不光是医生,李、梁二位老帅也看出其中的用途,尤其老梁,当了李勣的面公开威胁我,不许将这办法传出去,并要在他的‘左武卫’里推广。

“欺负个娃娃显个你什么本事?”李勣看不过眼,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说话已经有了中气,打抱不平道:“你‘左武卫’里在怎么跋扈,也没有要挟‘右武卫’人手的道理,横个啥?”

“明天就给他调我这边来!”李勣恢复后,俩老头马上又开始闹仗,“‘右武卫’里糟蹋人才,这么个宝贝不知道……”扭头问我,“你是个什么官职来着?”

“……”倒霉,我想死。

第一百六十三章 锦上添墨

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油价贱。从英公府回来后,连续五天六天的雨,今日午后才有了放晴的迹象,我窝在家里快发霉了。兰陵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反正下雨天她必然不来,有点想念。颖和二女最近比较贴,常常老远见她俩嘀咕些什么,神色诡异,但我走到跟前就只听到家长里短,中间还夹杂了颖对二女的教导一类的话,二女表情恭顺,虚心受教。

俩鬼婆,不知道又在出什么滥点子。既然不让我知道,也就懒得搭理,女人家的事情咱老爷们没搀和的道理,我也乐意见到俩夫人多有沟通交流,面上融洽也是个办法,时间一长,自然有深厚的情谊产生,这是规律,是好事。

颖和二女的关系,很微妙,微妙到我有时候都看不太清楚,于是我就只当自己是睁眼瞎,反正俩人都精明,在这些事上能把握住分寸,知道用什么手段去争取却不犯了我的禁忌。是个小游戏,看似无意,却乐在其中,无聊的时候耍一耍,一旦有了外部矛盾,俩人马上又抱了一团成为盟军,一致对外。

兰陵是个强势的,颖和二女则站在一条战线上,一明一暗,我觉得我应该改姓刘,刘啥来着?反正是汉献帝没错,很有身份。

所以我断定,颖和二女正会计着对付谁。矛盾转移是好事,国家内部矛盾激烈的时候,政客们则会将矛盾点转移出去,然后弄的啥啥大战来凝聚民心,颖和二女之间的关系就这个道理。也好,只要自家里和睦,她俩有个共同的目标,我就能安宁不少。

“你俩耍啥鬼我不管。不许伤天害理。”先表明自己的立场,画个规则出来,免得最后变成无差别冲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不合算。再说,对于有二女直接介入的事件,我一直有顾虑,臭丫头思维方式独特,出手就是下三路的招数,阴。捏了捏颖的鼻子,笑道:“你当主的,不许犯糊涂,出事我只找你,不找别人。”

“家常话,能犯个什么糊涂,夫君多心了。”颖笑吟吟的拉我坐下。“二女眼看大了,妾身正教她‘女训’呢,往后也好有个规矩。”

炕头上刚坐好,二女就爬我背上,手从后面环过来抱紧紧的。“切。”我鄙夷的拍拍二女伸过来的嫩手,不和她俩在这上头纠缠,三个人心里都有数。“坡上都收拾停当了?”

“嗯,可累死人了。”颖见我不追究,趁势靠过来拆苦,“坡上坡下千十亩地界,前后一个多月时间归置,地里农忙还抽不来劳力。光迁徙的庄户远远不够,连家里的杂役都动用了,才没误了植果树的节气。”说着扬了扬手,显示上面几条小划痕,“被刺枣划的都是口子,还没长好呢。”

“夫人辛苦了。”扭身将背后的二女取下来抱怀里,“坡上苦这一年,往后树栽活了就省心的多了,劳力也不缺,都是二位夫人规划治理有功。”踢了鞋,朝里面挪了挪,找个靠的地方,二女抱起来已经很费力了。

颖也跟着坐了上来。“今年怕旱,树栽的密,没成想雨下个不停,活地太多还得挖,到了秋天仍旧有忙的。”看我抱的辛苦,伸手想把二女扯下来,二女假装不知道,死命的揽在我腰上抵抗。颖笑着照头上拍了一巴掌,“这么大了,还赖人。”

“算了,丫头片子,她懂啥?”摸摸二女脑袋,对颖道:“窑洞里的那帮子外乡人怎么安置的?一阵忙的都想不起来了。”

“安置个什么。”颖笑笑,“住窑洞可以,本来就是给人住的,不过得干活才行。头顶大坡上的果树都算了数字,有帐的。但凡查数目的时候有短少,二话不说,撵人!妾身话给他们撂到头里,往后近撵人的时候别怪咱家没章程。”

“嘿嘿,你啊。”颖从来就不是亏的人,本来还说花钱雇几个人看果园,这下好,全省了。那帮人多,为了有个落脚的地方,定然会尽心尽力,比雇来的人更负责。“多少给人家点工钱,白干也说不过去。”

“不给。咱家雇人是一个章程,租赁窑洞又是另一码事。若是雇来的,管吃管住管工钱,租赁窑洞就得给咱家缴钱,没钱就得干活出来贴补,夫君说是不是这个理?”颖拉过个毯子盖自己腿上,另一边搭我和二女身上,“再说,他们也同意了,不算咱家欺负人。好些劳力都去咱庄子作坊里帮工挣钱了,按几个作坊的工钱,下力气干个三四年也就有个盼头了。”

“也是。”颖属于常有理一类的人,她的理比别人都大。“我记得他们有个头以前是干酱园子买卖的,咱家里好些个豆子,给自家开个酱园子不错。”

“可别说开酱园子的话。”颖笑着捏捏鼻子,“十个花露水作坊都压不住那味道。”伸手戳了戳二女,笑道:“二女知道,早先妾身当姑娘的时候,家里有个酱园子,蒸酱渣的味道,关了门窗都挡不住,最后周围邻居受不了,起了众怒,只能拆了。”

“那么厉害啊?”我没去过酱厂,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大的空气污染,“那算了,别祸害人。不过一说黄豆,咱收了麦子后是不是多种几备豆子?”

“年年都种不少,夫君不知道罢了。”颖不太喜欢我管农家地活,认为降了身份,一般也是我问起,她才说两句。好些农业知识我还得去请教兰陵。在丰河庄子里和兰陵一天到晚混一起,学了不少东西,终于知道黄豆不抢粮食的地方,一般都是收完麦子才开始种豆子的顺序。颖停下来,扭身在炕桌上取下算盘拨了拨,“黄豆种下来合算,可也不能全是,终究还得有绿菜才是。”

“哦,那你看了办。就是听周医生说牲口吃点豆渣啥的提膘,我也就跟了乱说。”外行就这点不好,人家说个什么马上就觉得有道理,然后记在心里四处显摆假装内行,再被人家内行揭穿,没面子得很。主动承认错误,“其实我啥都不懂,你有经验,该咋就咋,别乱听我瞎说。”

“也有道理呢。”颖斜着靠过来,“都忘记这岔了,今年咱家收了牲口回来养,的确得多几亩黄豆喂。庄户们嫌喂黄豆糟蹋,也就只喂豆饼豆渣。咱自家拉车的马都是草料里和了豆粉喂,长得比庄户喂养的都壮实多了。”颖撮撮脸颊,笑道:“其实啊,买豆子比种豆子合算点,夫君放心,妾身腾出手就去和周医生商议商议。”

“嗯,好。”毛毯和二女捂在身上暖和,春困秋乏,人有点迷瞪,眼皮打架。“你看着办,不用事事都问我。”

“二女和老四说蒸酒的作坊起的大,里面空旷,想多起几间房,多弄几套蒸酒的热炉出来。”颖不经意的提这事,靠我身上随口乱扯。

“她俩看着办,起几套随便,咱俩不操这个心。”二女好像睡着了,趴我身上不动弹,我也有打个盹的意思,颖偏偏还不停的唠叨……

“妾身是觉得啊,要是蒸酒多起来,花露水作坊用不了怎么办?毕竟老四把花露水产量掐的死,不许多做。”颖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来她也是捂了毯子一暖和发瞌睡。

“多了就存起来,存满了就卖点出去……”我随口敷衍,脑子已陷入停滞状态。一点事情都不想想,“打个盹,你瞌睡了也挨着睡会儿,别吭声了。”

“嗯,那就卖点出去也好,多个进项。”颖翻了个身,靠的舒服了,迷糊道:“那妾身哥哥那边有个铺面,就拉过去让他卖吧,不说了,睡会儿。”

“嗯,随便……”

真舒服,过午正是休息的好时间,一觉起来天色黄昏,颖和二女都不知去向,我蜷在炕上独享一张大毯子,爽。

吃饭前跑出去透透气,顺了门前新修的路上了官道,为了方便以后庄户在坡上好干活,邻坡的一段小路已经在颖的指挥下铺垫的结实,下了多天的雨也中是一点浮泥,不象原来那么多坑凹,踩进去就掉鞋。

绕道背后,也不上去,远远看着我亲自布置的西瓜地,瓜苗已经出来了,绿油油的,在一片干枯的小树丛中显得格外醒目。远处农田里的麦子都抽了苗,黄嫩黄嫩一望无际,后坡斜度大的地方鲜草已经长起来老高,几只山羊正在上面吃的欢实,随着进食的动作,脖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是家里的羊,老远就看见管家那臃肿的身形,搬了个马扎坐在一片平整草地上。

“羊倌呢?”朝钱管家吆喝了声,走了过去,“地还湿的,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钱管家看见我,老远就站起来让出马扎,“小侯爷也过来了,快坐,草地上干净,没泥,下午过来畅快畅快。”

我按他坐下,年轻人没有让老头让坐位的道理,“我也过来看看,那边寒瓜秧子都抽了,绿绿的好看。”

“可不是。”钱管家指了指坡上的羊,“羊倌打发回去了,老汉过来歇歇,顺便一会儿把羊吆回去。”见我站着,也站起来,感慨道:“老汉自打来了王家,成天里出门也看这坡,过路也上这坡,当时就想着,有一天给这坡盘回来才算没在家里白干几十年。”管家有点激动,脸上肥肉颤着,“去年咱家得了这土坡时候光是高兴,如今看着坡上种了树,种了瓜,种了芝麻,才真正感觉出来,才真正算是咱家的东西了,心愿才算了了。”

“对,我也这个感觉。”听老人这么一说,心里也是翻腾,王家的地头不算小,可也就这个大坡是我靠了自己的本事赚回来的,虽然后面的效益没有丰河庄子大,可对我来说却更重要。“桃三杏四,三四年就都能挂果子,往后日子长,大片的果林可是不多见啊。”

“不是不多见,除了咱家,方圆几百里上根本没有!”钱管家一脸自豪。“前后左右的管家多的是,唯独咱老王家的管家有这个福分。后村上的石灰窑一天接了一天的烧,烧多少都架不住用,光每天找老汉拉石灰的人都不下五个。大儿子已经回来能搭手管事了,老汉就让他去石灰窑上历练历练。往后等老汉一归天,小侯爷手上也有个使的人不是?”

