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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还嘴,继续聆听训示,黎科长接着说:“一个规章再不合理,你可以通过适当的途径反映,不要一时图个痛快为出风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尤其是在公安这种纪律部队。我看啊,你这种性格还是不适合在机关呆。”
我辩解道:“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头脑发昏,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的确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大家都保持沉默那我们的权益以后谁来维护啊?”
黎科长懒得再驳斥我,询问我考博士的事情,我把自己决定考去北京的想法都和他说了,他很支持我,认为既然已经有了四年的司法实践,有必要把实践和理论一起沉淀起来,争取有所升华。
“但是如果你真考上了,还会回到队伍里面来么?”黎科长最后说,“其实我们很希望你们这些既有实践经验又了解基层的年轻人学有所成后再回来,给公安队伍注入新鲜有力量的血液。”
我告诉他,自己也很舍不得脱下制服,四年了,从偶然地考入警队到现在被授予种种荣誉,我已经在心里渐渐结了一份厚重的警察情结,即使暂时离开,我也十分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套上那身国际蓝,再和战友们并肩作战。
庄伟他们队由于跑了犯罪嫌疑人把年底的先进给丢了,队长下令他们不惜代价把人给抓回来,所以这段时间他们轮班在外蹲点守候,虽然是分内的事情,但是冰天雪地的,有几个侦查员不免抱怨几声,庄伟听到了就更是低着头不说话,埋头装着整理材料。
二○○二年的平安夜,正赶上老潘他们队出去守点,我搭了他们的便车下班。路上大家谈起以前合伙办过的案子很是热闹,老潘也是边开车边不时和我们开玩笑,一不小心车不仅撞了红灯还压了黄线。路旁值勤的交警马上把我们的车拦了下来。
老潘掏出证件说是自己人,没想到这交警只瞟了一眼就说:“既然是自己人就更得遵守交通规则了,请出示你的驾驶执照和行车证。”老潘沉着脸把证件一一拿出,交警按规矩罚了款扣了老潘的分,然后啪的一个立正示意我们开路。我一看,那小子居然是我大学同系的同学辉子,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觉得人家也是公事公办,也不好再让他为难,就装作没看见。
车一发动老潘就开始指天骂娘,连声喊:“叛徒,叛徒,我们的队伍里面有叛徒!我们可是出去抓坏人的,怎么还想起罚咱们来了。”几个同事也在那儿议论,说现在办个案子太难了,出差得自己垫钱、案子不被批捕得自己负责、期限到了得玩命加班、指标完不成得扣工资、犯人闹了自杀得丢饭碗,现在还加上扣分罚款,老潘叹道:“领导们只看到咱们把碗给摔碎了,可没想到现在摔碗的都是洗碗的人啊。我也想有个有关系的后台每天可以狗屁不做坐在那里喝茶看报纸,可惜现在都快退休了,亲戚里面还没一个有出息的!”
我忙着安慰老潘,说那交通警察也是职责所在,很多东西咱们在生活中已经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合理的,比如自己人违反了交通规则亮一下证件就可以通融,其实这是变相的纵容。“至少目的合法不能证明手段就是合法的吧。这和不能因为破案心切而刑讯逼供打死人是一个道理啊。”我最后总结道。
老潘和大家都默不作声,我知道让大家接受我的观点暂时有点困难,心想没办法,为了活跃气氛我只有牺牲一下那位交警兄弟的形象了,就讲了一个大学时关于那小子的一段故事来活跃气氛。
我说那位交警辉子别看刚才酷得要命,在读书的时候也是一敢领潮流和风气之先的主儿,大三那年他独自跑到学校周边的一个投影厅看黄色投影,正好那天胖子贝贝和我急着找他有事,就直接奔那放色情投影的地儿找他,里面黑乎乎的,只闻一片男女喘息之声,贝贝急着借钱,和我在门口大喊辉子的名字,无人应答。遂骂骂咧咧地走了。晚上回寝室,辉子狂骂:“放这种片子的时候为什么喊我的名字?老子死也不会答应的!”我们恍然!
