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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人,别再提了。”对达莱的问题,我不想和兰陵说得太多。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没有必要让兰陵插手进来,话得说到头里。“往后不管她什么身份,只要不牵扯国家利益,我仍旧会视她为王家的一分子,该怎么处置是王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长本事了。”兰陵没有因为我放的硬话不快,盯我看了一会,“好了,既然打算得清楚,这事我再不过问。”笑道:“你总是和旁人不一样,处理事情的方法更有趣……”
“不是有趣,是有些观念我还没有彻底扭转过来。或许我把人命看得比较重一些。当然,多少也带了点阶级眼光……”想找个恰当的比喻,可某些概念在来唐朝的这几年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连自己都有点迷茫。“早些年你若问我或许还能给你说个道理出来,可现在,现在连我都开始怀疑以前的道理是不是……”摆摆手,无奈挤个笑容出来,“总之,你可以理解为我比大多数人善良。”
“嗯,姑且这么认为,总之只要你说自己善良我就高兴。”兰陵歪了脖子端详一阵,“善良的范畴,每个人都不同,你不是给我讲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嘛,很有意思。”
“博爱和善良是两码事,所以我分等级。身边的人更能切身体会出我的善良……”
“哦,护短和善良也两码事,不过你的确比别人不同。”兰陵笑了,指了指远处正慢慢靠岸的画舫,“都回来了,这边不陪你,还得过去应付一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有个事忘记交代,下次朝陇右买劳力的时候记得给那帮可怜人交代一声。王家家主是个善良人,安心的卖命吧。”
让一句话给噎到了,望着兰陵远去的背影苦笑。这才是个讽刺,劳力?至少修词上给我留了个台阶,没说奴隶算是给面子。善良的奴隶主,慈悲的獠牙,博爱的吸血鬼,悲天悯人的寄生虫。
不错,兰陵在这方面看得比我透彻,她没有从小接受过自欺欺人的平等教育,特权就是特权,不会去找借口,心安理得去享受去使用;我暂时还没有兰陵那么洒脱,该死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想,跳不出这个圈子,我是个白痴,肮脏的家伙。
我得心安理得像个古人,接受纯正的道德观念的同时,摈弃以前不道德的道德观,像兰陵学习,像颖和二女学习,李义府也是个很好的学习对象,设身处地的活着。
朝特权阶级迈出决定性的一步,泯灭人道!陇右的安排很不合理,我心里明白,可一直受良心上的遣责尽量不直接干预颖的布置。管理办法漏洞百出的同时伴随着许多不安全因素,奴隶的使用和劳力是两码事。绝对不能混淆,从管制的方式到预先制定的都需要完善,目的只有一个,更有效地榨取他们的……一切价值,王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夫君很在行呢。”颖有点吃惊,看我绞尽脑汁地扑在炕桌上拟定完善奴隶制度,“早干什么去了?白白耽搁一年。”
“我错了。我认错。”放了笔朝颖歉意地笑笑,“还来得及,大面积垦荒从明年才开始,我们还有时间。”
奴隶制被推翻千多年了,虽然现在还有少量的蓄奴行为,但完善而有效的法规却成了历史。从某些方面来看,陇右的农庄和美洲大陆千多年后的种植园更贴近,属于殖民主义下的奴隶制。单从效率上讲,的确有值得借鉴的地方,综合一些管理方面的知识,完善说不上,但拟定个比较有效制度还是能胜任的。
和使用牲口不同,人的智慧充满了贪婪与邪恶,农场主如此,奴隶们也一样,追求的目标不同而已。
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管理,从武器装备上看,远远达不到西方殖民者的震慑力,若纯粹靠这边派遣看守,那太浪费资源了,成本也高得难以接受。这就需要运用一点管理学上的知识,让奴隶管奴隶,在不同种族间划分出来等级,层层约束,层层敌视,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高丽人?”颖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提点问题,“这一过去就给高丽人这么好的待遇?”
“嗯,说不上好,就是让高丽人有个盼头。”吃穿上暂时一样,却能获得更大的自由,让他们感觉除了唐人外就属他们地位高,有特殊贡献的可以成为王家认可的成员,成为工头。
编设生产大队,每队都设置两个唐人统领,分辖三个劳动小组,在奴隶间挑选两名上进心强的分设正、副组长,每组管辖二十人,尽量将不同种族的分拆均匀搭配,而正副组长绝不能出自一个国家,能更好地起到监督作用。
安全隐患,这属于底线,在保证正常的工作效率下,还得制定最低的口粮保证,有口饭吃,只要饿不死,能降低大规模骚乱的爆发几率;而个别行为一定要扼杀在萌芽内,举报有奖制度能让奴隶们人人自危,奖励要丰厚,只要起了这个头,就要让他们养成连梦话都不能随便说的习惯。若有异动,绝不姑息,虽然这年头长安城不搞大规模连株连,可偏远地区绝不能手软,奴隶们有亲族关系的,一人出事,全家烧死,而且组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处罚要严厉,预示着可以进入残疾人行列,让大家看见他就等于看到了法典一样的效果。
“是不是有点太严刻?”颖觉得这一条可以适当宽松些,“株连的太厉害难免会……”
“既然开了这个头,不由你也不由我,首先要把咱们派过去雇佣的人身安全放了第一位,要让他们知道我大唐人的命不是他们贱命可以比的。”队长若因为骚乱暴动丧命或受伤,一队奴隶都要陪葬,这是必定的规则。“好了,你和二女赶紧睡,我趁了这会脑子还算清醒,能多写点就多写点。”
夜深人静,看了熟睡的颖和二女,稍稍将灯芯按了按,转了个方向,尽量避免灯光影响她俩的睡眠。长叹了口气,密密麻麻的墨迹,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夹杂了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规定就是规定,每个统治者都要面对的东西,以自身利益为首位,是定理。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们。
很奇怪,一手完善血腥制度的同时,内心却逐渐平静下来。兰陵的话让我清楚,迈了这一步后让我平静。我早就不是银行里为了几千年终奖金斤斤计较的那个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让九年制义务教育见鬼去吧,生命中再没有比这个家,面前熟睡的这两个女人更重要的东西了。
或者还有一个,我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去理会兰陵,她比我强大得多,我有什么借口去保护她?可内心里的牵挂让我感到一丝歉疚,若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身份就好了,她父亲制定的规则她哥哥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相比之下我什么也不是……
“开窍了?”兰陵拿了我操劳近一月才草拟的奴隶管理制度详细翻阅,前后一个时辰的宁静让我一旁昏昏欲睡。
“开?开啥?”休眠中被打搅,一时转不过弯,光想发火。“睡个觉都不安生,知道我多久没好好睡一次了?”说完也不理兰陵,拉紧毛毯翻了个身继续打瞌睡。
“可怜的。”兰陵打开床薄子盖我身上,朝里面拱进来,匀了匀枕头半靠在我身边。
“热。”我翻身过来正撞兰陵腰上,给她朝外面推了推,“睡了多久?”
“一会,呼噜还没打起来就醒了。”兰陵撩了撩我散乱的发髻,伸手端过一碗温茶,“喝口,水得脸上汗淋淋的,做怪梦呢?”
“没,”接过茶碗一饮而尽,舒服。“不做亏心事,睡觉不做梦。看完了?”
“嗯,”兰陵头顶取过一厚打文稿,笑道:“前阵子还是善良人,转眼没多久就变了瘟神,杀人都不好好杀,烧个什么劲?”
“烧是恩赐,说明我原谅他了。熊熊的火焰,节庆的气氛,大伙兴高采烈地目睹他们安详地升天,给当事人和目击者留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一辈子都铭记着这感人的一幕,代代相传。”
“哦,”兰陵点点头,笑道:“禽兽。”
“晚了,太晚了。”我不屑地摇摇头,自嘲道:“一月前还有用,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朝心里去,你的目的达到了,终于给善良人改造成了禽兽。”
“你慢慢地变,从我见你第一眼开始就一直慢慢地变,”兰陵摸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朝指端挪动,“一月两月感觉不出来,可回头想想,早就不是山谷里拿刀砍我的那个人了。”
“你要怀念的话,我不介意再砍你一次。”兰陵在说自己的感受,却一字一句地戳了我心里,回头想想,还用想吗?“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兰陵笑了笑,将我辛苦一月写好的制度扬了扬,起身拉过炭盆,随手扔了进去。
我依旧裹了被子里,没有作出任何扑救的动作,甚至连基本的条件反射都没有,眼睁睁地看了一团火光窜起,瞬间化为灰烬,在炭盆中苟延残喘着明灭着。久久,长出一口气,恨恨道:“禽兽!”
“不是你写的,”兰陵平静的脸上起了笑意,“是吧?”
“哦,我忘记了,”我附合地点点头,“按理说我一个文盲,写不来那么多字,就算是我写的,也是中邪了。”
“嗯,郎君可怜的,”兰陵笑意更浓,指了指炭盆,“刚妾身好像看过一亲东西,虽说有伤天和,可的确值得借鉴。”
“是吗?那下来呢,下来怎么办?”
“忘记里面内容了,”兰陵托了下巴深思状,“您刚刚睡着了,或者别人能想起来。”
“谁?”
“崔彰啊,李义府啊,反正还有许多,他们都是聪明人,或者能写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兰陵轻叹了一声,“但绝对不是出自郎君之手,您比他们笨一点。”
“看来是个误会。”我认可地点点头,“娘子别为这个东西误会为夫了。”
“误会个屁!”兰陵忽然粗鲁地骂了一句,翻身将我压住,狠揍了我几拳,“盛事的话不要说,那么多老杀才小杀才够多了,你偏偏还要伸了脖子凑这个热闹。等你变了和他们一样的时候,就少再往我床上爬!”
从没见兰陵有这种表情,我都在怀疑到底她是不是唐朝人,“过激了吧?因为几个奴隶,你打算给我打残废了?”
“奴隶。一万个,十万个我都不心疼。”兰陵朝我肋子上摸索一阵,“又没断,你哼哼什么?”
“没断和哼哼有必要联系吗?”几拳有分量,捂了腰眼子龇牙咧嘴,恼火道:“说得好好的就动手,打人不提前招呼一声会打出来暗疾,欠你一千贯当医药费了。”
“气的,刚要不是你睡过去早就揪起来打了。”兰陵灌了两口茶,脱力般地靠了过来,“你和别人不同。那些条条款款若别人拿给我看,我会夸他有才华出众。不错,的确很好,不便解决了看管上人手不足,还降低了成本,制度也森严,甚至连防治疫病都囊括进去了。不是有才能的人写不出这样的东西。”说完又不甘心地捶我了一下,“可不该出自你手里。我喜欢你弄的那些东西,花露水、养鸡、美酒,懒散个人为了操持农学里的事物终日奔波,不为国为民,单单就是因为应了我一句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喜欢。模样一般,小心眼,护短,该有本事的时候呆头呆脑,不该有本事的地方精明强算,真的也罢,假的也罢,时时刻刻提醒我你是善良人,每次你说出来我就莫名地欣喜……有时候我都觉得想个什么办法入你王家门算了,和你举案齐眉地厮混一辈子是老天开眼。我拿你当自己夫婿,躺你跟前时候就本分守个妻子的礼,多一埋,少一时,骗自己已经嫁你王家了,知道我要嫁个什么样的么?”
“我这样的?”有点心虚,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反正听起来心里酸酸的。
“要嫁个善良,人性未泯的。我不善良,当姑娘的时候就没善良过,当寡妇时候更没有向善的想法。要本事,要脾性,你都对,我都满意;我还记得陈家案子出来时候,你当时恨成那么个样子,话说得那么恶毒,可听到苦主上吊的消息,当时脸上还露出不忍表情;还有达莱的事,一簪子扎你胳膊里顶了骨头,还是开口饶她一命。可刚刚说烧人时候心里连个气都不提,说得轻松的,就好像烧柴火一般。”
“哦,有点矛盾,我刚刚的确一点气都不提……”诚实地挠挠头,“你不说我还感觉不来。不过你说我不善良不对,我对跟前……”
“你老是混淆。不是为善而向善,善欲人见不是真善。要无心无意为之,你以前连作恶的时候都从心底带了善意,这才是招人喜欢的。”兰陵理了理纷乱的头发,“现在不是不喜欢,可我发现你在刻意地改变自己。”
“哦,你是搞心理学的?”这被她看出来了,“有心作恶呢?”
“恶恐人知便是大恶,你还没到这个地步,才学手,还不知道收敛,明目张胆就把这个东西拿来了。”兰陵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你若真是大恶之辈,我也就死地塌地跟你了,可偏偏又不是,善不善,恶不恶,弄得我又想打你。”
“该打!”兰陵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改了半天改成四不像,恶人没有恶人的素质,善人没有善人的品行,属于怪胎。“你放心,我以后保证朝表面大善,内心大恶发展!”
“好,我可等了看呢。”兰陵蔑视瞧我一眼,“人性,大奸大恶之辈首要泯灭人性,你不行,所以好些东西你学不来,就老老实实地当你的二混子,别学人家,也别刻意却改变自己,一切都交给时间。再说,你忽然变得那么快,不怕身边的人措手不及?”
“哦,明白了,你在耍我。”
“嗯,”兰陵笑着点点头,“还嘲笑你。”
“算了,”我大度地摆摆手,“制度不制度的,事关重大,反正你看过了,记得嫁祸别人重写一个,要让所有陇右的农庄都按这个执行,步骤要统一。至于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干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情。”
“你保证?”
“我用自己仅存的最后一丝良知保证,算了,再保证就连最后一丝良知都保不住。”
兰陵笑吟吟地望了我,笑道:“看来选你去议和是正确的。”
灰蒙蒙的,冬天就是这个样子,太阳也偷懒,起得比人迟,上班比人早,中午拿出宝贵的时间晒太阳成了一天里最奢侈的事。吃饱喝足,大椅子搬到庭院中间,捧一杯热茶,伸展四肢沐浴在阳光下,让光线直透心底,阴郁的感觉一扫而空,仿佛回归阳光少年行列。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可我觉得晒太阳是个净化灵魂的过程,虽然不够充分,至少好心情能保持那么一段时间,有点可悲,竟然需要阳光来维持心情,想想以前就算阴天下雨,我还能莫名其妙地欢天喜地,境界啊,怎么就退步了呢?
