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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
话说四川峨眉山,乃是蜀中有名的一个胜地。昔人谓西蜀山水多奇,而峨眉 尤胜,这句话实在不假。西蜀神权最胜,山上的庙宇寺观不下数百,每年朝山的善 男信女,不远千里而来,加以山高水秀,层峦叠蟑,气象万千,那专为游山玩景的 人,也着实不少。后山的风景尤为幽奇。自来深山大泽,多生龙蛇,深林幽谷,大 都是那虎豹豺狼□身之所。游后山的人,往往一去不返,一般人妄加揣测,有的说 是被虎狼妖魔吃了去的,有的说被仙佛超度了去的,聚讼纷纭,莫衷一是。人到底 是血肉之躯,意志薄弱的占十分之八九,因为前车之鉴,游后山的人,也就渐渐裹 足不前,倒便宜了那些在后山养静的高人奇士们,省去了许多尘扰,独享那灵山胜 境的清福。这且不言。
四川自经明末张献忠之乱,十室九空,往往数百里路无有人烟,把这一个 天府之国闹得阴风惨惨,如同鬼市一般。满清入关后,疆吏奏请将近川各省如两湖、 江西、陕西的人民移入四川,也加上四川地大物丰,样样需要之物皆有,移去的人 民,大有此间乐不思故土之概。这样的宾至如归,渐渐的也就恢复了人烟稠密的景 象。
记得在康熙即位的第二年,从巫峡溯江而上的有一只小舟。除操舟的船夫外, 舟中只有父女二人,一肩行李,甚是单寒;另外有一个行囊甚是沉重,好像里面装 的是铁器。那老头子年才半百,须发已是全白,抬头看人,眼光四射,满脸皱纹, 一望而知是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那女子年才十二三岁,出落得非常美丽,依在老 头子身旁,低声下气地指点烟岚,问长问短,显露出一片天真与孺慕。这时候已经 暮烟四起,瞑色苍茫,从那山角边挂出了一盘明月,清光四射,鉴人眉发。那老头 儿忽然高声说道:“那堪故国回首月明中!如此江山,何时才能返吾家故物啊!” 言下凄然,老泪盈颊。那女子说道:“爹爹又伤感了,天下事各有前定,徒自悲伤 也是无益,还请爹爹保重身体要紧。”正说时,那船家过来说道:“老爷子,天已 不早,前面就是有名的乌鸦嘴,那里有村镇,我们靠岸歇息,上岸去买些酒饭吧。” 老头说道:“好吧,你只管前去。我今日有些困倦,不上岸了。”船家说完时,已 经到了目的地,便各自上岸去了。
这时月明如昼。他父女二人,自己将带来的酒菜,摆在船头对酌。正在无聊 的时候,忽见远远树林中,走出一个白衣人来,月光之下,看得分外清楚,越走越 近。那人一路走着,一路唱著歌,声调清越,可裂金石,渐渐离靠船处不远。老头 一时兴起,便喊道:“良夜明月,风景不可辜负。我这船上有酒有菜,那位老兄, 何不下来同饮几杯?”白衣人正唱得高兴,忽听有人唤他,心想:“此地多是川湘 人的居处,轻易见不着北方人。这人说话,满嘴京城口吻,想必是我同乡。他既约 我,说不得倒要扰他几杯。”一边想著一边走,不觉到了船上。二人会面,定睛一 看,忽然抱头大哭起来。老头说:“京城一别,谁想在此重逢!人物依旧,山河全 非,怎不令人肠断呢!”白衣人说道:“扬州之役,听说大哥已化为异物,谁想在 异乡相逢。从此我天涯沦落,添一知己,也可谓吾道不孤了。这位姑娘,想就是令 媛吧?”老头道:“我一见贤弟,惊喜交集,也忘了教小女英琼拜见。”随叫道: “英琼过来,与你周叔叔见礼。”那女子听了她父亲的话,过来纳头便拜。白衣人 还了一个半礼,对老头说道:“我看贤侄女满面英姿,将门之女,大哥的绝艺一定 有传人了。”老头道:“贤弟有所不知。愚兄因为略知武艺,所以闹得家败人亡。 况且她一出世,她娘便随我死于乱军之中,十年来奔走逃亡,毫无安身之处。她老 麻烦我,叫我教她武艺。我抱定庸人多厚福的主意,又加以这孩子两眼怒气太重, 学会了武艺,将来必定多事。我的武艺也只中常,天下异人甚多,所学不精,反倒 招出杀身之祸。愚兄只此一女,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一点也未传授于她。但愿将来 招赘一个读书种子,送我归西,于愿足矣。”白衣人道:“话虽如此说,我看贤侄 女相貌,决不能以丫角终老,将来再看吧。”那女子听了白衣人之言,不禁秀眉轩 起,喜形于色;又望了望她年迈的父亲,不禁又露出了几分幽怨。