怪不得钱客家心情好,连羊倌的活都带干,原本是把后代就业问题已经解决了,心一闲,就跑了坡跟前发感慨,嘿嘿。“钱叔费心了,有您的帮教,我就再不操这个心思了,呵呵……”

“老大是个二愣子,没见过世面,今后啊,小侯爷凡有不过眼的地方,别姑息老汉脸面,该打该骂千万别手软。”钱管家跺跺脚,笑道:“前一阵见娃子们都不像话,还头痛。夫人见老汉可怜,开了这个口,让老大进庄子帮忙,才了了心事,若说王家的恩德,前后几辈子人也报不完。昨天夫人还和老汉商议起幼学的事情,老汉听完就哭了。一晚上没睡踏实,别的人家有家主亏待下人庄户的事,可咱家里,满庄子人都亏咱王家的情,上学、认字,下人庄户的,几代人想都不敢想。”

颖的小把戏,收揽人心耍的这些小手腕,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啥亏都没吃,还把庄户下人的心紧紧攥在手里。比贴钱贴粮的收买更有效。今年庄子上暂住的学生没一个有希望入仕的,大多数郁闷的回家了,还有五个人决定留在长安闯一闯,长长见识,也为往后的科考打基础。颖趁了这个全空档,给了几个学生开了条件,留了庄子上教学堂,管吃管住有贴补。几个学生立马同意,不为别的,有个立脚的地方,既能攀上王家这棵欣欣向荣的小树,又能在教学之余潜心复读,为来年的考试打基础,何乐而不为。

“钱叔言重了,家里有点节余,不就是为了让娃娃家有个好盼头么?”说这话我就想抽自己两下,撒谎是无耻的。“你就用心办,起学堂的钱只管从帐房上支,桌椅板凳的不将就,该多少是多少。”指了指造纸作坊,“咱家的纸,用起来不心疼,生意越发红火了。”

“可不敢。”管家摇手,“谁家学堂的娃娃用白纸?抓把沙子就能写字,糟蹋东西了。您和夫人善事做惯了,没个下数,这事老汉来办,保证又能念书又没多大花销,不敢惯他们这些毛病。”

“呵呵,好,好!”钱管家的话正说到我心里去,做善事就这个样子,话先说圆了,天花乱坠,至于怎么个实行,一分一毛的都要抠住,能不花的钱决不乱花。落了好大的名声还不太花销的善事才是硬道理。“我和俩夫人都年轻,想不周全的事情多,还得钱叔多帮衬。这事你看了办,交你的事情最放心。”

钱管家最爱听这个话,脸上笑成一团,“天快黑了,您赶紧回去用饭,老汉也得吆羊去了,呵呵……”

学堂,学堂,一路念叨着。春闱刚过去快一个月了,谢宝门路走得硬,已经被选上,等候朝廷发落。他也学了人家的模样,谢师大礼大包小包的走东串西,头一份就是王家的,俩烂砚台和一排破狼毫笔,气得我想打人。送这些不如不送,我一不写字,二不作画,这个档次的东西兰陵和颖又不屑用,放家里八十年都没着落,还不如送点心啥的顺眼,糟蹋钱财。

刚回家,颖就急死忙活的找我,“怎么出去也不打招呼,军中来人传话,留的书信,您快看看。”说着拿个俩硬皮纸封递给我,还逞能道:“平时不是‘右武卫’上的书简吗?怎么换地方了?和‘左武卫’又有干系了?”

脑子一阵轰鸣,天哪!终于发生了。我抢过两个封子,识字不多,但封皮还是能认清的,一个是兵部签发的,还盖了杜老贼大印和花押,另一封字多点,不过印鉴上‘梁建方’三个字还是能认识。终于遭了俩老贼毒手,不用看内容,绝对一个是兵部调令,一个是梁建方的委任令。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怎么了?”颖扶住我摇晃的身形,疑惑道:“书信的,看就是了,打哪门子摆子?”

哦,控制不住,想想要去那老杀才手下任职,不管多大的官衔,我都浑身发凉,一凉就哆嗦。“有个事情问一下。”我拉过颖,“我一口气娶八个姑娘进门你愿不愿意?”

颖‘扑哧’笑了,“夫君若有那个本事,妾身还有什么愿不愿意的,随便好了。”

“很可能,其中有俩还是才出月子的……”我指了‘左武卫’上的军印,苦笑道:“梁建方,看仔细,他有八个孙女……”

第一百六十四章 高升

很难记,很长,很讨厌。‘左武卫录事参军行兵曹参军监令长史’大概就是这么个无聊军中文职官员。和以前的级别相比,没多大变化,但加了兵曹参军后,可能直接插手军中人员安排调动的工作,并有直接参与左武卫所有军事行动的制定权。

狗屁嘛,给我这么大权利有屁用!梁建方瞎了老眼,耍人没这样耍的,明明知道我连京城都没出过两次,一点军事总署和行军的基本概念都没,却安排兵曹参军、监军令俩工作。不成,得找他去,就他家二十个孙女也得过去了,一旦出什么事不是我这一家三口能担待的。

“备马!”一理会颖,天就是再黑都得去,事情不解决我晚上睡不安稳。“快快。”跑到前院吆五喝六。

颖见我着急,再不阻挠,吩咐二娘子带了几个护院陪我一同前往老梁家去评理。

梁府坐落在金光门内,府邸气派,进内城头一家就是。大灯笼,超级大,门前二三十米范围如同白昼,俩石兽锃眉火眼,杀气腾腾的嚣张造型,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主人是个什么号的人物。石兽嚣张那是造型,人嚣张才是真的,门房里的接应拿了我的拜贴打量贼娃子一样的打量我,嘴都能咧到后脑勺的恶劣模样,看得我直想抽他,忍了!

老贼势大,咱不和他一般见识。不管门房没有礼数。自家人不能在门口上挨冻。自作主张径直指了指门房后的暖房,冲身后二娘子等人招呼,“外面冷,都进去暖和下。”说罢,整了整气势,沉脸盯了门房上一脸不满意的下人,“前面带路!”跟了梁府上的门房来到客厅上。再嚣张也得看客人是什么身份,有爵位有官职,不是来打秋风的白丁,再不情愿也得领我到客常上安置好。

“哈哈哈……”刚端了茶品了口,门外就传了梁建方的淫笑声,紧接着老杀才得意洋洋地迈步进来。“掐准了。料到你小子今晚必来。”没等我行礼,一把拉了我就走,“客厅上说个什么劲,随老夫后宅去!”

“呀哎!”老野人手劲大得厉害,手腕上被老虎钳子夹了一样。“梁爷爷,就几句话,后宅那个……”这年代没有说来了客人朝后宅拉的规矩,就是皇上来了都不成。就算是亲戚里,男性也一般避免进入主家的后宅,何况我还是个来评理的。

“罗嗦!”梁建方见我挣扎,手上加了把劲,我就乖了……“再叫唤给你轮房顶上去!老夫说啥就是啥,跟紧了!”

去就去吧,命要紧,轮房顶就下不来了。到底是左武卫大将军,后宅都弄得和别人有一样,我家院子中间是花池子,他家院子中间是一并排的石锁墩子,两旁房檐下还一遛重兵器。长长的手把顶端安铁疙瘩那种。私藏长兵刃可是死罪,算了,程家也有,我就不追究了。

“这是老十三。”梁建方拉我进了暖房坐定。指了指上茶的艳丽年轻女子介绍,猥亵道:“为了庆贺老夫死里逃生,专门从‘南楼’里赎身出来的。怎么样?不错吧?”

“啊……”我有点手足无措。头一次碰见有人拉我进后宅后邀请我品评其婆娘好坏的行径,而且这人还是比我高两辈的顶头上司。没办法答话,嘴张了老大。

“啊啥?”梁建方不满的摆摆手,让老十三下去。“好不好都没个主见,没见过女人咋地?”

“啊……”见那女子出门,才轻松点,赶紧恭维道:“好!好!”

“好就送你了!”梁建方大喜,厚礼送出,“一会儿呢,就跟了你回去。”说着老脸凑过来,一脸猥琐,小声道:“的确不同凡响,若是不你小子,老夫还不乐意送呢。”

“啊……”我大脑有点缺氧,被老淫贼一番搅和,忘记后面的话该怎么说,“送……不合适吧?”

“那就是不好!”梁建方瞪我一眼,“人都没看上,你说哪门子好?小小年纪和谁学的阴阳怪气?你爷爷当年也是满腹韬略,就没你这坏毛病,你和李勣那帮老不死成天就学不来一点真本事,嘴货!”

“啊……”我已经忘记来的目的了,现在就想逃离这个地方,人间地狱莫过于此。突然明白一个道理,‘理’这个东西是讲范围的,有的地方在存在,有的人不讲这个,不是到哪都行得通的。

“不好也罢,不为难你。”梁建方大度的一挥手,正要松一口气,后面的话让我寒风刺骨,如同三九。“正好几个孙女都在,老夫给你喊过来,挑挑拣拣的,总有三五个能看上眼吧?”

“别!”差点跳起来,“梁爸爸,今天是找你来商议军务……”

“商议屁军务。”梁建方不屑的打断我,“乳臭未干毛头小子,也配和老夫商议军务?”

原来你知道啊,那你弄那么多头衔给我干什么?“不敢,不敢。”点头应和,“梁爷爷也知道小子分量。”说着从怀里取了委任状出来,趁现在还给他,免得后面的手续了。“这重任,小子实在没能力担负,别说行军部署,您就是让小子一人去驻地,都不一定能找到路,兵参实在担当不起,实在不行。仍旧录事参军得了……”

“噢。”梁建方也不接委任状,拍拍脑门,“挺好,明天有空就去任了职,常随了部属出去走走就熟悉了。学嘛,不学咋会?谁家生下来就啥都耍得开?”

“可小子这身子骨……”说着摆了个林黛玉造型。“别说随军,过趟渭河都打摆子,三天两头地犯病……”

“也是。”梁建方活动活动关节,俩手相握着爆响一阵。点头道:“这不能怪你,是这,军务你仍旧挂着,有精神了去一趟,没精神就家里养着,平时不叫你,老夫会安排别人打理。”

“平时……”这话听得我有点心虚,他说的平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概念,也就是说还有找我的时候。

“平时你就爱咋咋,有空来军里熟悉一下事务,不强求。”说着朝门外喊了声,“偷看就打了!”外面一阵嬉笑传来,脚步声纷乱。脚步远去,看来人还不少。“几个孙女,要不就让她们进来,你们见见面?”