按理说我应该比以前更高兴才对,家里事事通畅,农学里大伙干劲十足,陇右的垦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唐盛世雏形已显,长安城比前几年更加繁华,老百姓日子愈加富足,好像每张面孔都笑意盎然。我怎么就变得跟不上时代了,以前愤世嫉俗还说得过去,大可以叫嚣学校对不起我,社会对不起我,朋友对不起我……可扪心自问,如今没人对不起我,家庭幸福美满,与庄户建立鱼水之情,拥军爱民的同时不管是政府还是军武都对我有丰厚的回报,就算面前这个死人脸上司都从来没给我穿过小鞋。
走路上有人问好,回家有人伺候,出行有绝世高手护卫,按这个年纪就有这么超凡的身份,该有的都有了,人活着还求什么?没理由这个样子,看来我患病了,心理疾病,得找个心理医生。
“少监,少监?”
最恨沉思的时候被人打搅,怒目而视。常贵的笑脸映入眼帘,不耐烦地掰了掰手指。“什么事?”
“就等您了,”能看出来,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走进一步躬身道:“度产量,大白菜今日采收,学监已经到了,差在下专门来请您。”
哦!一拍脑门,正事忘了。精神恍惚。这么重要的事还晒太阳。刘仁轨刚刚还在我跟前晃来晃去,也不说提醒一声,良心大大的坏了。
大阵势,百十名农学同僚都在田坎上拉开架势,轮不到打杂的动手,这大白菜如今是金贵的东西,一水的专家都贬了下摆,挽高袖子田里精心采收。每摘一个都用麻布包裹起来,过完秤,小心地摆放在旁边的凉席上。
刘仁轨坐了大秤旁监督书记,见我小跑赶到,破例起身迎接。
“晚了,学监恕罪,”朝四面同僚拱拱手,也破例没找借口,笑着做检讨:“太阳晒得暖和,就睡过去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就等少监这神算了。”能看出来老刘心情舒畅。朝书记一摆摆手,腾出来位置叫我坐下,“那边称得快,这边记得慢,看来这写写算算还得少监亲自操刀。”
算盘如今在高层次的机构中已经开始流行,结构简单,算法灵活。只要用过的就再难罢手,我在农学里提倡用算盘的时候好多人还心生疑虑,亲手现场演示两次的,包括刘仁轨在内都心服口服。像这种场合,没有我来领衔书记这个角色就好像没有气氛,能把算珠拨得清脆有力、节奏明快又美感十足的人,全农学也就我一个了。
果然,我一出场效力十足,连报数的都中气十足,多半个时辰就将一亩大白菜采收一空。
“我再核实一遍,”必须的过场,大数出来了,围了一圈人就等了准确数字出来。我属于人来疯那种,围观的人越多越能超水平发挥,掸了掸袖口,潇洒的清盘动作就引来一片惊叹声,斤两分算,行云流水的指法加上泰然自若的神情,临了化两为斤,加力拨算叠加进去,折去零头,傲然道:“五千四百六十三斤!”
史上亩产最高的蔬菜诞生了,没有欢呼声,包括刘仁轨在内,大家被这个数字弄得有点缺氧,四周,全是迷茫的眼神。
常贵首先反应过来,没有想像中忘情的欢呼,只低个头,分开众人,软软地坐了田坎上独自嚎啕,攻关小组成员被常贵感染,三三两两的围坐着,或感叹,或喜极而泣,旁观的同僚或羡慕,或道喜,场面才逐渐热闹起来。
“恭喜少监了。”刘仁轨一抱拳,“农学成立至此,总算出了件了不起的业绩,若不介意的话,老夫打算重新核实一遍。”
“同喜同喜,”我让开位子,没有迁怒老刘的失态,他不是不相信我,是过于激动了。
“的确,”刘仁轨根本没用心复核,胡乱加了几个数字就不负责任地停下了,“这个产量,说出去怕没人相信吧?若不是亲眼见到的话,老夫第一个不相信。”
“是真的,”常贵哭过后恢复了心态,在我跟前看老刘复核多时了,“去年时在下就预算过不会低于四千斤,不过还是被眼前的产量惊呆了。”朝我和老刘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刚才失态了。”
刘仁轨不在意地摇摇头,起身朝常贵一揖,“这两年来,校书郎辛苦了。”回身朝我歉意地笑笑,“还有少监,当初没有你力排众议,以老夫的秉性,绝不会同意这个项目。少监学识广博,老夫心服口服。”
老顽固难得真诚一次,赶紧和常贵还礼,“不敢,不敢。话谁都能说,这贵在坚持,没有校书郎两年来的努力,说得再有道理不过是空话而已。”说着朝常贵拱拱手,“常先生当记头功!”
常贵委琐的面目被我和老刘的赞誉搞得有点扭曲,手足无措的胡乱还礼不休,不过说实话,这么一扭,眉目到端正了许多,比平时顺眼了。
大功,在当时看,这业绩堪比战功,尤其农学才建立不久,一切还处于完善阶段的时候就能出了这么大成绩。可谓奇迹。当五千四百多斤的产量报上去的时候,连埋头苦抓远程打击武器的曹尚书都惊动了,两天后风风火火地跑来,极其失礼地当面让人重新将大白菜称量一遍。幸亏是午后采摘,还没太缩水,老头胖脸被眼前的事实弄得有点哆嗦,半晌没言语。老家伙起心思了,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曹伯伯估计在衡量农学和TMD 系统哪一个更能让圣上龙颜大悦。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龙颜肯定要悦一下。工部在这个方面就显得理亏,农学虽说是挂了工部名下的机构,可说起来还是人家皇家资金供养,归根结底这功劳不好朝自己身上揽,若没有英明元首当初高瞻远瞩做的英武决断,就没有农学今天的成绩。和皇上抢功劳就是罪过,可有颂扬一下伟大领袖的机会万万不能放过,要是奉承得当,比立首功的好处更多。
曹伯伯衡量这一点后,当机立断地上奏报喜,全没有请功的意思,奏折里马屁先拍了个十足。娓娓细数农学里众人不辞辛苦,顶寒冒暑,为国为民不计个人得失,无愧皇家学院的名号,不愧是圣上亲点的人才。然后按刘仁轨和我所述的一些小周折上大肆渲染,将去年冻雨里铲白菜无耻改编,就变成刘仁轨和王修二位领导的带领下,农学上下一心,三九天冒了雨雪守候试验田里三天三夜……
“我先吐了下你再说。”打断兰陵的叙述,胃有点不舒服,一阵阵朝上反,“曹老伯有够无耻的。”
“嗯。”兰陵肯定地点点头,“不说了,再说我也想吐。”
“没事。我还忍得住,他还说啥?”虽然听起来恶心,不过农学这脸一下露大了,满朝都知道这个学院在成立仅仅三年时间里搞了个卫星田出来,刘仁轨和王修三九天冒雪雨三日没离开试验田的事迹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常贵的名字也时常出现在各个高层机构表彰的名单上。无耻笑道:“恶心是恶心,听完蛮顺气的。”
“那就更不说了。”兰陵笑着朝我砸了一拳,“凡是人就没有不爱听好话的,圣上的确是龙颜大悦,边吐边笑。不过确实是功绩,莫说产量这么高,就是新种都够你外面显摆几年了。要知道贞观二十一年那菠薐国献个菠菜,一个国家都跟了沾光,如今这个白菜比菠菜更好,”说着拿了几个满鼓鼓的锦荷包出来,“我也沾你个光呢,圣上御赐了小玩意。”
“我看看。”说着伸手要抢。
“少动!”兰陵横过身子给我隔开,“钱还了再说……”
“稀罕不?”荷包里鼓鼓囊囊,肯定都是超级值钱货,可惜不给看,失望地推了兰陵一下,“五百贯钱也好意思朝我要,我马上给你五百贯,你把荷包给我。”
“……”兰陵瞪了我两眼,没力气了,“连打你的劲都没有了……”
好机会,趁热打铁道:“要不我请你吃顿白菜饺子,咱这事就了了?”
“没那么容易吧?”兰陵抽了个枕头轮过来,“我出钱种的菜出来,你拿来和我顶帐,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说归说,白菜饺子还是很和胃口的。农学里丰收,我家里照样丰收,回家时候就见老菜农拿了颖给的两贯钱若有所思,见我过来马上打拱作揖,不为别的,就想拿两贯钱换四棵白菜回去。
“可不能换。”颖又加了一贯钱给老头打发回去,“一共多少棵妾身心里有数,少一个都不成。”
“种菜存了什么打算?”我抓了棵掂量掂量,手感不错,喊丫鬟过来送两棵厨房包饺子,顺便醋溜一盘过瘾,“还不吃啊?”
“就咱家能种。”颖叉了腰吩咐杂役给白菜都送了地窖,“他要回去就是打算留种,明年他家就有了。
“嘿嘿,明年满大街都是了,还就咱家种。你尽管吃,吃个一冬天,保准明年再不动这菜,两贯买四个,等等,我记录一下。”
“记什么?”
“最高价啊,白菜历史上最高买入价,值得纪念一下。”后世人看到这个东西不知道怎么想。估计又要惊叹一番,然后口诛笔伐旧社会的黑暗。“明找人作诗歌颂下白菜,什么破玩意。”
“再破也比云家莲菜值钱得多。”颖酸酸地朝炕上一坐,忿忿道:“刚过来见云家挖莲菜呢,尽把人连牲口都不如,大冬天让人滚成泥猴,就没见云家有一个长良心的人!
“哦,那你找个不让人下手的办法?看看是牛能挖还是狗能挖?”明显吃不上莲菜嫌莲菜酸。二十一世纪还活人作业。唐朝恁什么就特殊?
“咱家才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颖说着也笑了,朝我拧了两下,“反正妾身让管家带了人去看,还给那些苦力送了几坛烧酒,让大伙都知道云家拿人当牲口用,只有跟了咱家才能过好日子。”
“缺德吧!”我好气又好笑,落不到自己头上的好处全伤天害理。云家都别活了,“少找人云家的事,地也归你了,庄户也归你了,种几亩莲菜补贴家用碍咱家什么事?连送酒都送得蹊跷,小心眼。”
就这一点说来,云丫头就显得大度得多,第一茬才挖完就给王家送了两大筐过来,鲜藕,不管凉调还是炒肉,口感都比白菜好得多,几个人没少吃。当然,绝对不会有半点感激的意思。
二女一样,老四也是,这一家子就我大气。云家那边辛苦地挖莲菜,老四、二女却爬了热炕上开始着手藕粉作坊的事,原料上已经联系好了下家,还满到处宣传。只要明年愿意从蓉园引种莲菜的人家,陈家都给于大力扶持,从技术到货款,并承诺享受陈家三年的优先收购权,看这样子打算成立经济作物互相联盟了。
只要让老四、二女参与,那就完了,莲菜看来要和鸡蛋一样的下场。鸡蛋已经快没价钱了,不光是长安周边,如今连外地都有过来学养鸡的,云家如今还能走量,多少有点利润;可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想靠养鸡致富的难度越来越大……
不知道怎么着,最近瞌睡多,看着颖她们说说笑笑,脑子里胡乱想着事情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一觉天亮,胡乱塞了两口饭就朝农学里赶,出了点成绩,一时成了焦点,每天都要应付几个无聊人士,说什么的都有。刚中午上李义府就派人请我过去讨论议和过程,吐谷浑果然吃了败仗,损失将近一半,趁吐谷浑国内的指示还没有传达到,得赶紧因地制宜地改变一下三方会谈策略。
这是个大问题,虽然早在预料之内,可和谈过程里所有可能出现的变化都得考虑进去,什么时候该怎么应对,尤其吐蕃两路使节的谈判要点各不相同……我不是超人,王修体内没有外星人基因,在我没有领会王霸之气最高境界,我还不具备两线作战的能力,何况还是担负国家重托去解决国际纠纷。不知道上面打算让这该死的和谈拖多久,不管在哪个年代我最重要的任务都是好好过日子,不是被人强迫去维护世界和平。和不和平关我屁事!
“你脸色不太好,”兰陵担心地朝我额头上摸摸,焦虑道:“没发烧啊,怎么搞的?”
“我脸色早就不好了,你才发现?”有点头疼,怀里掏了几个文碟扔到桌子上,“我很羡慕那些有上进心的人,能日以继夜地工作,能八面威风。我不行,我天生没有那种能力。”
“你想说什么?”兰陵端了个茶碗递过来,“先喝口再说。”
“我一直在检讨自己为什么越来越不开心,”推了推兰陵递来的茶水,摆摆手,“你发现了,我夫人也发现了,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虚荣心迫使我今天才投降,我他妈就不是干大事的人!”
“恼了?”
点点头,纯粹是恼火自己。我越来越油滑,越来越在上层社会混得如鱼得水,越来越具备平衡身边一切事务的能力,还沾沾自喜过,以为借了超越千年的能力就能更舒适地活下去。
错了,错大了。我不过是流水线作业下产生的规格产品而已,文凭不过是出厂时发的合格证,说白了,就是挂了合格证的残次品。能力有限,拥有超时空的知识不等于先天拥有超时空的能力,又是国际争端,又是国家利益,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本科毕业生,幸亏这年代没记者,要不我一天还不给闪光灯烤焦了。若是我妈知道我干这么多不务正业的事肯定会揍我半死。
“我想歇歇,”无力地翻个身,“我想病一场。”
兰陵静静地看着我,叹口气,拉过床被子给我裹上。
“能告老还乡不?”我捏了捏被角,勉力挤出个笑容,“你看,官都做到四品了,要不还给朝廷吧?”
“这个不好还吧?连钱都不还的人打算还官了,”兰陵怜惜地轻抚我的脸颊,“还是老样子,没变。”
“想变过,没人家那么大本事。”
吐蕃人很讨厌,明明在局部战役上取得了胜利,有底气在和谈上叫板的时候却没有一点进取心。尤其吐蕃国王的使节,一路接受唐帝国各种无理要求还如沐甘霖的样子,无理的退让再次让吐谷浑那帮败败桶振奋起来,能站在唐帝国圣光般的护翼下在谈判桌挽回前线溃败后丢失的面子,人生一大快事。
我觉得吐蕃人在唱双簧,国王的使节唱红脸,客气而热情,大嘴巴抽上去笑容不改,叫人不好意思再抽第二下;大相的使节却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前线一时得势变得气焰嚣张,也决不认可国王使节签署的各种丧权辱国条约,只声明己方代表的势力才具有合法性,国王使节签署的任何条款都不代表吐蕃的立场,属于非法产物。
这就让和谈再次陷入僵局,反正你签的我不承认,我签的你也质疑,两方就算在原则上有交集也会因为立场不同而重新修订条款。当然,混乱的和谈进程正中李义府下怀,既不会因为国王使节年底爆血大甩卖而公然肯定吐蕃国王的统治权,也没有劝阻大相使节和吐谷浑人在谈判桌上相互谩骂的无理行径,更不会牵线搭桥的让吐蕃两帮使节先坐下来统一下口径。
除了不知所以的吐谷浑人,吐蕃和唐帝国都有拖延的打算,说明吐蕃还没有濒临绝境,或者说对来年的情况还抱有一线希望。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我有点恼火,和别的和谈人员不同。我情况较为特殊,脆弱的神经很难再支撑下去,现在宁愿去造纸作坊干体力活也不想再为这种无聊的谈判耗费精力。“不管吐蕃人怎么闹内乱,咱得先站了本国利益上支持一方。抓了一方谈完赶紧结束。”
“支持谁都不好,你不是也说过赔钱也赔不了多少的话么?”兰陵取过一个文碟,“牛皮六十万张,羊皮九十万张,折合四千万贯的各类金银器皿。每年纳贡……”一大串天文数字读完后,兰陵面带嘲讽地笑了起来,“这是吐蕃国王答应的条件,你觉得他们在以后十年内能不能给咱付清这么大的赔付?”
