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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修改于:Sat, 23 Feb 2008 18:42:37 -0700

第十五节 汴京·杭州

韩绛和孙固对望一眼,心中暗道:“果然问及此事。”他二人在进宫之前,早已猜到皇帝必问此事,二人互相探过对方口风,只是两方的嘴都非常严实,不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

韩、孙虽然同是待罪之身,但一日召回,便各居显职,韩绛为次相,孙固做的翰林学士、知制诰亦是最为机要之官,国家军机,无不与闻。但是韩家是北宋官品世家,可以说是冠带满朝,在宠信上孙固也不能和韩绛相比,且韩绛又是次相,这时自然是韩绛首先开口:“臣以为若以此事做决断大事的根据,必为后世所讥。请陛下三思。”

对于韩绛的态度,众人倒并不奇怪,韩绛外号“持法罗汉”,要他和王安石生份,只怕难了一点。殿中众臣,都把目光投在孙固身上。

石越心中此时也忐忑不安。他知道孙固的态度极为重要,此时连冯京都不能对自己有坚定的支持,孙固是皇帝特意召回的,若能得到他的赞成,那么说不定有希望说服皇帝早做一点准备;但是如果连他也反对——孙固一向是不支持王安石的,那么大事去矣。

他心中实在无法不顾那千万百姓之生死,这时几乎要忍不住抢先说服孙固,好让他在皇帝面前赞成自己了。

孙固却并不理会众人的反应,趋前一步,亢身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全由石越年轻孟浪而起,实不足以朝堂之上讨论!”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相顾愕然。“年轻孟浪”四个字,对于资历不深,骤然窜起的石越来说,堪称为政治上最忌讳的评语。孙固与石越并无公怨私仇,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不由众人不吃惊。

石越因为是说到自己,不好反驳,冯京却忍不住上前说道:“石越一向谨慎老成,孙大人似乎用词太苛了。”

孙固斜着眼睛看了冯京一眼,厉声说道:“执政此言差矣!今日所议之事,无论是与不是,都不足为后世之法。若石越所做之梦为虚妄,明年并无旱灾,那么于石越是欺君大罪尚还是小事,辱及列祖列宗之灵,才是大事。石越身为朝廷重臣,便真有其事,也不可枉言,他应当知道万一不中,太祖、太宗皇帝于九泉之下,何以心安?到那时候,石越纵是万死,亦不能偿其罪。”

冯京心中十分不服气,但他一向拙于言辞,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诺诺退下。

石越万料不到孙固不仅不支持自己,反而倒戈一击,此时已知事情不能挽回。他自恃皇帝的宠信,倒不太害怕皇帝的处分,只是心中对孙固已十分不满,暗暗骂道:“忽起忽落,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不偏不党吗?”其实孙固本人并无什么不是,但精神紧张之下突然觉悟自己的挫败,石越自己的心态,已很难保持公正。

吕惠卿与蔡确对望一眼,心中无不大喜。他们万万料不到孙固会攻击石越,如此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孙固所言有理,石越此事,确属轻狂,且累及祖宗,宜交有司论处。请陛下明断。”蔡确首先迫不及待的发难。

吕惠卿却是大义凛然的说道:“石越之肺腑,实不可问。今日他假天下百姓之名,道祖宗托梦报灾;其所言不中,于祖宗大不敬;万一不幸而言中,他日他说祖宗托梦于他,要石越行伊尹之事,陛下信是不信?!”

这话从吕惠卿口中说出来,连皇帝都悚然动容。殿中群臣,更是惊心动魄!伊尹是什么人?伊尹表面是古之圣相,实际上却是可以废立皇帝的权相!吕惠卿是直要置石越于死地了。冯京和吴充对望一眼,心知不妙,正要说话,蔡确已抢在前面,“石越所言,确已近乎妖言,有辱斯文,重失大臣之体。”

石越听到这两个人交相攻击之辞,脸色也不由变得非常难看起来。吕惠卿所指之事,虽无任何证据,却是诛心之罪,句句惊心动魄。他一瞬间就想起太平天国杨秀清降神之事,那后果,便是东王府最后在政治斗争中被杀得干干净净!宋代虽然号称不杀士大夫,但若论及谋反大逆之事,却同样是毫不手软的。

一念及此,他已不能不辩,不免以手指心,声色俱厉的说道:“吕惠卿,欲用谗言杀人吗?石某对大宋、皇上,忠心可表日月!”

坐在龙椅上的赵顼,听到殿下这句句要置石越于死地的话,心里镜子似的明白。他知道若自己再不说话,惯于附风而动的臣子们,就会一个个跟上来,狠狠往石越身上砸石头了,到时候不怕列不出“十大罪状”之类。

年轻的皇帝对于石越,还有着甚多的期望,绝不愿意就这样把他牺牲掉,他无意识的看了王安石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生怕他说出对石越更不利的话来,连忙摆了摆手,温言说道:“石越一向忠贞体国,断不会有那等事情,众卿不必过虑。”

蔡确做到御史中丞这个全国最高监察长官之职,一向靠的是希合皇帝之意,见皇帝发话,他便乖觉的闭口不言,便如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

吕惠卿见蔡确这样子,心里暗骂道:“真小人也,此时不把石越彻底击倒,若让他缓过劲,有朝一日,邓绾就是我辈的前车。蔡某真是无见识之辈,不可与谋大事!”他心念既定,便不依不挠,用手指着石越,厉声说道:“陛下,王莽、曹操,初仕之时,未必不是忠臣!此时若不防微杜渐,他日必开侥幸妖言之门。”

他明知现在集英殿上二相三参,都有点不耐烦,一个个缄默不语。但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时之间,也顾不上许多。

石越环视殿中,孙固已经不可能帮自己直言,冯京、吴充,一时间也指望不上,曾布断不肯做王安石反对之事,其余诸人,只要不落井下石,已经是谢天谢地,此刻已经他不得不自辩了,当下凄然说道:“陛下,臣自知有罪,不敢再辩。只是罪臣之荣辱不足道,所念者,万一罪臣所言为真,望陛下与诸公顾念千万百姓之生死,略做准备,如此上不至有负祖宗之托,下则显陛下爱惜元元之心。”

吕惠卿心中不由暗骂:“以退为进,转移话题,真是虚伪小人!”但是眼见皇帝、王安石都为之动容额首,心里已知道要彻底击垮石越,不说皇帝那一关,依然难以撼动;便是王安石,可能也并不想置石越于死地。心中不免又是嫉恨,又是害怕。和石越既然脸皮撕破,那就是势同水火了,不能扳倒石越,总有一天,他会转过手来对付自己。

他正欲措辞把话题转到攻击石越身上去,已听皇帝温言说道:“今日不必议论石越所作之事的是非对错,朕以为,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实在不可不防。因此朕欲暂免河北诸路免役宽剩钱,而且略略酌情削减赋税,再下令各地提举常平使检视仓储,以备万一。同时凡往河北贩卖粮食者,一律免税。外示无事,内为之备。丞相与众卿之意如何?”

石越听到这些话,就知道皇帝有意保护自己,加上皇帝提出的方法,无疑可以大大减轻灾情的危害,不禁大喜过望,立时拜倒,高声说道:“陛下圣明。”

冯京、吴充对于这件事,本来已经没什么主张可言,但眼见对石越有利,又是皇帝亲口提出来的,不用怎么样权衡,也就立即随声附和。

王安石和韩绛却不免蹙着眉头,方才之事,韩绛深知皇帝的脾气喜恶,因此他倒并不想太得罪石越了,做人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不宜赶尽杀绝,这是他一向深信的持身之道。王安石心里也觉得若要置石越于死地,未免过份了,因此二人倒都有想法替石越求情,不过二人都想等皇帝迫不得已要处分石越之时,再出头做个好人,示恩于石越。二人虽然是宰相,但是若能让石越受自己的恩惠,对于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进行一点感情投资,就算是王安石,也不会拒绝不做的。不料说了半天,皇帝竟然是十分明显的眷顾石越,如此处分,实际上根本是相信石越的判断了。

二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正要表明自己的意见,就听到今日自从石越踏进集英殿之后,就一直攻击石越的吕惠卿,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朗声说道:“陛下如此处分,不失为万全之策。”王安石对于自己这个学生,顿时大跌眼镜,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吕惠卿在想些什么……

孙固厌恶地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里骂道:“小人!”但是他毕竟不言官,皇帝没有问到,不好随便攻击大臣,因此并不做声。蔡确心里一面冷笑,一面暗暗把这件事记下,留着以后对付吕惠卿时翻老账,说他希合上意,左右摇摆,现在却也并不说话,到了这个时候,他就要等着听王安石说什么再判断自己怎么做了。

只有韩绛悄悄打量吕惠卿几眼,暗赞一声“精明”,他用眼角偷觑皇帝,果然赵顼在轻轻点头,显然心里赞赏吕惠卿果然不愧“贤人”之称。攻击石越,自是为了赵家的江山;而赞成早做准备,同样也是从公义的角度来考量……

明知皇帝取向的韩绛,正在考虑是立即附议,还是等王安石表态之后再说话。却听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三司使曾布酸溜溜的说道:“陛下,如果不征收免役宽剩钱,国库要少一大笔收入,西北军费日费千万,若不从内库借点钱,入不敷出,只怕难免。”他是公开叫苦,完了还不忘揶揄一下吕惠卿:“吕大人同知司农寺,居然一力赞成,看来司农寺以后不必向内库借钱了。”

吕惠卿心里暗骂曾布,却做出充耳不闻之状。石越心里却暗暗叫苦,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曾布这时候在操作层面叫苦,必然再次打击自己提前救灾的主张。引出来的连琐反应,现在已经难以预料了。

他自然知道曾布这个三司使,本来就做得相当的拮据,因为国家本来收不抵支,加上宋代财政,有一个非常吊诡的事情:皇帝另有一个内库,和三司使、司农寺同管天下财政收入,虽然宋代的皇帝并不乱用钱,这个金库的钱主要是用来做军费,而且国库用度不足时,可以向皇帝“借钱”,但是在账目上,号称“计相”的最高财政官曾布,却是不知道国家到底有多少钱的。因此他计算起国家的收入之时,未免更加的显得少了。有点心痛银子的曾布一方面顾及到皇帝的态度和石越的私交,不愿意鲜明的反对,一方面却不能不表明态度。但这件事情客观上,对石越已是非常不利。

王安石暗暗点了头,心里十分赞许曾布说了很实在的问题。但同时不免也有点伤脑筋,理财、理财,帮国家理好财,是他一生最大的政治抱负。用一个子虚乌有的东西,打乱既有税收政策,直接影响国家大笔的财政收入,对于王安石来说,也比较难以接受。但是皇帝的态度,几乎是很鲜明了,这也是不能不考虑的。沉默良久之后,王安石终于开口说话:“陛下,臣以为这件事影响太大。要么相信石越,暗中准备救灾,要么就不要相信,不要打乱变法的进程。拿定一个主意,方好办事。臣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语的,太祖、太宗皇帝,没有托梦给一个臣子的道理。”

王安石话音刚落,蔡确立即说道:“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亦有欠周详。若依陛下所言行事,那么无疑是说石越说的,都是真的。万一不中,史官之笔,后世之讥,不可不惧!”

孙固也断然说道:“若真如此,臣不敢草诏!”

石越眼见又是一片反对之声,终于按捺不住,对着蔡确愤然说道:“中丞奈何只怕后世之讥,而不顾百姓生死?”

蔡确冷笑道:“我非是不顾百姓生死,只是不愿因为妖言而动扰朝政。”

“万一明年真有旱灾,不知道对那遭灾的百姓,中丞心里会不会有愧!”

石越又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王安石,他知道无论多少人反对或支持,关键还在王安石,只要拗相公点点头,万事自然通行无阻。

“王相公,国家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岂能不顾百姓之生死,只管做守财奴?”言辞已是十分急切。

王安石淡淡的看了石越一眼,对皇帝说道:“臣岂是守财奴,臣只是幼守圣人之训,不敢语及怪力乱神。若能确知明年有旱,便是暂停新法,也在所不惜。”

孙固不待石越相问,也朗声说道:“守道而死,好过无道而活!”