赶紧摆手,苦脸道:“梁爷爷见笑了,咱继续说军务。”老贼开了条件啊,看样子推不掉。“梁爷爷,小子一没武艺在身,二没沙场历练,您硬拉到军武里……”

“对,就是硬拉,咋地?”梁建方满不在乎,无赖样十足,“禁军嘛,要打要杀的还轮不到你,老夫又不是睁眼瞎,还掂量得来。老王家就你一根苗,我和老王又是故交,不硬拉到跟前护着,还等苏定芳那些老不死的给你教坏不成?”看了看我表情,“你也别多心,李老儿没反对就算认同了,秦家、程家都算是故交,如今俩娃又拜在王家门下学艺,说起来咱们都是一路人。再一个,你上次给李老儿疗伤那个手段的确希罕,这也是老夫硬拉你来的一个原因,老夫行伍多年,知道其中的要点,战死与因伤不治的数量大抵相当,一直就是军中头疼的问题。你既然有手段,那就应该为国出这份力,多救回一条命就能为我军多一分胜算,你也懂。”

看来这老头不光是为蛆的事情拉我,若为蛆的事情,他大可以不花这么多周折,直接说明了也行。还是集团利益,他和程老父子一伙,如今拉我过来就等于间接拉拢了秦钰这个名将之花,看样子已经开始着手培植新生力量的打算。梁老头属于禁军里的一把手,在拱卫京师各部的诸位将领里威信最高,深得皇上寄信的人物,这种人只要不存了造反的念头,没人敢动他,尤其是皇权纠纷到了图穷匕现的关头,这种人就是定生死的杀手锏,有他的臂助就意味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复杂而危险的圈子,表面上和程老爷子看似一路人,其实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这人的心思绝不会和外表一样粗笨。能混到这个份上的人绝对是老手,他知道怎么样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拉拢或者打压全凭一念之间,所谓与王修爷爷故交的话纯属信口开河。

“梁爷爷,您知道,小子是个缺心眼的人,动不动的就犯傻,前言不搭后语,还有健忘的毛病,医生都说没治了。”将委任状放在桌上,笑道:“您看啊,这军务上都是老手,小子生蛋子一个,还顶了这么些要职,吃白饭拿白饷不说,还不露面,时间一长,难免有闲言碎语传出去。小子无所谓,外面编排得多,早就脸皮如城墙拐弯,习惯了。可您老多年的威名,岂能因为了回护一个毛头小子受牵连?”说着站起来恭敬一礼,“您的好意,王家上下心领了,军中的职务也不推辞,力所能及的地方定然兢兢业业,若说录事参军这职务,您就放心好了,随传随到,绝不耽搁!”我今天就认准这个闲职,军权军令的,决不沾手,要站定了立场才行。

“哈哈……”梁建方豪迈大笑,“脑子不够用?贼精贼精的缺心眼还真少见。”回过头盯住我,“你怕啥?莫名其妙的家伙。你在右武卫录事参军,老夫找借口调你过来,再仍旧给你录事参军的话,未免说不过去。不过。”说着拿起委任状,拆开浏览一番,“今天老夫高兴,随你的意。”贼笑着,“你不去当文官真是可惜了好料子。有时候,放权比拿权还难,上上下下的牵扯太多,坐到这位子上呢,兴许光担惊,不受怕。若要离了这位子,哼哼,秋后算帐的事情,谁都跑不干净。你不搀和进来也是好事。老夫当年没你的见识,拼死拼活的爬上来,现在想平稳的下去,不容易喽!”起身找了纸笔,重新列了个信签递给我。“年轻人,能看清这一点的不多,成全你。闲职,行军长史,闲得不能再闲,禁军多时要用了行军长史的时候……呵呵。”

我赶紧接过委任令,比录事参军高了两级,什么事都能管,又什么事都管不着的职务,一旦有个机构小改革就能裁撤掉的闲职,的确不错,尤其工资高。正合我意,笑道:“谢谢梁爷爷,这字大,心里喜欢。”

“喜欢啊,喜欢的不是官大吧?”梁老头笑着抓了茶碗喝了口,“知道这小子今天晚上必然过来打擂台,虽说和李勣不和,可他的面子仍旧要给的。你当老夫看上的东西就轻易撒手了?若不是李老儿事先料到,帮你说了这情面,今天你连梁家的门都进不来。”将早先的委任状放蜡台上烧了,“你只管去上任,老夫去给兵部打招呼。”

“谢谢梁爷爷成全……”

“事办完了,你若还存了看我孙女的心思,那老夫去安排?”

“别,您老……”赶紧起身行礼。

“那还不滚?”梁建方拍拍手站起来,“回去好好养你的蛆,没事过来转转,要老夫知道你仍旧和李老头一伙搀和,收拾不死你!”

正要落荒而逃,又被叫住,“等着,过了时辰,门上都宵禁了,老夫送你出城。”

有面子啊,左武卫大将军亲自送出城的感觉,真是害怕啊。过护城河的时候,才松了口气,身后几个护院模样也有点紧张,连二娘子都不例外,提个在灯笼不知道该咋上马。

心情好,实在好。梁老头放了我一马,摸摸怀里的委任状,长长出了口气。这世上,亲情、爱情的,只有平头百姓能感受来,权势越大,感情就越淡漠,最大莫过于皇上,最缺乏情感的也是皇家。梁建方能放我这一次过关,说明他还没有到达皇家里的境界,还能理解我的想法,或许我应该感谢李勣才对,不过这次我乐意呈了梁老头的情,老家伙还是有点人味的。

没吃晚饭,也不觉得饿,回来时候颖正坐在正庭里等我,二女拿了个鞋样子正爬桌上描,看得我心里暖和。家里有俩贤惠的婆娘等,再什么都该满足了。

“好了,料理干净,都赶紧洗洗睡。”说着怀里掏了委任令出来让颖过目,得意道:“升官了!”

“恭喜夫君。”颖上前打开信笺看了看,“不懂是什么,多大的官?”

“不懂看个啥?”将信笺扔了一边,拉扯俩夫人朝后宅去,“不小,见了皇上不用跪那种。”颖以前认为见皇上不跪的就是大官,随口逗她。

“呵呵……”颖笑着拍我一下,“又来嘲笑妾身。”说着挣脱了手,“夫君且和二女过去,妾身给您预备点吃食,急惶惶出门,晚饭都错过了。”

炕桌上几样小菜,我自斟自饮,颖和二女一旁做针线,我似乎想起个什么,入下筷子问道:“中午你和我说的啥话?作坊什么的?”

“哦,”颖仍旧刺绣的仔细,低头道:“老四将蒸酒作坊里的产量扩大了,妾身也就顺嘴提了几句。”

“好。”老四还是很能干的,这会儿正是着手增产的好时候,等夏粮一收,酒价就回落了,自家不酿酒,光凭收购回来再蒸馏而已,成本低了不少。“往后作坊的事,咱俩别插嘴,二女和老四比咱强。”

“嗯,再不说了。”颖抬头笑了笑,“家里粮库的黄豆让周医生明天按牲口的口粮拉,明天妾身就让人去周围的庄子拿陈粮换些豆子回来,咱家里的不够。”

“嗯。”颖操持家务还是有经验,我也放心。“学堂的事情,下午管家同我说了,请先生尽量要年轻的,别太老。”

“几个都年轻,年龄大的都回去了。”颖挪到近前,“小事情,夫君别往心里去,就在庄子后面起个小院子够了,学堂还是有地方的。”想了想,“今后呢,咱家下人和庄户都能送孩子念书,别庄的想送孩子过来的话,也行,一年交一石的麦子。”

“那没有多少。”一石就一百多斤,学费不高,大部分人都有这个能力负担,“太少了,送来上学的一多,咱可教不过来。”

“妾身是想,五个先生吧,每人一年里得五到七石的口粮,算下来也就三十多石,外面娃娃收三十个就能把先生养活了……”颖顺手拨着算盘,“咱家就是起个学堂,发先生几个零用钱,没别的开销。”

“太抠了吧?”颖这帐算的我有点心酸,人家当教师的多不容易,你当光是教俩字就完了?要负责任,要操心的,呕心沥血。“还不兴人家吃口好的?抠门样子。”

“呵呵……咱不操心,有零花钱他们自己买去,只给口粮。”颖拿过二女描的鞋样,“按夫君脚走的样子,就您说的,分左右出来。”

不错,我接过鞋样看了看,终于可以穿个有分左右的鞋了,这年代,鞋逮住就朝脚上套,只分大小,不分左右。

第一百六十五章 拉练

春天,生命力旺盛的季节,一夜之间,香气各异的鲜花出现在院落、路边、田埂、丘陵甚至是房顶,将单调的翠绿底色刺绣得缤纷丰丽。晴空、暖阳、小桥,迎空飘漫的柳絮,淳朴憨实的农人,五彩多姿的春日画卷上,清秀的灞河水蜿蜒出入,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青草绿地上,婀娜垂柳下,和风抚面,漫步随行。头顶上,河畔树条欢叫的小雀,放眼处,广博田间随风而起的绿浪,身心消融在这美景之中,仿佛与周围的一切融合起来,还有身后默默不作声的兰陵。

“不走了吗?”我停了脚步,席地坐在厚软的鲜草地上。

兰陵惬意的摇摇头,欢愉中,极少说话,语言交流在此刻是多余的。

关中八景之一,灞桥观柳。和兰陵赶过来时,游客纷扰,为不露行迹,无奈之下,两人分开两岸,沿河而行五六里后,才有小桥得以会合,一前一后,一言不发,沿河观景,迤逦十数里,毫无倦意。

许久,“坐坐再走。”兰陵脱了鞋袜,白净的脚丫探进草里,“走了怕有二十里了吧?前面就是浐河,过去,柳树就少了。”

躺下,感受草垫的柔软,双手垫在脑后,仰望晴空,“这地方好。”

“嗯。”兰陵悄悄将脚塞我身下,让我感受她脚趾的灵动,“关键是……”

“没人。”

“呵呵……”兰陵折身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偷偷摸摸?”

“不是,是自私,私心作祟。”身旁一朵不知名的粉白小花开得灿烂,想伸手拽下给兰陵插在发髻上,却又缩了回来。

“我来。”兰陵不犹豫,长长的枝干带了花朵拔下,把玩一阵,“花就是这么个东西,你不摘她下来,依旧要败,趁娇艳时候采才好。”递我面前,闭了眼俯身过来,“插上。”

“这花就合你的模样长的。”帮她插饰好后,端详一阵。兰陵比以前漂亮了。或许和心情有关。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尤其你笑起来好看。”

“专门好看给你看的。”兰陵抱膝而坐,望了清澈的河水。“自私,就是你说的话,凡是能喘气的东西都自私,我也是。”扭头回来,问道:“知道妾身刚刚想什么不?”