还有一次在大礼堂看刘德华的《黑金》,当出现一段长请访问时间的激情镜头的时候,寂静中,辉子开始报复我们,用全场都听得见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实在坐不住了,从前排站起来问:“国贸95A班的辉子同学!什么事情?”可能因为我当时在学校比较有名,一时间满礼堂都是嘘声。
大家没想到刚才那位酷哥当年还有这等乐事,哄堂大笑,罚款造成的不快马上烟消云散了。庄伟在一旁说:“刚才还觉得那警察青着脸像个包公呢,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是此等活宝。”我笑道:“其实没必要把人脸谱化的,大家都是普通人,据说你们潘队长每天还回家给老婆端洗脚水呢!”话音未落,老潘已经开始狂按喇叭抗议了。
逃跑的嫌疑人在当晚被抓住。老潘他们在寒风里守候到晚上十一点,正被冻得牙齿都要结冰时,单元楼门洞里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那小子在外面躲了一阵子偷偷摸回家拿钱了。老潘第一个发现了嫌疑人,猛地冲上前去,嫌疑人听到了动静,撒丫子就往外跑。老潘追了几十米,一个恶虎扑食压上去把那小子扑倒在地,因为怕他身上带着家伙,老潘几乎是保持平行地压在逃犯身上。
庄伟接着冲了上去,见逃犯已经倒在地上,恨由心生,照着逃犯就狠踢了几脚,边踢边骂:“我叫你跑,叫你跑!”直到同事们打着手电冲过来才感到不对劲,原来自己踢的几脚全部招呼到压在逃犯上面的老潘身上去了。
老潘被踢得差点胃出血,当晚就被送进了医院。庄伟更是被大队长和中队长大骂了一通。事后我去安慰过他,他把头埋着不怎么说话,我只好随手拍拍他肩膀作为安慰。
严冬到了,城市的空气变得愈发湿冷。安翔请我和大飞到学校吃火锅,我问他工作是否落实,安翔笑笑:“差不多了,已经和广东一家中级法院签了协议,可能会去刑事审判庭。”我连忙恭喜他。他狠狠抽了口烟,说道:“真要走出校园了还真有些怕,有时候自己都把握不好,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胜任法官的工作,你说怎样才能做个好法官呢?”我告诉他自己以前也常被如何做一个好警察的问题困扰,如果说是捍卫正义、消灭犯罪,那好像显得过于空泛,再说警察也分很多部门,不都是打击犯罪。
安翔又问大飞,大飞点上一根烟,说:“我好像不能说为维护法治和人权做什么贡献,作为一个记者,我只能说自己要做的贡献就是写好文章做好公安宣传,我不能保证自己把真话和盘托出,但我起码可以保证自己不说假话蒙骗大家。”我点点头,补充道:“好警察也是人,不可能像宣传中那样又红又专,他们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我觉得在现在的时代里,各司其职,秉公执法,就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你把思想境界拔得太高只会脱离实际,只会让人们更重视形式化的工作,司法机关作为国家法律的屏障,忌讳的就是那些伪高尚和空洞虚伪的形式主义啊。”
安翔点点头,总结说:“对啊,就像我将来做法官,乐于助人也好,积极向灾区捐款也好,都是道德层面的问题,我只要严格按法律办事,不收黑钱,不为压力所屈服,就可以安心睡觉,每月按时数着工资笑了。”我和大飞同时骂:“你小子就知道数钱,看来读研究生真是穷疯了!”
“说到钱,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安翔说道,“前段时间我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兼职做法律顾问,那家公司好像卷到你们处办的一件案子中了,因为怕你小子犯忌讳我就没找你。前几天来了你们处一老一小两个侦查员来取证,我们倒是热情接待了,要什么材料给什么材料。第二天有个人打了电话过来,正好是我接的,他自称是你们处的,说我们公司可能涉嫌虚报注册资本罪,如果我们愿意给他若干表示,他可以帮我们避过刑事处罚。”我一愣,突然想起前两天庄伟给我看过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材料,我正好提过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可能有问题,忙问安翔:“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么?”
“好像是个年轻人,名字没说。我自己对公司法很熟,很快拿出依据证明我们公司申报注册资本的程序是很规范的,他敷衍了几句就挂了。”安翔答道。我暗想,或许是别人吧,庄伟那小子毕竟才来,再说不过是没批准他入党,也不至于这么自暴自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