“信不信?就是给这个数字再扩大五倍他们都能答应。现在不是和咱谈钱的时候,吐蕃国王着急咱们承认他的统治权,条款上一时得失才不会放在眼里。”人家有持无恐地大开空头支票,前两年兴许能支付那么一点点,只要能干掉大相恢复王权,后面赖帐谁也拿人家没办法。
“明明知道他们拿条款当幌子,咱也就没理由和他在这上面纠缠。大相那边到务实,虽然数目字少了许多,可还算个议和的样子,有进有退。算算咱沾不了什么便宜,也没必要和他们纠缠。”兰陵将文碟扔了一边,“吐谷浑第一个要求就是吐蕃军队彻底撤离吐谷浑国境,不现实,人家即使撤了他也没多少兵力看守,不得依仗我朝大军为后盾,到最后军饷军粮的,吃亏的还是咱们。”
“我也知道维持现状最好。吐蕃再折腾两年就可能崩盘,可我再这么折腾半年就可能中道崩殂!”按皇家智囊团的计划,这边和谈牵制吐蕃国内的注意力,暗地里先将和唐帝国接攘低纬度地区的吐蕃部族用好处收买过来,一步步蚕食吐蕃境内的势力,收买分化,挑拨其种族、宗教矛盾。最终在里忧外患刺激下让吐蕃各地大势力各自为政,松散的部族联邦土崩瓦解,再没有与唐帝国为敌的实力。
计划非常好,至少比我想像中要好很多,让吐蕃形成列国形态,小势力不得不依附唐帝国来争取自保的物资供应,大势力尽量在吐蕃内地为祸,保证边界毗邻处以亲唐势力为主。“该怎么弄你们重找个比我博学多才的人也不难,先给我替换下来,你看我比较喜欢在农学里为国操劳,最近刘仁轨叔叔也变得比以前和蔼可亲许多,就放我一马……”
“这我做不了主,而且没人愿意给你换下来,”兰陵为难地顺了顺眉毛,沉吟片刻,“只在农学里也不见得就轻松,如今你两边跑反倒可以两边偷懒,感觉自从议和开始你反而更清闲了,怎么老说累呢?”
指了指脑门,“这里,多干一行就多操一门心思,你答应人家事情能不操心吗?干砸了对得起委托人?”
“这倒是你最大的好处。”兰陵笑起来,主动搬过我按摩肩膀,“你从没想过是给国家办事么?光局限在替人操劳上,想开想大,真正能为国出力的人都是大度量,这么一来或许好点。”
“哦,”我点点头,狂笑两声,“我要是为国家办事就没那么操劳了,真的。想不想见识见识我是怎么为国出力的?你肯定没见过这号,吓死你。”早说啊,早说就少多少麻烦,当我喜欢应承别人吗?早就想服效国家了,报效不死你!
“没个好样子。”兰陵听出点什么,“你还是应承别人的好,你这种人拉到大道理上只有祸国殃民的本事,没一点拳拳之心。”
还拳拳,鄙夷地撇撇嘴,爱国心有,爱国的动力也有,关键看怎么个爱法。灾区,水灾旱灾的,作为国人,主动加被迫,没少捐赠银两,肯定算爱国;希望工程,作为机关从工资里早就扣过了,凭空不知去向,反正还有大把的孩子流鼻放羊,咱先不论自家若有小孩能不能供得起,先人后己也算是积德行善,爱国吧?税金,挣得多少都是血汗钱,挣五千缴纳将近五百税款,纳税人吧?出门照样能在新修的马路上绊死,就想不通,才修三天的柏油路就能给车陷进去,咱没给国家添麻烦,自个掏钱把车修了,回去还不敢给家里人说。爱国吧?再说就凑字了,反正凑字也爱国吧?
别以为唐朝就不是中国的部分,爱唐朝就是爱中国,一千五百年后我怎么爱,现在仍旧怎么爱。老习惯,想改正,还得些年月。
今就怒了,响应情妇号召美美爱一次国,先给垂涎几年的高价鱼竿买回去,消费嘛,一掷十几贯拉动内需,经济社会最务实的爱国方式。谁不让我买我和谁急,谁说不上前线开疆阔土到北冰洋就不算爱国了?最恨这种人。
“烧包。”颖没点觉悟,见我搂了鱼竿不理她就恨得扬言要崴我法器,这还了得?
“少动,上面只允许有我的指纹。一旦发现别人染指,我就再买个去!”说着故意给鱼竿朝颖手里递,颖吓得背过手去不敢接。这就对了,趾高气扬道:“怕了吧,怕了就别唠叨。”
“问您话呢,”颖朝门口看了看,小声道:“没多久开春了,别误了春播。”
“播啥?”高消费直接引发的是高兴致。与众不同的鱼竿就有与众不同的心情。“你播你的。”
“周围庄子上问咱家借麦钟,您不是答应了嘛。”颖埋怨地看我一眼,“这都没俩月时间了,应了人家的事就别耽搁。”
“呀,”这事办的,最近脑子得不了清闲,这么大事给人家忘了。“别急,明就拉回来,最近丢三忘四,你明早给我写手上。”
“嗯。”颖笑着戳我一指头,“怎么就变了混子,咱家的也没够呢。”
“咱家不是早就拿回来了?”又考验我的记忆力,新种子一下来就朝家里搓了两车,气得刘仁轨哆嗦。
“都送陇右上了,您叫送的,说开春六成棉花四成麦,让人家自给自足来着。”颖挪了跟前扒拉我眼皮,担心道:“瞧瞧,就看着白眼仁比往常多,别是累过头要犯老病。”
真犯老病到好了,正愁没机会休息呢。不甘心朝炕上爬了一会,埋怨自己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二女都知道隔一俩月装次病,我就没这么好命。
达莱病了?正犹豫是不是该装病的时候接到这个消息,得去证实下,免得被糊弄过去,家里谁都能病,唯独达莱病不得。
可能是真的,小姑娘红艳艳个脸蛋让人看了揪心,无缘无故就发起烧来。周医生信心不足地开了药方,药量比较大,看得我皱眉。等周医生走了才暗地找管家去给京城里最好的大夫找个马车偷偷运回来治病,交代道:“别让别人知道,传出去寒了周医生的心,让几个老人心里都不好过。”
搬了坛酒让几个丫鬟拿了沾了擦拭降温,等医生来时候天都黑了,折腾半天开了半车药,比周医生更像兽医。临了走的时候朝我叮咛,“气虚,内火冲的,几副药过去就能缓过来,往后要静心调养,莫再给丫头气受。”
“气?”我有点不爽,信口开河,谁给她气受?“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看不出来,”医生诚实地捋捋长须,“不瞒您说,或许孙思邈先生能摸出这个脉象,在下还没这个本事。”
我有点恼火,怀疑管家请了神棍回来,满嘴没一句人话。按捺心头怒火,“请先生直言……”
“在下号脉时候就嘟嘟囔囔说了这么一串,听不大清楚,热过了,丫头心不由己的话,隐约是这个意思。”医生大概说了情况,反正达莱心里压抑,医病先医心,要不再好的医生也救不了命。
是这个道理,丫头可怜人,医心还得靠她自己,别人怎么也帮不了忙。让二女到作坊里安排一下,先让达莱所谓的堂姐主持一阵子,要说用起人来,我心里偏向达莱而已,论能力高惠南在达莱之上,连管家都这么认为。
“都不得安生。”达莱一病,颖觉得作坊交高惠南手里不放心,“好端端地哪来那么大怨气,咱家待她不薄,医生说的没个准头。”
“总有不随心的事。说说有什么不对?医生也小题大做了。天冷,给家里几个头面上的人添置一套棉衣被,万一再躺下去俩咱家可真就开锅了。”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气温骤变,和心中关系不大,至少我这么多心事都难得一病。
“妾身也是这么觉得,可能是棉衣加得晚了。要说这天下医生一般差,老说周医生不好,这名医也是个混饭吃的,胡拉乱扯。”颖认为医生应该药到病除,不该胡乱找一些治不好病的借口,“夫君晚上说梦话妾身都听不真切,更别说发热烧过去的人,他凭什么就能听懂?”
奇了,对啊,我晚上偶尔说个车检、住房基金啥的颖听不懂正常,可达莱说糊涂话该用她母语说吧?唐国的医生听高丽话就太蹊跷了,难道达莱已能用汉语来梦呓了?老天开眼,明就给这扯谎医生一雷劈死。
暂时换了管事,内府有接触王家机要管理模式,我是这么认为的,反正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大白菜让农学提了气,不光是奖金,龙颜好不容易悦一下,就是龙头老大不发话,底下也有找机会顺顺龙鳞的投机分子,品级上的奖励提到了吏部的案子上,关键是怎么个提拔才能让皇上和农学都满意,其中技巧还须投机大佬斟酌。
我是武官,受兵部管辖,加品级不加官职说不过去,换个高位将军当当也无所谓。反正都是闲散职务,事先给二女说好,若有圣旨之类的东西传过来得好好操心,俩人演练了一套应付圣旨的肢体语言,比如斜眼代表接旨,摸脚跟代表接旨的一刹那立刻昏倒。迎钦差前给舌根下压一片杏仁酥,若没危险就咽下去谢恩,若难以胜任就白沫子吐出来抽风等等。
“不许笑!”演示的时候颖笑破了肚皮,很不严肃,伸脸挂了一嘴白沫子恶心过去,“帅不?”
颖扭脸阻止我靠近,还建议道:“杏仁酥不成,吐出来是渣子,您最好朝牲口棚里找头牛请教下。”
“那得麻烦周医生了,算了。”擦干净,翻白眼抽鸡爪疯的动作重复几遍,满意了,“保命的技能,不能马虎!”
有点失望,到年跟前也没见钦差登门,倒是刘仁轨那老家伙从子爵提了伯爵,直接窜升门下侍郎,这个提拔一下打乱了朝中格局,老天瞎了眼睛,李治闹鸡爪疯抽的,给这么个伪君子弄了这么大权利。本来就是给事中,小事情说说,大事情谏言;如今成了门下省二把手,上朝就是宰相,逮啥批啥那种,传达圣旨时候还得叫老刘先看看成不成,怪不得我家封赏迟迟没下来,连常贵都提了正七品,肯定是老刘公报私仇将我的奖励留中不发。
这太不地道了,小人!我在是李治就绝不会挑这种专门和人作对的令官,找罪受不说,模样也不讨人喜欢,就没李义府长得帅,人家老李见我多亲切,说话多尊敬,行礼多标准,老刘差远了,还老爱揪人小辫子。
“没你那么多事。”兰陵笑歪了,“升官你不愿意,唧唧歪歪说难以胜任,这随你愿不升了,怎么又跳出来眼红?”
“我才不是那种人!就觉得刘仁轨的封赏有点过分,我爵位比他大吧?可为啥排班的时候我得站他后面?”
“排班?”兰陵笑得更欢了,就好像从小没笑过,“可是委屈郎君了,您打算什么时候上朝?”
“这说不来,叫上就上,不叫上算了。”本来还是气话,被兰陵一讽刺心理不平衡了,凭啥都没上过朝?太欺负人了,白来这么长时间,连金銮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准确地说连太监都没见过。
“这可为难了,要不……”兰陵偏了脑袋斜视我,跟二女演练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要不您亲自给圣上递个折子,要求上朝?哈哈……”
这的确为难,先不说有没有递折子就能上朝的规矩,就怕俺的折子圣上看不太懂,误会意思抄家灭族就麻烦了。算了,咱没那么大本事,没那么好口才,上朝也不知道该和皇帝说点啥,就不跑那么大场面上丢人了,还是回家看看达莱病情。
比前一阵子好多了,听我的叮咛晒每天太阳,走路也没有前几天摇晃得厉害,就是小脸瘦了一圈,我当机立断给山楂水给停了,这是我私自添加的,小时候发烧老妈就执意让我喝这个。
“要进补,已经成药罐子也不在乎多添点补药,”装内行比较像,学了有胡子那种光下巴上乱捋,“喝鸡汤,猛喝三五个月不停就身强力壮,赶紧好起来还指望你挣钱。”
达莱默默点点头,“您是好人。”
“废话,当然是好人。别动了,就搁这晒上……”
正说着,门外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侯爷您去看看,夫人病了。”
妈呀,祸不单行,这简直催命来了,颖好端端怎么忽然就病倒了,要命!