白衣人又问道:“大哥此番入川,有何目的呢?”老头道:“国破家亡, 气运如此,我还有什么目的呢,无非是来这远方避祸而已。”白衣人闻言,喜道: “我来到四川,已是三年了。我在峨眉后山,寻得了一个石洞,十分幽静,风景奇 秀,我昨天才从山中赶回。此外我教了几个蒙童,我回来收拾收拾,预备前往后山 石洞中隐居,今幸遇见了大哥。只是那里十分幽僻,人迹不到,猛兽甚多。你如不 怕贤侄女害怕,我们三人一同前往隐居,以待时机。尊意如何?”老头听说有这样 好所在,非常高兴,便道:“如此甚好。但不知此地离那山多远?”自衣人道: “由旱路去,也不过八九十里。你何不将船家开发,到我家中住上两天,同我从旱 路走去?”老头道:“如此贤弟先行,愚兄今晚且住舟中,明日开发船家,再行造 府便了。但不知贤弟现居何处?你我俱是避地之人,可曾改易名姓?”白衣人道: “我虽易名,却未易姓。明日你到前村找我,只须打听教蒙馆的周淳,他们都知道 的。天已不早,明天我尚有一个约会,也不来接你,好在离此不远,我在舍候驾便 了。”说罢,便与二人分手自去。
那女子见白衣人走后,便问道:“这位周叔父,可是爹爹常说与爹爹齐名、 人称齐鲁三英的周琅周叔父吗?”老头道:“谁说不是他?想当年我李宁与你二位 叔父杨达、周琅,在齐鲁燕豫一带威名赫赫。你杨叔父自明亡以后,因为心存故国, 被仇人陷害。如今只剩下我与你周叔父二人,尚不知能保首领不能。此去峨眉山, 且喜得有良伴,少我许多心事。我儿早点安歇,明早上岸吧。”说到此间,只见两 个船家喝得酒醉醺醺,走了回来。李宁便对船家说道:“我记得此地有我一个亲戚, 我打算前去住上几个月,明早我便要上岸。你们一路辛苦,船钱照数开发与你,另 外赏你们四两银子酒钱。你们早早安歇吧。”船家听闻此言,急忙称谢,各自安歇。 不提。
到了第二天早上,英琼父女起身,自己背了行囊包裹,辞别船家,径往前村 走去。行约半里,只见路旁闪出一个小童,年约十一二岁,生得面如冠玉,头上梳 了两个双丫角。那时不过七八月天气,蜀中天气本热,他身上只穿了一身青布短衫 裤。见二人走近,便迎上前来说道:“来的二位,可是寻找我老师周淳的么?”李 宁答道:“我们正是来访周先生的。你是如何知道?”那小童听了此言,慌忙纳头 便拜,口称:“师伯有所不知。昨夜我老师回来,高兴得一夜未睡,说是在乌鸦嘴 遇见师伯与师姐。今晨清早起来,因昨天与人有约会,不能前来迎接,命我在此与 师伯引路。前面就是老师他老人家蒙馆。老师赴约去了,不久便回,请师伯先进去 坐一会,吃点早点吧。”李宁见这小童仪表非凡,口齿伶俐,十分喜爱。一路言谈, 不觉已来到周淳家中,虽然是竹□茅舍,倒也收拾得干净雅洁。小童又到里面搬了 三副碗著,切了一大盘□肉和一碟血豆腐,一壶酒,请他父女上座,自己在下横头 侧身相陪。说道:“师伯,请用一点早酒吧。”李宁要问他话时,他又到后面去端 出三碗醋汤面,一盘子泡菜来。李宁见他小小年纪,招待人却非常殷勤,愈加喜欢。 一面用些酒菜,便问他道:“小世兄,你叫什么名字?几时随你师父读书的?”小 童道:“我叫赵燕儿。我父本是明朝翰林学士,死于李闯之手。我母同舅父逃到此 处,不想舅父又复死去。我家十分贫苦,没奈何,只得与人家牧牛,我母与大户人 家做些活计,将就度日。三年前周先生来到这里,因为可伶我是宦家之后,叫我拜 他老人家为师,时常周济我母子,每日教我读书和习武。周老师膝下无儿,只一女 名叫轻云。去年村外来了一位老道姑,也要收我做徒弟,我因为有老母在堂,不肯 远离。那道姑忽然看见了师妹,便来会我老师,谈了半日,便将师妹带去,说是到 什么黄山学道去。我万分不舍,几次要老师去将师妹寻回来,老师总说时候还早; 我想自己去,老师又不肯对我说到黄山的路。我想我要是长大一点,我一定要去将 师妹寻回来的。我那师妹,长得和这位师姊一样,不过她眉毛上没有师姊这两粒红 痣罢了。”李宁听了这一番话,只是微笑,又问他会什么武艺。燕儿道:“我天资 不佳,只会一套六合剑,会打镖接镖。听老师说,师伯本事很大,过些日子,还要 请师伯教我呀!”