石越冷笑一声:“好个守道而死!可惜若真的要死,死的也是无辜的百姓!”他说话也越来不越加辞色,惹得孙固脖子都红了。

冯京这时候眼见事情刚有挽回的余地,不料曾布一开口,事情又是急转直下,心里也不知做何想法。他小心措辞说道:“现在要断定真假,实在不可能。臣以为陛下所言外示以宽,内为之备,最是英明。这种种措施,假各种名义颁布便可。财政之拮据,朝廷节省用度,未必不能支持。”

“执政此言,是没有是非曲直的说法。臣以为石越上此言语,不能不处分。而这虚无飘渺之事,也不必去信。检视仓储,以备非常,是有司之责,亦不必特意申明。实则臣以为,石越所料如果真的中了,本朝祸乱,只怕就要从今日开始!”孙固冷冷的反驳。

这句箴言背面的含义,让石越都打了冷颤。

集英殿外,细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殿中,所谓“大旱”的说法,愈发的显得遥不可及。赵顼用目光巡视自王安石以下诸臣,眼见本朝最高权力中心的臣子们,大部分都是反对着石越的主张,仅有的几个支持者,也是信心不足之样。那真的不过是石越的噩梦吗?赵顼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习惯“石越总是对的”的思想,这时候让他做出一个和石越的主张完全相反的决策,竟不由得要犹豫不已。

然而此时集英殿内,无声地回响着孙固那固执的声音:“臣不敢奉诏……”

……

学士府。

早上的蒙蒙细雨到了下午,一直不肯下大。天气显得非常的阴翳,学士府中,气氛十分压抑。自从昨日在集英殿石越的主张受挫之后,要处分石越的谣言就悄悄传开了。石越那一片金光灿烂的仕途,阴云密集。已经有御史闻风上书,弹劾石越,这件事情,就算是石越自己也知道。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官不到五品,位不居机要,是没有人知道的。《新义报》的编辑们虽然知道真相,却不敢报道;《汴京新闻》一向消息灵通,这次也只报道了石越受弹劾的事情,但是什么原因,却是既不知道也不敢说。人们把这种事情,当成了家常便饭,反正以石越所受的信任,绝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这似乎便是一般小民的看法。

“我已和冯相说过,修文兄调杭州仁和县知县,景初兄为福州签书判官厅公事,景中兄为潭州安化县知县。”石越的语气非常平静。

李敦敏与柴贵友、柴贵谊兄弟都有点兴奋,宋代县分八等,仁和县和安化县都是三等县,一等县和二等县分布在京师周围,在外地来说,实际上就是最好的县了,一般都有四千多户户口,比起自己以前所在的县来说,不知道大多少。而柴贵友更加是升迁。

“仁和是个大县,自不必说,修文兄正好可以大展拳脚,在地方上历练经年,下次回来,就可以试馆阁了。”

李敦敏点点头,说道:“我倒愿意在地方做地方官,为百姓干点实事。县官虽然是小官,却是亲民官,对国家朝廷,实是很重要的。”

“这话说得对,修文有这番识度,已出于众人之上。”石越微笑着点头赞许,一边又对柴贵友说道:“福州知州和通判,都是冯相门生。应当还好相处。景初兄去福州,留神看看青苗法和钱庄在那边的情况,如果有空,写封信给我。”

柴贵友微笑点头答应。

“景中兄去的安化县,是刚刚置县的地方,收服蛮夷,聚集人民,开垦土地,都是要务。章惇现在经略荆湖,此人面善心狠,景中自己多加小心。也望勿以地方荒远,而不肯安心为政。”

“绝不敢误了国事。弟心所想,与修文兄是一样的。”柴贵谊欠身回道。

石越一边和三人叮嘱,一边不时用眼神向外瞟,仿佛在等什么。司马梦求和陈良虽然是一起陪客,也不时会往门外看上一眼,只有李丁文若没事人一般,细细的品着贡茶。李敦敏最是细心,立时知道石越虽然看似平静,但心里依然悬着担心。他本来想替蔡京问问前途,这时也不好开口了。

御书房中。

“韩卿,卿说应当如何处置?”赵顼背着手,踱来踱去。外面的细雨,真是不太合时宜,颇扰人心绪。

韩绛垂手侍立一侧,见皇帝发问,连忙说道:“陛下欲保全石越之意,臣心里知道,陛下对臣子如此仁厚因重,做臣子的哪有不感恩戴德的?”

站在韩绛下首的一个人不易觉察的冷笑了一下,此人是遥领嘉州防御使的李宪,当朝真能带兵的太监,虽然谈不上什么名将之材,但比起听到西夏兵一到,就进退失措的韩绛来,实不知强了多少倍。因此他心里不是很看得起韩绛这个世家子弟。这时听到他口出谀词,虽然自己也不免要靠拍马屁讨皇帝喜欢起家,但是丝毫不会妨碍他嘲笑韩绛。不过这种场合,轮不到他说话。

心里明明知道韩绛说的是奉承话,但是赵顼苍白的脸上,也不由泛起一丝笑容。“朕想让石越在京师附近,择一善地,出守大郡,也好时时咨议。卿意如何?”

韩绛迟疑了一下,小心说道:“陛下圣明,不过这样只恐不能让孙固辈心服。臣以为孙固必然不肯奉诏草制。”

赵顼听他说得委婉,不由问道:“卿的意思是?”

“臣有一点想法,要么陛下对石越降职、罚俸,留在京师,委一个部寺之责,也算是惩处了。要么就远放外郡,一来锻炼石越,看看他在州郡任上治民的能力,将来若进中书,也能让人心服;二来也是告诉群臣,已经惩处了石越;三来看看石越的肚量,是心存怨望还是处变不惊。比起置于京师附近,要好得多。陛下英明,必有决断。”

赵顼想了想,笑道:“卿说得有理。不过石子明非百里才,既是翰林学士出外,须得稍存体面,又不使掣制太多才好。”

“臣以为,不若权罢翰林学士……”

“也好。苏卿,你来草制吧。”赵顼对站在一边的知制诰苏颂笑道。

韩绛心里暗暗好笑,皇帝不叫孙固来,单叫苏颂,这意思简直是路人皆知。

一旁的内侍不待吩咐,立即摆好文房四宝,赵顼想了想,说道:“写两道制文,第一道,授石越宝文阁直学士。”

苏颂应声提笔,写道:

“翰林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可宝文阁直学士制敕:祖宗之设阁院,则奉先崇敬,以训承资后嗣;则优选贤良,以备佐翊政纲。翰林学士、朝请大夫、礼部郎中、骑都尉、新化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食实封八十户、赐紫金鱼袋石某,顷以经艺入侍,量储顾问之职,建议表疏,多有助裨;应和文章,谙合义理,内外相闻领,无不赞盈。朕嘉才猷,庸劳阁院,故特授宝文阁直学士,晋朝奉大夫,依前翰林学士、礼部郎中,勋封赐如故。”

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奉皇帝御览。

赵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以示认可。他知道苏颂在白水潭学院兼课,和石越私交良好,果然一篇制文里,找不到石越半句坏话。

韩绛却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陛下,怎么反倒给石越加授宝文阁直学士,他是翰林学士,正三品,宝文阁直学士是从三品。这个任命……”

赵顼看了韩绛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又对苏颂说道:“第二篇制文,除石越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罢翰林学士。”

苏颂答应一声,铺开黄绫,提笔立就。韩绛略带惊讶的凑过去,轻声读道:“《除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充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并罢翰林学士制》敕:漕司之效,厘乎使副;仓司之烦,劳于监佐。夫一路钱粮之政,最系紧要。而之慎选不能率尔。又昔古之都国,今之州县也。临民亲近,朝夕不绝;法令闻转,上下凭详。盖治乎始于此,乱乎视于此,谓之固重,朕最攸紧。而之选任,未不慎重。学问疏达,干力遒举,皆之度虑。具官某,行之有典刑,学之素师法。庶务推明则称于实;文章论议必造于理,斡旋内外,蔚然得体。《书》曰‘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朕深知之。畴若三任,我图兼才,则以问谘试习之效,故去荐付使委之烦。朕赖于贤臣,牧巡一方,纳宣忠力,授之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依前仍宝

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卿钦服予命,益厉乃诚。可。”

韩绛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

“一日之内,连降两道制文,似升似降,看来皇上为了处置公子,也是煞费苦心。”李丁文笑道。

司马梦求这时也长出了一口气,笑道:“至少圣眷未衰,不过谢表就一定要写得感恩戴德才好。”

陈良却还有点不明白,问道:“为何先加宝文阁直学士,后置翰林学士?”

“皇上是想对大人略加薄惩,直接罢翰林学士惹人误会,引起百官弹劾大人,因为又特意加授大人宝文阁直学士。那些希合上意的御史,看了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司马梦求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陈良算是又上了一课。

“不过这封谢表,用辞一定要恭顺,万不可有半分怨望。不仅对皇上不能有,对别的大臣也不能有。”李丁文一面说一面看着司马梦求,似笑非笑的说道:“司马兄,这就由你来动笔吧。”

“这个我理会得。幸好大人不再填词写诗,否则文句一定小心。日后不在朝廷,奸人构隙的机会就更多了。吕惠卿在朝堂上说的话,孙固在朝堂上说的话,皇上恩宠正浓之时,自然不以为意,但是如果有人天天进谗言,禁不住日销月损,有朝一日,必成大患。今日既已受命出外,这等事不能不事先预防。”

说到这里,陈良也严肃起来:“不错,历史上多少倍受宠信的大臣,一朝出外,就渐渐疏远了。大人在朝中,政敌不少,吕惠卿、蔡确辈更是深受重视。有这二人朝夕进言,实在可怕。”

石越点点头,思忖一会,笑着望了望李丁文。

李丁文会意的一笑,轻轻说道:“吕惠卿、蔡确吗?”

“老爷,夫人想见你。”一个叫牵儿的丫头轻轻过来传话。

司马梦求和李丁文、陈良相视一笑,三人便告了退,去商量写谢表以及离京之前善后处置之事。

石越想到马上要离京,的确也应当告诉梓儿一声,立即随着牵儿走进后院,却见韩梓儿和阿旺正坐在亭子里边,说着话儿。

石越接过一把伞,踏着青石路悄悄走了过去,笑道:“妹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韩梓儿把他迎进亭子,接过伞来顺手递给阿旺,一边笑道:“只是听说外面有圣使到来,有点担心。”

“没什么事情,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加授宝文阁直学士,进朝奉大夫,准备出知杭州了。”石越怕老婆担心,轻描淡写专捡好事说。

“大哥要去杭州吗?听说苏子瞻大人也在杭州。那个地方,风景很好吧?”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么能不好?”石越笑道,“我估计过不几天就要出发,这之前,你回去和父母、哥哥道个别。我只怕不能陪你回家了,要陛辞,还有同僚的饯行,还要去一次白水潭学院……”说到这里,石越忽然怔住了。

“怎么了?”

“妹子,我要先去见一下你哥哥。有事晚上回来再说。”石越轻轻握了一下桑梓儿的小手,也不顾外面正在下雨,急冲冲走了出去,叫了马车,直奔白水潭学院。

桑充国万料不到石越会冒着大雨来找自己,更料不到石越不动声色把旁人都支开,显见是要和自己密谈。

“长卿,已有旨意,我要出知杭州。”石越凝视着更显清瘦的桑充国,轻轻说道。

“……”桑充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是应当道贺还是应当如何,更不知道石越来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西湖学院在杭州,格物方面一直没有名师,进展缓慢……”

“你的意思,想从格物院调一些先生过去?”桑充国立时明白石越的意思了。

“不错。”

“为什么,我不太能理解?白水潭学院本身格物院的力量就不足,等到学生们正式毕业,再请几个人过去,那倒不成问题。”桑充国毕竟不能理解。

“你还记得叩阙之事吗?”石越盯着桑充国问道。

“当然记得。”

“我有我的担心。白水潭学院,现在虽然根基渐渐牢固,但是我离开京师后,不知道京师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怕有个万一……所以我要把格物院的一些先生请到杭州去,不仅仅是想增加西湖学院的力量,也是想要分散风险。”

“分散风险?”听到石越这些可托肺腑的话,桑充国心里不由一热,嘴上却说得非常平淡。

“不错,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虽然打了一个,可另一个篮子里还有,若是放在一个篮子里,打碎了就全没有了。”

桑充国低着头踌躇良久,才说道:“按照山规,须由教授联席会议决定。同时去的人员,要由他们自愿。”

石越点了点头,半晌,又说道:“长卿你的意见是赞成还是反对?”

桑充国迎上石越的目光,抿着嘴唇说道:“我会投赞成票。”

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很平静的通过了帮助西湖学院建立格物院的决议,这一点并不奇怪,因为两所学院实际上血脉相连,联席会议的许多教授都心知肚明——在西湖学院,有自己以前的爱徒高足。这件事情在《汴京新闻》上占据了一小块版面,报道说:“卫朴先生、袁景文等三十名师生自愿前往……前山长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公官讳越缺席会议云云。”

“此地无银三百两!”谢景温冷笑道,放下手中的报纸,望着王雱,脸上肌肉不住的颤动。

王雱却似乎心情不错,笑道:“这是石子明学乖了,声明这件事情和他无关,免得被蔡确说他结党,那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实在不明白石越为什么这般糊涂,若不是皇恩浩荡,他早掉脑袋了。”一边肆无忌惮的嘲笑石越,目光中却无法掩饰住羡慕的神情,看到王子韶这副样子,王雱就有点不屑,不过他不愿意因此影响到自己良好的心情,只笑道:“吕惠卿和蔡确,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石越的不是。只要他离开京师,谗毁之言,堆积成山,石子明的前途,嘿嘿……”

谢景温似乎没有听到二人的话,沉思了一会,低声说道:“桑充国与石越交恶,已经传了好久,这次《汴京新闻》替他掩饰,难道二人和好了?”

王雱不由一怔,也愣住了,“二人和好了吗?也未必没有可能。”

王子韶忍不住笑道:“元泽兄何必如此过虑?区区一桑充国,就算和石越和好,又能如何?何况桑充国已是石越的大舅子,二人和好是迟早之事。若是吕惠卿能在皇上面前扳倒石越,到时候不如顺便把桑充国一起做掉,不知省却多少麻烦,免得他那份报纸天天在那里说这不好那不好的。”

王雱心里实在觉得王子韶思维简单,忍不住出言讥笑:“干掉桑充国有什么用?还能干掉有富弼那个老头子背后支持的《西京评论》?连唐坰这种人都开始办报纸了,桑充国这种人,可以利用,不可以硬来。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

“奇怪,石越把这三十多人送到杭州去做什么?”谢景温似乎很爱思考。

王雱摇了摇头,笑道:“管他干什么,石越尚且自身难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且看看吕惠卿和蔡确如何演戏就好了。少去石越在京师碍手碍脚,我们就可以好好做一番事业了。方田均税法的推行,会更加顺利。”

“军器监改革现在由苏辙在主持,那个家伙一向不是太听话。元泽兄可否向丞相说说,让小弟去工部谋个差使?顺利也好看看苏辙做得怎么样。”王子韶涎着脸说道。

谢景温心中冷笑,他知道军器监改革,实际上是个大大的肥差。多少利益关系牵涉其中,经手的物件、银钱,随便捞一点,也不会是个小数目。苏辙持身尚正,那还好说,若这个王子韶进去,那就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不过这等事情,他却不会说出来,千里求官只为财,干嘛阻别人的财路呢?