果然是病了,看情形不必请孙思邈来,但病情绝对和老孙有关。名医恐惧症让我对这位叱咤医坛横行近一甲子的老中医敬而远之,不可否认这位老先生留给后世许多宝贵的东西,在我看来最具有代表性的不是那些医学巨著,而是烹饪上作出的巨大贡献。
说来话长,和我腊月二十三上抢救回来的几副猪下水有关,很奇妙的东西,闻起来臭烘烘,吃起来香喷喷,以前因为颖拼死反对,只好和二女在外面吃,虽然小店的做法不尽人意,可多少能解馋。
关中地区千百年来最富盛名的小吃不是羊肉泡馍,而是一种叫葫芦头的吃食,对颖来说很不幸,她生活在葫芦头才出现不到半年的年代,注定逃脱不了这个玩意的魔爪。而孙老先生独到的药材配方不但清除了肥肠里的油腥气,在不破坏口感的同时,更添鲜香。汤香肉美,肥而不腻,热汤滚滚的大锅灶上悬挂一个标志孙老先生亲临的药葫芦,成为猪下水制造业的救世主,业内名声之隆更胜药王称号。
很遗憾,我这个吃了葫芦头长大的关中人一直没有弄清楚行内配方,猪肠子这玩意做得好的确让人流连忘返,若做不好的话,颖现在的模样就是榜样,不但吃不得,连闻见都能吐得天翻地覆。
我过于自信,为迎春节,力求在烹饪上精益求精更上层楼,没有弄清楚配方的情况下贸然指挥厨房弄了一锅猪大肠,于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那东西味道大,我杜撰孙思邈奇妙配方让颖好奇地在旁边站了大约十秒钟就摇摇欲坠,当时症状并不明显,晚上在我的鼓励下鼓足勇气吃了那么薄薄一片,可能照顾我的面子。或者深怀对药王的尊敬,忍辱偷生的咽了下去,只推说累了,躺炕上睡过去。
没在意,谁知道今天就不行了,别说猪大肠。非说厨房里所有的家具和吃食都沾了腥臭味,连带壳煮的鸡蛋都不可避免,一气吃了两串糖葫芦压腥,这会半死不活的吐完又滚炕上装死。
“没有那么严重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多年来只要经过我手里出来的吃食都属于色香味俱全的精美菜色。这次却栽了猪大肠上,一世英明毁于一旦不说,颖非得说我浑身猪肠子味熏人,叫我回避,这太伤自尊了。
“还有二女,”颖被子蒙得严实 ,只露苦大仇深的半人脸,“快去洗澡。换衣裳,妾身活不成了。”
“洗过了。”我望了二女一眼,二女点点头,再洗就三遍了。非洗成半身不遂不可,歉意地坐了一旁,“猪肠子都喂狗了,早就没了。”这点我比较欣赏旺财和针鼻,它俩对我的手艺赞不绝口,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
“不许说。”颖金贵地转了个脸,猪大肠三个字仿佛也有了邪恶的魔力,一说出来如肠亲临。飞快探出头来捧个盆子干呕,弄得我和二女俩手足无措。
这太夸张了。对我信心是个不小的打击,从哪里跌倒要在哪里爬起来,还就不相信,卖葫芦头的不给配方,我不会亲自找孙思邈去?
以德养性、以德养身、德艺双馨的老前辈,途经杨坚、杨广、李渊、李世民、李治五位风云帝王,却能修身养性,拒绝朝廷封赏,视功名于粪土,治病救人为怀,问求医道,按年龄推算,现在估计已经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仙人?国际最著名的医学家也喜好猪大肠,就凭了我俩在口味上的志同道合这一点,也得去拜访拜访,顺便将葫芦头原始配方搞到手,重振我在王府烹饪第一声威。
去这前得好好收拾收拾,老先生既然不爱作官,肯定也歧视官家子弟,我这身打扮有点时髦,如今粗布棉衣属于奢侈品,麻布片子裹身上又有点冷,一身皮裘又违背我绿色和平组织准成员行为规范……其实最关键我不知道老头住哪。
就怕老人家赶场子,冬天去南方采药,夏天才回北方来,相熟的几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摇头,看来行踪的确诡异。
“给你找个神医来!”颖见我装扮得古怪,有辱门风,揪着不让出门,我着重表示:“神医!”
“妾身没病,谁家的神医?”颖不理会这套,三两下又给衣服调换过来,“往后少吃几口肥肠就把命救了。”
这不行,少吃几口把我命要了,反正年关上休息几天,我有大把时间晃悠,既然在家嫌我有大肠存留毒气,出门转转也不错。
“打搅老神仙可不行。”葫芦头店的老板为了显示自己家用的是孙思邈指定配方,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他老人家腾云驾雾的,岂是你我这等凡人说见就能见到?”
“都年关了还这么贪财,赶紧关门大吉吧。”恨恨朝目中无人的破门面老板一阵诅咒,恐吓般扬了扬手,“你这明明就不是孙老先生的配方,挂的葫芦都不对,明显假冒伪劣商户!”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老板有点恼火,虽然我有身份的打扮还是忍不住顶撞起来,“您打听打听,长安城里一十六家葫芦头店铺,要吃正宗的还得朝小店来,先不和您争是不是他老人家嫡传的配方,尝过再评不迟。”说罢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大海碗里放两个才出炉的热饼就端了过来,“您尝过但凡觉得没有别家吃的随心,这葫芦随您摘去,别说年关贪财的话,往后小店再不开张!”
呦,这老板还是个暴脾气,吃就吃,一早出来肚里没食正发饿,一脸不屑地接过海碗开始掰馍,感受热馍在手里掰扯的劲道,大约是二分死面,嗯,就这一点千年里变化不大,汤锅沸腾,两只熟烂的鸡随滚水翻腾,浓香扑鼻。
“调料包怎么不取出来?”
“哼哼,”老板鄙夷冷笑几声,也不解释,懒得看我,捧了海碗搭大舀勺滚汤里捞了三四下进来。大碗举过头顶又拿汤勺蓖过将海碗里热汤威武地倒回汤锅,一连三次,让掰好的饼子充分吸收原汤的香味后一把环切的肥肠撒了进来,起汤带葱花、蒜苗等佐料码放整齐,趾高气扬地端了过来。“您请!”
横很,卖个葫芦头都敢和堂堂侯爵这个口气说话,程初若在场保不住就给店面砸烂了,沾孙思邈风头就敢这么拽。
关中地方邪,想谁谁来,刚低头想扒拉两口,耳边就响起程初中气十足的嗓音,“大碗,四个馍,加三份肠子!”
饭量还行,没理他,冒了海碗内高温猛扒两口,嘴里热滚得乱翻。爽很。味道还说得过去,虽然比不上我家里给旺财一行特制的大肠饭,看老板这么豪爽的面子上就不说难吃了。
“会不会掰馍?”程初那厮一身短打扮就坐我身后的桌子上,馍掰得极不专业,大小不均匀就算了,还趁热朝嘴里塞了两块,有辱斯文。
满脸横肉地怒目而视,瞬间春风化雨阳光灿烂。“子豪兄,可巧了,正说这边垫垫朝您家里送年货呢。”
“今就免了,一会陪我去找人。”正好,有程初一起,找人容易多。
正说着程初端了碗过来,蛮横将我同桌的食客一把豁走。正气凛然地占了人家位置。顺势朝老板吆喝:“温拌大肠,两盘。”说完朝我嘿嘿一笑,“饭食粗鄙了点,可味道还行,小弟这边吃几次了。”
“真是孙老先生的方子?”
“假的!”程初咧嘴一笑,“孙老先生这岁数的人,极少动荤腥,哪有胃口跑来吃肥肠,他们乱吹的。”
“说不定老头认为肥肠滋补,吃多了延年益寿。”看程初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心中一动,“莫非你认识孙老先生?”
“早些年和爷爷拜访过几次,教小弟了一套强身的拳法,早晚各一遍,”说着得意地拧了拧胳膊,棉褂子被里脊肉绷得沙沙作响。“爷爷常和孙先生谈论养生之道,就京城里来看,还没见有比爷爷更精神的老功勋吧。”
这是,程老爷子精神那是一流的,别和老功勋比,就和我比也英武许多,没事收小妾的数量都能开织造作坊了。看来得和孙仙人交流交流,葫芦头都其次,这老当益壮从妾如流的学问得探讨探讨,最近劳累过度,虽说还没到力不从心的年纪,可防患于未燃还是必要滴。
“带我去见见他老人家,”随手拨了拨碗里的肥肠,老板欺负人,程初碗里四五个肠头,我一个都没,看来有必要砸门面练手。
“正好,听说才从天水回京,就住了南正坊里,为不打搅孙先生清修,圣上御赐的宅子,京里能问对地方的没几个!”程初洋洋得意,端碗齐顶,马步蹲得扎实,狮子甩头猴子抓虱,膀子轮圆了,一呼一吸间,四大皆空。
军队上的做派,祸国殃民的饭量,和这号人一起吃饭容易得胃病,老觉得鬼催一般,幸亏我功底扎实,和程初撂碗的同时结束战斗,没理会饭馆老板追问饭后感受,俩人打马扬鞭直杀南正坊。
属于内坊,布置如瓮城一般,普通百姓若要接近这里容易被误伤,作为医生没必要住这么高档的住宅区吧,谁家想找看个病弄不好还得搭个人命进来,看来不管什么年代还是医生最拽。
大宅院,豪华别墅,老神仙在家。门外气势巍峨,门内清馨雅致,应景的腊梅开得正盛,长宅两边四季常青修剪得干净整齐,却没几个杂役,略显冷清,半圆的过院门轻掩,小丫鬟轻轻拍了拍门环,不等里面有人反应,推开半扇门示意我俩进去。
这才闻见药味,越往里走药味越浓,我比较排斥这个味道,程初则顺了味道数十个深呼吸下来嗑药般精神暴涨,赞道:“仙气!”
“小心中瘴气。”想捂鼻子,又怕失礼,恼火地接了一句。
“呵呵呵……”我正牢骚,屋内几声洪亮的笑声传来,“无须服药,饮食清淡、暖着一点或饿上两顿,胀气自消。”
这见鬼了,离屋子还一段距离,我声音又不大,别说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就放了年轻人也未必听得清楚,害怕很。
和程初对望一眼,赶紧快步进屋,没有桌椅板凳,席地的长毯尽头,一个花白头发慈眉善目的干瘦老爷爷盘膝而坐。这比较麻烦,还得脱鞋,不管瘴气胀气,先上前行礼再说。
“小子王修叩见药王爷爷。”不等程初说话,先磕个头再说,以前去药王山旅游也朝泥塑像磕过,只当复习了。
“王修啊,这边是程初吧?”孙思邈等我俩行完礼才笑眯眯摆摆手,“这才回京就碰上俩个小娃娃,这是找老夫出诊呢,还是找老夫要药方?老夫不见病人不起方子,你俩年纪轻轻只要四肢勤动,百病难侵,无须朝老夫这里跑。”
“专程来给您老请安的。”这老先生快人快语,一听就知道是个实干家,刚磕完头就打算撵人走,太豪爽了。拽了拽程初,这学生太傻,砸门面比说话利索。光傻不愣瞪地点头笑,师门不幸。
“呵呵……”孙思邈朝程初笑了笑,“你爷爷终究耐不住性子,攻城拔寨修身养性两不耽误,若说和老夫的基调大相径庭,却也得延年益寿。”
这不光和孙思邈基调不符,我也纳闷。火爆脾气加烧杀抢掠,这程老爷子一辈子除了缺德事没干过别的,推崇这种养生之道的人不多,可效果在那放着,不服不行。
“其实是找药王爷爷求道来了,”不奢望程初能帮上忙,从语气能听出来大仙对我俩没好印象,趁老爷子没拉下脸撵人功夫赶紧把话拉上再说。“小子昨日发现一种怪病……百思不得其解,望您老指教。”
“哦?”孙思邈朝我打量几眼,“听过你的名号,善于用蛆的那个吧?英国公你赞赏有加,老夫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最恨别人提这个,明善于用兵的,有善于用刀的,怎么说都成,张口闭口善于用蛆来赞扬别人,太没礼貌。有交流也好,先说颖的怪病,赶紧看有没有烹饪秘方弄一个给病治好,再顺手弄点培元固体的菜谱之类。
“呕吐?”
“嗯,闻了就吐,看来这大肠煮得有缺陷,配方上出了问题,其实不光她吐,想想那味道都可能吐。”
“哦,”孙思邈点点头,否认道:“市井传言而已,老夫与街边吃并无关系。”
正失望间,孙思邈转身取过纸笑来,“去腥除腻并非难事,老夫就开一个给你。”说罢大笔一挥,十数种药材列于纸上,吹干墨迹递给我,“现在轮我问你蛆虫医治外伤为何有消炎去腐的功效了。”
一来一回,十冬腊月被问得满头大汗,和专业人士说话很费力气,尤其和著名医生交谈,他说的我几乎不懂,我日常积累的小常识也没办法按中医思路解释清楚。外行嘛,孙思邈没计较,程初却一脸惭愧地坐一边不吭气,仿佛我这师兄给他丢脸了。
交流终于结束,汗都湿透了,下定决定,往后我就是病死也绝对不找孙老神仙看病。出门朝程初扬了扬煮大肠的秘方,不满道:“你刚刚什么表情?”
“佩服,子豪兄学识渊博,小弟自甘惭愧!”程初大言不惭地朝我辩解,“尤其是医道上能和药王切磋探究一日,当世无双!”
“哦,”我点点头,“我家煮失败的大肠还有点,要不要送你一桶?”
“谢子豪兄抬爱,”程初威风一抱拳,“小弟家里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说罢上马绝尘而去。
不错,孙先生不愧药王,不管是治病还是烹饪,但凡他开的方子的确与众不同,见效,立竿见影!
“看看,孙神仙的墨宝,这会可是真的!”先给颖展示了下真家伙,“信了吧?”
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真的也不吃了,这会才缓过来,您放妾身一马。”
“哦,那我和二女老远吃成吧?”
“别进屋来,就……”颖正说着,没点征兆的情况下又俯到盆子上干呕,弄得我没点心情了,赶紧上前拍打脊背,“怎么弄的,我身上可没有一点味道。”
“不知道,不相干,”颖直了身子朝后仰仰,疑惑道:“是不是真生病了?”
颖的话让我心头一沉,转身就喊丫鬟叫周医生,没等丫鬟走出院子又赶紧喊住,这周医生就免了,我切身领教过他的医术,亏得我阳气重没撒手人寰,要按我那个过场给颖来一遍的话,天啊,后果不敢想像。
“备车,”有孙老神仙在,今天又探讨了那么多学术界的高深话题,两人相见恨晚,一见如故?虽然我医术很高明,可麻烦老爷子给颖看个病还是没点问题的。
“这么晚了,去哪?”颖不明所以,赶紧喊丫鬟去暖马车。
“孙思邈那边看病去!”这话说得激昂才行。
颖一听来了精神,大面子,没病也得去看看,手舞足蹈,“快收拾,二女不许去!”