“若是这世上人都死光了,就剩咱俩,多好。猜对不?”我笑着在她脚上挠了下。刚在灞桥上,兰陵嫌人多,没个清净地方,说的气话。

“痒。”兰陵身子缩了缩,“刚刚是生气,这会真没人了,反而觉得正该如此。”说着揪了几叶嫩草下来缠绕在指头上,“若真的那样,活起来就松快多了,花露水啊,诗词歌赋啊,盖世武功啊,再就用不着了。”

“哦,对了。”我支起身子,感叹道:“一提了诗,如此美景,不由诗兴大发,要不要我给你来一首?”

“省省。”兰陵笑着扔了手里的草叶,“喻景喻意的东西而已。眼前的景致,看在眼里,映在心里,才是真意境。此情此景,再好的诗作拿出来都是添乱,尤其是你,诗画歌赋不合你的脾性,笨笨傻傻的才叫人喜欢。”

兰陵这话说我心里去了。默契,这才是真的默契,有这种贴心女人坐旁边,再什么雄心壮志都消磨掉了,人活着还求什么?舒坦,打开四肢,美美地哼哼几声,从里到外都渗透着喜悦,或者是幸福。

“看你美的。”兰陵被我的情绪感染,笑颜如鲜花绽放,“你一个人把满天下的福分都沾去了,有我陪了你身边,几世才能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兰陵和我说话从来就是这么的直接,我俩之间早已不用拐弯抹角的去表达了。“有时候我也想,估计是行善积德多了才有这个造化。有几世的缘分,是好是坏?”

“还几世。”兰陵捧了脸颊笑着看我,“男人家说这个话,怪恶心的。一世还不够啊?婆婆妈妈的纠缠几辈子才是造孽,下辈子我是男的!逼了你家门口讨债。”

“哦,那应该。”起身歉疚的抚了抚她秀发,有些事情不由人。心里不愿意去想,可老是不经意的就浮出来。“造纸作坊是亏你不少钱,既然你觉得留到下辈子讨要更合适,那我也乐意拖欠的久点。”

“去,谁和你说造纸作坊的事。”兰陵嬉笑着推我一把,“我说说气话,也就心情好,应了景才说,你得意什么。”学了我的样子横着躺下,“有时候我也庆幸,好坏不论,能遇见你就是缘分,亏亏欠欠的事,彼此而已。井里面黑窟隆咚,就好奇,就往跟前站了看,看不清就下手下脚的探,掉下来我自找的,呵呵……”

“……”比喻不太好,听得我有点有自在,对掉井里的事情一直心有余悸,小时候去农田抓蚂蚱,掉过一次不太深的枯井,害怕得很。

“你怕井?”兰陵被我不经意流露的惧意逗笑了,“有意思,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好了,这么好景致多看两眼,少提井。”抬手指了指前方一片嫩绿的林子,“前面树林子还大,过去看看不?”

“不去。”兰陵摇摇头,“你指的地方是我另一个庄子,前多年贪图了景色买下来的,谁知道刚买了头一个月上就出了吴王那挡子事情,就再没心思过去,一直闲着,如今就交了别人打理。”

“富婆啊。”羡慕的咂咂嘴,如今我庄子上连盖个大点的院子都腾不出来地方,兰陵是有庄子去都不去,反差太大。“用不着,给我吧。”

“去,男人家,说这个话不嫌丢人么。你若真是身强力壮的在路边饿死,我包管一口粥都不施舍你。”兰陵扬脸看了看天空,“有时候也想,想你若是个穷光蛋是个什么样子,还能躺在这个地方发诗意吗?”

“这婆娘,话说的歹毒,这么美的地方说这个话,煞风景。”我偶尔也有雅兴,田园山水间就变得高雅起来,“往后老了,找个小山窝子里,再不见人,养俩鱼,喂俩鸡,就这样磨到闭眼多好。”

“美死你。”兰陵拉过我手摇晃几下。“嘴上汗毛还没褪净,身后的事都打典好了,真当你是神仙了?人要是把什么都能打点安置好,活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谁说没褪净?过半年吓你一跳。”没两把胡子的男人,属于那啥分泌失调,我正常得很呢。“我和你不同,女人家怎么能了解男人的想法。若是没家没业的,单枪匹马闯闯,跌宕起伏的生活多姿多彩,也合情理。有了家室,什么念想都撂下了,求的就是平稳。”坐起来长长叹了口气,“我也年轻过,也热血过,也和了学生一起请过愿,还揍过小鬼子。”伸手拍拍兰陵迷茫的脸颊。感觉和她一起说说这些不沾边的话没关系,发泄发泄。“我说说,你听听,不追究。”拉了兰陵手过来拍拍,自言自语道:“当学生时候,一天盼了国家打鬼子,盼了光复统一,盼了有一天去战场上撒个欢,活着挖个人眼珠啥的。想想也奇怪,当时怎么没想过死呢?好像命不是自己的,白拣回来的一样。”

“还请愿。”兰陵警觉的四下看看,将头靠我肩膀上,“你当大殿上坐的是五莽吗?多少年代都没出现过这事了。打小鬼我相信,你这老鬼就有欺负别家的坏毛病。这话啊,我心里都信了,可就是过不了眼睛的关,二十出头的人,那来这么多感慨。听口气,岁数比我还大。”

“和我在一起,你感觉有年龄差距没?”至少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说心理年龄,我和兰陵是一般大小的,将近三十的老男人了,而立之年,零点一度的热血岁月已成为回忆,想澎湃一下,也就是早晨花园里晨练而已。

“没。”兰陵摇摇头,“从头一面就没这个感觉。你和他们几个不同,娃娃脸是骗人的,有时候感觉你经过的事情比我还多。我也知道有些事你一直捏了藏着,开始你还警惕,和我一起时间长了,也就不太防我,只是不想给我说而已。偶尔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开始我还猜测,现在也懒得去想了。”

“想不想随便,别说你,我还没想通呢。”和兰陵在一起,说话随意,心里没太多顾忌,“也就是和你说说,和你说话有时候就和自言自语一样,省心。”

“看得出来。”兰陵贴得紧了,叹了口气,“我有时候也有这感觉,咱俩人也就注定是这个缘分,若真做了夫妻,估计能打到房梁上去。知已就是这个样子,好坏长短一目了然。过不得日子,你家俩夫人在这点上都比我强,在她们能容忍的事情,从我这里坚决是过不去的。”

兰陵终究是过来人,对于感情上,我还没那么深的造诣。想想她说得也有理,了解的越深刻,日子肯定就过得越坎坷。彼此之间如同透明,优点缺陷连个掩饰的余地都没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是说给死敌的话,夫妻间若彼此百战不殆那就生不如死了,再会个武功啥的,居委会大娘都得买了保险后才敢过来调解。

“你这话是宽解我。”兰陵了解我,才不想让我背感情上的包袱。她这话三分之一是安慰自己,三分之一是让我安心,另三分之一是给俩人非法感情找借口。“该谁背的,跑也跑不掉,说给自己听听而已。你每次心情好才说这些个事,给自己找不高兴么?”

“高兴时候啊,心就大了,也拿出来说说。”兰陵笑了笑,捅了捅我腰间,“若碰了苦闷的时日,再想这事,死的心都有了。”

“勇气可嘉,要我都不想这事,找块毛毯给它蒙起来,塞到床底下再压两块砖。”这话题拉出来郁闷,可俩人说着说着就好像彼此开解了,也就那么回事。兰陵比我看得开点,至少她从来不回避这个事情。

“勇气,当然比你有勇气得多。”兰陵一撑地站起来,自嘲道:“除了你,我了无牵挂,活的光剩下勇气了。”递了手拉我站起,“起来,朝前面走走,刚才是赏景。后面呢,既然你说了勇气,咱俩就练练腿,少偷懒。”

勇气啊,更多的时候是坏事的主要条件,兰陵从小就有专门的行家调教,一身好武艺,走到最后,她靠的是腿,我靠的是勇气。只是单程我就只剩下勇气了。可怜的是,来的时候将马寄存在灞桥边的马站上,于是,等踏青结束回到家里,我只剩下出的气了。

“快,弄饭,饿死了。”我觉得进府邸这最后一段路是匍匐过来的,腿已经没了,兴剩下胃。把自己扔在软椅上,平时动都不动的桂花糕一口气喋了半盘子,颖和二女看得目瞪口呆,恍若白日碰鬼。指了指自己,“知道从灞桥走到浐河西口‘东竺苑’再折回来,是什么样子不?”

“老天,光过去就快四十里!”颖赶紧蹲下来给我腿上垫了个小凳子,脱了鞋袜,搭了个毛毯在我腿上,扭头呵斥二女道:“还不去准备热水!”

脚泡在热水盆子里,一气朝嘴里塞煎饼,兰陵成心的!她嘴里宽解我,心里还是有过节,然后遛牲口一样遛了我七八十里,尤其她回家坐马车,我还得继续遛二十来里的马才能到家,若不是在‘东竺苑’门前发现她的奸计,只怕天黑都回不来,硬硬饿死在官道上。

“老四今天还过来找过。”颖一边给我卷了煎饼一边怕我噎住,不停的打断我的进食节奏,“说是去年那个吐蕃人过来了,带了好些个药材,可不按去年的分量拿,吵吵了要给他两倍的花露水才成。”

看来这个吐蕃仔比较勤快啊。本来掐算他夏初才能过来,足足提前了一个月光景。虽然内府拿了王家的货在周边国家销售,吐蕃肯定是不会放过,不过按分量算的话,还不至于就要我打五折的售价。吐蕃人是个滑头。

来得正好,兰陵还想见见他,往后收购鸟嘴的工作由他牵头也好,虽然收购计划早都开始实行了,但多一个土著商人的帮助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还有叫他带来理疗新伤的草药种子,光嚼一嚼贴在伤口上就能止血的功效,太神奇了。

“人安排好了么?”打了个饱嗝,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不用安排。”颖笑道:“老四说了,只要能拿了货,就是给他睡猪圈都成,那人难缠得很,去年不是就在庄子上磨了好些日子。”

也是,那边的人皮厚实多了,啥地方过夜都成,不象我这么娇气。“早早睡,不成了,浑身发软。”能撑到吃完饭已经是奇迹,我原打算躺床上吃来着,颖没同意。

大量运动后,腰酸腿酸,躺床上舒服点,可到了半夜就变成腰疼腿疼,躺床上想哼哼。为了不惊扰俩夫人,还得忍着,浑身疼得和刀子划一样。光觉得才睡过去就被人叫醒,该死的吐蕃人,来得真不是时候,赖会儿床都不行。

“叫什么来着?”感觉下半身仍旧不太听使唤,走路飘,一路飘浮到作坊。老四在办公室正等我,得先问问名字,免得失礼,听说那边的人很重视这个。“过去快一年了,名字忘记了。”

“拉旺毛赞”,老四边说边笑,“绕口得很,记不住也怨不得姐夫。”说着拿了个本本出来,“这次他带了好些个药材过来,还拿了几牛皮袋草籽,说是您预定下的,小妹子也不敢做主,还得当面和您禀报一声。”

“啊……”老四这调调咋听了浑身不太对劲呢?咋就痒痒起鸡皮疙瘩?真是见了世面啊,才多长时间没打招呼,换人了一样。“别,咱自家,整得和外客一样。就原来样子蛮好,习惯了。”挠了挠脊背,“这会儿拉旺啥的人在哪?”