正说之时,周淳已从外面走进来。燕儿连忙垂手侍立。英琼便过来拜见世叔。 李宁道:“恭喜贤弟,你收得这样的好徒弟。”周淳道:“此子天分倒也聪明,禀 赋也是不差,就是张口爱说,见了人兀自不停。这半天的工夫,他的履历想已不用 我来介绍了。”李宁道:“他已经对我说过他的身世。只是贤弟已快要五十的人, 你如何轻易把侄女送人抚育,是何道理?”周淳说:“我说燕儿饶舌不是?你侄女 这一去,正是她的造化呀。去年燕儿领了一个老道姑来见我,谈了谈,才知道就是 黄山的餐霞大师,有名的剑仙。她看见你侄女轻云,说是生有仙骨,同我商量,要 把轻云带去,做她的末代弟子。本想连燕儿一齐带去,因为他有老母需人伏侍,只 把轻云先带了去。如此良机,正是求之不得,你说我焉有不肯之理?”李宁听了此 言,不禁点头。英琼正因为她父亲不教她武艺,小心眼许多不痛快,一听周淳之言, 不禁眉轩色举,心头暗自盘算。周淳也已觉得,便向她说道:“贤侄女你大概是见 猎心喜吧?若论你世妹天资,也自不凡,无庸我客气。若论骨格品貌,哪及贤侄女 一半。餐霞大师见了你,必然垂青。你不要心急,早晚自有机缘到来寻你,那时也 就由不得你父亲了。”李宁道:“贤弟又拿你侄女取笑了。闲话少提,我们峨眉山 之行几时动身?燕儿可要前去?”周淳道:“我这里还有许多零碎事要办,大约至 多有十日光景,我们便可起程。燕儿有老母在堂,只好暂时阻他求学之愿了。”燕 儿听了他师父不要他同去,便气得哭了起来,周淳道:“你不必如此。无论仙佛英 雄,没有不忠不孝的。我此去又非永别,好在相去不过数十里路,我每月准来一回, 教授你的文武艺业,不过不能像从前朝夕共处而已。”燕儿听了,思量也是无法, 只得忍泪。李宁道:“你蒙馆中的学童,难道就是燕儿一个么?”周淳道:“我前 日自峨眉山回来,便有入山之想。因为此间宾主相处甚善,是我在归途中救了一个 寒士,此人名唤马湘,品学均佳,我替他在前面文昌阁寻了寓所,把所有的学生都 让给他去教。谁想晚上便遇见了你。”李宁道:“原来如此,怪道除燕儿外,不见 一个学生呢。”周淳道:“燕儿也是要介绍去的,因为你来家中,没有长须奴,只 好有事弟子服其劳了。”言谈片时,不觉日已沉西,大家用过晚饭。燕儿又与他父 女铺好床被,便自走去。
只有英琼,听了白日许多言语,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已三鼓左右,只 听见隔壁周淳与燕儿说话之声。一会,又听他师徒开了房门,走到院中。英琼轻轻 起身,在窗隙中往外一看,只见他师徒二人,手中各拿了一把长剑,在院中对舞。 燕儿的剑虽是短一点,也有三尺来长。只见二人初舞时,还看得出一些人影。以后 兔起鹘落,越舞越急,只见两道寒光,一团瑞雪,在院中滚来滚去。忽听周淳道: “燕儿,你看仔细了。”话言未毕,只见月光底下,人影一分,一团白影,随带一 道寒光,如星驰电掣般,飞向庭前一株参天桂树。又听喀嚓一声,将那桂树向南的 一枝大枝桠削将下来。树身突受这断柯的震动,桂花纷纷散落如雨。定睛一看,庭 前依旧是他师徒二人站在原处。在这万籁俱寂的当儿,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檐前铁 马兀自丁东。把一个英琼看得目定神呆。只见周淳对燕儿说道:“适才最后一招, 名叫穿云拿月,乃是六合剑中最拿手的一招。将来如遇见能手,尽可用它败中取胜。 我一则伶你孝道,又见你聪明过人,故此将我生平绝技传授于你。再有二日,我便 要同你师伯入山,你可早晚于无人处勤加温习。为师要安睡去了,明夜我再来指点 给你。”言罢,周淳便回房安歇不提。燕儿等周淳去后,也自睡去。
如是二日,英琼夜夜俱起来偷看。几次三番,对她父亲说要学剑。李宁被她 纠缠不过,又经周淳劝解,心中也有点活动,便对她道:“剑为兵家之祖,极不易 学。第一要习之有恒;第二要练气凝神,心如止水。有了这两样,还要有名人传授。 你从小娇生惯养,体力从未打熬,实在是难以下手。你既坚持要学,等到到了山中, 每日清晨,先学养气的功夫,同内功应做的手续。二三年后,才能传你剑法。你这 粗暴脾气,到时不要又来麻烦于我。”英琼听了,因为见燕儿比她年幼,已经学得 很好,她父亲之言,好像是故意难她一般,未免心中有点不服。正要开口,只见周 淳道:“你父所说,甚是有理,要学上乘剑法,非照他所说练气归一不可。你想必 因连夜偷看我传燕儿的剑,故你觉得容易,你就不知燕儿学剑时苦楚。我因见你偷 看时那一番诚心,背地劝过你父多少次,才得应允。你父亲剑法比我强得多,他所 说的话丝毫不假,贤侄女不要错会了意。”李宁道:“琼儿你不要以为你聪明,这 学剑实非易事,非凝神养气不可。等到成功之后,十丈内外,尘沙落地,都能听出 是什么声音来。即如你每每偷看,你世叔何以会知道?就是如此。这点眼前的事物 如果都不知,那还讲什么剑法?幸而是你偷看,如果另一个人要爬在窗前行刺,岂 不在舞剑的时候,就遭了他人的暗算?”英琼听了他二人之言,虽然服输,还是放 心不下。又偷偷去问燕儿,果然他学剑之先,受了若干的折磨,下了许多苦功,方 自心服口服。