一激动,坏了,时间赶到点上,开始宵禁了。
很让人恼火的事情,谁家看医生还穿官服出来?虽说车驾豪华,装束不凡,一时朝城门上不好解释,人家正只出不进呢,你车马簇簇的大反其道,先不说理由,光这一身便服却手持铭牌蔑视国家法令的行径被言官知道还不给背后恶心死。
“走小北门,”没等守卫盘问,我朝车驾随从一挥手,率先掉头,早就不是当年才来时遵纪守法的那个菜鸟了,身为堂堂四品大员,咱没必要守那么多规矩,能进城的地方多了。
要说这年头当官还是比较辛苦的,不管朝堂上权势多大,多蛮横,下了朝换了装束就立刻变别一个人了,官越大越欺民霸市的那种愚蠢行径我还没见过,暗地里小动作无伤大雅,光天化日下只要换了便服那全是模范市民,是达官贵族都会遵守的潜规则。
小北门不同,进去就是北乾街,属于理论上的“官道”——正六品上的官员用的急报门,当然,进出盘查更严格些,宵禁入城还得领一面令牌来证明身份,这都难不倒我,和那帮人干过无数次了。
将军嘛,正四品官员可以带四名侍从入城,一干人等手持令牌空荡荡的大街上耀武扬威直扑南正坊。
“报侯爷!”二娘子手持令牌精神气暴涨,连说话腔调都变了,“前……”
“还报个屁。”俩人相差就一个马头,我还在他前面,一目了然的还轮他回报,南正坊门口三面车道全站了侍卫,有一个还站了街口交警一样朝我这边打手势,意思让我掉头。
倒霉,坊里大人物多,估计碰见哪路才回京的大佬皇族类,咱不能和人家冲撞。过去把话说明白就行。
过来俩侍卫将我一行拦了街口上,见二娘子手里有令牌牌,表情严肃,说话还客气,大概意思就是赶紧另找医生吧,今就是病死也没办法进去之类。
还好,病情没那么严重,和这些人没办法交涉,回家算了,正吩咐车驾掉头间,后面又来了一队人,这下热闹,颖豪华大马车正横了路上,后面一队人彪得急,将本来不宽敞的巷子挡了个严实,我这边横着,他那边一挡,卡住了。
俩侍卫一看,没理会交通堵塞,径直去盘查挡路的车驾,大家都不能动,只好命随从将大灯笼挑起来等盘查结束。
光线充足,这才看清楚,熟人,许敬宗长子许亮,和我一样莫名其妙被拦住还不好发火,俩人拱手相视一笑,静等盘查结束。
“乱烘烘的,怎么回事?”
我这边正打算卸车辕人力掉头,后面阴侧侧质问声传来,同一时间里二娘子从车尾转到我身侧,扭头一打量,大喜,好办了,这才是救星来了。
“杨兄!”冲上去一抱拳,“别来无恙?”
“这可说的。”杨泉的声音忽然变得悦耳起来,拱手一笑,“又是王修兄弟,就有一点不明白,每次碰见你都是挡人家马车,这门功夫可不好练。”说着微笑着朝二娘子隐隐一点头。
“天赋,天赋异秉,”说着朝马车指了指,“贱内体弱,本打算摸黑进来找孙老神仙把把脉,”撇嘴朝对街上守卫努了努,“杨兄带队?”
“就吃的这碗饭,当兄弟爱带啊。”杨泉无奈一笑,朝我肩膀上拍拍,大声招呼几个侍卫过来帮助两家马车掉头,一时添了几大灯笼小巷子灯火通明。
“杨兄,谢过,”既然有杨泉在就好办了,朝杨泉一个眼色,俩人来了巷子一侧,“您看,嘿嘿……小弟平日公务缠身,好不容易等孙老神仙回京一趟……您看能不能……嘿嘿……”
“这兄弟做不了主,”杨泉为难地撮撮手,“兄弟要是……”
“没事,不为难杨兄,小弟乱说的,”看来还是算了,杨泉为人豪爽,为难就是办不了,这不能强求,“这转了车就回家。”
“等等,兄弟去问问,您稍等。”杨泉喝住正拧车厢的几名侍卫,朝二娘子打量几眼,朝南正坊里奔去。
“高手!”目送杨泉背影,二娘子在我身后长出一口气,“这位杨大爷真正的高手。”
“跟你比怎么样?”拍了拍二娘子肩膀,“都是熟人,你提这么长时间气干啥?人家又不害我。”
“这不怪小的,”二娘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杨大爷不松气,一直和小的较劲呢,要是临阵退缩不是堕了王家的威风。”
“呵呵,好,有功!”明显是学武之人起了争胜的心思,乱找借口,不过就算我这外行都能看出二娘子落了下乘,杨泉含笑自若的和我攀谈,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不能将二娘子压迫如临大敌,这本事着实不凡。
“果真藏龙卧虎,子豪兄有幸得此护卫,羡煞小弟。”和二娘子攀谈间,许亮无聊地走了过来,正听见我和二娘子谈论杨泉。
“劲松兄过奖了,庄稼把势,怎么能和皇家侍卫相提并论。”示意二娘子退下,朝许亮拱拱手,“今天才是巧,小弟这么挡,呵呵……”
“有缘,有缘,”许亮比他老子英气多了,尤其是笑的功夫深得许敬宗遗传,笑得那个和善,让人看了周身舒畅。“子豪兄与这位杨将军老相识啊,下次有幸也介绍小弟认识认识。”
这属于探话,没话找话,杨泉大内侍卫统领一类的人物,不是纨绔子弟轻易就能结交的,找个因头拉个关系,往后混起来就更抖了,许家投机钻营多年明白其中道理,这许亮的年纪大我十多岁,子豪兄喊得我都起鸡皮疙瘩,要不是他先开口,我张嘴就能叫他叔叔。
杨泉去了大半个时辰没见回来,许亮的车驾都退出去了,可还是站了巷子边没走的意思,俩人没话找话地闲聊,颖在车上也不好露面,估计都睡着了。
“来了,”许亮指了指街口过来的杨泉,压低声音道:“子豪兄能差动这等人物,面子着实不小。”说罢迎上去朝对面过来的杨泉抱拳行礼。
刚要说个客气话,杨泉只朝许亮点点头,直接奔我过来,笑道:“王兄弟好运气,本打算偷偷给你放行,可巧说话就收了,这守卫马上就撤,稍微等等。”说着顺手指了指南正坊里出来两行护卫,几架大车也缓缓驶出,“兄弟这就得护送回去,等街上守卫走完你再动。”说完一拱手,风风火火吆喝几名随从进车驾跟去。
许亮感叹几声,“夜里京城内出行能带百来名护卫,好大的气派。”说罢朝我一拱手,“子豪兄且忙,小弟先行一步。”
看这阵势,大车里坐的不是皇上也离不太远了,探头街口见人都走守我,才敢把车驾驶出来,颖都等不急了。
刚到老孙家门口正要差人通报,门忽然开了,我站门外吓了一跳,李世正从里面出来,身后跟了他婆娘,三人对望,都是一惊。
夜里还这么多熟人,鬼鬼祟祟都不睡觉满大街乱窜,李世也可怜,听他说也是带婆娘来看病,顺便让孙大仙看看他老毛病根除了没,早就来了,可硬硬出现某大人物封路。憋到里面出不去,才等到现在,同命相连,他是想出来,我是想进去,俩人这心得一交流,亲上加亲。
李世自称和孙思邈忘年之交,毛遂自荐给我和颖领进去,孙老先生今天业务比较繁忙,看病还成双成对,说明来意,老先生敬业,赶紧让病人进来,看病要紧。
李世命夫人领了颖进去,拉我进了一边的暖房叙旧,顺便避避药味。
“那先给李兄道喜了,”俩人刚进暖房,李节就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夫人有喜,听了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心里不太平衡,前两年才生了个,这会又有喜,这家伙不是一般的能干。
李世见我表情怪怪的,笑问:“子豪这个年岁上……”
“响应号召,优生优育!”什么玩意,多生俩就高人一等怎么地?我年岁咋了,二十四五岁要小孩很稀罕吗?难道不知道一千五百年后我这个年龄生小孩能不能养活起还是问题,没点经济基础生出来也前途渺茫。
“哦,知道,知道!”李世哈哈一知,“子豪说过这个道理,不过……”
“大哥,咱说点别的成不?”现说就伤感情了,你有小孩跑我跟前烧个啥劲,哭丧脸道:“这过程很复杂,属于化学反应,常人不能理解。”
“说说?”李世对这个过程很感兴趣,每次我说出来他难以理解的东西都很兴奋的请教。
随手拿了个一边盛药的瓦罐,胡乱比划解释一通,赶紧岔话,“上次那个大白菜您有耳闻吧?小弟家里也种了不少,这年关上正说朝您家送一筐过去。”
李世的理解能力达不到认知生命起源的程度,从表情上能看出来,大白菜更合他胃口,从话里能听出来这小子已经品尝过了,不知道从哪弄回去的,农学里精心挑选留种的白菜后,为打开知名度朝外也有少量馈赠,这家伙门路比较广。
李世今高兴,话未免多些,我却担心颖的病情,有一句没一句,胡搭乱扯心不在焉,听得正房里门声一响,隐约听到颖的道谢声和孙老先生的叮嘱声后,起身朝外奔去,“没事吧?”
李家娘子见我跑来抿嘴一笑,没吭声,李治过去,颖站我跟前表情怪怪的,朝我身后的李世夫妇偷望一眼,凑脸过来细声喃喃,“有了。”
“有啥?”身后传来李家夫妇的笑声,莫名其妙地回望一眼,又看看跟前的颖,“有多少?”
“有孕了!”颖不满地推我一把,“木头!”
“妈呀!”头马GG一榔头的感觉,脑子里浆糊搅开了,咕嘟咕嘟乱溢,词不达意乱问:“我的?”
“作死!”颖恨恨朝我膀子上拧了一把。
“哎呀!”这醒了,颖总有让我清醒的办法,我感激她一辈子,手足无措,前后乱看,想说个什么表达一下此刻混沌的心情,可五官拒绝配合。
“恭喜,恭喜!”李世是过来人,估计在这点上有过相同的经过,先把话岔过,“外面天寒地冻,先进暖房坐坐。”
正恍惚朝暖房移动间,传来孙老先生的声音,“忌房事,忌辛辣,忌操劳……”
“是,是,房事好,好……”
颖赶紧挡住,朝门口的孙先生一礼,“谨遵医嘱,多谢孙老先生。”
“嗯,”孙思邈摆摆手,“暖房里坐坐再走,”指了指我,“你明天来老夫这里。”说罢朝李世抱抱拳。
“老先生快歇着,我等坐坐就走,”李世说着朝我扯了把,“赶紧进来吧,你不怕冻,夫人还院子里站着呢。”
“是,”赶紧护驾,不知道怎么护好,搀也不是,背也不是,反正就紧贴了颖进门坐稳当,“一定歇好,我出去叫他们暖车,可不敢乱动。”
李家娘子笑了,一旁看得颖满面通红,李世牵强地控制面部肌肉无奈地干咳几声。
开心,可能是开心,没错,忘记临走时候和李世说了些什么,反正一路都在胡思乱想,冷风飕飕地摸黑回家才恢复理智,等众星捧月地将颖从马车上接下来,“走路要小心,换大灯笼!”
“老天开眼,恭喜侯爷夫人,保佑咱王家世代兴盛!”钱管家比我表现得夸张,临了老泪纵横的一直跟了一旁小心地护送到后宅,“夫人您要保重,从现在起家里一切事宜都交给老汉打理,您只管歇好养好……”
“钱叔费心了,您赶紧回去歇着吧。”颖一直很冷静,至少在下人面前没有失态,只得后宅门一上闩,徒然扑将过来,一跳骑我腰上,撒气般地在我肩膀上狠咬两口,仰头放肆地大笑起来。
“怀孕还能跳这么高?”我没敢放下,就任颖双腿缠我腰上一步步朝里面挪,“二女,出来护驾,快,不行了!”
这怀孕就是厉害,连看二女的眼神都比往常凌厉了许多,朝炕上一放就给脚挑老高等二女脱鞋,一骨碌到炕上拉过床被子胡乱一卷就靠上了,“夫君……”
“到!”
“胃里寡寡的,上次的藕粉还有些……”
“得令!”这还了得,要喝藕粉了,赶紧伺候。喊了丫鬟过来,冲一大锅再说,我也顺便沾孕妇个光。给二女个眼色,先叫出来训话:“怀了,你可小心点,如今除了老天爷就夫人最大。”
二女嘟噜嘴有点失意,不说话,苦个脸一劲晃我胳膊。
“忌房事,知道不?”朝二女脸上捏了把,“随手就给你拾掇了去!”
“嗯,”二女偷眼朝屋里扫扫,“那妾身就进去了,夫人打了骂了,您多心疼二女些。”
“心疼,心疼。”领了二女进来,颖姿势都摆好了,就等二女上来捶背。
“少转眼珠子,”颖仰脸朝二女下巴上捏了捏,笑道:“这可随你意了,十个月呢。”
“少欺负娃,”我端了碗藕粉放炕桌上,“手里拿什么东西?”
“哦,”颖扬手晃了晃,得意道:“临走时和李家夫人换的缨络,是得了仙气的,头一胎能保母子平安,当年一个飞升道长留的神物。”
“哦,”对这种迷信色彩浓重的礼节,我一般不给予正面评价,不过说不定放颖身上就灵光了。端了碗过来,“你是自己喝还是我爬跟前喂?”
“先放那,夫君辛苦了。”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一脸幸福,“没想到这喜脉由孙老神仙摸出来了,妾身都感觉这周身沾了仙气,”无限遐思地摸了摸扁平的肚皮,“这孩子没出生都这么有福,往后肯定是大富大贵。”
“早知道叫周医生来了,”扯过埋头按摩的二女,将铺盖挪平,“别美了,饿了就喝两口,不饿赶紧睡觉,满脸妖里妖精的,时间长了生哪咤。”
颖舒心地叹了口气,“生个什么不要紧,能生就行。都不知道妾身这几年外面风光心里苦,有嚼舌头的背地里说那么难听。”不甘心地看看自己下腹,“这肚子怎么还平的?到时候也学了琪郡主的模样挺大肚子满街显摆去。”
“赶紧睡,晚上我给你吹起来。”这么快起来就真成妖孽了。听了心酸,了解颖的感受,歉意地摸摸红润的小脸,“好了,我也高兴,对咱王家来说是大喜事,尤其这年关上更是喜上加喜,咱全家过个好年。”
“嗯,”颖解了外衣,朝被子里拱了拱,“喜事啊,”说着将我朝一边推了把,爬我耳边细声道:“孙先生叮嘱了,可忌……夫君晚上若火了可别朝妾身这边钻,便宜二女这臭女子了。”
“那是,这话你说的,别过两天,哼哼……”
姓王,王什么来着?又要寄托父母美好愿望,又不能让孩子因为这东西承受心理压力,很烦琐啊……
还好,这年代起名字不用太着急,反正姓王跑不了就成,我这会最重要的事情是安全驾驶,路上已经踢翻了个卖黄纸的摊子,赔了钱还被个火暴老婆婆臭骂半天,到老孙家的路还远,一路赔下去身上钱就不够了。
作为中医界泰斗,孙思邈的医术应该比我高些,年龄是我三倍有余,再朝我请教专业知识就有点说不过去。
学问,到达一定程序就没有不耻下问一说,俨然一派宗师让我来理解的话,不管自己的理论站不站得住脚,只要在建立威信,树立口碑的同时,暗地里借助舆论轰轰烈烈开展造神运动,利用各方面的影响垄断行内发言权,别人的理论一概打成歪理邪说,自己独霸,信口开河变金科玉律,这才是一派宗师的风范。
孙思邈的举动不符合宗师行为规范,让我深感失望,斤斤计较于几片破鸭脚树叶子的药用价值,不顾身份朝我求问,这太掉价,他又是写书的,胡编乱造几个疗效没人敢挑BUG ,麻烦很。
再下来的讨论会在我学术范围之外,光知道几种药效而已,至于其中道理嘛……我还忙得很,为什么要拉住我不放?