王雱却并不知道这些情弊,正待满口答应,突然想起一起事,连忙改口说道:“家父很看重蔡卞的能力,此人能够同时得到家父和石越的器重,实非常人。军器监和工部,只怕都不太方便安插人进去了。”

王子韶不由有点失望,略带酸味的说道:“蔡卞那个黄毛小子吗?”蔡卞十四岁中进士,这时年不过十七,居然同时得到石越的举荐和王安石的认可,在当时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王安石对蔡卞如同对吕惠卿一样,当成自己的弟子看待。而石越不知为何,也对他青眼有加。因此不知惹来多少人的嫉妒。

谢景温有点同情地看了王子韶一眼,笑道:“蔡氏兄弟同年中进士,和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是同榜,透过这层关系,让石越青眼有加,也不是难事。听说他兄长蔡京,最近也常在石越门上行走。”

“那又有什么用?只须石越敢荐他们试馆阁,蔡确和吕惠卿,就一定会找出毛病来。”王雱不屑的说道,“那个蔡京,一看就两面三刀,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泽兄,你看要不要在《新义报》上,轻描淡写写上几笔?石越年纪轻轻,做到宝文阁直学士,已经是异数,怎么还敢援引党羽。”王子韶酸溜溜的说道。

听到“宝文阁直学士”,带着“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三经新义》编撰、《新义报》主编……”这么一长串官衔的王雱,心里就不是蛮舒服,不过石越总算去掉“翰林学士”了,否则他一听到这个官衔,真就如同有根刺堵在心里一般。似乎是为了消去这种不快,王雱故作潇洒的挥了挥手,说道:“不用去理会了,现在就让吕惠卿和蔡确闹吧。”

谢景温捋着几缕胡须,自以为得意的笑道:“嘿嘿……明日石越叩阙之后,大伙去城外相送,我也颇想看看吕惠卿和蔡确与石越相别之景。这时候,我们何苦去惹这个麻烦?”

夏季并非是一个辞别的好季节。

雨停之后,已经连续几日烈日高照,因为集英殿中,放着几块大冰,因此较之外面,自是凉爽得多,甫一出来,石越几乎有了从空调房出到街道外的错觉,一时间几乎忘记自己身处西元十一世纪末叶的中国。

细细回味刚才的召见,年轻的皇帝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不舍之意,帝王的权威与尊严,纵然让他把这丝真情压抑住,却也免不了在言辞之中流露出关爱之情。石越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命运,因为吕惠卿眸子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欲望,与他平时温文尔雅、机智善辩的形象相差太远,自己现在未必会是吕惠卿的主要对手吧?石越有点讽刺的想道。不过这时候他也没有精神思考太多问题了,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他忍不住有点担心娇弱的妻子能不能在这种酷热中远行,也许把她留在开封更明智,只是韩梓儿有时候实在比他想像得要固执……

一边用手绢的擦着汗,一边胡思乱想的石越,这时候深深体会到统治阶层的好处——他只盼着快到离开禁中,回到马车上,喝一口酸梅汤。不过事情总是不能遂人愿,天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在离东华门的第二道横门前碰上那个黑黑瘦瘦的老头?!王安石没事上东华门这边来做什么?

心里暗叫倒霉的石越,迫不得已也只好上前行礼,强打精神说道:“石越拜见丞相。”

王安石似乎也没有想到会碰上石越,不过一转念就知道这是来陛辞的。欠身把石越扶起,王安石好久以来第一次细细打量石越:头上并没有如一般的官员一样,戴着乌纱幞头,也没有戴官帽,而是如古人一样插了一根玉簪,把头发束起来,虽得格外的英气——这种装束习惯,倒和自己儿子完全相反,王雱也不喜欢戴头巾幞头,但他却喜欢把头披散,而石越总是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肤色已没有三年前那么白净,浓眉之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是光芒内敛,并无那种慑人的气势;嘴唇轻抿,并没有留胡须,这个爱好也挺象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年青人!身上穿着一袭紫色丝袍,腰束玉带,右腰侧挂着金鱼袋,石越的衣服并不如一般的宋人一样,以宽松简约为尚,反倒略裁剪得紧身,更显英气勃勃。

王安石平时既不太注意自己的仪容,也不太关心别人的穿着,这时候才猛然发现,石越浑身上下,和普通人的穿着打扮乍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可略一仔细端详,竟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和常人相同。他心里一动,似乎觉察到什么,却一瞬即逝,这时候却也不便多想,口里很客气地应承着心中在骂他的石越:“子明不必多礼。”

“方才下官去政事堂告辞,恰逢丞相不在,只向韩相他们告辞了,不料在此碰上丞相。”石越虚伪的笑容,极具欺骗性。

王安石点点头,问道:“这是陛辞出来吧?”

“是。正欲往东门外,有同僚在那里设席饯行。”石越这是想溜。

但王安石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然很和气的问道:“子明这是初次出守地方,皇上交待了不少事情吧?”

石越怔了一下,不知道王安石吃错了什么药,他心念一动,说道:“皇上并没有说什么,倒是下官依然深以明岁灾旱为念,又有一些国事,向陛下进了三策,希望能于国家有所裨用。”

王安石也略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石越如此固执,但他今日心情却似乎格外的平和,竟然只是淡淡一笑,“子明倒真是固执,你我同殿为臣三年,很可惜从来没有过深谈。这次子明出守外镇,再会不知何期!”

“下官岂敢和丞相谈学问?丞相的大作,下官大抵都拜读过,非下官所能及。”石越这话半真半假。

“哈哈……若子明不配和我谈学问,这天下似乎没有人可以和我谈学问了。子明的佳作,我也是全部拜读过的。可惜三年之间,竟白白错过,可叹,可叹。”

石越越听越觉得奇怪,不由打量王安石几眼,暗道:“这是当我永别给我送行呢还是拗相公吃错药了?”嘴里却不过诺诺而已。

王安石表情颇为奇特,似乎是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略带严肃地说道:“子明,某家有一事不解,不知子明是否可以坦诚相告?”

石越心里暗暗称奇,“丞相但有所问,敢不尽言。”

“嗯,我很想知道子明为什么坚信明年必有旱灾?按理说,梦中之事,真假难料,而子明如此坚持,必有原因。”

石越顿时吃了一惊,心中这才知道王安石是真的精明。不过他在此时相问,未免又透着政治的幼稚,石越别说不能说,便是能说,亦不会对自己的政敌坦诚相告。“这事谁又能肯定,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

王安石倒是出奇的坦率,苦笑道:“此事风险如此之大,岂能是防患未然就可以轻率开口的?子明既不肯相告,我也不好勉强。不瞒子明,这事若放到另一个人身上,我就要怀疑他是故意阻碍新法。”

“丞相明鉴,下官决无此心。”

“这我自然知道,子明和那些徒知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流俗之人,毕竟不同。三年前读君之著叙,我就明了,否则三年之前,便不能容子明侧身朝堂之列。”王安石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傲然。

石越再也料不到王安石和自己说出这种话来,看看王安石的神色,绝不似作伪,他不禁说道:“以丞相之明,自能知下官之心,与丞相无二,都是为了百姓河山。但是下官所不解者,似司马学士、范纯仁之辈,何尝不是为了百姓河山,丞相奈何不肯相容?”

王安石苦笑了一声,“彼辈便是存了好心,奈何学问迂腐。司马光精通各朝典故史料,却不知变通;范纯仁不及乃父多矣,他们又如何可以与子明并论?若是他们如子明般,虽然不是全然同意新法,却能拾阙补遗,于新法多有补益,某家何至不能相容?子明今日虽然出外,他日却必定会坐上今天我的位置,到那时候,子明才知道此辈徒有虚名。他们今日不能助我,他日亦不能助子明。”

石越心里虽然不能尽然同意,却也只有默默不语。

“子明少年得意,锦衣玉食,民间利弊困苦,难以尽知。这次出外,一定要四处走动,不必以官场逢迎为意,把时间花费在交游之中。皇上以漕司、仓司、知州三职付子明,就是希望子明可以不必把时间用在逢迎往送之中,可以四处巡视。而生平若有所想,只管在杭州大胆施行,积累经验之后,他日方可行之于天下,以展胸中抱负。我今日为国家理财,施行新法,皆是在地方官时所得,若是一直做京朝官,也不过一俗吏罢了。”王安石语气谨谨,倒似长辈在叮嘱一个大有希望的晚辈一般。

石越这时候才知道王安石和自己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想到自己一开始就利用王安石,慢慢巩固培植自己的政治力量,而王安石对自己却一直没有太大的恶意,心里又有点惭愧又有点感动。又想到二人只要同殿为臣,“相逢一笑泯恩仇”,终究是个幼稚而且风险极大的想法,又不禁有点遗憾。

“多谢丞相教诲。”石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后生可畏,我又岂能于子明有什么教诲。少年俊杰之中,惟子明、桑充国及犬子三人而已。”

“丞相……”王安石如此大反常情,真情流露,石越心中实在不能不感动,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明年灾害之事,朝议已定,绝不可为。孙固固执难辩、吕惠卿、蔡确于下官多有成见,朝议纷纷,下官几乎为天下之罪人。此时再说,已是徒劳。不过下官向皇上已献数策,他日万一不幸而言中,盼丞相能以天下苍生之念,体惜无辜元元,助皇帝通过救灾诸法,则下官受恩实多。”

王安石正色道:“这是什么话,若真有灾荒,我岂敢不顾百姓之生死?子明尽可放心。”

“另有二事,下官亦曾与皇上言及,但恐到时候朝议反对者太多,皇上不能采用。丞相若能嘉纳,亦是大宋之福,百姓之幸。”

“哦?是什么事情?”

“下官陛辞,向皇上上三策,其一为救灾;其一则是下官料定王韶此后必有大胜,王韶统军严明,深知羌人之情,又有勇气,本是不可多得的良将。有他在西边,诸夷心服,不敢妄动。但是本朝成例,一旦王韶大胜,羌人略平,必有大臣向皇上进言,召回王韶,酬以高官。这是防备边臣之意。下官以为此时王韶一旦回京,边事必有反复,在荡平玛尔戬之前,彻底平定熙河之前,万万不可召回王韶。”

王安石叹道:“子明所说虽然有理,但是只怕……”

石越心知宋人防范边臣,几乎草木皆兵,当下也默然半晌,方继续说道:“第三事,是下官听说交趾不稳,现在朝廷正在四处用兵,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边境知州以为交趾小国可欺,为求边功,必定有人进言求对交趾用兵。今日国家之患,在西北与东北,交趾小国,胜之不足以偿所失,败则颜面无存。何况国家财政本来紧张,同时与两国开战,更是大忌。下官已向皇上进言,交趾现在可抚不可攻。待李家归服,幽燕光复,再徐图之不迟。”

王安石点点头,悠然叹道:“之前以犬子与子明相提并论,今日方知,犬子不及子明多矣。子明但可放心,交趾必不致于再兴边事。”

石越见王安石点头答应,心中不由大喜。他知道大宋之事,只要拗相公和皇帝都答应了,基本上就定了,这时连忙拜谢。

王安石忍不住取笑道:“公家之事,有何可谢之处?难道就你石子明一心为国的吗?”

石越这时几桩心事勉强放下,倒似乎天气都没有这么热了,笑着拱手告辞道:“丞相,下官先告退了,不便让臣僚久等。”

王安石微微点头,也拱手说道:“我就不去相送了,子明多加珍重。”

给石越饯行的酒会,就在东城汴河之外的一个山坡上举行。石越将从汴河坐船而东一段行路,再转行陆路。石越本来想低调出京,所以才让白水潭的师生先一日出发,但是盛情难却,此时也只好让司马梦求等人护着夫人先行登船,自己只带着侍剑前去赴会。而李丁文按着事先的商议,留在京师“照顾”石越的义弟唐康。

当石越赶到之时,不仅韩绛、吴充、冯京、王珪、曾布、苏辙等人都来了,王雱、吕惠卿、孙觉也赫然在列,比较显眼的,只有御史中丞蔡确没有来。

所谓的饯行,无非是赋诗壮行,叮嘱道别之意。韩绛因为和石越平时交往不多,这时甫登相位,石越就又要出外,而且多少有点不愉快之意。官场之人,就算心里恨得要死,脸也是嘻笑如故,何况他一向深知赵顼的心意,知道石越前途无量,哪里愿意和石越结怨?所以才不惜以次相之尊,亲来送行。更是请来几个歌女,唱着石越的曲子词,以为助兴。

“荆吴相接水为乡,君去春江正渺茫。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王雱手持金樽,走到石越跟前,假惺惺的叹道:“子明此去,可惜汴京城中,再无知音。”

石越不怀好意的笑道:“元泽何出此言,似吕吉甫,非君知音乎?一向听说元泽兄有横戈荡平诸夷之志,奈何今日竟然效小儿女状?”

王雱干笑几声,“子明责备得是,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那就先饮此辈,为君饯行。”说着一饮而尽。

这时吕惠卿也微笑着走了近来,对石越说道:“我无德无能,哪能敢充元泽的知音。天下也惟有子明能配。不如以子明的才华,声闻宇内,倒真说得上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子明此去,多多珍重才是。”说到后来,虽然脸上还勉强带笑,声音却已哽咽。

他这么一说,看得侍剑暗暗纳闷:“都说吕惠卿欲置我家公子于死地,怎么竟这么舍不得我家公子,似是多年知交好友一般?”