光阴易过,不觉到了动身的那一天。一干学童和各人的家长,以及新教读夫 子马湘,都来送行。燕儿独自送了二十余里,几次经李、周三人催促,方才挥泪而 别。
话说李宁父女及周淳三人辞别村人,往山中行去。他三人除了英琼想早到山 中好早些学剑外,俱都是无挂无牵的人,一路上游山玩景,慢慢走去,走到日已平 西,方才走到峨眉山下。只见那里客店林立,朝山的人也很多,看去非常热闹。三 人寻了一家客店,预备明早买些应用的物品,再行上山,以备久住。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三人商量停妥:李宁担任买的是家常日用物件,如油、盐、酱、 醋、米、面、酒、肉等;周淳担任买的是书籍、笔墨及锅灶、水桶等厨下用品,未 后又去买了几丈长的一根大麻绳。英琼便问:“这有什么用?”周淳道:“停会自 知,用处多呢。”三人行李虽然有限,连添置的东西也自不少。一会雇好脚夫,一 同挑上山去。路上朝山的香客见了他们,都觉得奇怪。他三人也不管他,径自向山 上走去。起初虽走过几处逼厌小径,倒也不甚难走。后来越走山径越险,景致越奇, 白云一片片只从头上飞来飞去,有时对面不能见人。英琼直喊有趣。周淳道:“上 山时不见下雨光景,如今云雾这样多,山下必定在下雨。我们在云雾中行走,须要 留神,不然一个失足,便要粉身碎骨了。”再走半里多路,已到舍身岩。回头向山 下一望,只见一片冥漾,哪里看得见人家;连山寺的庙宇,都藏在烟雾中间。头上 一轮红日,照在云雾上面,反射出霞光异彩,煞是好看。英琼正看得出神,只见脚 夫道:“客官,现在已到了舍身岩,再过去就是鬼见愁,已是无路可通,我们是不 能前进了。今天这个云色,半山中一定大雨,今天不能下山,明天又耽误我们一天 生意,客官方便一点吧。”周淳道:“我们原本只雇你到此地,你且稍待一会,等 我爬上山顶,将行李用绳拽上山去,我再添些酒钱与你如何?”说罢,便纵身一跃, 上了身旁一株参天古柏,再由柏树而上,爬上了山头。取出带来的麻绳,将行李什 物一一拽了上去。又将麻绳放下,把英琼也拽了上去。刚刚拽到中间,英琼用目一 看,只见此处真是险峻,孤峰笔削,下临万丈深潭,她虽然胆大,也自目眩心摇。 英琼上去后,李宁又取出一两银子与脚夫做酒钱,自己照样地纵了上去。三人这才 商量运取行李。周淳道:“我此地来了多次,非常熟悉,我先将你父女领到洞中, 由我来取物件吧。”李宁因为路生,也不客气。各人先取了些轻便的物件,又过了 几个峭壁,约有三里多路,才到了山洞门首。只见洞门壁上有四个大字,是“漱石 □云”。三人进洞一看,只见这洞中共有石室四间:三间作为卧室,一间光线好的 作为大家读书养静之所。又由周淳将应用东西一一取了来,一共取了三次,才行取 完。收拾停妥,已是夕阳衔山。大家胡乱吃了些干粮干脯,将洞口用石头封闭,径 自睡去。
第二天清晨起来,李宁便与英琼订下课程,先教她练气凝神,以及种种内功。 英琼本来天资聪敏异常,不消多少日月,已将各种柔软的功夫一齐练会。只因她生 来性急,每天麻烦李、周二人教她剑法。周淳见她进步神速,也认为可以传授。惟 独李宁执意不肯,只说未到时候。一日,周淳帮英琼说情。李宁道:“贤弟只知其 一,不知其二。我难道不知她现在已可先行学剑么?你须知道,越是天分高的人, 根基越要打得厚。琼儿的天资,我绝够不上当她的老师,所以我现在专心一意,与 她将根基打稳固。一旦机缘来到,遇见名师,便可成为大器。现在如果草率从事, 就把我平生所学一齐传授与她,也不能独步一时。再加上她的性情激烈,又不肯轻 易服人,天下强似我辈的英雄甚多,一旦遇见强敌,岂不吃亏?我的意思,是要她 不学则已,一学就要精深,虽不能如古来剑仙的超凡入化,也要做到尘世无敌的地 步才好。我起初不愿教她,也是为她聪明性急,我的本领有限的缘故。”周淳听了 此言,也就不便深劝。惟独英琼性急如火,如何耐得。偏偏这山上风景虽好,只是 有一样美中不足,就是离水源甚远。幸喜离这洞一里多路,半山崖上有一道瀑布, 下边有一小溪,水清见底,泉甘而洁。每隔二日,便由李、周二人,轮流前去取水。 李、周二人因怕懈散了筋骨,每日起来,必在洞前空地上练习各种剑法拳术。英琼 因他二人不肯教她,她便用心在旁静看,等他二人不在眼前,便私自练习。这峨眉 山上猿猴最多,英琼有一天看见猴子在山崖上奔走,矫捷如飞,不由得打动了她练 习轻身的念头。她每日清早起来,将带来的两根绳子,每一头拴在一棵树上,她自 己就在上头练习行走。又逼周、李二人教她种种轻身之术。她本有天生神力,再加 这两个老师指导,不但练得身轻如燕,并且力大异常。