“不知道……”一种挫败感,虽然开头在老孙面前拿足了架子,这时候说这话有点丢人,可我也不是宗师,还达不到信口开河的境界,惭愧道:“药效都是听我妈说的,其实她也不知道……”
孙思邈对我的解释很不满意,“不知根源,不明道理,就私自开药方于病患?”
“大仙爷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本来对这老头印象还好点,这么一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全没了,“老方子!几千年传下来的,世间那么多有效秘方,有多少人知道根底?”
“秘方,呵呵……”老头轻蔑一笑,“老夫行医多年,这所谓的秘方见过无数,所谓‘秘’,不见天日之物,治病救人问心于天,即行于大道何必用一个‘秘’字?”
“医生大部分是好的,充斥部分医术高深的败类为利益弄了方子嘛,不是每个医生都和您老一样大公无私,再说我这个东西不算秘方,属于保健品,你得和处方药区分对待,是吧?”这才是个银杏茶,要让老头知道脑X 金还不给活活气死。
孙思邈显然对我的说法不以为然,可疗效在那放着,还是免费提供,说来我连挂号费都没要过,连医生都不算,更没办法将我划归大力丸经销商一类,对老先生医德还是很赞叹,并对李世的身份嘛,可能真是皇族里的人,血缘关系还很近,坏家伙!
“怎么就是李世呢?”兰陵笑了,推过来盘点心,“我以前一直在孙先生那里看病,老先生早就知道有你这个茶了,如今满京城人都在喝,想不知道还真不容易。”
“少来,反正他也有老病,昨天他自个都说了,不追究,我又不是问他是谁,就现在这么个关系就挺好,真摇身变成了不得的大人物,我见他话都不敢说全,没意思了。”交朋友最忌讳就是身份,要不怎么说同学间的关系最持久,就这个道理。
“说半天都没问你,昨晚跑孙先生家里干什么?”兰陵见我看得开,一脸喜欢朝我嘴里塞块豌豆糕,“莫非你也有什么隐疾。”
“哦,不是我……”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开口,做个深呼吸,“我婆娘那啥,不小心怀孕了……”
刚说完,正想端水给嘴里豌豆糕冲下去,兰陵一把给我下巴拽住,伸了指头掏我嘴里,给豌豆糕都抠出来,指头朝我身上擦了擦……
“干啥,”这举动太无理了,我匝匝舌头半天没反应过来,吃惊地盯了兰陵:“你疯了?”
“少吃我家点心!”兰陵拧个眉毛朝我瞪一眼,脸扭一边,“还有茶,少喝,不椅子,少待人眼前晃悠!快回去好好服侍你家娘子!”
“我惹你了?”不等她过来抽椅子,我起身先给踢倒,恼了,太欺负人,怀孕又不是我能控制,自己不争气这会跑来埋怨,举动比当年打架时候还恶劣,拿我当什么了,种马?“爱吃你家点心?少说这话,不待见少见!”说罢给桌上点心一巴掌全拍个稀烂,扬长而去。
往后少烦我,想想气就不打一处来,服侍我家娘子是应该的,还用你说。一肚子火,满世界晃荡,直到黄昏才回家,刚过走廊就婆子丫鬟络绎不绝,后宅院门口乱七八糟堆了一地的东西。
“这干啥呢?”心里正闹火,见不得乱,进了垃圾场的感觉,周围全苍蝇。
“回侯爷,”一个婆子解释道:“夫人命收拾厢房,这边正等了搬新物件进去。”
神经病,现在收拾谁家的厢房,老远看二女站了花坛上指挥得辛苦,颖养尊处优歪坐在院子中间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软椅上,身上还盖了条长毯,脚下两个大碳炉烧得正旺,两旁丫鬟捏背捶脚,西太后?
先撤,这会心情不好,进去弄不好窜两把邪火坏了大家心情,拉了拉衣摆朝前院过去。想一个人走走,可天色已暗,管家、账房年上都忙,连个岔心慌的人都没有。
过达莱院子门口顺手就推门进来,她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年假上本地女工都放假回家操持,作坊里只剩下那些买回来的廉价劳力,有高惠南主持足够了,趁机让达莱好好调养调养。
达莱正靠坐在床上摆弄针线活打发时间。见我愣了下,放了手工就要起身相迎。
“就躺着,不动。顺便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随手搬了椅子坐了跟前,“年上要置办啥就尽管说。不管怎么样,这年还得过得舒心。”
达莱摇摇头,欠身道谢,低了头靠床头上不言语。
“夫人有喜了,你知道吧?”气氛有点沉闷,和达莱一起就这个样子,很安静。
“给侯爷道喜了。”达莱抬头挤出个短暂的笑容。
“嗯,”这喜道得有点让人心里不舒服。笑得如同奔丧。“别老是这个样子,总要活下去,比你身世凄惨的还有。就不会学学别人的样子?”
“凄惨?”达莱摇摇头,喃喃道:“凄惨或者更好些,良心上不用受折磨。”
“我都原谅你了,再折磨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只要进了这门,就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谢侯爷。”
“……”这话没法朝下说了,本来我来解闷,和达莱交谈是闷上加闷。起身拍拍床头,“好好歇息,心里别太辛苦。”说罢扭头就走。
“侯爷……”
“哦?”转过身见达莱欲言又止的模样,狐疑地打量,“有事?”
“您……”达莱涨红个脸勇气可嘉地朝我看了眼,瞬间又变得散乱起来,“您……该用饭了……”
“屁话!”笑了起来,这丫头还真幽默,心情竟然有所好转。“有话就说,忙呢!”
“您……”达莱看了看椅子,轻声道:“您先坐下。”
大马金刀坐回来,详细观察达莱的表情,很有意思,涨个通红,还不甘心朝我偷视。发现我看她又给脸埋起来,就是不做声。我耐心她,既然把我叫住,不说话就是找抽行为,看她怎么个收场。
达莱周身不自在,像是后悔,几次抬头都把话咽下去,磨蹭半晌低了头憋出一句:“婢子是个骗子!”
“我知道。”我微笑着点点头,没否认。本来就是个骗子,至今还没交代自己是谁。“不追究。”
“谢侯爷。”
“再谢就走了,我还没用饭。”
“婢子没说实话。”达莱愧疚地望过过,眼眶红红,“一直没说实话。”
“我知道,要是不影响你和王家的雇佣关系,我也不打算追究。”大度地翘起二郎腿,随和道:“人啊,尤其咱们这关系,由不得你说什么话,每说一个身份就让我更添一个疑虑,老得判断,老得琢磨,我现在都懒得听了。”
达莱点点头,愧疚道:“对不起,婢子不是带了恶意来的,这是真的。”
“这就够了,至于你真实什么身份无所谓。好了,没必要再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你这病多半就由这个来的。和别人不同,我对你的信任是建立在感觉上的,莫名其妙的那种,要搁了别人早就入土为安了。”笑了笑,缓和下氛围,“能给人这种感觉是你的特长,或许雇佣你的人也是冲了这个特长才安排你来的,要不光你这个肉脾气也不合格。”
达莱抹了抹眼角,点头认可。
“就给我保持这种感觉,让时间把咱俩之间的隔阂冲淡,主要是指你。”指了指脑门,“我不是聪明人,不过也有自己的特长,跟我时间长了就能感觉出来。”
“您不同,您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达莱点点头,“是婢子见过最特别的人。”
“哦,因为我没有糟蹋你?”
达莱点点头,又红个脸慌忙摇了几下。
“这个主要和我原则上冲突,不过你也得适当检讨下自己。糟蹋是一方面,没心情糟蹋是别一方面。先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赶紧让自己好起来,女人家有贤惠的,有泼辣的,有文静的,都女子。你肉蛋一个,要啥没啥。”见达莱偶尔也有冲动,忍不住想抽那种,很难控制。
达莱尴尬地笑了笑,点点头,“您是好人。”
和颖与二女比,这丫头没多少心眼,属于有韧性的那种,软遢遢却很顽强。有时候没主见,好不容易拿住一个道理就认死理,自打还了她卖身契后总说我是好人。别人说这话,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可达莱这话就让人惭愧,听得出她很真诚,真诚地认定我是个与众不同的好人。
也算,至少比兰陵有良心,还知道认我个好。兰陵就是个白眼狼,暂时不理她。颖这西太后的感觉很好,二女客串安德海尽心尽力。她俩不知道从谁家借的小孩衣样,兴致勃勃在一起鼓捣,本建议给孩子衣服上刺绣个猪头花样,被否决后只好旁边傻看,一脸没趣。
“明日请兰陵公主过来吃饭呢,”颖笑着朝手里几个图样摆弄着,“公主针线手艺在妾身之上。一定要当面请教。”
苦啊。这哪里是吃饭求教的口气,明显就是示威,还请来主场示威,颖心里快活了,我和兰陵背后能打起来。“明我还得去孙老先生家一趟,你们一起玩,我就不掺和了。”
“怎么老去?”颖大方地给二女推我怀里,“这年上礼单子还没备好呢。”
“别说你怀孕不能写字。”给二女翻个身塞了被子里,“赶紧睡,孕妇要少说话多睡觉。”
这现在热闹了,满世界都知道王家大夫人有了身孕,还是药王亲手把的脉,能沾个照面的都跑来道贺,这年代按理小孩都没过周岁就不算是喜,颖硬是给怀孕炒作得和中了状元一样,连吐蕃使节见了我都先恭贺一下。更别说军部、农学的同僚,连刘仁轨都精心准备了份寒酸礼品亲自送我手上,李义府更是打算把我家变成当铺,什么都朝过送。
一回家就见二女支应丫鬟又朝自己仓库里搬东西,颖苗条的身材一脸慈祥扶了树干的在后面看,这表情,观音大士,就差佛光普照了。
“又谁家送的?”随手翻了几样,都高档货,算来算去,该上门的差不多了,这批属于预算外收入,“不少嘛!”
“许家的礼,许家夫人亲自送过来的。”颖收礼都麻木了,现在全得二女得利,一来就进了小仓库。
“许家啊,不容易,”能这么大堆贵重东西送过来还真稀奇。许敬宗京里有名的贪污要犯,因为贪财还被弹劾贬职过,一家子嗜财如命,只吃不拉,能收貔貅的礼物太不容易了,赞扬道:“好,有本事!”
“快别夸了,公主在书房里等您呢,”颖得意地朝我推了把,“这些天来几趟,说找您农学上的事,年初种子怎么的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要命很。书房里布置得暖和,秦夫人特地送来的大暖炉都用上了,兰陵见我进来也不搭话,正翘个脚假装写东西。
咳嗽几声,行大礼:“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
兰陵微微点点头,朝对面椅子指了指,“稍候。”
一个运气,一个写字,谁不搭理谁,书房内静悄悄。俩人就这么干耗,一早出去就吃了口早饭,午后人还饿着,又放不下脸先开口,精神疲惫。
“饿了?”兰陵借我腹部发出的饥呜声打破沉寂,“那你去用饭吧,吃饱了再过来耗,本宫从昨晚就没碰过饭食了,打算就坐你书房里耗上三五天呢。”
“你修仙?”这是耍混帐呢,一天多不吃东西来沤人。
“对!”兰陵笑下不停,“从昨天中午起,这是第一万六千个字,若不歇不停,临死前写十万个字怕没问题吧?”
“你没睡觉?”
“想睡,”兰陵抬头看我一眼,“可睡不着。”
“赶紧回去,死也别死我家。”上前扯了兰陵衣角就朝门外拽,“还耍开无赖了。”刚拽两步,兰陵就一个踉跄,吓得我赶紧扶住。
“再拽不用饿,出不了门就绊死了。”兰陵靠到门框上甩开我,“过来就是给你说说,这就回去继续写,你替我把纸拿来。”
工整的字体,一笔一画沧劲有力,虽说密密麻麻,却就来回四个字:杀千万的。
“太恶毒了,”给纸揉一团团扔了出去,和兰陵对望一眼,无力地叹口气,“你这是没事找事。”
“对啊,”兰陵好整以暇地拍拍手,“你就当爹了,多痛快?你夫人扁平个肚皮都能学人挺起来走路,更痛快。我若不找点事情,还不给人活活气死?”
“气不死也饿死了,”上前给兰陵又扶到软椅上,出门拿了床毯子进来盖严实,“先别说饭的事,趁时间早赶紧睡会。”
“又不怕我饿死到你家?”兰陵指了指面前的茶碗,“渴了。”
“不睡觉死得更快,”摸了摸,茶早就凉透了,从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赶紧倒了半碗拿热水兑温,心疼地掀着兰陵背脊喂了下去,“该你遭罪,平时大气个人,现在变得狗屁不通。”
兰陵舒服地呻吟一声,半眯眼睛躺下来,“名份?地位?钱财?想要的争不来,该有的都有的,大气啊,你当我想那么大气?本想就这么混沌过去算了,可你偏偏跳出来不让人消停,心思就变了,想要个结果。冬去春来,一年年朝后面走,等头发白的那天还孤身一人,你给我披麻带孝不?”
“不定我还死你前头呢。”说得心酸,给兰陵眼睛合上,“睡,醒来再说。”
“嗯,”兰陵应一声,“你尽管死你的,死前给我个交代。”
“醒来说!”