老四见我不接受她的新形象,的点不高兴,拉了脸,不情愿道:“别人嫌他有味道,他就在后墙根上起了窝棚,我找人叫他过来。”刚起身,又扭脸过来,“姐夫,你换个房子商谈。”说着指了指后面拐角一个小门,“过去那边谈,要不味道大得去不了,二女又该骂人了。他带来的货就在里面堆积着,你正好也过去盘点。”

“哦,没问题!”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今天过来连酒都预备好,免得一会儿谈完他又请我喝酒,俩人吹了一个皮口袋,想想就头大。

推门进来,天哪,这吐蕃人真是下了本钱,小半房子药材。看来这次他不是一个下来的,没三四车拉不过来。比去看好多了,知道将药材分开,模样也整端了许多,单独一个大木头箱子里还有好些个宝石金器,看来他上次一趟收获颇丰啊。嘿嘿,不管咋说,也是实在人,先交钱后提货的客户,我喜欢。

“王修兄弟……”正想着,门外传来拉旺毛赞那半生的关中腔调。

第一百六十六章 微妙、平衡

拉旺毛赞的意思,花露水在吐蕃已经多得可以灌到池子里饮牛了,没了利润,所以这次本来没有打算过来。不过作为天神的子孙,不能不讲信誉,欺骗好兄弟的事情干不出来。于是,勉为其难的专门过来赔本,为了尽兄弟之情谊,准备亏的大些,让我一次把便宜占足,所以才拉了这么多珠宝和珍稀药材。

但是,既然他尽了情谊,我就不能显得太小气,好兄弟要相互帮助,为了不至于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我必须将去年给他的价钱打个对折。为了让我省心,他已经准备了容器,至于那么些瓶瓶罐罐的外包装,他就吃亏不要了,稍微加点花露水给他就成了。

果然是大方人,我屏了呼吸点点头。“既然是好兄弟,我也很想打对折给你。”

“好!”拉旺毛赞听了我的话,异常兴奋,从怀里拽了几个大型羊皮口袋出来,知道的是装花露水,不知道的以为他兼职消防员的工作。“小口袋,装满!”

“很难办啊。”我撮撮手,看着他手里的消防栓,神色痛苦的摇摇头,凄凉道:“吐蕃、吐谷浑的客商不止兄弟你一个啊,都是成堆的朝我这里拉地莲、红药啥的换花露水,如今我家里的这些个药材……”顺手比划了个夸张的体积,“早上来的时候,家里才拿了雪莲喂的鸡,红花好些,牛马吃了壮实。”指了指小半屋药材,“不敢要了,实在没地方放。”

拉旺毛赞听罢,乐得哈哈大笑。胡乱在屋里指了一圈,豪迈道:“好兄弟,不为难你,这些都是送你的!”说着将手里的袋子比划了几下,取掉一个小的,剩下的仍旧递给我,“全都是送你的,连这箱‘秣菟罗(天竺境内地城邦)’运来的纯金都是礼物。白送!装满!”

早就领教了这家伙送东西的绝技,笑道:“先不说生意,药材也不会坏,金子也不会跑,咱们先喝两杯。三五天里,你也附近转转,吃好玩好,高兴了再谈不迟。”

“还是现在谈的好。”拉旺毛赞掰了手指头算了算,摇头到:“耽搁不起。”不情愿的又取掉一个皮口袋,“不能少了,天神在上,好兄弟的情谊如同雪莲一肌的圣洁,王修兄弟承载了天神和拉旺毛赞的祝福,定会……”

天神在拉旺毛赞嘴里已经变成了关二哥一般的用途。凡是用得着的时候拉出来就能祝福,我怀疑他用了外挂。正要和吐蕃兄弟继续侃下去,老四拿了花露水撒过的手帕捂了鼻子探头打断了拉旺毛赞的禁咒。“姐夫,李家姐姐过来了,让您过去见她。”

朝拉旺毛赞拱拱手,“拉旺兄弟,您稍等,马上过来。”说着屏了呼吸热情的给拉旺毛赞一个拥抱,我故意的!早上过来时候给颖留了话。兰陵到后让她直接到花露水作坊找我。

李四的办公室里,兰陵眉开眼笑的看着我,“昨天怎么样?睡得还好吧?”

“好,好得很!”回头看老四没跟来,关了门。扑上去把兰陵搂在怀里,反正今天要回去洗澡,我男人家,才不在乎臭烘烘。

“哎呀!”兰陵脸上通红,拼命的把我朝外推,“你对我干了什么!臭死了!”

“哈哈……”我用尽全力支撑了一会儿,终于比不上兰陵劲大,被推开一边。不过,哈哈……太解恨了。

兰陵惊慌失措地举了手肘皱了眉头在身上闻来闻去,连耳根都红了,眼睛水汪汪的,有哭的意思。“怎么见人!”小嘴一瘪,干咳嗽几声,冲上来朝我脊梁上恨恨几拳,“糟践人!叫你使坏!”

“哈哈……”脊背疼,可仍然笑个不停,“别,别打,疼,哈哈……疼得很。”

兰陵脸色变幻,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光是拉了我推搡扭打,咬牙切齿,一个劲的念叨:“还见不见人了!”

“行,别打,停!”我笑着给她按住,“再纠缠就更臭了。”老四桌上有瓶花露水,倒了点撒在兰陵身上,香香臭臭的味道,反正很刺激。“好多了,反正一会儿你见完那个吐蕃人还得臭,至于下了狠手杀我一样不。”

“杀才!”兰陵抬手闻了闻,忍不住,笑了起来,“头一遭让人这么欺负,太可气了。小气人,多走了三五里路就存心过来欺负人。”说了不解恨,又上来给我脑门上戳了几指头,“走,领我见人去。”

“等下,咱俩先把话通个气。”扯兰陵坐下,“怎么个章程,你先有个打算才行。还有,你凭个什么身份去见人家?”

“都叫你气糊涂了。”兰陵脸色正常了点,掏了手帕撒点花露水上去,遮在鼻子跟前,“先说说你的想法,干这些下流事你比谁都在行。”

“老四知道不?”我也给鼻子两侧抹了点香水上去,呼吸顺畅了点,虽然不习惯花露水的味道,但比自己身上散发的腥膻恶臭好多了。“你不没有给她提过这个事?”

“只提过内府上在吐蕃销售的事情,没说过别的。”兰陵摇摇头,“还是不叫好插手的好,少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妥贴。”

“不要紧。”我摇摇头,“她就是知道也仅限在收购鸟嘴上,咱俩就按普通生意说,她一旁只计算生意,也不会知道收鸟嘴的真正意图。你我商议一宿也比不上老四脑子转一圈的作用。”见兰陵点头答应,我喊了老四进来,吩咐道:“你一旁听着我俩说话,最后看能有更好的办法出来不。”

老四捂了手帕点点头,我觉得她在可惜她的办公室。

皇室里没有做生意的经验,在和陈家制定合同的时候就有大漏洞。按二十一世纪的商业规矩,陈家是生产商兼大唐地区的总经销,而内府有权成为在唐疆域以外的总代理商,有权利在域外制定统一的售价和销售策略。而拉旺毛赞作为吐蕃地区的销售商,却跳过内府这个域外总代理直接找上生产商,这是严重的侵犯内府这个总经销利益的越权行为,属于商业欺诈,放到二十一世纪会让陈家吃官司。

当然,老四没有这个概念,我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损已利人的话题让兰陵找我的茬。所以在与兰陵的对话中刻意不触碰这一点,只提到用什么条件利诱拉旺午毛赞这个奸商去抛头颅、撒热血,对于这个家伙,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办起事来绝对勇不可挡。

“吐蕃那边大约是个什么价格?”有点渴,可实在不想喝水,抓了壶里的温水漱了漱口,“别打马虎。”见兰陵支吾,正色道:“作为生产商,我们有权知道你们拿了产品后制定的零售价,还有,一致对外的时候,不许欺瞒自己人。”

“看你说的。”兰陵不好意思的盯着我,余光却扫了扫一旁的老四,“按路程远近,也不光是吐蕃。过了雪山那边是长安的二十翻上下,雪山东边就便宜了,也就十三四翻,出了吐蕃的也有,那就管不到价钱了,兴许还贵点。”

“那边只有内府一家做这个生意?”这么高的利润,大唐商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贩毒品一般的机会。

“就是有也不会多。”老四一边接话,“除了内府定量供给外,这边作坊一直限理销售。不是想提多少就能提多少的。有几个跑西域的大客商,如今内府在那边量大,他们争不过。朝更远地界去了,十多翻的利益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划算,毕竟过去一趟的花销上也不是少数,再加上限量供应,手上货的确也不多,即便在吐蕃也形不成威胁。”

“那就是说,拉旺毛赞这野人一次能赚足好几十倍。怪不得呢,这小子带了天竺的珠宝器皿前来交换,他已经嫌吐蕃东边没利润了,跑起了长途。”见老四桌上有把算盘,抄起来套大数算了一遍,扭头问老四,“这次他们来了多少人?”

“都在作坊外墙跟下的窝棚里,大约十来个。对了,加了这个一共二十整。”老四对数字一丝不苟,报的精确。“照咱们这边商队的花销工钱,一个人一年得六贯,衣食住行加了牲口,每人头上再平均个三贯,大约就这么些花销了。”

“哦。”我大约减了个总数,“听起来不少,可和这利润一比较,简直没花啥钱。老四,你殷实刚才殿下和我的对话里理个头绪出来。”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不过我还是希望老四有更好的办法,这个丑女孩在经商方面的天赋让我赞叹。

老四一提到赚钱,马上就不嫌臭味了。拿过算盘打了一遍,又和我的数字比较了下。招头问兰陵,“公主殿下,朝廷收购这个鸟嘴……哦,不是问用途,就是想问问,是怎么个章程?”