周淳每隔一月,必要去看望燕儿一次,顺便教他的武艺。那一日正要下山去 看望于他,刚走到舍身岩畔,忽见赵燕儿跑来,手中持有一封书信。周淳打开一看, 原来是教读马湘写来的。信中说:“三日前来了一个和尚,形状凶恶异常,身上背 了一个铁木鱼,重约三四百斤,到村中化缘。说他是五台山的僧人,名唤妙通,游 行天下,只为寻访一个姓周的朋友。村中的人,因为他虽然长得凶恶,倒是随缘讨 化,并无轨外行为,倒也由他。他因为村中无有姓周的,昨天本自要走,忽然有个 口快的村人说起周先生,他便问先生的名号同相貌。他听完说:‘一定是他,想不 到云中飞鹤周老三,居然我今生还有同他见面之日!’说时脸上十分难看。他正问 先生现在哪里,我同燕儿刚刚走出,那快嘴的人就说,要问先生的下落,须问我们。 那僧人便来盘问于我。我看他来意不善,我便对他说,周先生成都就馆去了,并未 告诉他住在峨眉。他今天已经不在村中,想必往成都寻你去了。我见此和尚来意一 定不善,所以通函与你,早作准备。”
周淳见了此信大惊,便对燕儿道:“你跟我上山再谈吧。”说时,匆匆携了 燕儿,纵上危崖,来到洞中。燕儿拜见李宁父女之后,便对周淳说道:“我因为马 老师说那和尚存心不好,我那天晚上,便到和尚住的客栈中去侦察他到底是什么样 的人。我到三更时分,爬在他那房顶上,用珍珠帘卷钩的架势,往房中一看,只见 这和尚在那里打坐。坐了片刻,他起身从铁木鱼内取出□干了的两个人手指头,看 了又看,一会儿又伸出他的右手来比了又比。原来他右手上已是只剩下三个指头, 无名指同三指想是被兵刃削去。这时候又见取出一个小包来,由里面取出一个泥塑 的人,那容貌塑得与老师一般模样,也是白衣佩剑,只是背上好像有两个翅膀似的 东西。只见那和尚见了老师的像,把牙咬得怪响,好似恨极的样子,又拍著那泥像 不住地咒骂。我不由心中大怒,正待进房去质问他,他与老师有什么冤仇,这样背 后骂人?他要不说理,我就打他个半死。谁想我正想下房时,好像有人把我背上一 捏,我便做声不得,忽然觉得身子起在半空。一会到了平地,一看已在三官庙左近, 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本是瞒著我母亲出来,我怕她老人家醒了寻我,预备先回去看 一看再说。我便回家一看,我母亲还没有醒,只见桌子上有一张纸条,字写得非常 好。纸上道:‘燕儿好大胆,背母去涉险。明早急速上峨眉,与师送信莫迟缓。’ 我见了此条,仔细一想:‘我有老母在堂,是不应该涉险。照这留字人的口气中, 那个和尚一定本领高,我绝不是对手。我在那房上忽然被人提到半空,想必也是此 人所为。’想了一夜,次日便告知母亲。母亲叫我急速与老师送信。这几天正考月 课,我还怕马老师不准我来。谁想我到学房,尚未张口,马老师就把我叫在无人处, 命我与老师送信,并且还给了我三钱银子做盘费。我便急速动身。刚走出十几里, 就见前面有两个人正在吵架。我定睛一看,一个正是那和尚,一个是一位道人,不 由把我吓了一大跳。且喜相隔路远,他们不曾注意到我,我于是舍了大路,由山坡 翻过去,抄山路赶了来。不知老师可知道这个和尚的来历么?”要知周淳怎样回答, 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周淳听了燕儿之言大惊,说道:“好险!好险!燕儿,你的胆子真是不 小。我常对你说,江湖上最难惹的是僧、道、乞丐同独行的女子。遇见这种人孤身 行走,最要留神。幸而有人指点你,不曾造次;不然,你这条小命已经送到在死城 中去了。”李宁便道:“信中之言,我也不大明白,几时听见你说是同和尚结过冤 仇?你何妨说出来,我听一听。”周淳道:“你道这和尚是谁?他就是十年前名驰 江南的多臂熊毛太呀!”李宁听了,不禁大惊道:“要是他,真有点不好办呢。” 周淳道:“当初也是我一时大意,不曾斩草除根,所以留下现在的祸患。可伶我才 得安身之所,又要奔走逃亡,真是哪里说起!”李宁尚未答言,英琼、燕儿两个小 孩子,初出犊儿不怕虎,俱各心怀不服。燕儿还不敢张口就说。英琼气得粉面通红, 说道:“世叔也太是灭自己的威风,增他人的锐气了!他狠上天也是一个人,我们 现在有四人在此,惧他何来,何至于要奔走逃亡呢?”