石越心里暗骂,却不能不佩服吕惠卿这份拿得起放得下,装什么像什么的本事。昨日白水潭三十余师生东行,吕惠卿亲自骑马在岸边送出十里,待这些师生船只走远后,又派人快马沿岸追上,赠上三十多把雨伞,说南方多雨,恐众人未备,特意送上。倒比石越更透着几分关心,惹得白水潭那些送行的学生回校后,纷纷都说吕惠卿真是爱惜人材之人,不愧了“贤人”之称。

石越虽然知道吕惠卿虚伪,却也半分发作不得,否则倒显得自己气量不足了。因此尽管知道对面这个家伙心里恨不能置自己于死地,却也不得不笑着应酬,“多谢吉甫关心。”

“子明这是第一次去江南之地,一定要为皇上爱惜身体。路途不可太赶,以免过于劳累,便是子明受得住,夫人也受不住,因此不妨缓缓行之。三个月到任,时间尽是来得及的。”吕惠卿强忍着眼泪,拉着石越的手叮嘱道。他这么一做作,便是连韩绛,也不能不佩服他了。那些官品稍低,不知内情者,更是以为石吕二人,关系不同寻常。

石越见众人都点头称是,也只好随声答道:“不劳吉甫与诸位大人牵挂,在下理会得。”

吕惠卿又说道:“这几天天气酷热,坐在船中,更是闷气。我知子明必无远行的经验,因此着人准备了一些避暑与旅途必备之物,已让人送到船上去了,或有用得着之处。”

饶是石越在官场之中混了三年,也没有碰上过吕惠卿这样的人物,他几乎是苦笑着道谢:“多谢吉甫如此关心。”

吕惠卿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虽然说子明此去,是为天子牧守一方,又能造福一方百姓,三年任满,皇上必有大用。但是毕竟自此之后,有很长时间再不能听到子明的清音,以后又有谁能在朝堂之上,为介甫丞相补阙拾遗呀。为朋友则是诤友,为天子则是诤臣,哎,子明一去,再也听不到新奇的议论了。于私心,我的确是希望车轮四角,多留一留子明,然而子明之身,竟已是皇上的、朝廷的了,为了公心,却是希望子明在杭州能有一番作为,造福一方百姓!”

“吉甫大人说的是,我辈见识不及此处呀。”除了少数官位较高者,许多职阶较低的官员,都不禁要点头附合,私声窃语,以示赞成。

王雱和谢景温见此情景,实是大出意料之外,对视一眼,谢景温轻轻用手在王雱手心写下“可惧”二字,王雱脸色已是微变。去了一个石越,新法的路上,说不定这个吕惠卿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这时只听吕惠卿带着几慷慨地说道:“君将远游,子明非常人,惠卿不敢以常礼相送。为君引歌一曲,以为壮行!”说罢击掌几声,便有家人送上一把古铮。

吕惠卿轻引铮弦,便闻亢亢之声,“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

别路追孙楚,维舟吊屈平。可惜龙泉剑,流落在丰城……”他的声音清朗而略显低沉,一首唐诗之中的惋惜与赞赏之意,让他演绎得淋漓尽致。连石越都不禁要为他叫好,若不是还保持着几分清醒,也许石越自己都要怀疑吕惠卿竟不是自己的政敌,而的的确确是惺惺相惜的故交知己!

吕惠卿一曲奏罢,划弦而断,长叹道:“此曲不复弹矣。”这酷暑严热之中,平添几分萧索之意。

石越同众人再次道别珍重,带着侍剑翻身上马,又回顾众人一眼,抱拳道:“众位大人,后会有期!下官就此告辞了。”

说罢也不回头,驱马往码头而去。

七月。

辽国大熊山。

当时在位的辽国皇帝,叫耶律洪基,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被称为辽道宗。是辽国历史上倒数第二位皇帝,做为一个君主来说,绝对称不上一个明君,但是同样,他也并非无能之辈。这一年他39岁,即位已经十五年,在这十五年当中,耶律洪基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猎。甫一即位,就信任皇太叔耶律重元,加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后来耶律重元谋反,耶律乙辛平叛有功,即加封魏王,事无大小,皆得专决。而身为皇帝的耶律洪基本人,则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用于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的围猎。

萧佑丹有几分无奈的看着骑在名为“飞电”的骏马之上,兴高采烈的射杀一只只野兽的皇帝。自从出使宋国归来之后,他心里一直就有深深的忧虑。身为皇后萧观音的远亲,他心里非常明白太子耶律浚现在的处境。太子今年16岁,再过两年才能成人,正式出掌大权,到那时候,耶律乙辛的权势,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处境了。现在国内大小事情,几乎都由耶律乙辛一人说了算,有时候连皇帝都不需要通知。唯一能与之对抗的,也就是后族萧家几百年来的势力,但是皇帝对耶律乙辛非常的信任,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

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耶律浚长得非常的清秀英俊,可能是更象他母亲的缘故——萧观音是辽国所有皇后中的异数,她诗辞歌赋,无所不通,一手琵琶绝技,号称“天下第一”,契丹自从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以来,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皇后。太子耶律浚兼得父亲的英武与母亲的清秀,是很多魏王反对者心中的寄托,包括萧佑丹在内,都知道皇帝是不能劝说了,只有等待耶律浚快点成人。从宋国回来后,萧佑丹每次看到耶律浚,都会想起宋国那两个年轻的君臣,他经常在梦中惊醒!被震天雷那种巨大的声响和石越那冷酷的笑容所惊醒!满朝的君臣,都还以为宋廷依然是真宗那种软弱无能的皇帝在位,都以为可以每岁安享岁贡,时不时再恐吓一下宋朝的君臣,就能让契丹人永远在北方称王!自从澶渊之盟以来,大辽国的君臣,早已把宋人对燕云十

六州的企图,当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朝廷当中,只有自己和太子知道,这件事情,不再是一个笑话。也许魏王耶律乙辛也是知道的,不过他现在心里想的,恐怕是怎么样登上九五之尊的大位吧?

耶律浚读过石越的所有著作,虽然只有十六岁,但是辽国宫廷的斗争远比宋国要残酷血腥,夺位、叛逆,自从契丹建国以来,就从来没有停止过。胜利者能够主宰天下,失败者满门皆死……这是血的法则。所以这个太子,深深的明白,自己的地位一直有无数人在觑视,而值得信任的臣子中,萧佑丹算是一个。他从宋国一回来,耶律浚立即和他谈论宋国的种种,辽国的贵族们,对石越充满好奇……当他从萧佑丹嘴中听到石越对燕云、辽东的野心之时,耶律浚几乎是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国内与国外,都已经有了强劲的敌人!

虽然他意识到也许遥远的汴京中那个两个年轻的君臣,可能是自己最危险的敌人,但是现在来说,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首先是要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不被动摇。

“浚儿,射那只獐子!”耶律洪基大声喊道。

萧佑丹和耶律浚这才发现一只獐子慌不着路,窜到了自己几十米远的地方,他也不及多想,摘弓搭箭,凭着感觉一箭正中獐子大脑。几个武士见太子射中,欢呼一声,跑过去捡了猎物,抬到耶律洪基面前。“陛下,太子勇力惊人,一箭竟然将獐脑射穿!”这些武士也不禁非常吃惊,毕竟耶律浚只有十六岁而已。

“果然是朕的好儿子!”耶律洪基跳下马来,拍了拍耶律浚的肩膀,以示赞赏。

“儿子这是遵父皇的教诲,契丹的男人,一定要是能够上马打仗的男子!”

“说得不错!我就是怕你被你母后带坏了,所以才把你带出来,若是你去学着作诗画画,日后和那些南人一样,必然坏我契丹大事。”耶律洪基笑着说道。

萧佑丹听到这父子的对白,却不免又喜又愁,喜的是太子尚还得宠,忧的是皇后似乎不太讨皇帝欢心,自古以来,皇后若不受宠,太子能安其位的,虽然不能说没有,却总是不多。

正在患得患失之际,远远一人身被重甲而入,高声喊道:“报……”

萧佑丹不由吃了一惊,他知道此人叫萧和克,本是原西北路招讨使耶律萨沙部将,能够重披重甲跃驼峰而上,耶律洪基特意招他为护卫,宠信有加。此人虽然也是后族之人,不过血脉较之萧佑丹,更加疏远,因此对太子,谈不上什么忠心可言。

这时只听萧和克说道:“陛下,南院大王耶律哈哩济遣使来报,说南人王韶军前月攻克河州后,降羌突然叛变,王韶不得不回师平叛,现在不知所踪,细作有言其全军覆没者。”

“好!”耶律洪基听到这个“喜讯”,不由喜动颜色。“让那些羌人给南人一些苦头吃吃,他们必能安份许多。”

耶律浚和萧佑丹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不由流露出一丝苦笑,心知天下事哪能这般如意,又是没有证实的消息。不过这时节,却也不敢扫耶律洪基的兴趣。

萧和克也不置可否,只继续报告:“敢问陛下要不要接见使者?”

“不必了,赏了他让他回去就是。”耶律洪基挥挥手,就准备继续上马打猎。

萧和克却似没看见一样,“又,陈国公、参知政事张孝杰遣使来报。”

耶律洪基笑道:“又有什么事?”

耶律浚和萧佑丹心里却不由紧张起来,张孝杰是兴宗年间的状元,辽国汉人最得耶律洪基宠信者,和魏王走得很近。他又有什么事来报告呢?

“有两件事,一是乌库德寽勒统军上报,说部人杀节度使叛乱!”

“这是什么大事!让魏王分兵进讨!另一件呢?”耶律洪基根本不以为意。

“遵旨。另一件事,是南京来报,之前南京连续数月不雨,蝗虫四起,近日得报,说归义、涞水两县蝗虫已飞入宋境。”萧和克报告事情,永远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若换上别的臣子,必然大赞一番耶律洪基的圣德,张孝杰言事的札子上,便有十分之九的话在干这件事情。

耶律洪基听到这个消息,却也不住哈哈大笑,“妙极,妙极!”

辽之所谓“南京”,就是北平。若说那里的蝗虫曾经让耶律洪基困扰过,那只怕没有人会真正相信,但是蝗虫能飞入宋境,让宋人也苦恼苦恼,耶律洪基却是免不了要龙颜大悦的。

耶律洪基执着马鞭,只管仰天长笑不已。

耶律浚和萧佑丹不禁莫名其妙,心里已在腹诽:“至于这么高兴吗?”

看到二人不解之色,耶律洪基忍不住笑道:“太子可知此事妙在何处?”

“让祸水南流,自是妙事。”

“哈哈……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蝗虫南飞,朕料定南人明年必然大灾,到时候灾民聚集,朕再集师二十万于边境,遣一使者至开封,让宋人割地赔钱,宋人内忧外患,必然不敢不从。我国不废吹灰之力,又得土地又得钱粮,正好补上今岁蝗灾的损失。真是天助大辽!”耶律洪基越说越是得意。

耶律浚和萧佑丹已是忧形于色,却不敢直言,只能顺着耶律洪基的意思赞道:“父皇英明!”

“陛下英明!”

七月份,辽国蝗虫入境的事情,却并没有及时反馈到朝廷。

蝗虫过境的事情,开始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那些地方没有耕地,邻近几个县的县令与主管,不可能知道朝廷中曾经发生过一场如此重大的讨论。别说他们,就算是知州一级的官员,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七月份的宋廷,皇帝在忧心着突然失去一切消息的王韶军——当然,也许现在实际上有消息了,只不过传到京师来,必有延时。而自石越走后,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京师滴雨不降,也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样下去,石越预言极可能成真,而这一季的收成,算是没有了。

赵顼对此充满了担心,王安石和几个宰相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不要一年,甚至不要一年,老天爷就似乎已经在验证石越的话。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存着一分侥幸,也许明天会下雨,现在的情况,虽然对生产会有影响,但并不致命——没有人愿意去想,等知道“致命”的时候,是不是有点迟了?

李丁文心里苦笑不已,六月份的时候,时不时下着小雨,在雨中讨论旱灾,的确缺少说服力,没想到一个月过去,天象就表露得这么明显!如果改成这个时候说旱灾,很多人心里只怕就会相信了。不过说什么都迟了,石越此时,已经快到杭州了。

自从石越离开汴京之后,新党们一时间变得非常活跃,又是吕惠卿提请在各路增设钱监,多铸铜钱,又是王雱提出重划行政区域,把河北路分在两路之类,又是详论方田均税法……整个朝廷似乎在自欺欺人的忙碌着。

他留在京师本来是负有重要的使命,但现在看来,他自己都有点怀疑自己这个使命有无必要。

现在京师的气氛,的确有点怪异。就算是连一向充满活力的白水潭学院,这时候也因为接近毕业考试与期末考试,加上悼念大学者周敦颐逝世,这时候也变得非常的安静,秦观有一次甚至嘲笑说:“现在白水潭学院唯一的声音,就是建造钟楼的声音。”

一边想着这些事情,李丁文一边跨进一间酒楼,酒楼外有一面旗子,绣着“唐记迎宾楼”五个大字。

店小二看到李丁文进来,轻车熟路的把他引进一间雅座,显然是熟客了。

“先生,今次要点什么?”

“还是老样。”李丁文眯着眼答道,眼角向隔壁的雅座一瞥。

“那位爷已经来了。”店小二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丁文点点头。

店小二不再说话,悄悄退出。李丁文拿起一份《汴京新闻》,慢慢看起来。

和李丁文隔了一个雅座的包厢之内,有两个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交谈。

“公公,听说朝廷最近在诸路增设钱监,家兄想谋个差使,想请公公请条明路。”一个谄笑着说道。

“哎哟,鲁二,你这不是害洒家吗?现在当红的,李中尉、李向安、张若水他们,或者还能偶尔向外面的大人说个情,我若是说话,官家非斩了我不可。”一个声音尖声说道,显然是个太监,他口中的李中尉,便是李宪。

“瞧您说的,小人哪敢乱了国法呀。不过都说现在朝廷之中,有王衙内、吕学士、曾计相、蔡中丞四人说话最有用,公公这么疼小的,若能告诉小人和哪个说话最好使,便感恩不尽了。”

“嘿嘿,你都打听清楚了,来问洒家做甚?你老哥是想找谁说呢?”

“别人我们也巴结不上,王衙内那里,小人可以找人托谢大人说说,吕学士的两个兄弟,隔上几转找个故交同年说说,也是能的。”这人说话倒是老实。

“这不结了,这两家答应了,哪有事不成的,你问我做甚呢?”