“一斤鸟嘴折四两的银价或按四两银价折算花露水。”兰陵没有隐瞒,她对老四有一种莫名的喜欢。“这是今年的价钱,或许高一些。一旦多了就会适当的降下来,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那边有多少这种鸟。”说着从袖笼里带来的样品递给老四,“这还是刚开春时候那边捎来的。”

老四拿手里掂量几下,点点头,“有没有算过多少个鸟嘴是一斤呢?”

“没。”兰陵被老四问住了,“有关系吗?”

“或许有吧。”老四将鸟嘴还给兰陵,“至少也能知道一只鸟上咱们投多少钱进去,大约得多少只鸟,一共得投多少钱,虽然不太精确,可大数还是能估算出来的,心里也有底不是?”

“可没想到这层关系。”兰陵被小丫头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内府上可没你这号人才,回去得敲打敲打。要不,使唤起来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我不满的看了兰陵一眼,最起码的常识嘛,咋就能漏过去呢。也不知道这钱都咋花的,要这么个粗放式管理,放我进去负责的话,一年不给他皇家成员的内裤都搂完就不算干银行出身的。

“其实……”老四偷偷和我对了个眼神,神情像足了颖。“其实啊,内府上卖花露水主要目的是鸟嘴吧?”

兰陵有点发窘,求救般地瞄了我一眼。我咳嗽几声,给老四挤了挤眼睛。“老四,不该问的别问,有办法了就说。”兰陵肯定说不出口,皇家本来是照了鸟嘴去的。可发现花露水这个东西利润真的很惊人,于是就又收鸟嘴又赚钱,割草打兔子,两不耽误。很有意思的场面,感情上我和兰陵亲近,可利益上我和老四又是一伙的,兰陵还非常欣赏老四,三个人三个打算,还相互牵制,微妙异常。

“是这样。”老四坐在她的办公椅上,边说边写起来。“拉旺毛赞这个番商自打去年进了一壶花露水后就尝了甜头。今年过来下足了本钱。这点上就能利用,殿下不必亲自出马,就一句话打发,三月内都排得满当,没多余的货给他就成。下来就是咱们提条件了,花露水的钱他依旧照付,至于卖他多少按他送来的鸟嘴多寡定量。送五斤鸟嘴过来就卖他两斤的花露水,送五十斤就多卖他二十三斤的花露水,以此类推。鸟嘴是附加的,只是个凭据,不能算在花露水的价钱里。”说着拨了拨算盘,笑了对兰陵道:“内府上也就是收购这个东西,殿下仍旧叫他们收购就是,拉旺毛赞这边按了这个办法。他也沾了大便宜。这鸟嘴呢,小女也不知道用途……”说着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看兰陵。

“好,臭丫头!”兰陵是个机灵人,马上就明白老四的意思,站起来笑了笑,“鸟嘴依旧按刚刚的价钱收,你只管送了内府上,自然有人给你照价回收。”说着盯了我一眼,恨恨道:“一家子都鬼精鬼精!什么亏都不吃,还白落了鸟嘴的钱!”

哈哈,留了老四伺候兰陵去家里换衣服沐浴,我乐意去和拉旺毛赞打擂台,这位仁兄已经等着急了,满房子乱窜。

“什么!”听了我说三个月没有余货给他的话,拉旺毛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找了一圈没有发泄的地方,开始撞墙。“不可能!早上还见他们一车车拉货!”

“人家是三个月上头就订好的。”我无奈的摊了摊手,“不是兄弟为难您,马上天气就热起来了,外面客商云集长安,你如果再不订货的话,别说三个月,就是半年上想拿货都难啊!还有,订货也有规矩,最多三斤。”最后一条是我加上去的,免得他真订个几十斤上来,还真拿不住他。

“依旧是去年那个价钱。”拉旺毛赞见我说得坚决,早就把大神抛弃工,“这么些东西,好兄弟,你随便给点就行。”

“我也想给你啊。”叹了口气,“记得去看那个白莺嘴不?”

“有!”拉旺毛赞慌忙从怀里掏了牛尾出来,虔诚的取下白莺嘴递给我,“大神的恩赐。”吟唱超级毁天灭地魔法一般地唠叨着。

“小弟对你们的大神仰慕已久,想让我关中的百姓都能得到大神的祝福,不知道你们的大神保佑不保佑我们?”将白莺嘴抛了抛,“就一个太少,关中上百万户,不好打发啊。”

“世间万物,莫不受大神恩泽,关中百万兄弟当然会受到大神庇护!”拉旺毛赞散发了带了异味的圣洁光芒,“兄弟,您有什么打算,一口气说完,我代表大神接受你们!”

我觉得这个大神肯定是搞传销出身的,很没信用的样子。给他说了刚刚老四制定好的条件后,大义凛然道:“就这么个章程,如果有足够的鸟嘴能让更多的人加入大神的庇护之下,我就顶了压力,哪怕和别的商户撕破脸,都得保证兄弟您的供应!”

“可现在……”拉旺毛赞苦了脸指指屋子里的货物,“能不能先给我花露水?下次我再带了白莺嘴来?”

“可以!”我点头答应,信口雌黄道:“昨天有个突厥客商因为客死长安,有三斤货没有提走,兄弟可以先让给您!”

“啊……”拉旺毛赞苦了脸,连撞墙的精神都没了。

“先拿货,下次再过来付钱!”我胸脯拍得山响,“这次麻烦老兄将这些东西先拉回去,记得带了白莺嘴过来提货哦。”说着我冲外面喊了个管事进来,递给了个皮袋子给他,吩咐先支三斤花露水出来交给外商带走。

“东西就放这里算定金!”拉旺毛赞拿了三斤花露水有点气急败坏,“拉了货物走不快,我这就飞马回去筹集白莺嘴。兄弟你要说话算数,到时候我拉了无数斤的白莺嘴回来,是多少就得给我多少花露水,你可不能反悔!”说罢胡乱收拾下装束,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等等!”这人看了精明,咋就不堤防我拐他东西逃跑呢。“东西就这里清点好,该多少我给你开多少的收据。”说着也不理他,叫了人过来盘点。

“好兄弟,我在外面跑得长,看人是最准的。”拉旺毛赞一旁等的不耐烦,“是什么样的人,我才和他打什么样的交道。从没出错过。”

别说,吐蕃人就是豪爽。连契约都不拿,敢把这么些东西扔下就走的人,不见。看来我真的是个可靠人,嘿嘿,不错,人家吐蕃人都看出来了,这就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古人诚,不能欺

对老四的表现很满意,不愧是商界的一棵奇葩。与内府签的契约有太多漏洞,连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得明白。不知道老四是故意这么干的,还是这年代商业概念还没完善的原因,再次审阅合同时候,陈家作为供应商的条款一板一眼滴水不漏,可作为乙方内府的条款却门户大开,破绽百出。

能想像出来,皇家啊,权势遮天,自认为有了这顶大帽子,只要大帐上有利润,显得大度无比,居高临下的姿态则丧失了生意上应有的警觉性,可以负责任的说,都是一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菜鸟而已,其中包括看似精明的兰陵。

陈家则不同,谨慎的行商,低调的做人,商场沉浮多年,身经百战,经验老到,尤其在与皇家这个客户打交道上,更是兢兢业业。从和约条款上就能看出两方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若不是有皇室这么大的靠山依仗,两方若身份平等的话,内府就可以考虑去申请破产了。

兰陵虽然没有先进的商业理论,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拉旺毛赞等人累死累活能凑百十斤回来就了不起了。我觉得百十斤的鸟嘴就能狠狠打击吐蕃的农业,还不算内府上仍旧在大量的现钱收购。虽然内府在鸟嘴上吃陈家的亏并不大,折算下来最多也就千十贯钱,可对敏感的兰陵来说,已经嗅到了不公平的气息。

她当天没有追究,急匆匆的回家换洗,毕竟散发臭气的堂堂天朝长公主不多见。幸亏兰陵视我和老四为自己人,若被外人撞到的话,估计灭口的心思都有了。我和兰陵就这样,没事就拌嘴,耍花样折腾一下对方,小孩子的游戏。对于俩有身份教养的成年人来说,过于幼稚了,可彼此仍旧乐些不疲。

“别得意,还没完!”兰陵走的时候给我撂了话,看似拉家常的表情,一团和气,“帐一笔一笔算,等我想能了……”温柔略带妩媚的笑了笑,“呵呵,从我这里的便宜,还真没人能沾的。谁都一样。”说罢走过去大方的同颖和老四道别,上车扬长而去。

“都说什么呢,乐呵呵的。”颖远远的拿了换洗的衣裳,吩咐下人预备下杀鸡烫毛般温度的洗澡水,将我扔了进去。“时间还早,夫君多泡一会儿再出来,一直到晚饭都没关系,关键是出来后不能再有味道。”舀了一瓢水浇我身上。“要不,晚上连钻被窝的人都没有。”

“嘿嘿。”站在木桶里,一边朝身上撩水,一边傻笑。“你快忙去,我一个人就成。这蒸气重,待久了不舒服。出去给门关严实。”

给颖撵走后,开始唱歌……我从小就有在澡堂子唱歌的习惯,不管在家还是在公众浴池,泡水里热气一蒸了上头就忘乎所以,不由自己地放声高歌,等清醒过来后,周围方圆三四平方米已经没人了,一池子十来号人,不管认不认识都用异样目光盯了如花般的看我,偶尔会出现小孩子哇哇大哭的情况,又丢人又畅快,很复杂。发展到最后,不管是同事还是朋友,没人愿意同我去泡澡,偶尔在里面碰见我,也假装青光眼看不清楚,决不主动搭理。

兰陵不会罢休啊,呵呵。边唱白毛女版‘红梅赞’边考虑如何应付,算了,交给老四去,我才不费那个神,“红梅花儿那个开……哎,红头绳那个勒……啊……”不错,有摇滚地感觉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兰陵的后续手段迟迟未见,每日依旧来,学问依旧抓的紧,不放过任何一个和我拌嘴的空挡,时常也在一起讨论些民生大计,生活很惬意。

“这些日子怎么没见你拿了题来难我?”眼看夏天就来了,天气暖和,软椅下的毛垫子已经抽掉,身上硬硬的,还不太习惯。兰陵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数学家,拿过来讨教的所谓难题越来越少,“还别说,你不布置点功课出来,我还有点不适应。”

“难题啊。”兰陵笑了笑,“也这么觉得,难题怎么越来越不好找了?这么说来,我只怕是要出师了。”说着将手里的笔放下,“原来看了就没有结果的题目,如今随手就能解决。”说罢笑了起来,很自豪的样子。

“出师?”我轻蔑的摇摇头。博大精深的东西,兰陵的水平只是我所学的小部分,而我的水平放在二十一世纪里……算了,不好意思比喻。“早得很呢,学无止境懂不?才不到两年,皮毛都没碰到的水平,大言不惭说这话,大怕风大闪了舌头。”

“你这人,”兰陵白我一眼,“就不会说点叫人高兴的话,写写算算而已,也就这方面比别人能点,至于摆了臭架子说教不?我还没问你拜师呢。”抓了纸示威般的摇了摇,“都是你亏欠我的,等还完还早,先把谁是债主分清。”

“看,耍无赖了吧。”悠闲的拿过茶碗润润口,漫不经心道:“比别人强的地方呢,你就耍横,比别人差的地方啊,你就耍赖。取长补短可没你这么干的,虚心,知道啥叫虚心不?就是抱了作贼的心态,没底气就对了。你偏偏是个打劫的,响马的路数,明明都是拿别人的东西,你就气长的多。”

“哈哈……”兰陵被我比喻笑了,朝我拍打几下,“你最大的本事不是算学,是嘴学。啥话到你嘴里都能骂人,油嘴滑舌。”撑了下巴专注的望我一会,妩媚笑道:“滑头。皮奸油滑的,自打从上次吐蕃野人走后,我就知道你耍花招,可想来想去就是找不到点子上。明明你家的花露水就是这个价钱,到最后怎么就连鸟嘴的利润都被你和陈家分了去。钱终究还是内府出,吐蕃人也没落一点好处。为什么全天下的便宜就能被你占去了?”