周淳道:“贤侄女你哪里知道。事隔多年,你父虽知此事,也未必记得清楚。 待我把当年的事说将出来,也好增你们年轻人一点阅历。在十几年前,我同你父亲、 你杨叔父,在北五省真是享有盛名。你父的剑法最高,又会使各种暗器,能打能接, 江湖人送外号‘通臂神猿’。你杨叔父使一把朴刀,同一条链子镖,人送外号‘神 刀杨达’。彼时我三人情同骨肉,练习武艺俱在一块。为叔因见你父亲练轻身功夫, 是我别出心裁,用白绸子做了两个如翅膀的东西,缠在臂上。哪怕是百十丈的高山, 我用这两块绸子借著风力往上跳,也毫无妨碍。我因为英雄侠义,作事要光明正大, 我夜行时都是穿白,因此人家与了我一个外号,叫作‘云中飞鹤’。又叫我们三人 为‘齐鲁三英’。我们弟兄三人,专做行侠仗义的事。那一年正值张、李造反,我 有一个好友,是一个商人,由陕西回扬州去,因道路不安靖,请我护送,这当然是 义不容辞。谁想走在路上,便听见南方出了一个独脚强盗,名叫多臂熊毛太。绿林 中的规矩:路上遇见买卖,或是到人家偷抢,只要事主不抵抗,或者没有仇怨,绝 不肯轻易杀人,奸淫妇女尤为大忌。谁想这个毛太心狠手辣,无论到哪里,就是抢 完了杀一个鸡犬不留;要遇见美貌女子,更是先奸后杀。我听了此言,自然是越发 当意。
“谁想走到南京的北边,正在客店打尖,忽然从人送进一张名帖,上面并无 名姓,只画了一只人熊,多生了八只手。我就知道是毛太来了,我不得不见,便把 随身兵器预备停妥,请他进来,我以为必有许多麻烦。及至会面,看他果然生得十 分凶恶,可是他并未带著兵器。后来他把来意说明,原来是因为慕我的名,要同我 结盟兄弟。我纵不才,怎肯与淫贼拜盟呢?我便用极委婉的话谢绝了他。他并不坚 持,谈了许多将来彼此照应,绿林中常行的义气话,也自告辞。我留神看他脚步, 果然很有功夫,大概因酒色过度的关系,神弱一点。我送到门口,正一阵风过,将 一扇店门吹得半掩。他好似不经意地将门摸了一下,他那意思,明明是在我面前卖 弄。我懒得和他纠缠,偏装不知道。他还以为我真不知道,故意回头对店家说道: ‘你们的门这样不结实,留心贼人偷啊。’说时把门一摇。只见他手摸过的地方, 纷纷往下掉木末,现出五个手指头印来。我见他如此卖弄,真气他不过。一面送他 出店,忽然抬头看见对面屋上有两片瓦,被风吹得一半露在屋檐下,好像要下坠的 样子。我便对他说:‘这两块瓦,要再被风吹落下来,如果有人走过,岂不被它打 伤么?”说时,我用一点混元气,张嘴向那两块瓦一口痰吐过去,将那瓦打得粉碎, 落在地上。他才心服口服,对我说道:‘齐鲁三英,果然是名不虚传。你我后会有 期,请你千万不要忘了刚才所说的义气。’我当时也并不曾留意。
“他走后,我们便将往扬州的船只雇妥,将行李、家眷俱都搬了上去。我们 的船,紧靠著一家卸任官员包的一只大江船,到了晚上三更时分,忽然听得有女子 哭喊之声。我因此时地面不大平静,总是和衣而睡,随身的兵器也都带在身旁。我 立刻蹿出船舱一听,仔细察看,原来哭声就出在邻船。我便知道出了差错,一时为 义气所激,连忙纵了过去,只见船上倒了一地的人。我扒在船舱缝中一望,只见毛 太手执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船舱内绑著一个美貌女子,上衣已经剥卸,连气带急已 晕死过去。那厮正在脱那女子的中衣时候,我不由气冲牛斗,当时取出一技金镖, 对那厮打了过去。那厮也原有功夫,镖刚到他脑后,他将身子一偏,便自接到手中, 一口将灯吹灭,就将我的镖先由舱中打出。随著纵身出来,与我对敌。我施展平生 武艺,也只拼得一个平手。我因我船上无人看守,怕他有余党,出了差错,战了几 十个回合,最后我用六合剑穿云拿月的绝招,一剑刺了过去。他一时不及防备,将 他手指断去两个。这样淫贼,本当将他杀死,以除后患,才是道理。叵耐他自知不 敌,登时将刀掷去,说道:‘朋友,忘了白天的话吗?如今我敌你不过,要杀请杀 吧。”我不该一时心软,可惜他这一身武艺,又看在他师父火眼金狮邓明的面上, 他白天又与我打过招呼,所以当时不曾杀害于他,叫他立下重誓,从此洗心革面, 便轻轻易易地将他放了。且喜那晚他并不曾伤人,只用点穴法将众人点倒。我将那 些人一一解救,便自回船。他从此便削发出家,拜五台山金身罗汉法元为师,炼成 一把飞剑,取人首级于十里之外,已是身剑合一,口口声声要报前仇。我自知敌他 不过,没奈何才带上我女儿轻云避往四川。我等武艺虽好,怎能和剑仙对敌呢?”