“公公见笑了。嘿嘿……”

“左右是个钱监,这两家也不是轻易孝敬得起的,所以小人才想问问公公一个准信……”

“依我说,哪家都成,左右小小一个钱监。哪用得着惊动他们两位。”

“公公明鉴。”那人赔着笑说道。

“嘿嘿,洒家也知道你家老兄的算盘,想傍上一棵大树了,以后永久就顺着往上爬。是不是这个主意?”

“嘿嘿……有什么事能瞒过公公呀。”

“依我看,趁早不用打这个主意。”

“怎么说呢?”

“俗语所说,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现在风高浪急,不知道哪天谁翻船。”

“还盼明示。”

“和你说说也无妨,当初我进宫,还是托你家老爷子。否则这话我不敢乱说,传出去就是杀头的罪。”

“公公尽管放心,我岂是乱说话的人?”

“依洒家说,王衙内也好,吕学士也好,你家老兄现在只好赌命。这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至于谁胜谁负,洒家也不能未卜先知。”

“这……”那人显然有点不相信,“一个是丞相公子,自不消说,吕学士和王相公,不也是号称孔颜孔颜的吗?”

“嘿嘿,孔颜孔颜……你可知道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的故事?”

“啊?!这个……我读书少……”

“嘿嘿……这个典嘛……”

两人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李丁文把手中最后一份报纸放下,这是新办的《谏闻报》。“已经走了吗?”

“全走了,先生。”回话的是店小二。

“赏那两个伶人,把他们送到南方去,不可让人知道他们俩人和我或者唐家有什么关系。”李丁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的理会得。”

吕府。

“哥,你可知道伯鱼是谁?”吕升卿回到家里时,吕惠卿正在和陈元凤闲聊,他和陈元凤随手打个招呼,就迫不及待的向吕惠卿问道。

吕惠卿皱了一眉头,又好气又好笑,自己的这个弟弟真正的不学无术,还不怕丢脸,哼了一声,也不去理他。倒是陈元凤笑道:“伯鱼是孔子的儿子,子思的父亲。”

“啊?”吕升卿一下愣住了,“那么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的典故,又出自哪里?”

这一下陈元凤和吕惠卿全都怔住了,“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这个学生倒没有听说过。惭愧。”

吕惠卿却是素知自己这个弟弟,便问道:“你是在哪里听来的村言野语?”

“我刚刚在酒楼里听隔壁的人讲话听到的。”

吕惠卿和陈元凤相顾一笑,不由来了兴趣,笑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吕升卿瞥了陈元凤一眼,便不肯说,吕惠卿早知他意,笑道:“履善是自己人,不妨事。”

“既是如此,我便说了。”吕升卿也不隐瞒,把他在酒楼听到的对白,一五一十全部学了一遍。

话未说完,陈元凤和吕惠卿脸色已然变了。吕惠卿对王安石执弟子礼,好事者说王安石是孔子,吕惠卿是颜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伯鱼自然就是王雱,子路就是曾布,那个太监说的什么,简直呼之欲出了。

“他们真的这么急不可耐了吗?”吕惠卿苦笑着对陈元凤说道,“新法大业未成,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陈元凤倾身说道:“老师,这位伯鱼兄一向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只怕不可不防。”

吕升卿似懂非懂,一肚子的莫名其妙,他不想露出自己过份无知,失了体面,便装做自顾自去摆弄一只瓷器。

“只怕是他人设计离间,也未可知。”吕惠卿皱了眉毛,依然保持冷静。

陈元凤冷笑道:“老师只管仁义待人,哪知他人阴险呢。请看这个……”一边说一边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吕惠卿。

吕惠卿接过来,略略扫上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这是晋江知县给学生的一封信,他说最近有人在那边打听老师的家产田地之类顼事,有认得的说这个人平素也在‘伯鱼’门下行走过。”陈元凤缓缓说道,“学生这次来,本就是想给老师提个醒的。”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用这鬼魃手段。”吕惠卿冷笑道,“只不过现在朝中老朽之辈守旧迂腐,能助相公者没有几个人,凡事总得以公事为重。”

陈元凤却是知道吕惠卿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行得正,宋代官员都有限田,吕家田地数千亩,早已远远超过,而且其中还有许多田地是强买来的,吕升卿、吕和卿受贿之后,便寄往老家广置田地家产,吕惠卿特意关照下,一族人都从中受益。做过晋江判官的陈元凤,自然是知道这些陈年故事要被翻出来,对吕惠卿的影响巨大。因笑道:“虽说如此,但是贵族中人多事烦,若有一二人做事不够周详,被人别有用心的放大,也不可不防的。”

“石越前脚刚走,他们就后门操刀。竖子真不足与谋!”吕惠卿长叹了一口气。

陈元凤又说道:“福建路提点刑狱检法赵元琼前日离京,与‘伯鱼’通宵达旦欢聚,外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这种种事情联系起来……”

吕惠卿摆了摆手,面有难色,沉吟良久,才轻声叹道:“投鼠忌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时节还能管什么器不器的?那政事堂之位,难道是有种的吗?”陈元凤轻咬碎牙,狞笑道:“不如先下手为强!夫子虽贤,难道‘伯鱼’便清如水吗?”

吕惠卿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陈元凤自然是盼着自己早登相位,他做为自己的心腹,自然水涨船高,好出一口一直被桑充国、唐棣等人盖过的恶气。宰相之位,自然是他吕惠卿梦寐以求的,但是此时……

“履善,做事不可冲动,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吕惠卿抬起头来,跃入眼帘的是一幅自己的手书:“小不忍不则乱大谋”!

————————从汴河坐船,直抵扬州,虽然一路上淮南东路的官员士子们早已得讯,想要沿途邀请,会一会名满天下的石子明,但是低调而行的石越,自离开汴京后,就没有摆官船的架子,一路静悄悄地顺流而下,倒是非常顺利的到了扬州。然后石越便不肯继续坐船,改行陆路,想要过一番微察私访的瘾。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石越才深深明白自己是中了武侠小说的巨毒——在汴京、扬州这样的大城市倒还不觉得,客栈酒楼遍地都是,但是一出了这些大城市,要找一家客栈,那是纯粹靠了碰运气。石越终于知道原来古代的庙宇,竟然还有旅店的功能,一路上除了住沿着官道的驿站之外,大半倒是住在庙宇里。

“大哥,为何过了太湖之后,你似乎一日心事重过一日?”韩梓儿终于忍不住相问,石越紧锁的眉头也不止一天了,连司马梦求和陈良,也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似在扬州之前谈笑风生的情景。

石越驱马近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也许我只是杞人忧天,妹子不用担心。”

“大人,只怕不是杞人忧天。”司马梦求适时泼了一盘凉水。

“子瞻大人应当不至于瞒报灾情,我读过之前的奏章公文,都说两浙路旱灾已经得到控制,本路无一个流民。”石越也不知道是在替谁宽心。

“没有一个流民并不难,两浙路本是产粮之区,自钱氏起,这里太平之世便远长于别处,百姓家家都有余粮,一岁之灾,再加上官府赈济,断不至于有流民的。”

“子柔说得不错,何况子瞻大人只管杭州,这里还不到杭州境内。只是自过太湖以来,田地里庄稼稀零,许多的田地干沽,那么灾情就算得到控制,情况也绝没有那么好就是了。”

“不错,大人,你看那边,若在彼处蓄水,自可以灌溉这一片田地。如此放任,自是百姓已无余力,而官府却殆于组织之故。”陈良一边说一边叹气,若非在马上,几乎要跺脚了。

“大哥,天子既将这一方托负给你,你须得救这一方的百姓。”韩梓儿一向深信石越无所不能。

“放心吧。眼下也只能到了杭州再做打算。”石越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韩梓儿。

其时杭州下辖九县:钱塘、仁和、余杭、临安、富阳、于潜、新城、盐官、昌化,户口达到二十万。石越早先查阅典册,知道全国户口千余万,成年男丁三千余万,平均每户男丁将近四人,而杭州虽然有户二十万,男丁却不到三十万,平均每户不到两人,因此知道此处风俗与中原北方不同,百姓往往以小家小户立业,又民间风俗趋利,富庶虽然不及扬州,却也往往过于北方。石越本以为苏轼在杭州为官几载,据说浚清西湖,兴修水利,简政宽民,颇有治声,唐家在淮浙一带也是经营数年,自己上任之后,便可有一个好的基础,真正有一番的作为,不料人还没有进杭州,眼底所收,已不容乐观。

这一日行来,杭州城北门已入眼底,官路上行人也渐渐熙攘,司马梦求知道一行人既带着女眷,似石夫人这样的身体,断然耐不得紧赶的,因挥鞭指着前处一酒旗飘扬之处,笑道:“大人,我们不妨在那边歇歇马。”

石越点点头,“也好,只不过不要惊忧了百姓。”

“我们理会得。”一边约束了家人,一行人便往那个路边的小店赶去。

到了酒旗之下,石越这才发现杭州毕竟不能和汴京比,汴京城外,特别白水潭学院一边,酒楼林立,繁华不逊城区,而这里距杭州城不过数里,却不过简单的搭了一座草屋,沽些酒水给行人解乏罢了。如石越这么一行浩浩荡荡的,别说不惊扰,就算把别的客人都赶跑了,也是坐不下的。

那店主却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江南人物,虽然是市井小民,长得也算清清秀秀的,二人见到四五辆马车,外带十数匹人马,这么一大群人停在店前,而且连那些仆役打扮的人,都衣着光鲜,自然知道非福即贵。店主连忙小跑过来,对跑在最前面的侍剑做了个揖,说道:“公子可是要歇马吗?”

侍剑不由一怔,半晌才明白原来这个店主把自己当成公子,不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我是书僮,来你们这儿,自然是要歇息的,不过……”见惯动则占地数亩,楼上楼下内房外房这样的大酒楼的侍剑,看到这个店子,不由直皱眉毛。

店家知道自己弄错了,不由憨憨一笑,不住搓手,看看这一群人,又看看店里坐的客人,脸上也有难色。

这时石越已驱马过来,看了一眼店子,笑道:“贤主人贵姓?”

店主愣愣地看着石越,不知道他说什么。

司马梦求知道他不懂,笑着用杭州话说道:“我家主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苏阿二,公子叫我阿二就是。”

“嗯,阿二,你不必为难,只须找一两张干净点的桌子,给我们公子坐下就是,坐不下的,你打了酒送到他们手里,倚着马休息一会就是,我们坐一会便要进城的。”

石越听到二人的对白,笑道:“纯父的越语说得不错呀。”

“见笑了,此前亦曾游历至此。这边的百姓,若非士子官吏,十之八九,是不会说官话的,便是听,也听不太懂。这个苏阿二来往行人见多了,否则便是侍剑的话也要听不懂。”

二人说笑之间,苏阿二已经收拾了一张桌子,把石越一行人引到桌边坐了。司马梦求点了几个菜,石越随便吃了几口,便把苏阿二叫了过来。

“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苏阿二怯道。

“饭菜甚好。叫你来只是想问你几件事,你尽管直说,只要不撤谎,完了便赏你。”

“公子请问,小的绝不敢欺瞒的。”

“那就好,我问你,今年田地收成如何?”

苏阿二暗淡着脸,答道:“哪里有什么收成呢,过节以来几个月没有下过雨,除了沟渠边上的地,六成以上地方的稻苗都干死了,后来下了一点雨,苏大人从淮南买回来‘百日熟’叫我们补种,还是死了一半以上,大伙全指着剩下的那种收成,还不知明年一年要怎么过日子。”

“明年,我说店家,你用不着担心。你看这份报纸上说的什么……”旁边一个客商显然是听到二人的对话了,忍不住在那里插嘴。

“怎么能不担心呢?报纸上说什么,也不能变成粮食。”苏阿二叹了口气。

石越和司马梦求相顾一笑,司马梦求对那个插嘴的人笑道:“这件仁兄,你那是什么报纸?”

“我这个,是中书省政事堂亲办的《皇宋新义报》,你看这里,说苏大人即将调任岳州知州……”这人洋洋得意的卖弄着。

“啊?”旁边不少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坐不住了,“苏大人可是好官,调走了明年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你居然还说不用担心……”

“瞎……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新任知州是哪位大人吗?”

“是谁?”

“小石学士!”

“怎么可能,造谣……”

“就是,小石学士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怎么可能来杭州……”

“分明是乱说……”

不信任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人涨红了脸,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乡野村夫。这是《皇宋新义报》的消息,白纸黑字,三个状元公主笔,还会是假的?”一边对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行了个礼,说道:“这三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公子,你们做个证,说我说的是假的不?”

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三人相顾莞尔,这些人只顾高声争辩,那些家人随从女眷,老成的尚能端正,忍不住的早已笑成一团。

陈良忍住笑,说道:“你说的便是真的,为何说小石学士来了,就不用担心了呢?”

没等此人回答,早有旁人抢道:“这位公子可就问差了,若真的是小石学士来了,自然不用担心。小石学士是左辅星下界,要风便有风,要雨就有雨,区区小旱,算得了什么?怕的就是官家怎么肯放小石学士来这东南边远之地?”

石越等人闻言,不禁绝倒。

不料苏阿二也正色说道:“几位公子莫要不信,二十多岁做到学士,就是文曲星也没这般厉害的。”

“不错,不但文章学问好,而且还能做震天雷,我听说在汴京演武,当场炸死几百个契丹人,辽主吓得不敢责问的!”这人一边说一边咂舌,以示惊讶佩服。

石越见到此人形态,再也忍俊不禁,一口酒全部喷了出来,司马梦求和陈良还能端庄,侍剑却早已笑得打滚。那些家人彼此传话,这里面说的话早已传了出去,店外官道之旁,笑成一遍。

最先发问的那个人,见到这个情景,心知古怪,又听众人说话口音,明明是汴京口音,因试着问道:“几位公子都是从汴京来的吧?难道这说的是假的吗?”