就坐跟前看着,皮肤还是那么白皙,鼻梁高了些,眼眶深了些,脸颊宽了些,艳红的性感的嘴唇宽了些,常年习武练就了姣好的身材略显壮硕,用汉族的相貌衡量,兰陵略微有混血的味道……
本人阅历广博,目睹美女无数,或青春烂漫,或清馨优雅,或娇媚可人……商业化,高额利润的催化下,为满足不同消费者的审美情趣,各种类型的美女充斥在号称第八(好像是吧?)产业的影视界里,让人目不暇接。
相比我的生活环境,不管是二十一世纪还是高速发展的唐帝国,若只以相貌来评价的话,兰陵实在算不上绝色,站了一群女人中间或许不显眼,加上通宵饥饿练字带来的黑眼圈,睡熟的时候若有若无的鼾声……
于心不忍,在兰陵面前我一直表现得与心理年龄不符,计较,任性,甚至有点无耻。在颖面前哈哈一笑过去的事情却能和兰陵掰扯几天,砸桌了踢板凳等恶劣行径经常有发生,不压抑,不忍让,不为她人着想,自私自利,尽情挥洒人性丑恶贪婪的一面,偶尔俩人还动个拳脚什么的,很奇妙的感觉,很实在。
不知多久,时间仿佛凝结了,可能是我看得太专注,太投入,紊乱的呼吸打乱了兰陵睡梦中的节奏,胸口起伏一阵,幽幽转醒。
眼睛仍旧闭着,梦呓般地问道:“多久了?”
“还早,睡到天黑再叫你。”阻止她的动作,捏了捏毯角,“我跟前守着。”
“嗯,”兰陵探出手来朝我脸上摸索一阵,“大劲过去了,现在光是饿。”
可怜的,堂堂长公主说出这话,造孽啊。热茶,点心,半卧了软椅上不睁眼等我朝她嘴里塞,“就这么过三五年日子……”
“想得美,”扶了兰陵脑袋喂了口茶,“一年就能屠宰,三五年糟蹋不少粮食。”
兰陵歪嘴一笑,“就这么好,一年也行。”
“好了,若是缓过劲赶紧回去休息两天。本来就长得不好看,这么一来越发成女鬼了。”见兰陵垫了饥又打算朝装死,伸手给她眼睛掰开,“我送你。”
“少送。”兰陵将我手打开,“话没掰扯清楚,朝家里一送再不来了吧?”
“大姐,你得讲理,光挑我一人错就过分了。”遗传工程过程复杂,有力无心酿成大祸的例子比较常见,可如今有心无力就得探究一下责任,男人应该多承担点我不反对,可不能什么都朝男方身上推。
“嗯,”兰陵意识到问题的根源,认真地点点头,“这个事说起来也怪我,是这,往后你每天朝我家里来一趟,这边吃了住了,妾身都给郎君……”
“停!周医生精心饲养的种马种牛也没舍得这么用过。咱是人,咱得照人的路数来。”
“是么,妾身可没厌烦呢,郎君这话说得伤人心了。”兰陵朝我跟前凑了凑,“那您说说,既然要分摊责任,您是不是也得把心尽到呢?”
“这么一来就没意思了。是不是这话?”本来就是老少咸宜育教于乐为一体的趣味活动,如今一功利化,难免兴致大减。
兰陵被我问笑了,今个头一次笑,看得舒心。“打几年就在南边置办了地产,到现在都没用上,可够闹心的。”
“我咋不知道?”南边的地产,没听她说过。“南边干啥?”
“生养啊,叫妾身在长安生么?”白了一眼,探头朝门口看了看,“膝下无子,兄妹们都劝我抱养一个,到底不如自己亲生的。”
“说明白,有了姓啥?”兰陵说话到这就打消了心中顾虑,就是这姓氏上得说清楚,这点我不打算让步。
兰陵幸福地摸摸肚皮,好像有了一样,神情上有点像颖,估计就和颖西太后的架子学的,“姓啊,和娘姓,莫担心,以我的身份,膝下既然无子,就没有从夫家的理。若不是这长公主的名号压着,这会早就改嫁了。”
这倒是,寡妇公主只要无子就搬回皇家住了,再不尊夫姓,和夫家几乎再没瓜葛。点点头,“嗯,值得考虑。”
兰陵搂了我脖子亲一口,“最喜欢和郎君说这些话,您尽管放心。”说着摇摇晃晃起身,“你夫人求的那个符满灵验的,明也去弄一个。”
“无知!”看来颖最近没少显摆,愚昧。
“蠢点好,”兰陵扶了腰活泛几下,“走了,你也别送,年上朝山庄里去散散心,长时间没去了,呵呵……”
“年上去山庄散散心,那边暖和,对孩子好。”颖也是这个打算,挺个扁肚子练习步伐,不管走到哪,身后总有一群丫鬟包围着,庄子上乱转悠,神态越发慈悲,笑容更加随和。管家为了夫人进出方便,偏门上的大门槛每日清早肯定亲手拆除,每天夜里厨房就给老母鸡炖上,一早香浓的鸡汤端上来全叫二女一人干掉,颖害喜中……
“不要没事就害喜,都成习惯了。”鸡炖得不错,汤也好,很乐意和二女分享,撕个鸡腿稍微撒把盐上去就美味无比。颖抓了盘子里果脯也吃得舒心,没点营养观念。
“吃呢,眉县主才送的野味过来,厨房里正炖。那个清淡些,如今这鸡老肥,两指厚的油怎么叫人吃?”这不能怪鸡,肥是肥了点,饲料问题,想找以前那种柴得很去偏远地区,长安几乎已经绝迹了。
和二女对望一眼,从表情看二女对油腻的东西比较中意。明显用脑过度,可能和大部分食肉动物都比较聪明有关系。可我也偏好肉食,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心理不平衡。
“杂货铺送了年货来,说是孝敬,就没见有几样能看得过眼的东西。”颖见我和二女眼神对的,立马开始打压二女的控股公司,挑三拣四。瞥了一眼,“年上这还等了给家里补贴呢,就那么点红股,怎么就算不到一起?”
“你就少唠叨,吃饱赶紧转去。当是打劫呢,就地分脏?杂货铺红股是滚起来的,和作坊里分红方式不一样。”颖近日气焰高涨,趁还没出现王霸之气赶紧得打压打压,要不这么发展下去就该扯大旗造反了。
二女刚点头附和,脑门就挨了一下,“少顺墙爬,我和夫君说话轮你什么事?”
没办法,二女无奈啃起鸡脖子,我朝颖竖了竖大拇指,“牛!”
“这天气就好,心情也好,夫君陪妾身出去走走,家里就撂给二女操持。”说着也不等我给鸡腿啃完,拽上就出门。
这天下大乱,孕妇当道。说不得打不得,心情好,数九寒冬也景致撩人,心情不好,春光明媚也阴气森森。庄子里,坡顶头,连云家的满是稀泥的荷塘边都诗情画意起来。
“咱俩不如去花园里恶心吧?你满大街乱窜什么劲?”关键颖这个走路方式我接受不了,知道的是她怀孕,不知道以为关节炎犯了,平日里三五步的距离如今能走三五百步,殃磨一早上就围了庄子转了一圈,尤其过官道时候二娘子带领几名壮汉还给过往车马封堵半晌,颖大摇大摆两步三退地打算过几个时辰,我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颖断然拒绝,扭脸朝我灿烂一笑,“您就让妾身放肆几天嘛,小心谨慎的这么些年,里外操持不说,还得提防二女争了这个头去,成天抱了您睡的时候才踏实一晚。”
“混帐话,我就那么不堪?”俯身捡起个土疙瘩奋力扔了出去,“夫妻间怎么就没点信任感,拿肚里小孩撑腰。”
“可是这话呢。”颖指个土疙瘩叫我帮她拾起来,学了我的样子扔出去,“又没说不信任您。想啊,前面好些话都不敢给您说,有些女人根本没法生养,最担心这个。要不生养,不用您赶,妾身自个就回娘家了,当姑子去。”说着摸了摸肚子,“是个小子最好,这家里往后就指望他了,若是个闺女妾身也不灰心,只要能生养,往后总能养个小子。”
“闺女也好,我不重男轻女。”这些年的确受苦了,出出气能理解,发神经病由她闹几天。
“佻给妾身宽心呢。”颖笑了起来,仰了仰下巴,简单道:“不过该是个小子,妾身感觉得来!”
这就对了,信心这东西比较抽象,盲目起来就容易导致颖现在这种情况,反正家里没人敢拂她的意思,尤其这长子,这年代嫡出的长子,如程初、秦钰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往后不知道俺这长子是个什么玩意,反正有我这样的老爹,赔养成栋梁之材难度较大,多半混恶霸的前途。
王氏父子恶贯满京……想想有点不寒而栗,偷眼朝踌躇满志的颖看了眼,加上这号妈,很为儿女的前途担忧。思维发散开来,二女那张俏脸浮现,这丫头往后再生几个,随了我还好点,为非作歹而已,若随了妈的脾性,弄不好蹦几个秦桧出来就把老王家招牌砸了,天哪!
“您愁眉苦眼的?”颖有点担心地望着我,“怎么一下就变了脸色。”
“卖国贼,京里不安宁,往后怕出卖国贼,”痛苦地摇摇头,这么一考量,还是和兰陵生出来的质量能好点,不过万一给管成独孤复那种就大事不妙了。“要从娃娃抓起啊!”
“抓什么?”
“随便,”晃了晃脑袋,“不管往后是响马还是奸贼,都得从小培养。”
“去!”颖肩膀撞了了过来,“我儿子可是英雄呢。”
这两年英雄不值钱,或者说没前途。满世界都是,只要从前线下来全是战功累累,想打败仗割地赔款的事情难度较大。我现在就在干欺负外国人的行当,敲诈勒索带恐吓,累是累点,至少给上学时候学近代史的郁闷一扫而空,若从民族自豪感入手,这年代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东西。所以不必担心儿子走我当年愤青的老路。
得习武,二娘子欣然接受给未出生的大分子传授武艺的工作,得从文,私塾先生明显水平太低,母亲既然是有名的女文豪,儿子不能差太远,虽然刘仁轨的文化程度很高,享誉京城,我还是决然拒绝颖的打算。“你先生,生出来再说,就算老刘如今是宰相,咱也不必要找他!”真是的,能给娃他妈作弊,难道就不能帮儿子作弊吗?小词、小诗咱也会不少呢!
这念头一出来马上就有点泄气,这么多年没朝这方面用过心思,诗句忘了不少,等儿子长大就得全忘光,不行,赶紧写下来,全部,偷偷行动。
扭头吩咐道:“二娘子招呼好夫人,我去研究学问!”
颖嘻笑着推我一把,“说风就是雨,可是当爹了。”
二女见我独自跑回来喜出望外,缠住腻了会,得了承诺喜滋滋忙去了,书房里文房四宝一字排开。老爷要作诗了,闲人免进!
先从李白开始吧,李白不错,大气,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谁的?不管,也算李白头上。文盲在文盲的好处,处理事情的方式简单点,包括中学课本的《出师表》都写了份,最后算算年代,没用,撕了。
沉醉在曼妙的诗句中,自豪啊,全是金贵东西,终于领会到的乐趣了,洋洋洒洒笔走龙蛇,心情大畅,连以前没名堂的残句都能回忆个八九不离十,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博学多才。
“这可真开眼了!”
“哎呀!”陶醉中耳畔传来声音,吓人一哆嗦,先没管是谁,扑上案几给文章盖住,扭头就看兰陵站了身后,颤声道:“不声不响进来闹贼啊?你别过来,出去,出去!”
“晚了,揉《出师表》那会我就站你后面了,该看的,该记的……”兰陵一把给我拉起来,抽了密码的诗句开始诵读,“都是好诗句,可惜了,这一笔臭字,糟蹋东西。”
“大姐,我错了。”两下给抢回来撕个粉碎,“您大人大量,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瞧见,睡一觉该忘的全忘了。这不是说休息两天嘛,怎么才一天就跑来了?”
“今高兴,一早就跳眉毛,头一个想到你身上。”兰陵笑吟吟地坐下,“果不其然,夫君好雅兴呢,前后百十条句子,这一句一句连韵脚都不翻就写出来,妾身平生闻所未闻的本事。”
“练字,打算练字,抄诗呢。”衣衫蹭了墨迹,胡乱收拾了下,“全是抄的。”
“哦?”兰陵怪声怪气地应了声,“可是抄你夫人的诗句呢,还是你杜撰武墓遗书上的?”
“遗书,绝对是遗书!”肠子都悔青了,发什么癔症好好的颖不陪,中邪一样跑回来给儿子作弊,都成神经病了。
“哦,”兰陵点点头,“这可就怪了,战国没到就有黄鹤楼了,妾身没见识,一直以为三国上才盖的呢,是不?”
“那是,地方不一样,其实这黄鹤楼多,烧烧盖盖的,春秋有也不一定。”
“妾身忘记孙武是哪里人了,您有他遗书,自然知道。”兰陵启唇轻笑,还学了男人的样子抱拳拱手,“请赐教。”
“大概齐国的吧,嘿嘿……”不好意思挠挠头,“可能是吧。”
“这可就怪了,齐国人啊,怎么跑咱陇右上转去了?这玉门关上怕孙武兵法再传神,他打不过来吧!”兰陵笑得咯咯,“大漠狼烟的,这武圣当得可不容易,没听说齐国有这么大。”
“大姐,姑奶奶,您就积点口德,俺明明全是抄袭的,孙武没去过,俺也没去过啊!”大红脸,开始想哭,这会想死,生不如死。“您放一马过去,条件您随便开,要不这就给一千贯还了!”
“好说好说,”这真是抓了把柄,得意啊,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从温饱线刚挣扎过来的人,“总算涨回来点了,不容易。瞒了妾身好久啊,好好瞒,看妾身死的那天能不能得您句实话。”
“哎!怎么给你说呢,昨晚大仙托梦,您知道程老爷子开山斧也是梦中所悟……”
“没听过!他本就是响马出身,歪歪扭扭轮两下斧头也没必要劳动大仙奔走一趟。编谎圆谎,你说一个,我就记住一个,往后等你圆不过来,妾身就给咱们的小子说啊,你爹禽兽不如。”剑眉一挑,二郎腿一翘,手指头捏得嘣嘣响,“往后该称呼夫君王大才子呢,还是王大骗子?”
“我抗议!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兰陵眼波流动,水汪汪地撇我一眼,“炕上的事下来再说,索性年前没事,好些东西给掰扯掰扯了……”
“要不是这,”兰陵拉开准备和我打破沙锅的样子,从实招来肯定有难度,就算我说被马车撞来的,她肯定也不会相信,终究还得落个禽兽的名声。与其这样不如另辟蹊径,既然那些诗词在兰陵眼里如同珍宝,大家坐下谈谈,给这些值钱的东西分分总比我说一堆她不相信的好。“你挑!”