谈话中间,忽听空中一声鹤唳响彻云霄,众人听得出神,不曾在意。周淳听 了,连忙跑了下去,一会回来。燕儿问道:“刚才一声鹤唳,老师为何连忙赶了出 去?”周淳道:“你哪里知道。此洞乃是峨眉最高的山洞,云雾时常环绕山半,寻 常飞鸟决难飞渡。我因鹤声来自我们顶上,有些奇怪,谁想去看,并无踪影,真是 希奇。”英琼便问道:“周世叔说来,难道毛太如此厉害,世叔除了逃避,就没法 可施吗?”周淳道:“那厮虽然剑术高强,到底他心术不正,不能练到登峰造极。 剑仙中强似他的人正多,就拿我女儿轻云的师父黄山餐霞大师来说,他便不是对手。 只是黄山离此地甚远,地方又大,一时无法找寻,也只好说说而已。”李宁道: “贤弟老躲他,也不是办法,还是想个主意才好。”周淳道:“谁说不是呢?我意 欲同燕儿的母亲商量,托马湘早晚多照应,将燕儿带在身旁,不等他约我,我先去 寻他,与他订下一个比剑的日子,权作缓兵之计。然后就这个时期中间,在黄山寻 找餐霞大师,与他对敌,虽然有点伤面子,也说不得了。”李宁听了,亦以为然, 便要同周淳一同前去。周淳道:“此去不是动武,人多了反而误事。令媛每日功课, 正在进境的时候,不可荒疏,丢她一人在山,又是不便。大哥还是不去的为是。”
众人商议停妥,周淳便别了李氏父女,同燕儿直往山下走去。那时已是秋未 冬初,金风扑面,树叶尽脱。师徒二人随谈随走,走了半日,已来到峨眉山下。忽 然看见山脚下卧著一个道人,只穿着一件单衣,身上十分褴楼,旁边倒著一个装酒 的红漆大葫芦。那道人大醉后,睡得正熟。燕儿道:“老师,你看这个道人,穷得 这般光景,还要这样贪杯,真可以算得是醉鬼了。”周淳道:“你小孩子家懂得什 么!我们大好神州,亡于胡儿之手,那有志气的人,不肯屈身事仇,埋没在风尘中 的人正多呢。他这样落拓不羁,焉知不是我辈中人哩。只是这样凉的天气,他醉倒 此地,难免不受风寒。我走了半日,腹中觉得有点饥饿,等我将他唤醒,同去吃一 点饭食,再赠他一点银两,结一点香火缘吧。”说罢,便走上前去,在道人身旁轻 轻唤了两声:“道爷,请醒醒吧。”又用手推了他两下。那道人益发鼾声如雷,呼 唤不醒。周淳见那道人虽然面目肮脏,手指甲缝中堆满尘垢,可是那一双手臂却莹 白如玉,更料他不是平常之人。因为急于要同燕儿回家,又见他推唤不醒,没奈何, 便从衣包内取了件半新的湖绉棉袍,与他披在身上。临行又推了他两下,那道人仍 是不醒。只得同燕儿到附近饭铺,胡乱吃了一点酒食,匆匆上道。
到了无人之处,师徒二人施展陆地飞行的脚程,往乌鸦嘴走去,哪消两个时 辰,便已离村不远。周淳知道燕儿之母甚贤,此去必受她特别款待,劳动她于心不 安,况且天已不早,意欲吃完了饭再去,便同燕儿走进一家酒饭铺去用晚饭。这家 酒饭铺名叫知味楼,新开不多时,烹调甚是得法,在那里饮酒的座客甚多。他师徒 二人归心似箭,也不曾注意旁人,便由酒保引往雅座。燕儿忽然看见一件东西,甚 是眼熟,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喊周淳来看。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周淳师徒二人进知味楼去用饭,忽然看见一件东西挂在柜房,甚是触目。 仔细一看,原来便是在峨眉山脚下那个醉道人所用来装酒的红漆葫芦。四面一看, 并无那个道人的踪影。二人起初认为天下相同之物甚多,也许事出偶然,便坐下叫 些酒饭,随意吃喝。后来周淳越想越觉希奇,便将酒保唤来问道:“你们柜上那个 红葫芦,用来装酒,甚是合用,你们是哪里买的?”那酒保答道:“二位客官要问 这个葫芦,并不是我们店里的。在五天前来了位穷道爷,穿得十分褴褛,身上背的 就是这个葫芦。他虽然那样穷法,可是酒量极大,每日到我们店中,一喝起码十斤, 不醉不止,一醉就睡,睡醒又喝。