“这……嘿嘿。”终于发难了,本来还以为兰陵不打算追究这个事,毕竟没有多少钱,财大气粗惯了,认为她不会计较。敷衍的傻笑几声,“碰巧,运气。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运气都不错。”

“骗子!”兰陵姿势不变,嘴角轻轻挑起来,笑得高深。“你家现在一个蒸酒作坊,一个花露水作坊,别给我说俩作坊没牵扯。你家的浇酒能点了火苗,偏偏你送我的九花玉露也能点了火苗出来。如今酒已经多的拉出来卖了,哼哼,只能说明一点。往后啊,你家的花露水是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

“怎么会,工艺复杂呢。”兰陵不好糊弄。最近蒸酒作坊加了好向套设备,几条设备一起蒸馏,高度酒的产量提升了几倍。兰陵说的没错,酒已经被颖批发给大舅哥拉出去售卖了,而且听颖的意思,大舅哥筹建了个酿酒作坊,专门给蒸馏作坊提供低度浇酒进行再加工。成本可以降低许多,这样一来,连花露水的成本都下降了,额外售卖高度酒的利润也是大进项。“花露水啊,从炮制到检验到包装,程序不是一般的复杂,从前到后,大概得一年时间!”

“再说!”兰陵笑着龇龇牙,“再满嘴没老实话,信不信我打人。说给别人骗骗也就罢了。你能骗过我?去年从你家里调货时候,那个艰难,老四是能推一天是天。可是这一个月里,打招呼的人刚到,货就预备下了。虽然你家作坊门口依旧是排队,可明显是老四为了利益压产量,故意营造那……就你说的,供不应求的假象!”

“啊……这个……我不参与……我不懂。”被戳穿了,咱就耍死狗,“老四一手置办的,我就家里甩手不理,问我也问不出个所以。”

“呵呵……”兰陵笑着摇头,“鬼家伙,属猴子的。”起身来坐我身边,下巴搭我肩膀上,嘴靠在我耳朵旁边,能感受她呼吸的热气。“我回家想了许久,幸亏内府背了个皇家的名头,你才不敢造次。若是寻常客商,哼哼,亏就吃大了。”

“怎么会。”我佯装无知,探头探脑来回不郎,“做生意啊,首先是信誉,再就是公平,童叟无欺知道不?善心啊,我就是太善良,远近闻名的王大善人。”

兰陵在我耳畔吹了口热气,麻痒痒的,“公平啊,都没看出来。”

温柔的拉过我的手去,捏了个指头轻轻抚摸,舒服。正美着,兰陵猛的用劲一合,‘咔吧’一声,“哎呀!”疼倒是不太疼,不过俩动作反差太大,吓我一跳,“干啥!折腾残废了你养啊?”

“你若是真的残废了,我拼了这个名声也养你一辈子。”兰陵笑嘻嘻的放开我,“依仗了小聪明,占内府便宜的人,这世上可是不多呢。一千斤花露水而已,若突然在内府销售的地区突然出现个二千斤的,三千斤的,怎么办呢?量没人家大,拼价钱自然吃亏,是不是?”

“怎么会啊?”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却心惊异的回头望了兰陵,这话听起来平常,可从兰陵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反常了。不知道她存了什么打算。“你多心了,就现在作坊这个产量,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万一呢?若有这个产量怎么办?若产量大的连内府都包不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也成几千的卖给别人?”兰陵笑得越发温柔了,眼睛都眯成弯月,“吐蕃人已经跑来你这里进货了,若所有的吐蕃客商都嫌内府卖的贵,都跑你这里进货,我们手里的东西卖给谁去?”伸手抓了我一根指头,柔声道:“别着急诡辩,你一说话,指头就跟着响一声,说几句响几下。”

点头,闭嘴,目不斜视。

“对嘛,苦主都找了门上来,你再怎么个常有理,也得听人家把苦诉完吧?”兰陵在我手上轻轻磨搓,“吐蕃那个臭小子,从你这里拉三斤也好,拉三千斤也好,都一个道理。就是说,在内府销售的地盘上至少有一个同样成本的竞争对手,是不是?摸了良心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想点头,却不能点,一点头就说明自己承认内府吃亏了。于是僵直了脖子,面部表情肃然。

“不摇头,证明你还有良心。”兰陵笑得更美了,娇艳。“你既然出了这个收鸟嘴的主意,而内府也就是奔了这个打算去的,虽然花露水在那边赚了不少钱,可这个买卖做起来不踏实啊。明眼上,你帮了内府打发了吐蕃臭人去收集鸟嘴,内府一分钱一分货的从你这里收购鸟嘴,看起来两清。可仔细想想,若你不给这个臭人货,逼了他从内府手里拿花露水,一来一回,中间的差价要比鸟嘴价值大得多,是不是这个道理?”

“……”面无表情,扑克脸,不动弹。

“这就是说,你跳过内府,将好处直接给了吐蕃人。让他无形中给内府在吐蕃的花露水销售中制造障碍。”兰陵说着说着,思路好像畅通了许多,问题越来越尖刻,笑容越来越妩媚,“亏得他是三斤而不是三千斤,要不然人家拼了一千斤和内府压价,逼迫内府低价出售才行,人爱后两千斤再提高价格补偿前面的亏损,最终还是臭人赚钱,内府赔本,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啊!”手指头‘咔吧’声打断了我的辩解,不吭声算了。

“没到郎君您说话的时候,妾身一气问完才行。您这个人呢,太精明,一被插上话,妾身就难以抵挡了。郎君大人大量,莫要怪罪才是……”兰陵全身都贴了过来,“内府呢,能抹下脸干这个事情,多数心思还是放在国家上,有利润更好,没有利润呢,只要能除了吐蕃这个楔子,就是亏损都合算。既然是打了这个目标去的,所以绝不会防备自家人,可您在后面耍这一手,是帮谁呢?”

“停!”这话不能再由了兰陵问下去,拼了手不要也得辩解了,再问就成通敌卖国,这还了得。“大姐,你过分了吧?几斤,几十斤,能给你造成多大的损失?再说既然是冲了鸟嘴去的,我也帮了你的大忙,也符合内府的最终目标吧?”

兰陵见我着急,没对我手指用刑,笑道:“是啊,目标是鸟嘴。话是这么说,可内府的目标若是赚钱呢?别说内府了,就算是一般的商家,你这么个做法是不是也过分了?依仗了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多点见识,在契约上搞鬼……”兰陵摇了摇头,“不,不能算你搞鬼,是我当时没有这么些见识,也绝对不会想到我的郎君会坑害我,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去亏欠国家……”

“说啥呢?”最不爱听这个话,“啥比方都叫你打了,又是郎君又是国家又是利益的,能不能拉扯一起的东西全开始搅和。按你的话,我先是为利益背叛国家,再因为契约背叛婆娘。那还有啥说的,干脆就拉了西市上咔嚓得了,都成禽兽了,还留了干啥?”

“或许是这个样子。”兰陵笑着点点头,“感情上咱俩贴近,可一说到生意……”眼睛眨了眨,“你不是常说商场如战场,父子反目不奇怪的话么?”

“呵呵……”看了兰陵一本正经的和我谈生意,真有点不习惯,早先还口口声声的打击蔑视商人,现在就十足的一个官倒。“谈生意就谈生意,别拉拉扯扯的什么内府皇家国家的,刚还说要公平,偏要拉扯一堆罪名朝我脑门扣,有公平的样子没?就差打入天牢里颐养天年了。”

“天牢,你才没资格去呢。”兰陵笑着戳我一指头,“内府的生意,不仗势欺人就算你万幸了。说实话,就算不公平,和皇家里做生意也断然不会亏本,内府注重脸面更甚于钱财,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耍心眼贪小便宜吧?老四就在这个上面比你明白,钻什么公平的墙角,说来都是骗人的。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你当我过年带了老四去赴宴是什么目的?还不是腆个脸给你撑腰,昧良的!”