“挑?”隔行如隔山,兰陵对响马职业规范理解得不宵透彻,一时不能理解。
“分分嘛,本就没主的东西,又不是我的,恰巧又被你看见了,我又没灭口的本事,咱只好二一添作五,女士优先!”大度地摆摆手,拉她坐了案几前塞了毛笔,“不是都记下了,你重写,写完咱俩分赃!”
“什么人!”兰陵终于明白过来,气个够呛,“还有你这号的,好意思说这话。帮你夫人还不够,给我也拉进去。从你笔下写出来的东西,这会谎称没主了,让谁相信你的话?”
“你得相信我,的确没主,要不我写了咱俩分。”给兰陵挤了一边去,自己执笔返工,“你看好哦,看上就你的,落选就留我。”反正都大家手笔,落选也是相比而言,总比大多数人的水平高一点。
“嗯,你写。”兰陵笑吟吟点头,挪了椅子过来看,见我字写得实在难以忍受,又给我推一边,“你诵读就行,我来写。”
“鹅、鹅、鹅……”
“这个不算,有主的。”兰陵笑杆子捅过来,“少耍滑头。”
“哦,弄半天你没记住啊,”放心了,吓我,漏馅了吧,“那就不读了。没凭没据,干我何事?”
兰陵扑哧笑了,斜我一眼,铁画银钩地忆写了首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切声诵读一遍,“就爱这个,别致,灵动,别具一格却更贴意境,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却又找不出来,揪住心里反复回味,想多添几个字进去凑句,又显画蛇添足。才想想世上有多少东西十全十美?这一长一短,三三两两才更贴人。”
“喜欢?”
“嗯,长短句儿吧,才更显你小聪明呢,和你这个角。”兰陵越朝下看越是叹惋,“再来个。”
“多了,你不追究的话,再来十个都成。”
“您说心里话,这咏梅贴了谁写?反正不是给妾身,我还没这么花了泥了,是不是给东延郡主的小句子?”兰陵满怀妒意地朝我斜了眼,幽幽道:“心里酸的,儿女给了大夫人,小句儿给了二夫人,轮到妾身了,这是外人,是倒贴的便宜,逮住了,没办法了,这大方地跑来分脏,就没说和了身好好做了一首送了我。”
黄河水,浪打浪,跳到里面人更脏。五官都抽成包子,就差犯鸡爪疯,认定我干的,连号都排上了,人家陆游没见过二女,作哪门子词,受不了了!“明给拉去正法,砍八十刀再死……”
“值钱吗?从你嘴里赌出来的咒,老天爷没工夫搭理你。”润了润笔,一张纸一首诗句工工整整朝下写,不一时竟然全写出来,厚厚一打合起来墩整齐,叹了口气,“也有喜欢的,也有读了心里难受的,您再这么不开口的话,妾身这就全部属了您大名朝外传了,没理由让这些东西埋没了去。”
“稿费!”这开谁家口?闹得心里吃了苍蝇一样,这一拿走就成了笑话,白痴文盲败家子王子豪会作诗唱句啦,满家各种王八才子不断,叫人怎么活啊!
“收钱啊,一万贯够不够?”兰陵拍拍手,“一笔勾销,我传我的,你也别朝我还钱,如意吧?”
“其实……”仰天长叹一声,一脸庄重,“其实……这些东西,它与我的关系……就没办法给你说!”
“那别说,我着急出去显摆呢。”兰陵抖了抖纸张,“走了!”
“您给留几份,我打算以后传给儿子……”朝桌子上砸几下,咬牙切齿,“大姐,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么多年,风里雨里过来,我里里外外你心里有数。浑身上下有点文气劲没?摸心窝子说,说是我写的,你信不信?”
兰陵笑得咯咯,“你说没用,我是亲眼看见的。”
“能不能不追究了?”
“能啊,”兰陵给纸张摇了一边,“是好东西,可不见得我能看上,最恨被人骗,连床都上了却一句实话都不交代,当我是玩意?”
在遥远的未来,有个喜爱每周周末吃烤肉的贫民被马踏回唐朝……“您信不?”
“不信!贫民吃烤肉,谁家贫民有节余老吃那东西,都不合理!重编个人爱听的。”透了兰陵鄙夷的眼神,我心安了,至少我曾经说过实话,不是骗子,是被冤枉的。
“不信就好,”没了愧疚感,瞎话随口就来,都实在人。“没打算让你相信,错过了机会,我就只好说我记忆复原了,病好了七七八八,虽然字还写不昨索,但才华已经回来了,”说着随身摆个唐伯虎的姿势,“看见没,才华横溢英俊潇洒,出口成章的王家小侯爷,您知道,俺以前也小有名气的,是吧?”
“不知道!”兰陵恨恨地摇摇头,“打听过,除了是个败家子外,没太有别的本事。”
“这错了,大智若愚!要不不让您拿出去呢,树大招风,咱自家人乐呵乐呵就成,反正外面已经习惯我这个形象。”
“哦,”兰陵一把揪我晃荡半天,“挨千刀的,就没办法让人相信!”说完挑选了几章喜欢的诗词折了方胜放好,“送我的,落款上要赠我的名讳。”
“那是,只要不给外人看,都送你的!”唐宋八大家可以安心了,多尊贵的殊荣,俺代替他们将作品转赠给举世无双的唐帝国长公主殿下。没了这些大作,说不定这些文人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更好些。养个鸡,种两亩娶个持家守业的好娘子安居乐业多幸福。不用绞尽脑汁附庸风雅了,很好!
看来剽窃经典诗词来吸引古人眼球的做法过时了,相比诗词的品质,她更在乎我的人品。想想,若不是良心上有那么点歉疚,其实承认是我作的也无所谓,能在自己婆娘跟前得个什么虚荣心?在她看来,也不会因为我突然变得才华横溢就多爱我几分,心里都装得满满的,还在乎几个小诗句不成?
天还是那么蓝,至少给儿子的礼物没有被这个狠心的狼外婆抢走,拉开书柜全夹到后面。文人嘛,风流倜傥点,满肚诗文在太阳底下晒晒别发霉了。轻松啊,就这么定了,下次找机会给颖也这么说一遍,老瞒了最亲近的人,不爽!正晒着,对面过廊出现二女婀娜的身影。“二女,来!”
二女不知道忙什么,小喘气,听我召唤立刻奔了过来,挪了把椅子和我并排躺太阳地里。
“有个事和你说下,老瞒不好。”热茶,软椅,午后的阳光下,看了二女红扑扑小脸,趁颖还没出现……
二女将手塞过来让我抓着,轻声道:“您该说了说,不想说别牵强。”
“哦,你不想知道我为哈突然变了?”有点捻,和二女一起就没办法像兰陵那么说话,这小姑娘与众不同,她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隐瞒的地方,只注重精神上的交流。
“您变了好啊,不论怎么变的,二女心里都喜欢。”
“那就发了,嘿嘿……”稍微抬了抬身子,恐吓道:“妖孽附身怎么办?”
“也好,”二女笑嘻嘻地看过来,“长这么多,妾身只怕人,不怕妖孽,怕也是被什么附身了。您可别忘了答应过的话。”
属于无神论者,看来我这个身份没必要隐藏,一个不相信,一个不在乎,至于颖,肯定不理会,现在除了肚里的小生命,杀妖除佛不在话下。
这一放假,没人比我清闲,兰陵再没纠缠过诗词的事,仿佛这事就这么过去,两人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一来一回的,腰有点酸……
“累了,今暂停!外面太阳这么好,出去走走也成啊,你都不嫌烦?”
“我才不烦,”兰陵红个脸朝我脑门戳一指头,“朝哪走,你不是初三才过山庄去嘛,我这边等你呢。”
“哦,你庄子后面干什么呢?早上过来就见人来人往的,”趁拉话功夫穿戴好,包起兰陵亲手缝纫的棉褂子,“回去供上。”
“你就穿了,给你夫人说是我今年送她的新样式,托你带过去。”兰陵朝棉被里钻了钻,“我这边每年都给缝,就没见你上过身,说起来连人家买回去的小妾都不如。”
“穿……”有点为难,这属于公然挑衅行为,大逆不道。
“还能给你缝几年?说个难听话,我就不信你夫人不知道……”
“胡说!没你这么指了人鼻子揭短的!”
“恼啊,知道恼就好!”掀了被子朝我使劲轮几下,“过年还给人脸色看,给缝个衣裳还是错了,今后再不为你动针钱。”
知道兰陵想法,知道她在我身上下的感情,每年三季上都打了给颖送新衣服样子的旗号送几件穿戴,长衫短衬都有,全部亲手缝纫的。每次兰陵问起她送的衣裳合不合身的时候我都没办法回答,一套套都给二女塞了箱了底,全身上下都是颖与二女承包。
“要不留你这,别送了……”
兰陵握拳深呼吸几下,换了个柔和的眼光投过来,努力压了声线轻声道:“嗯,您这会换上,就在家里穿穿我看,成不。”说着有点寡寡的样子,凑过棉被将自己包裹起来,挪到我跟前亲手朝我身上套。“年关上,只要日子能过下去的人家都图个新气,上了身就是我的一片心意,哪怕穿一次也没白做,偷偷地也罢。”
“别老和自己峙气……”
“年上别找事啊,”兰陵掀我一把。“过年呢,图个心气好。我峙谁家的气?还不是你,没羞没臊地送衣服过去怕都给我烧了吧。今二十九当三十过,就在我府上过年,明天再回去。”
“咱俩?”
“还有谁?”
“好,我回去通报一声去……”
“嗯,”兰陵忽然变得不好意思,自言自语道:“夫妻俩怎么过年呢?多少年了,都没个让性,怕也得守岁吧。”见我没动,轻轻推了推,“快去通报啊,妾身等您早回家呢。”
心里有点不好受,光说出门喝酒,颖没吭声,二女在身后一气戳,弄得做贼一样。
“酒没喝就上脸了。”颖朝我笑笑,“您稍等下,”喊丫鬟拿了几个包好的干果篮子,“去别家喝酒也别空手,少饮多食,明早早回来还祭祖呢。”
“哦,”不好意思地提了两篮子礼物,“晚上早点睡啊,明天还守岁,多睡会。”
颖吩咐二女出去监督词堂的准备工作,“嗯,代妾身给人家问个好,哦,对了,”说着爬炕上拿了几个衣样过来,“本打算派人捎过去,您这顺手送一下,兰陵公主年上要的东西。”
“……”看看手里的篮子,再看看颖递过来的衣样,仔细打量颖的表情,怕瞒不住这精明婆娘。
“怎么发瓷,可别让人等久了,”颖笑了知,“怪累的……妾身等您走了躺会呢。”
兰陵看了我拿来的礼品和衣服样子,又气又笑地捶我几下,“谁问她要衣服样子了?外面那么精明,谁家亏都不吃的人,怎么一到婆娘跟前就漏气?”
这就没话说了,能怪我?兰陵跟前我耍不了心眼,颖跟前一样,我一说出去喝酒的话,颖估计就猜个大概,心知肚明地编瞎话而已。
“也好,”兰陵见我一脸茫然,伸手朝脸前晃几下,“她知道你过来也好,我私下里捅不开这层纸,有些话说得不好意思,这么一来下次我见她就好说话了。”
“不许乱说话!”常来兰陵这里,今天忽然有点认生,坐没坐样,站没站像,别扭。怒道:“下次过二十九咱俩找个中立的地方过也成,你这忽然变了客场,我就和上门女婿一样,弄得没面子!”
“还来劲了,你上门不?上了一句话,我给你养活好!”兰陵喜眉笑眼朝我抬抬脚,“等着,酒菜都备好了,今放开妾身陪您好好喝几杯。”
大戏的油蜡点起来,大铜炉烧得暖和,小菜,小酒,兰陵新媳妇的模样,绛红色长裙,破例珠光宝气地插了一脑袋,酒没到唇边就脸红,软榻上一靠,不行令也不猜枚,小酒盅举一下干一杯,喝热了除去长衫继续来。
“天刚黑呢,”兰陵有点摇晃,“都站不起来了。”
“不行吧,”顺手抄了酒壶又满上,“晚上别成精,乖乖让我给你灌醉。”
“不!”兰陵横过膀子顶我胸膛上,端了自己酒杯就灌我嘴里,“陪一宿,不准睡觉。今全当嫁你一次。”
“上次山庄里不是也嫁一次?”灌得有点急,咳嗽几声,给兰陵朝一旁拨拉。
“上次不算,”兰陵给酒杯满上,又送过来,“今您过来了,喝喝酒,听妾身啰嗦会,发发牢骚,一会哭了笑了的,别在意。”
点点头,兰陵和颖不同,颖尽可以找朋友,找我,甚至找二女出气,不随心、不满意的时候有个发泄的地方;兰陵不行,公主的威严容不得她干这些没名堂的事情,一举一动都牵扯了皇家的颜面,估计也就是我了。
没有别的,哭哭笑笑,从小到大的各种事,甚至提了她过世已久的驸马,是个好人,用兰陵的话说,单从人品相貌上看,比我强太多了;说到平日里来献殷勤的才俊无数,若我当时也是来献殷勤的,能当面抽出去之类。
“疯婆子,”爱怜地捏捏兰陵嫩脸,笑道:“就不怕我伤心,平日里不说我好话,喝醉了也这么刻薄。”
“嗯,只当醉了,您多担待。”兰陵俯了过来,脚勾我腿上,“和你没忌讳,从你出现到今……”
“不是忌讳,是信任,彼此信任。”
“这个按理不该,”兰陵吃吃笑了起来,脸就搭我胸前,眨巴大眼睛朝我凝视许久,“你是个混帐骗子,说不定你真是让马踏过来的,从没见过你这号人,东一句谎话,西一句谎话,那赌咒当了家常便饭。真难说,按大唐的风气,你该有的家教……”
“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酒还喝个一半就脱我衣裳干啥!”
“看呢,说马踏你哪?”兰陵不理会我抗议,压过来检验。
“当时就这个方向吧,”回忆了当时穿越的经过,“从后而踏来的,就你现在这个姿势……少动,小心,喝点酒危险很。”
兰陵背后压着不放,轻声笑着,摇晃的软榻,伸腿踢翻酒壶,“换你了。”
“换我?踏你?”
我不需要证明自己。面对兰陵半醉半醒汗流浃背的提问,属于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毫不犹豫否定了。
证明,这不过是个笼统的结果而已,有前提,在什么情况下证明自己;分类别,需要证明自己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