司马梦求笑道:“我们可不知道真假……只不过震天雷并不曾炸死几百个契丹人便是……”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马声嘶鸣,又有人叫道:“还不回避,彭大人驾到,闲杂人等让开。”

石越望了陈良一眼,陈良略一思索,低声笑道:“新任杭州通判倒是姓彭,叫彭简,仁宗朝翰林学士彭乘之族弟。”

司马梦求哑然笑道:“可是‘当俟萧萧之候’的彭乘?”

陈良低声笑道:“正是。”

石越不知道二人说的是仁宗朝的一个典故,彭乘做翰林学士时,有边臣希望回朝见见皇帝,仁宗答他等到秋凉就可以动身了,彭乘代皇帝草诏批答:“当俟萧萧之侯,爰堪靡靡之行。”故作酸文,一时之间哄笑士林,被天下人传为笑柄。似司马梦求等人,对这种事情,自然知之甚详。石越却未免要不知所云了。

司马梦求知道石越对这些不太熟悉,笑道:“公子和彭乘相交泛泛,自是不知。若是说到彭几彭渊材,想必是知道的,这三彭正是一族,彭渊材似是族叔。”

“彭渊材,可是剃眉之彭渊材?”石越忍不住噗嗤一笑。

彭渊材以布衣游历京师,最是有意思的人,和曾布颇有交游,石越自是知道。这位仁兄在庐山太平观看到狄青象,大起仰慕之心,竟然吩咐家人把自己的眉毛剃成狄青一模一样。为人最是滑稽迂阔,曾布因为他通晓诸国音语,向石越、桑充国推荐,让他在白水潭学院讲博物,他却常常喜欢谈兵事,讲大话。一次和人说:“行军驻营,每每担心没有水,近日我听到一个开井之法,非常有效。”当时他住在太清宫,人家就逼他一试,结果无可奈何之下,这位彭兄便在太清宫四周四处挖井,挖了无数个洞,一滴水也没有出来,让太清宫的道士们哭笑不得;又有一次去某人家里,自夸有咒语驱蛇之法,不料话音未落,就出来一条大蛇,某人便让他驱蛇,他流了半天的汗,被蛇追得到处跑,末了告诉人家:“这是你们家的宅神,驱不得。”于是白水潭的学生每每嘲笑他

:“先生虽然是布衣,却有经纶之志,谈兵晓乐,文章都不过馀事罢了,只是挖井、驱蛇这两件事,实非先生所长。”彭几怒目相向,说:“司马迁以郦生事事奇,独说高祖封六国事不对,于是不在他的本传说记载这件事情,而在子房传中记载,这是隐人之恶,扬人之美。有这样的好样你们不学,反来说人挖井、驱蛇之事!”如此种种笑谈,往往传遍京师,当日范翔在石越门下行走之时,经常拿来做笑柄,所以石越一听到彭渊材之名,便忍不住好笑。

这种种事情,司马梦求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也笑道:“正是此君。”

石越心里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一来想知道这彭简是不是和他族中二彭一样有趣,二来杭州通判也此一郡,实是要职,任何公文,若无他的副署,都不能生效,实际上是和自己这个知州互不隶属的并列行政首长。因此他也有意打好关系,正欲起身相迎,不料外面竟然传来吵嚷之声,其中还有几个人的哭声。

石越不禁脸色一沉,对侍剑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司马梦求怕侍剑少年生性,反滋事端,连忙站起身来,说道:“让我去看看便是。”整整衣冠,便往店外走去。

待他出得店来,真正大吃一惊!石府所有家人,一个个脸有怒色,张弓搭箭,瞄准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那边的官兵也已执刀在手,虎视眈眈。

“石梁,怎么回事?”跟随石越来杭州的家人,为首的叫石梁。

石梁走过来,行了一礼,兀自满脸怒容,说道:“先生,这个官儿不讲道理,竟敢要我们回避,险些冲了夫人的车驾。那些百姓回避迟了,便挨了鞭子,连我们的人也挨了两下,这是官道上,哪能容这么横冲直撞的?!”

司马梦求听到冲撞到石夫人,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夫人没事吧?”

“没事,小的们护住了。”

“嗯。”司马梦求放下心来,冷冷地喝道:“让我们的人把兵刃放下,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又不是贼匪,怎么敢和官兵动兵刃?!”

石梁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顶撞,策马过去,高声喝道:“收起兵器。”

石越府上,一向由李丁文管治,御下颇严,这时既然传下令来,众人心里虽然恨恨,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依言收起兵器。

那边那个官员却以为这边毕竟是怕了官府,不禁脸上又有得意之色。不料司马梦求却不理他,只冷冷对石梁说道:“石梁,府上的规矩,你懂是不懂?”

石梁这时才醒悟自己做的事犯了规矩,跃下马来,跪道:“请先生恕罪。”

“你保护夫人,本没有什么错。不过事情既然过了,就应进来通报,居然敢和官兵对仗,你好大的胆子!家有家规,要么你自己认罚,要么把你开革了,你所作所为,与石府无关。你自己选吧。”

“小的甘愿认罚。”

“那好,来人啊,先把石梁给我绑了。”司马梦求喝道,便有两个家人过来,把石梁给捆结实了,拖到一边。

那个官员看到这边做作,摇头晃脑地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既然你如此知情识趣,只要把这个没法没天的小子交给本官,本官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份上,也不为难你。”

司马梦求抱了抱拳,笑道:“不敢请问这位大人名讳。”

“大胆,我们家大人名讳也是你问的?你眼睛瞎了,看不见吗?还是不识字?”

司马梦求冷笑一声,找到仪仗中写有官职的牌子,果然是“通判杭判……”。

“原来是彭大人,失敬了。”

“哼。”彭简骑着马上,眼睛望天,微微抬了抬手,以示还礼。

“彭大人冲撞本府车驾,想来我家公子不会见怪,只是如果一直骑在马上,不肯下马,只怕多有不妥。”司马梦求彬彬有礼的说道。

“冲撞你们的车驾?”彭简再也想不到司马梦求和他说这样的话来,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两个字,眼睛往那边马车望了一眼——四轮!汴京来的,姓石,公子——彭简几乎吓得从马上跌了下来。

翻身滚下马来,彭简盯着司马梦求问道:“可是石学士尊驾在此?”虽然说通判可以与知州抗礼,但是象石越这样的知州,只怕不在其中。

司马梦求依然客气地笑道:“不敢,我家大人在里间小憩,不知道这位大人官甫?”刚刚问话被人驳回,这时候他依然客客气气问回来。

彭简焉能不知其意,满脸通红,臊道:“适才多有得罪,下官通判杭州彭简,拜见石大人,凡请这位先生通报一声。”说着抽出一张名刺,恭恭敬敬的递给司马梦求。

“好说。”司马梦求接过名刺,走进店中,不多时候便折了出来,把名刺还给彭简,笑道:“我家大人说,今日在此相会,多有不便,明白到官邸再会不迟。”

彭简讷讷收起名刺,抱拳说道:“还盼先生代为转致,今日实是无心之过,下官改日必当登门谢罪。”

“彭大人不必介怀,些些小事,一笑便可。只是我家大人有一句话要转告彭大人。”

“请说——”

“亲民官若不亲民,有负此称。为官者不可使百姓惧之如蛇蝎。”

彭简满脸通红,说声“受教了。”便率众悻悻离去。

这时候这个小酒店里,已是静得能听下一根针落下的声音。传说中的左辅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足以成为许多人一生的谈资。苏阿二慌得手足无措,倒是有个客人提醒道:“店主,石学士来你这店子吃酒,这是你几世修来福缘,还不快求一幅墨宝?”

有客商也说道:“我这里便有文房四宝——”

石越这时候想溜,实在是来不及了,这些市井小民殷切的眼色,实在让人无法拒绝,但是自己这“墨宝”若真的留下来,不免又要成为杭州士林取笑的对象,思前想后,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只也能咬咬牙,勉强提起笔来,留下了他在杭州的第一个印记:“仁者爱民”。

而石学士知州杭州的消息,也随之传开了。

——————杭州所辖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齐聚“九思厅”,一个个交头接耳,等待传闻已久的新任知州石子明到来。

这个石九变自到杭州后,即刻颁下命令,九天之内,不见任何官吏,第十日在“九思厅”召见所有官员。这九天之中,除了苏轼为他接风和替苏轼送行两次宴会中能见到他的身影外,别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各官员所送“薄礼”,他却一并“笑纳”了。想到这个,彭简心里就安心不少,毕竟得罪石越这样的人物,绝非他愿意的,为了挽回双方的“良好关系”,彭大人一咬牙,赠出价值五千两白银的礼物,特别是一大堆给石夫人“压惊”的东西,更是费尽心思。不过记得那个司马梦求收礼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彭大人未免又有点放心不下。

通判如此,其他各个官员大抵差不多,谁也不知道这个负天下盛名的石学士是个什么样的脾性,巴结好了,以后自然鸡犬升天,若是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怕以后仕途也会加倍的艰难吧?俗话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石大人要向哪里烧了。

巳时钟声响过之后,身穿紫袍,腰悬金鱼袋的石越,英气勃勃地走进大厅。众人连忙参拜,石越却是笑着自彭简以下,一一见礼,张口便能叫出每个人的官职表字,寒喧半晌,众人这才一一落座。石越又特意走到一个二三十岁的官员面前,抱拳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不料在此相遇。”

此人正是监两浙路盐税的前御史张商英,他和石越交情泛泛而已,不料石越竟然又特意和自己打招呼,心里自是十分舒服,也抱拳说道:“石大人,别来无恙。”

石越点点头,走到厅首位置上,朗声说道:“在下奉圣命,牧守杭州,日后还盼能与诸位同僚同心协力,治理好这一方土地人民,上不负皇上重托,下不负百姓之望。今日便在此略备薄酒,邀诸位大人前来,一来是大家见个面,略表在下思慕之情;二来却是有一件大事,要与诸位大人商议。”

“不知是何等大事?”彭简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心道:虽然你是知州,但若有大事,怎可不和我商议?

石越转过身,朝彭简微微笑道:“彭大人不必着急,稍候便知。我们先上酒菜,吃完之后,再谈正事不迟。”说罢朝司马梦求使得眼色,司马梦求轻轻击掌,便有仆人把酒菜端了上来,自石越以下,每人桌上,各有糙米饭一碗,无盐无油青菜一碟,再加一大碗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石越闹什么玄虚,不料石越却不答言,说声“请”。便坐下,端起糙米饭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吃一口饭,又把青菜往那碗水里一浸,原来那却是一碗溶了一点盐的水,青菜这么一沾,才算是略带咸味。石越自己吃完,往众人看时,却只有张商英、李敦敏、蔡京全部吃完了,他原来风闻蔡京吃东西最是讲究,不料吃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居然也甘之如饴;李敦敏默不作声,张商英脸上却略带冷笑——此外诸人,或者略略动了动,或者根本没有去碰。

石越把脸一沉,寒声说道:“诸位大人是觉得本官请客太过于寒碜吗?”

“不敢……”

“既是不敢,为何不吃?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费粮食,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石越嘿嘿冷笑道。

“这……”富阳知县壮着胆子说道:“回大人,这实在有点难以下咽。”

“嘿嘿!”石越脸色已沉得如九九寒冬之冰,“皇上是九五之尊,九重之内,若知道百姓受苦,便会忧形于色,经常吃不下饭。”

“圣天子天生仁爱,此我朝百姓之福。”众人齐声颂道。

“以皇上九五之尊,尚能为元元罢膳。诸位大人吃一吃各位治所之下的百姓们平日所吃的东西,焉有难以下咽之理?咱们杭州的百姓,还有许多未必能有这么一顿吃呢。”石越一边说,一边把眼光投向彭简。

彭简自生下来,何曾吃过这种东西?但是他既不愿意公开得罪石越,这时候也只好咬咬牙,拼命把这一碗糙米饭给吞了,心里已是把石越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只是他不知道,石越的祖宗十八代,此时未必便出生了。

众人看到彭简也吃完了,心知眼前摆的便是砒霜也得吃了,一个个心里骂娘,苦着脸硬生生吃下这顿饭。

石越待众人全部吃完,这才笑道:“诸位大人,味道如何?”

“还好,还好。”富阳知县习惯性的随口答道。

石越冷笑道:“既然还好,那么只须我们杭州治下,还有百姓吃这种东西,那么每月十五,本官便请诸位来这九思厅,领略一下百姓们的家常饭菜。”

众人不禁叫苦不迭,有人心里已是暗骂富阳知县:“刘非林,多嘴的猪。”

不料刘非林却丝毫没有自觉自己多嘴,“石大人,若是我富阳县没有百姓吃这种东西了,总不能也叫我来吃吧?”

“那当然,若是你治下的百姓能不用吃这种东西了,那么刘大人来的时候,你桌子上摆的东西,应当会可口得多。”

张商英笑道:“如此倒是公平,这个饭,应当有个名目,就叫亲民饭如何?”

彭简心中虽不乐意,不过此时饭也吃了,乐得做个好,也笑道:“石大人这个主意果然不错,这也是与民同苦的意思,各位大人心里万不可怨怪的。”

“岂敢,岂敢!”众人言不由衷的应和着。

“既然众位大人都深明大义,那就再好不过了。”石越正色说道:“本官在汴京之时,以为杭州是富庶之区,虽然春夏有旱灾上报,公文邸报,却都说已经控制了,不料到杭州之后,才发现远不是这么一回事。诸位大人,今日汴京之安危,全仰仗于东南之漕运,朝廷的粮食,全指望着淮浙蜀三地供给,两浙路大旱,是能动摇国家根本的大事呀!”

“回大人,旱灾其实已经过了,现在也下雨,应当不至于有大事。”刘非林倒是个老实人,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这几日我调阅了各县案卷,又遣人分往各县查访,各县补种‘百日熟’,能够成熟的不到一半。请问各位大人,到明年收成时为止,百姓的口粮要如何保证?明年的种粮,又要如何保证?灾害之年,只靠青苗法又如何能解决问题?”

