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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早早陪新任局长从加拿大考察那边的警务状况回来了。大飞和我设宴给我们的外事警察接风。饭桌上,大家照例要开一番早早的玩笑,比如问他外国的月亮圆不圆,外国的女孩子眼睛电力足不足,等等,目的无非是把我们的小帅哥整个脸通红。
早早和我们谈了在国外的种种见闻,而且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局里和那边的警察部门签订了交流培养的协议,以后只要通过了业务能力和英文的考核,大家都有机会去那边的警察学院培训并到当地警察部门实习。
阿轩用质疑的口吻问道:“早早,那边收交通警察么?”早早说:“收啊,什么警种都有对应的接受部门,而且都设计有系统的课程。”阿轩先是满足地一笑,瞬间又警觉起来:“你小子会不会这次去已经和别人谈好了,可以马上近水楼台啊?”早早腼腆地一笑,说:“我不想去那边再镀什么金了,自己本来就是学英语的嘛,现在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参加派往海外的维持和平警察部队,能代表我们国家警察的形象在海外执法,很有意义啊!”
“大飞哥哥,你的理想是什么?”我问大飞,“莫非依然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大飞思考了一下,答道:“参警以来对队伍有很多失望的地方,但是真要离开还是很舍不得的。这些年写了不少公安通讯,见识到了很多连普通民警也看不到的光明面和黑暗面。我始终觉得,作为一个记者,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知道真相,却不能说真话;明晓得是瞎扯淡,还得乱贴金。如果真要说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有天不用再说假话、空话和套话了。”
接着大家纷纷述说自己的理想,大胖依然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我希望自己能做一个警察心理咨询专家,平时帮民警解决心理问题,舒缓工作造成的压力;在实战中能够利用谈判、催眠等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一线的民警少一些牺牲和伤亡。”大飞在一旁逗大胖:“兽医,你港剧看多了吧?就你还每天西装领带的挎着包到处去谈判?是用拳头还是用嘴巴啊?”大胖冲大飞扬了扬铁拳,大飞迅速住嘴了。其实我心里知道,大胖那段时间已经开始为即将进行的全国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做准备了。
二胖已经结束休假回来了,坐在旁边喝着闷酒不说话。大家知道他还没有从那场风波中恢复过来,都不好开他玩笑。只有小胖性格比较天真,轻轻拍着二胖的腿问:“帅哥,听说你被调到刑侦处了,你们那里最近正要用我们开发的一套系统呢!”
二胖正烦着,听小胖这么说正好气不打一处来,回了一句:“用什么用啊,到头来还不是得靠人,人都累死了要堆机器有个屁用?”小胖不明白怎么得罪二胖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阿理忙在一边打圆场:“二胖,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小胖也是想在以后的实际工作中跟你加强合作,联系感情嘛,你怎么能随便打击别人的积极性呢?”阿理在新训班素以啰嗦著称,私下曾被我们赋以“唐僧”的美誉,果然几句话就把二胖说得没了脾气,连忙向小胖道歉。小胖说:“没什么,没什么,知道你心里不爽了,不过我现在明白我的理想了,就是让二胖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对我们这些搞技术的心服口服!”
那一晚,大家喝了很多酒,也谈了很多这些年的喜悦、欢欣、不易、矛盾、踌躇和挫折。除了理想,我们还谈起了寂寞。我们这些人,除了大飞,基本都是共和国第一代的独生子女,大都有过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独自寻乐的童年。并没有受到过多的溺爱,还能独立,还算懂事,比过去的孩子更能习惯安宁、习惯寂寞、习惯找出无聊之聊来,但是,自私、自负这些种子也在不自觉间埋入我们的心灵深处。在我们还认为自己是个孩子的时候,毕业大幕轰然落下,我们全部被赶进了社会,穿上制服,拿起枪,去履行一个执法者的角色。几年过去了,我们在渐渐适应这个角色,也因为我们血液里天生对自由和叛逆的渴望,产生过种种排斥反应。我们奔跑过,也挥洒过激情。我们曾经碰得头破血流,也曾经为爱情流泪,会因为瞬间的狂热做出影响自己一生的选择。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出了青春的大门,而青春的唯一出口就是妥协,对整个成人世界和残酷的社会现实的无奈妥协。
“有人说过,年轻时候为理想做出的选择,多半是错的。每次想到这句话,我都会心寒,大家说说,这句话对不对?”大胖喝多了,仰躺在包房的沙发上问我们。
大飞长叹一声,靠在椅子上说:“在北京大学读书时,我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信心和勇气是可以战胜一切的。今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才感觉到,你真要想好好地挺下来,就是不顾压力如何,风险如何,前途如何,勇敢地去和一切残酷现实与困难面对面。就算输了,老子也输得悲壮、热烈、值得!”
“或许正应了一句话:寂寞的成长,无悔的青春,尽人事以待天命。”我做了一个小结。
聚会解散前,早早给我们一人塞了张小纸条,说这是他在回国的飞机上忽有所感,结合我们每个人的情况逐人写的赠言。大家笑着骂这小子像个女人般扭捏,但都高兴地接了。
我一个人踉踉跄跄往家走,走到楼梯口,抬起头,可以看到六楼自己家厨房里的灯光,我无奈地摇头苦笑。
其实家里并没有人,只是从前年冬天开始,自己出门就养成了不关灯的习惯,因为晚上回家,仰着头看到从六楼自己家的窗口透出的灯光,心里会觉得很温暖,这是那些和家人与朋友住在一起的人体会不到的一种感觉。
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楼,开铁门,开木门,漱洗,把自己扔到床上,关灯。浸在黑夜里,我这才备感孤独。转眼已经工作三年了。有时候真的觉得正义、价值、人权、公平在别人眼里是那么冠冕堂皇的词汇,置身其中却感到它们只是流水线上的几个符号,包括自己,无论自我感觉多么良好也不过是轰鸣的国家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已经习惯了看那些求助的弱者期盼的眼神,也冷漠地审视着违法的个人面对庞大的专政机器时的渺小和无助,身边的朋友和事情常变常新,才让我感觉到生活的大车一直在向前推进。
我轻轻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早早给我的那个纸条还没看呢。拧开台灯,摸出小条儿,凑近盯了老半天,我看到如下模糊的字句:
“YESTERDAY IS A HISTORY.TOMORROW IS A MYSTERY.ONLY TODAY IS A GIFT,THAT’S WHY WE CALL IT PRESENT.”
微笑。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