的确啊,现在想想,也确实存了占小便宜的心思。首先我就没把内府视为合作伙伴,虽然收鸟嘴跳过兰陵这个环节的事是老四一手策划,但却是我默许的,从客观上是我纵容了老四。兰陵刚刚问的时候虽然也耍了小心眼,可大部分还是在理的。再说,见外商的事本就该兰陵出面,而且兰陵早在去年给我打过要亲自接见外商的招呼,我和老四偏偏横插了一杠子,搁谁身上都会有想法。

“嗯。”我挠了挠头,“你别为这个事有想法,我……”想认个错,可说不出口,“我……我觉得你说的也算个理由……”

“可是新鲜了,理就是理,‘也算’是个什么说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潜移默化,近墨者黑

“我想想。”兰陵一连串的质问让我脑子有点混乱。“有章可循的事情,可你问的仓促,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该好好想想了。”兰陵问完后,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起来。“磨牙磨的嘴干,以前呢,真的是小看生意人了,不干不知道,门门道道的,环环相扣,一丝不留意就能被人钻了空子。”

“对的,生意人,谈判桌上认的是和约,不是交情。”我点头承认。“双方里,不管亲戚也好,朋友也罢,私下关系再是密切……打个比方说,以咱俩的关系,你若遇了难处,别说是千十来贯,就是给我家里钱库搬空,就是给王府上几千亩良田售罄,只要能帮了忙,再什么也绝不带犹豫。可这是私交,和生意往来上无关;合作也罢,往来的售买关系也罢,我是一文钱的便宜都不给你占,你一旦有破绽,稍微考虑不周的地方,尽等了吃亏吧。商人重利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针对人的品质好坏,一旦跳入商途就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当然,规则是相对而言的,某些团体并不受太大的制约。比方就说内府,皇家的特供是块肥肉,多少人打破头想分一杯羹出来,和内府打交道,貌似买卖,却已经脱离这个规则了。”说到这里,我望了兰陵一眼,想想她刚刚的话,虽说盛气凌人了一点,但还是同我在谈生意,争利润而已。并没有到恃强凌弱的地步。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是好事,说明皇家在逐渐的学了做生意的手段,并没有因为一点挫折就动用皇权来掠夺,总体来看,在思路上是一个飞跃。

“明白你的意思。”兰陵点点头,递了杯茶水给我,“行商,既然降了身份跑买卖,那就得遵守其中的规矩,做买卖是人家心甘情愿把钱送你手里,若用了内府这个帽子去压别人,那不是行商,是响马。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圣上准许内府经商的同时,挑明的话。”

“呵呵……”这个李治有意思。别看人家龙椅上威风八面,却是个讲道理的人,话也说的形象,还真是那么个道理。我若是皇上的话,估计就做不到人家那么光杆。响马多简单,尤其是披了龙袍的响马,那打劫起来无往不利,没本钱的买卖,那是我一生最大的理想啊。“的确,没想到圣上能说这样的话,英明!”真心和马屁,五五开。有元首这个话,我胆壮的多了,“可这个生意啊,你不去摔打磕碰,不去吃亏,就学不会占便宜。从什么地方跌倒,就要从什么地方爬起来。”说着示威的扬扬眉毛。“你以为给手指头掰几下,严刑拷打后,我就能屈服的么?不可能滴!有契约在手,皇上都认的帐,可不能算我坑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倭人最喜欢。”

“还就应了那话,南山里的核桃,砸了吃。”兰陵笑眯眯地转动茶杯,“刚还有悔改的意思,忽然得了圣意,马上就六亲不认了。你才是个天生的商人,得了便宜还耍无赖。”说罢站起来,“你没老四精明,可在见识上她不如你,她坑人是靠小聪明,是临时起意;你坑人是靠别人没有的见识,是早有预谋。”

“过奖,过奖。”满不在乎,不理她怎么说,“好了,这事呢,不归我管。我早就交给老四她们,至于你,学经验买教训,就当交纳学费。不管怎么说,契约已经是板上敲钉,要修改就要起个备案,还得征求老四同意才成。还有啊,如果你同别人做生意遇见这个事,我无条件的帮忙,可你和老四俩,我就不好插手,都手心手背的,备案还得你自己去想办法。”

“没良心!”兰陵斜了我一眼,“其实啊,我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就是想确定下同你家订的契约里到底有多大漏洞,别以为内府上没有老道的生意人来主持,在域外销售花露水的都是老人手。我不过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非得给你个颜色看看才行,暂时还没有找帮手来打擂台的意思。你等好,老四肯定答应起个备案的事情,到时候我一条一条的和你争!”

兰陵啊,不足为患。她要是顺了刚刚的思路朝吓唬我,那这会儿我绝对已经就范了。怨就怨她太要强,以为自己文化程度高就可以横扫我这个文盲,唉……一条一条的争啊,那就得等我一条一条的坑你吧。不怕伤和气,我了解她,虽然心高气傲点,却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虽没有和我挑明过说,但前后能看出来,这次内府上参与经商可能就是她挑的头,皇家里经这么一折腾,商业气息就浓厚起来,李治不知道有没有闲功夫数钱,不过手上有了大笔经费,肯定是欢喜万分的,至少有了活用的资本,不至于因为争经费的问题被人家令官当面摔打。

兰陵从嫌商厌商到亲自出马与商家周旋,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我功不可没。从没有刻意去扭转她的观念,不知不觉中的蜕变,四季交替一般的随和。爱乌及屋,近墨者黑,这话的确不假。

“明天让老四来家里。”兰陵撂了话,让我等了瞧。我绝对不会等了瞧,从没这个习惯。家里就俩高参,还有商界魔女陈老四这个小姨子,想从我这里讨了好去,天那,真怕把兰陵逼迫到非打劫不可的地步。“有人找了门上踢咱家的场子,哈哈……”

“谁啊?”颖不知道我说什么,“您不是嫌老四吵么?”

“兰陵公主说咱家坑害她,要让本人等了瞧。”我轻快道:“她说咱家里的花露水生意上耍鬼,要重新修订契约,明天给老四叫来商议商议。”

“噢。”颖点点头,“那人家怎么说,咱就怎么改吧。为一点小钱得罪了内府可不合算。再说老四不是如今也在内府上常走动嘛,别弄得难看了,人家为难她。”

“肯定是要让步的。”颖不知道我和兰陵之间的游戏,她有点过虑了,兰陵既然提出来改条例,那绝对是有准备的,而且自己本身也是个聪明人。“不过让步是让步,咱不能吃亏,有个应对才行。”

“好。”颖点头答应。“成天里说和内府做生意,究竟是个什么契约,妾身还从没见着呢。能拿来看看不?虽说没有老四的本事,可多少也能帮忙出个主意,夫群不是常说群策群力么?”

颖最喜欢参加这种既能锻炼脑子,又能捞了利益的活动,作为王家的领军人物,没有排除在外的道理。哦,当然还有二女,超豪华阵容。梦幻劫掠团队。是不是有点过分?兰陵再怎么说也是俺地下婆娘,算了,谁叫她姓李来着。

花露水是独门生意,没有竞争对手。一家独大,和所有做独门生意的部门一样,店大欺客常理之中。记得二十一世纪里就有个类似的企业,每每给它送钱的时候,工作人员的吐沫星子就能喷薄客人一脸,还得陪笑,要不的话,你就等了听筒里电子女声过后的阵阵盲音吧。

“往后,凡是内府里销售的区域里,不许再有第二家从你这里拿货的商户。”平静了数天后。兰陵终于发难了。一早不等我准备好,拽到书房里就开始谈判。

“为啥?”我独门生意,一没竞争对手,二没区域限制,凭什么要给内府区域总代理的权利。“没有这道理,大姐。你想想清楚,我花露水作坊满世界就此一家,就算是在地域上要垄断,那也是我往后去开分号,轮不到别家插手。你过分了,我不同意!”

“可以,你可以去开分号,你开分号的地方,内府绝对不插手。”兰陵从容应对,看来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如果你在吐蕃开分号,内府马上就从那里退出来,别怕,不会用权势压人。你拿个章程出来,说明了分号成立的时间,我也好有个退出的准备不是?如今内府在那边的摊子铺开了,说撤出来也得一段时间打理,能不能提前半年通告一声?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过分!”我压根就没考虑去吐蕃开分号,关中周边这么多地区还没能铺开,舍近求远的去吐蕃搞外贸,先不说风险,光打通国外人事关节,就够王家喝一壶了,何况两国还随时有爆发战争的可能,到时候一禁市,哭都没眼泪。“虽说现在没有开分号的准备,但我保留在那边开分号的意愿。”

“那就是说你在胡搅蛮缠了?”兰陵轻蔑的笑了笑,“上次开造纸作坊定价的时候,你给我教了个乖。所以……”说着从袖笼里取了个方胜出来打开,“我提前做了统计,吐蕃疆域虽然大,但民间的财富远远和我朝不是一个档次。按现在内府那边的售价,照目前这个出货的数量统计,全年最多也就是三百到三百五十斤。而且其中有将近一百斤通过吐蕃流入天竺等地。”抬头看看我,“吐蕃只是内府所销售的地区之一,在域外其他地方,不对你限制,但吐蕃这边,你必须满足我的要求。”

“漫天要价而已。”我摇摇头,“若满足你的要求,吐蕃那边被你一家独大,势必会减少我这边的客户量,至少像那个吐蕃臭人以后就必须从你手里拿货。从我这里拿十斤的钱,兴许在你那连一斤都拿不到,无形中我这边就折了九斤的利润,是这个道理不?”高售价的代价就是低消费。供货商追求的是薄利多销,但高利润都进了总代理的腰包,我这个供货商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不说,还间接的影响了出货量,这就是为什么二十一世纪里,供货商往往在销售地区制定商品最高售价的原因。

“你可以开你的条件出来,商谈嘛,什么话都能拿出来说。”兰陵大度的摆摆手。

“你要拿吐蕃总代理下来也不是不可以。我得限制你的最高售价。花露水在京城里的售价是出厂价上面加三到四成,我在西市上专门开了个铺面就是限制乱加价的手段。关中地区的商家都以陈家铺面里的零售价作为参考。”我也取了个本本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颖、二女、老四三人的建议。“你如果要独家代理吐蕃所有业务,可以比关中地区价钱高,但绝对不能超过关中地区零售价位的三翻。而且必须保证每年在吐蕃地区有七百斤以上的销量,七百斤作为一个门槛,八百斤内,必须从中间的销售利润里扣缴一成五作为代理费用,如果销售超过一千二百斤,则可以将代理费用减为一成三,但若是达不到七百斤的出货要求,作坊有权考虑更换总经销……”正说着,发现兰陵拿了纸笑疾书,“哎!有没有听我说话?你现在写个什么劲啊?”

“把你坑蒙拐骗的话都记下来,我回去好有个参照。”兰陵头也不抬,一个劲地写。

“好,你写。”什么人啊,边谈判还边听了讲座,不但锻炼了实战操作还省了学费,当我是开夜校咋地。“刚问你话呢,考虑更换总经销!”

“换啊。”兰陵无所谓,还找了块点心咬了口,“你这个不如我家里做的好吃,油劲大了,发腻。”

“大姐,是商务会谈不是糖酒会,你管我油不油腻。”看兰陵离开了坐位,晃晃悠悠的又给自己倒了杯蜜水边吃边喝,滋润得不得了。“你耍我吧?有这么谈判的没?早上让你吃早饭,你说等不及要商议,可商议了半路,你怎么又开始吃饭了?”

“今天就商议这么多,等我吃饱了咱们干正事。昨天你列的那个三角形求边公式,我依旧不太理解,一会儿你要细细的再讲一遍才是。”兰陵挑了个糖馅的桃仁酥,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不理解正常,昨天也就给你比方一下,现在的程度还达不到……”被拐走了,气的拍了下桌子,“什么意思啊?谈生意有你这么个样子的?连个草案都没拟定下来就暂停啦?”

“我吃亏的都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