“这……”杭州的大小官吏们,一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石越却是知道这些官员们各有各的想法:有些人是接了前任的烂摊子;有些人却是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三年任满,以后的事情不关己事;有些人却是得过且过,只需百姓不造反,自己并不算有罪过……

石越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官员,众人都把眼皮垂下,不与他对视,当他目光落到富阳县刘非林身上之时,刘非林却满不在乎的笑道:“石大人,别的县我不知道,富阳县只需大人一纸公文,许我开常平仓,这些都不是难事!”

他话音一落,立即有不少人随声附和,点头称是。

石越一边打量着众人,却见座中不过彭简、张商英、李敦敏、蔡京三四个人不动声色,蔡京脸上更是微露讽刺,心里不由对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刮目相看起来。本来他以为蔡京不过是以书法文才得到宋徽宗的爱幸,加上勾结童贯,所以才能擅权,因此心里虽然不愿意因为一个人目前还不存在的历史就把他打入另册,但是说到重视,蔡京在他心里,根本不能和蔡卞相比。但这时开始,他却不能不加倍留意起此人来。

“自古大奸大恶之人,必有大智大勇。”石越一边心思转动,“岳不群的这句话,自有他的道理……”一边却是离席走到刘非林面前,冷笑道:“刘大人,你们富阳县常平仓现在实有余粮三百石,你想靠这三百石余粮去救济百姓?!”

“本官就给你这一纸公文,你可有办法?!”

“三百石,怎……怎么可能?”

“你是富阳县知县,不知道常平仓里有多少余粮?”石越一边说,一边从陈良手中接过一本账册,扔到刘非林桌上,“还要请刘大人过目!”

刘非林和众官员哪里知道,这十日之内,石越以常平使的身份在杭州建府,悄悄调了一些平素得到苏轼认可的小吏,加上从唐家临时借来几十个账房先生,从杭州开始,重新清查两浙路常平仓的账目,结果统计下,仅仅账目上的存粮,就已经少得让人不敢相信——其中因为以前青苗法借出去没有收回的,“依法”挪作他用的,救灾用的——这几项几乎便把现在统计出来几州常平仓的储粮耗光了,余下的那点粮,别说救灾,连给老鼠吃都不够。而石越又实际派人去悄悄检视,发现有不少州县,更是有官员把常平仓的储粮借出获利,实际储粮又不及账目的一半!

可笑杭州至两浙路大小官员,自以为天高皇帝远,又以为这里素是产粮之区,一个个想当然的以为粮仓的粮食,必然不少。这时候石越把统计出来的各县的账薄一一分发到各县知县的手中,而给彭简一份总册,立时众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特别是册中详列账目储粮几何,实际储粮几何,在座官员,没有私借常平仓牟利的,十无一二,这时哪里还能坐得住?!若石越是一般的官员,只怕众人早已打好回去写弹章,构陷长官的主意了。偏偏石越又是天下都知道的大红人,这个事实,总算压住了不少人心中的蠢动。

九思厅内,此时静得只听见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杭州通判彭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常平仓账目与实际的亏空,他只怕要占一大部分。若以常理而论,他并不受知州节制,但是石越在账册上用的印,却是提举两浙路常平副使的大印,这个印,却算是他的上司了。

“本官本来想的主意,却是平常,不过是‘以工代赈’四个字,用常平仓之余粮,雇用受灾百姓,修水利,建驿道,恢复生产。不料这常平仓所余之粮,未免是过于触目惊心了。因此召众位大人前来,一起想个主意,总得把这个难关过了。”石越回到座位上,不紧不慢的朗声说道。

“除去常平仓,州县还有备三年用度之钱吧?”刘非林飞快的瞥了石越一眼,小声说道。宋室财政上也一样行强干末枝之策,各州县钱粮,都是计算好只留三年用度甚至一年用度,多余的全部转往京师。杭州毕竟也算富庶之地,特别唐家等大商家在此设商行之后,棉布行销天下四海,单单是商税,已经很是可观,因此三年用度之钱,的确也不算太少。

但是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有不少愤恨的目光投来,常平仓的粮食都能借出,政府的储钱,贪污的,挪用的,拿去高利贷的,更不知道有多少,而且钱上面的账目,更加好做手脚。

“嘿嘿……”石越干笑几声,目光逼视着刘非林,厉声说道:“备三年用度之钱,你富阳县有吗?”

不料刘非林这时却并不示弱,朗声道:“三年之钱是没有,朝廷诏令救灾、修水利,已用过不少。苏大人在时,浚清西湖,重修六井,虽然是惠民之举,也是要用钱的。州府也因此问各县借调过一些,借据尚在,大人可以查证的。”

石越见他如此,倒不由一怔。他本意并不是想打贪官,现在首要之任务,还是恢复生产。天下承平已久,清如水的官员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稀罕的物事——贪污腐败毕竟是无论民主或专制都不能彻底解决的问题,他就算用自己的威权压得属下暂时清廉,但是只要他前脚一走,后脚必然死灰复燃,这种个人治下的清廉,意义相当有限。至少以轻重缓急而论,现在的确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不过想借此一面威慑群僚,让他们对自己有所畏怕;一面引出自己的办法来,以减少反对之意见。

不料这时刘非林倒说得磊落,石越微微一笑,借势转换话题:“本官自然是信得过刘大人和众位大人的。”

众人心里暗骂:“只怕未必,要不然怎么派人偷偷查常平仓?”可是听到石越这么一说,知道他至少暂时无意追查,心里也可以把心放下一会,算是略略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刚刚出完,却又听石越朗声说道:“不过某家也希望众位大人信得过本官才好。在下给众大人十天的时候,各位把本县钱粮,受灾情况,恢复生产状况一一如实报来,若有良策,亦可附上,只需不加隐瞒,有什么事情,本官都替大家一一承担了。不过若是有人有所隐瞒,他日被本官知道,那么祸福有命,还请自求多福。”

——————————————“这次多亏了二叔帮忙。”石越笑着亲自给唐甘南敬上一杯茶,一边温言说道。

唐甘南连忙站起来,忙不迭的说:“不敢当,不敢当。”一面小眼珠溜溜的打量着知州府内石越的客厅,很宽敞的大厅,陈设得很雅致,完全是苏轼之前的布置,没有改动分毫。十天前当石越差陈良问他要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便把最好的账房给派了出去,做为一个商人,他自然知道石越对唐家的意义。

“这次请二叔来,一来叙叙旧,二来是事想请教二叔。”石越自己回座坐了,笑着望了司马梦求和陈良一眼。

司马梦求笑着点点头,对唐甘南说道:“大人本来想用州县储钱去外路买粮,再以粮食为工钱,招募百姓兴水利,修驿道,恢复生产。去两准福建路买早熟稻种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但是买纯粹买粮食的事情,却不免有种种顾虑。一来财力不足,算上运粮路上消耗,回来后也不过杯水车薪;二来以两浙路产粮之区,大人一上任就出境买粮,只怕会有种种议论,也不可不防。唐二爷在杭州已久,熟知种种情弊……”

唐甘南听他说完,捻着胡须笑道:“其实不必出境买粮。两浙路并不是没有粮食,各地士绅大族,藏粮之多,只怕大宋无出其右者。不过是他们不肯出卖,有些人就是想坐待高价罢了。”

“二叔可有良策?”

“子明,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士绅豪族的势力根脉连结,上可通天,下可入地。他们既然不肯贱卖,谁又有办法让他们卖?除非出他们想要的高价,可那样一来,和往外地买粮,花费上也就相差无几了。”

“哼!”石越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冷笑道:“国家还有‘和买’之律,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上天入地之法。”所谓“和买”,就是政府以强制性的价格购买百姓的物品。

“万万不可,大人。”司马梦求和陈良几乎是同时出声劝阻。

“有何不可?理在我这里,怕他们何来?还是杭州两浙,有什么了不起的皇亲国戚?”

“大人,天下士绅皆是一家,兔死狐悲,狐伤同类。大人方上任地方,如果强买士绅的粮食,必然让天下人侧目。万一激起大变,悔之无及。如今羽翼未成,就算是得不到士绅的支持,也断不可招致他们的反感。那样做是因小失大。”

“纯父说得不错,大人是为了百姓,百姓还不领情呢。山野草民,所知是非,便是当地德高望重士绅所讲之是非。和买之令,出自朝廷则可,出自大人则万万不可。”

连唐甘南也说道:“司马先生和陈先生所言不错,此事还当慎重。实在不行,子明还可以往各地钱庄借点钱,明年大熟,就可以还钱了。再加上钱庄借给百姓的,这件事并不值得大动干戈。”

石越闻言不禁莞尔,果然无商不奸,唐甘南明知自己断不能赖唐家的钱,这时放心借钱给官府生息,还能卖个人情给自己。

他正待说话,抬眼却瞅见一个门房拿着帖子站在外面,便招手说道:“进来吧。”

那门房连忙应了,快步走进客厅,递过帖子,说道:“钱塘尉蔡京求见,说有要事秉报。”

石越皱了皱眉毛,说道:“请他进来吧。”

身着宋朝低级官员服饰——绿色官袍的蔡京走进客厅,给石越见过礼后,又和司马梦求等人一一见礼完毕,这才侧着身坐在下首宾客之位。

石越打量着蔡京的仪态,见他身高修长,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绿袍并不太新,却是洗得极干净,往那里一坐,倒真是个美男子。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个著名的奸臣,心里却也不禁起了几分好感。因见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便笑道:“元长此来,必有教我之事。”

蔡京连忙抱拳说道:“不敢。不过下官确有一点想法,想向大人讨教,不知道是否可行。大人名闻天下,必然能谋善断,下官也好从中有所长进。”

石越明知道这等话不过是乖巧的谀辞,却也颇觉顺耳,因笑道:“元长不必谦虚,请说无妨。”

蔡京又抱拳行礼,方说道:“那就恕下官放肆了。”

“那日在九思厅,大人摆亲民宴后,下官大胆揣测,料得如今州县府库银钱,必然所余无几。大人心存爱民之念,上欲报效皇上,下欲体惜元元,既然牧守一方,如今万事,以下官之浅见,必是要从恢复生产开始。惟百姓安居乐业,温饱无虞,方可兴礼义教化。”

石越见他侃侃而谈,所谈尽中心事,不禁点头赞许。

蔡京得到鼓舞,精神更振,继续朗声说道:“而要恢复生产,如今却先有两难,一是钱粮不足,二是境内无粮。下官见识不及大人万分之一,自然知道这种解决之法,大人必然早就胸有成足。不过下官回去后,仔细思索,却也有一得之愚,特不揣冒昧,来向大人请教,不知是否可行……”

石越此时已略之蔡京实非无能之辈,因此也知道他既然敢来陈说,必是有良策,否则是自暴其丑,他必然不肯为的。所谓向自己请教云云,却是不敢居功之意。他正为此事而苦恼,不料立即有人来献策,不免喜出望外,因说道:“元长有何良策,但请说来。若是有用,便是大功一件。”

“下官以为,杭州境内,并非无粮;而是士绅有粮不肯出卖产,而要坐沽高价。如若是要买粮,若出境买粮,一来财力不支,二来恐有无知之辈议论,无知者只说大人治理地方无方,尚不足论,就怕有居心不良之人,说杭州本是产粮之区,而大人往外路买粮,广蓄粮草,是有非常之心,虽然圣上圣明,却也不可不防。”

他这番话说得众人悚然动容,石越几人,却也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那么依蔡大人之见,是不能出境买粮了?”陈良忍不住问道。

蔡京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不能,是不能买得太多,而且事先须向皇上奏明。”

陈良疑道:“若是不多,又济得什么事?”

“下官有一策,不仅府库缺钱粮之事可以高枕无忧,连出境买粮一事,也可省了。”

“哦?愿闻其详。”石越对蔡京的观感不禁又有改观,自己和司马梦求、陈良研究了几天没有结果,连唐甘南这样的老狐狸也束手无措,他竟然可以轻易解决?

蔡京站起身来,走到唐甘南面前,笑着问道:“请问唐员外,两浙路的商家认为利润最大的行业,是什么?”

唐甘南略略想了一会,说道:“这却不少。出海贸易、织棉布、丝绸、瓷器、香料是比较大的吧。”他却至少漏说了一样,正在建设的钟表行,无疑也是利润很大的行业。

“哦?没有了吗?”

“恕我孤陋少闻了。”

“茶、盐,这两样在唐员外眼里,竟然不算是利润最大的行业吗?”蔡京不禁有点奇怪。

唐甘南笑道:“怎么可能?不过茶、盐一向是官府专卖……”他说到这里,不由一顿,已经是知道蔡京想要做什么了。便是石越、司马梦求、陈良心中也差不多明白了。

“不错,茶、盐一向是官府专卖,而行商购买茶、盐一向受到严格的控制,若是大人下令,三个月之内,出售今后三年茶、盐之全部配额,若想购买者,只能用粮食平价来抵换,单是昌化县紫溪盐场一处,所得粮食,便已相当可观。如此外地行商,自然会乖乖押着粮食入杭换得茶引、盐引,而杭州之士绅,商人,哪里又肯让这个机会被外地人独占?”

唐甘南笑道:“若真是如此,只怕我也想来分一杯羹。”就算他这种豪富巨商,对于茶盐的利润也会垂涎。

“不仅可以如此,大人甚至可以下令,允许百姓用粮食购买三年煮盐权,只需限制盐产量,这样一来,下官敢保证杭州境内,没有一个士绅能不动心。而三年之后,开发好的盐场又可收归官府,此官民两便之事。”

石越此时已是频频额首,心知若行此策,区区赈灾恢复生产的钱粮,决然不在话下。连唐甘南也兴高采烈,如果石越采纳此策,他们唐家就不会稀罕那盐引茶引之配额了,非得竞标开发一个盐场不可。

陈良却没有这般高兴,“新开盐场倒勉强还可以请中书三司同意,但卖掉诸盐场、茶场三年配额,这是相当于预支三年的盐税、茶税,如今一次用尽,日后欠缴朝廷的税款如何偿还?别说御史们不会放过,便是三司使也会追问,丁吃卯粮,须三思而行。”

蔡京不料被陈良浇了一盘冷水,不禁有几分没趣,只好拿着眼去偷看石越的神色。却见石越沉吟一会,说道:“此亦不可不虑,纯父你的看法呢?”

“学生以为可行。至于盐税、茶税,日后再想办法便是,非常之时,不能事事尽求善美,子柔说出来了,咱们以后记得想办法,便不怕了。”

石越笑道:“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日后之盐税、茶税,我自有办法。”一面又向蔡京笑道:“元长果然是干练之材,日后前途无量。本官亦会向皇上推荐。”

“多谢大人栽培。”蔡京得到石越一言,忍不住喜动颜色。

虽然知道这件事最后的通过,不免还要得到彭简和张商英等人的同意,但是石越以宝文阁直学士的身份,身兼漕司、仓司之职,牧守杭州,虽然在围绕着中书政事堂的竞争中,看起来并不那么顺畅,但是到了地方上,却是十足的威势压人。地方官吏若没有铁硬的后台,谁又敢和石越争短长呢?

果然不几日之内,不单张商英是毫不迟疑的同意,连彭简也爽快的答应副署,他这时候,哪里敢去得罪石越半句,虽然对石越如此专断独行,心里颇不快,但是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和自己的乌纱帽过不去,委实没有必要。

让司马梦求看过之后,石越便吩咐侍剑用火漆封好写好的奏章,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天已微亮,几只蜡烛,都快燃到了尽头。司马梦求告了退,回房小憩,石越吩咐完侍剑盖好印信,安排差人送往京师,自己这才起身,走到走廊之中,享受拂晓的清风。

一面向皇帝说明情况,一面在杭州大小州县的照壁中贴满告示,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至少目前的难题可以解决了,接来要思考的问题是什么呢?是把这些钱粮用到哪些工程中才是最好呢?水利也是一门学问,沈括远在京师,自己看来也只能依赖地方上的人物,也许把那些老农叫来,一起商议一个对策,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而这之后呢?这之后我在杭州又应当做些什么?

……

石越又沉浸在对未来的思索中,至少他明白,治理一个地方,绝对不可能有什么一呼百应,从者云集的情况,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从自己的立场来思考问题,无论是他有多么渺小,而某件事情是否对自己有利,每个人的看法,都是不同的。石越已经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大哥。”韩梓儿轻轻把一面披风搭在石越肩上,一面轻声说道:“外面风大,还是进屋吧。小心感了风寒。”

“妹子,你、你还没有睡?”石越吃惊的望着妻子。

“我昨晚看这本书,太深奥难懂了,结果睡着了,是方才突然醒来的。”韩梓儿略带娇羞的掩饰着。

石越用披风把她裹入怀里,接过她手中的那本书,赫然竟是欧几里得的《论音乐》!

“这本书是哪里来的?”石越吃惊的问道,“是阿旺带来的吗?”

“不是,是我哥放在铁琴楼里的。我见阿旺喜欢,就送给她了,她说见到了,可以多少联想到家乡,一面又译成中华文字给我看,你看这里是她译的。”韩梓儿仰起小脸,轻声答道。她眼中能看到石越脸上惊喜、兴奋的神色,她委实是不能明白,一本根本看不懂的小书,为什么会值得石越这么兴奋。

“没错,就是这样!百年翻译运动,我可以翻译,加速交流!”石越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他紧紧抱着韩梓儿,使劲的在她小脸上亲着,一面大声说道韩梓儿根本听不懂的话语。

“我能带来的东西有多少?但是如果我提前把希腊、罗马、阿拉伯的文化引入中国,让他们在中国交流碰撞,中国不乏有智慧之人,这岂不比我在那里写什么‘石学七书’要好得多?!”石越心里早已经沸腾开了!

“妹子,你真是我的福星。”石越又狠狠的亲了韩梓儿一口,抬起头来,对着东边太阳将升时炫红的天空高声说道:“这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我要亲手开始中国的百年翻译运动!这件事情一旦开始,历史前进的方向,就会彻底改变。我接下来的使命,就是保护她渡过最脆弱的萌芽状态!”

韩梓儿依偎在石越怀中,如石越那么伟大的理想,实非她所能理解,但是她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的感受到自己依偎的这个男子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杭州的早晨,非常的温柔。

曹友闻挤在一面照壁之前,仔细读着官府发布的告示、抄录的朝廷邸报,以前《皇宋新义报》,这种地方,一向是大宋各地方的新闻发布中心,还有专门的差人和好事者,在旁边大声诵读。

到了杭州后,本来是想去高丽的,不料父亲突然得了急病,不得己只能在家静养,而一切事务,便交给了曹友闻打理。他并不知道司马梦求和陈良已经入了石越的幕府,只是在白水潭学院养成的习惯,让他每天必然看报纸,并且到照壁这里了解当天的新闻。

“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权知杭州军州事石谕杭州军民:……”

一道告示跃入曹友闻的眼帘:为了募款赈济灾民,恢复生产,石学士决定预售杭州所辖盐场、茶场三年产盐、产茶,并公开竞标拍卖盐场开发权,只是所有款项,一律要用粮食或者粮八钱二的比例支付。

“石山长果然名不虚传。”曹友闻在心里感叹道。

“什么叫公开竞标拍卖呀?”旁边一个穿着湖丝袍子的胖子高声问道。

“你不会自己看吗?这下面有解释。”旁边人没好气的说道。

“我……我……”那胖子涨红了脸。

曹友闻知道他肯定不识字,忍不住笑着说道:“所谓公开竞标拍卖,这石大人告示上说的明白,是所有想买盐场开发权的官民都先缴纳三百贯定金,然后聚集一堂,对盐场进行叫价,价高者得,如果叫了价最后不想买,三百贯定金罚没,另有处罚,如果没有购买,那么三百贯定金依然退回。”

“这样倒是公平合理。”那个胖子感激的望了曹友闻一眼。

“石学士是左辅星下凡,哪里能不公道?何况这样做,也全是为了杭州的百姓。”有人以先知先觉的口气很不屑的对胖子说道。

曹友闻不禁莞尔一笑,对胖子抱拳说道:“这位仁兄不必介意,石学士这样做,正是要示人以公正,这是告诉某些奸商,你们没有必要行贿官府了,也不必请托关系,就凭价格来竞标便是。”

“正是,正是。”胖子忙不迭的点头,“若是天下官府都这么清廉公平就好了。”

“那只怕难了点。都说石学士是五百年一出的人物,或者他有办法也未可知。老兄若是有意,不如回去打点打点,竞标可是要用粮食的,若没有粮食的话,还不知道那些地主怎么样哄抬粮价呢,而竞标的粮食却只能是平价。”曹友闻笑着对胖子说,他自己倒不用担心,曹家有满满几仓粮食,只需粮八钱二,他相信区区一个盐场,不在话下。

那个胖子一怔,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在竞标之前,粮价岂不是反而会居高不下?谁都知道盐场之利呀。”

曹友闻笑道:“老兄,你不会去外路运粮进来吗?粮价再高,也不过是外地粮价加上运费了。从两淮沿运河运粮,从福建走海路运粮,都不算太麻烦吧?何况如果价格长得太高,石学士不会坐视的。”

“就是呀,到时候借几个人头来示威,也未必没有可能。”旁边有人半开玩笑的说道。

胖子点点头,抱拳对曹友闻说道:“在下姓甫,大号甫富贵。公子仪表不凡,想来不是一般人物?”

曹友闻抱拳回礼,笑道:“我和甫兄一样,也是做点小生意。小姓曹,曹友闻,表字允叔。”

“原来是曹公子,在下来杭州之前,听就杭州有三大船行最有名,曹、唐、文,特别曹家有位公子,就是石学士做过山长的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不知公子可否相识?”其实曹家本来是排名最后,根本不可能和唐家相提并论,唐家单是机户织棉一项,便可以抵曹家全部收益,船厂、贸易行遍布杭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口岸,真正是富可敌国,岂是曹家可比。不过这胖子却是故意抬高曹家罢了。

曹友闻自是知他有意结纳,也笑道:“不敢,正是区区。”

“原来真是曹公子,失敬、失敬。”

旁边有人听他们对白,若说曹家,倒也平常,但是“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却也不能不让人高看一眼,众人一拥而上,不料一要对曹友闻品头论足一番;二要上来寒喧几句,以示亲密;三要向曹友闻打听石越的相貌行止,这种热情一下子让曹友闻措手不及,真是尴尬万分。

幸好这时有个差人拿来一张告示,贴上照壁,然后提着铜锣用力一敲,“铛”的一声,把众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这才大声呦喝道:“石大人有令,凡懂治水利、知农桑者,可以揭榜拜见,若是建议采纳,赏钱三百贯。”

曹友闻这时哪里敢再停留,找个隙子,连忙溜之大吉。

刚刚走出两条街,就听有人在背后喊道:“允叔。”回头望时,不禁大吃一惊:“子柔兄?”

“你怎么来了杭州?纯父他们还好?”曹友闻吃惊之后,便是他乡见故知的狂喜。

“此事说来话长,先找家酒楼坐下慢慢说,纯父几次想去找你,不过以为你已去高丽,加之事务太忙,不料竟是在此巧遇。”陈良一边说,一边和曹友闻走进路边一家酒楼。

两人刚一落座,曹友闻又忍不住发问。

陈良也不隐瞒,便把分别后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末了,笑道:“如今子云、仲麟已经释褐,前途不可限量,我和纯父便石大人幕府参赞,允叔若是有意,我相信石大人一定会折节下交的。”

曹友闻笑道:“众位都能有机会成就一番事业,我也替你们高兴,不过男儿不可中道而改其志。”

“如此也不敢勉强,不过我相信允叔非一般的商人可比,他日石大人若有事相托,还望不要推辞才好。”

“石山长高居朝堂,有什么要用我的地方呢,子柔说笑了。不过若然有那么一天,小弟断然不敢推辞便是。”曹友闻笑道。

“如此便好。”

“那个公开竞标的方法,可是纯父的主意?”曹友闻对这件事颇有兴趣,既然碰上石越幕府中人,哪里能忍住不问。

“这是石大人的意思。大人远离庙阙,行事不能不慎,这是示天下人以公正的方法。”陈良笑着解释,其实他也有所有隐瞒,石越根本是害怕有御史弹劾他假公济私,种种措拖不过是为了收受贿赂,或者帮助唐家谋利,为了堵住京师里政敌的嘴,石越才想到了公开竞标的办法。但是这些话,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和曹友闻说了。

“真是别出心裁,这两天尽是听说石山长设亲民宴等等事迹,杭州百姓,传为佳话呢。”

陈良微微一笑,颇有几分自豪的说道:“日后必然有更多的佳话流传呢。石大人数日后将接见所有大食商人、以及和大食商人有往来的中华商人。想来曹兄也在受邀之列。”

“这却是为了何事?”

“你再也料不到是为了什么事情……”

石越接见所有在杭州的大食商人与外贸商行的地方,是在西子湖畔的西湖学院大讲堂。

西湖学院单从建筑物的规模构建上来看,比起白水潭学院占地更宽,建筑更加不惜工本,学院正前,跨湖架桥,桥旁荷叶,清风袭人,更有大小几座凉亭,点缀其中,让人置身其中,脱然忘俗。大讲堂也是傍桥而筑的一座建筑,宽长皆是三百步左右,朱墙之外,左右竟是荷叶的海洋,石越一见之下,不禁连连感叹江南人之匠心,果然与中原不同。那些商人到此,竟有自惭形秽者。

在几年经营之后,西湖学院已经毫无疑问的成为两浙路最大的学院,学院的《西湖学刊》也颇具声望。这次石越守杭,卫朴等人追随而来,执天下学问牛耳的白水潭学院第一线的主力教学力量加入,更让西湖学院实力大增。此时白水潭十三子依然在斯,学院既由这些激进的学生所主持,而协助的苏轼也是最洒脱不羁之人,因此西湖学院的风气,竟是比白水潭学院还要开放。石越要借他们的大讲堂接见商人,若在白水潭,只怕教授联席会议会一点面子也不给就否定了,而西湖学院却满口答应,丝毫不以为异事。

不过更觉得奇怪的是那些装束奇异的大食商人,杭州并不是大宋最主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因此杭州的阿拉伯商人,远远不及泉州与广州,主要的商人,不过七十余人。这些人自入中国以为,官员们态度各异,或者满脸不屑,不耻与言,视他们为禽兽一般的野蛮人;有些人虽然笑容可掬,却明摆着是想要收受贿赂,他们的笑容,是为了银钱而发。像石越这样,一次齐聚所有商人,在一所著名的学府接待,那是谁也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听说这位石大人,是中国皇帝面前红人,是中国最有权势最有学问的年轻人,他把自己召来,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呢?

心怀惴惴的众人被引到各自的位置上坐好,曹友闻也是非常的好奇,那天陈良语焉不详,他并没有听到太明白,不过他倒并不担心石越会敲诈自己这些商人,对于石越这样的人物,他有最起码的信心。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叫甫富贵的胖子居然也被邀之列,而且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他想来想去,杭州著名的与夷人通商的商行中,似乎并没有姓甫的一家。甫富贵见到曹友闻,却是非常的兴奋,不住的嘘寒问暖。

不过石越显然与一般官员的作风都不相同,他并没有让众人久等,所有人刚刚坐定,立即就有人清着嗓子大声喊道:“石大人驾到——”话音落下,又有一个人用夷语喊了一句什么,曹友闻却识得那个学生,是在白水潭学院风头甚健的袁景文。

他连忙中止了和甫富贵的寒喧,随着众人一起站起,迎接石越的到来。

英气勃勃的石越在彭简、蔡京、司马梦求、李治平等官员幕僚、西湖学院山长教授的陪同下,走进大讲堂,在上首居中坐了。众人之中,李治平等学院教授习惯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