起初我们见那样穷相,还疑心他是骗酒吃,存心 吃完了卖打的。后来见他吃喝之后,并不短少分文,临走还要带这一大葫芦酒去, 每天至少总可卖他五六十斤顶上的大曲酒,他倒成了我们店中的一个好主顾。他喝 醉了就睡,除添酒外,轻易不大说话,酒德甚好,因此我们很恭敬他。今早在我们 这里喝完了酒,照例又带了一大葫芦酒。走去了两三个时辰回来,手上夹了一件俗 家的棉袍,又喝了近一个时辰。这次临走,他说未带钱来,要把这葫芦作押头,并 且还说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来替他还帐。我们因为他这五六天已买了我们二三百 斤酒,平时我们一个月也卖不了这许多,不敢怠慢他,情愿替他记帐,不敢收他东 西,他执意不从。他说生平不曾白受过人的东西,他一时忘了带钱,回来别人送钱, 这葫芦算个记号。我们强不过他,只得暂时自下。客官虽喜欢这个葫芦,本店不能 代卖,也不知道在哪里买。”周淳一面听,一面寻思,便对酒保说道:“这位道爷 共欠你们多少酒钱,回头一齐算在我们的帐上,如何?”酒保疑心周淳喜爱葫芦, 想借此拿去,便道:“这位道爷是我们店里的老主顾,他也不会欠钱的,客官不用 费心吧。”燕儿正要发言,周淳连忙对他使眼色,不让他说话。知道酒保用意,便 说道:“你不要多疑。这位道爷原是我们的朋友,我应该给他会酒帐的。这葫芦仍 交你们保存,不见他本人,不要给旁人拿去。”酒保听了周淳之言,方知错会了意。 他本认为穷道爷这笔帐不大稳当,因为人家照顾太多,不好意思不赊给他;又怕别 人将葫芦取走,道人回来讹诈,故尔不肯。今见周淳这样慷慨,自然心愿。便连他 师徒二人的帐算在一起,共合二两一钱五分银子。
周淳将酒帐开发,又给了一些酒钱,便往燕儿家中走去。燕儿正要问那道人 的来历,周淳叫他不要多说,只催快走。不大工夫,已到燕儿门首。燕儿的娘赵老 太太,正在门首朝他们来处凝望。燕儿见了他母亲,便舍了周淳,往他娘怀中扑去。 周淳见了这般光景,不禁暗暗点头。赵母扶著燕儿,招呼周淳进去。他家虽是三间 土房,倒也收拾得干净。堂前一架织布机,上面绷著织而未成的布,横头上搁著一 件湖绉棉袍,还有一大包东西,好似包的银子。燕儿便道:“老师你看,这不是你 送与那穷道爷的棉袍么,如何会到了我的家中呀?”赵母便道:“方才来了一位道 爷,说是周先生同燕儿在路上有点耽搁,身上带了许多银子很觉累赘,托他先给带 来。老身深知道周先生武艺超群,就是燕儿也颇有一点蛮力,怎会这点东西拿著都 嫌累赘?不肯代收。那道爷又将周先生的棉袍作证。这件棉袍是老身亲手所做,针 脚依稀还可辨认,虽然勉强收下,到底有些怀疑。听那道爷说,先生一会就来,所 以便在门口去看。果然不多一会,先生便自来了。”周淳听了赵母之言,便将银包 打开一看,约有三百余两。还包著一张纸条,写著“醉道人赠节妇孝子”八个字, 写得龙蛇飞舞。周淳便对燕儿道:“如何?我说天壤间正多异人。你想你我的脚程 不为不快,这位道爷在不多时间往返二百余里,如同儿戏一般,他的武功高出我们 何止十倍。幸喜峨眉山下不曾怠慢了他。”赵母忙问究竟。周淳便从峨眉山遇见那 道人,直说到酒店还帐止。又把带燕儿同走的来意说明。劝赵母只管把银子收用, 决无差错。赵母道:“寒家虽只燕儿这一点骨血,但是不遇先生,我母子早已冻饿 而死。况且他虽然有点小聪明,不遇名师也是枉然,先生文武全才,肯带他出去历 练,再好不过。”周淳谢了赵母。
到了晚间,周淳又去见马湘,嘱咐许多言语。第二天起身往成都,特地先往 酒店中去寻那醉道人,准备结交一个风尘奇士,谁想道人、葫芦俱都不在。便寻著 了昨天的酒保,问他下落,那酒保回言:“昨天那道人回来,好像有什么急事一般, 进门拿了他那宝贝的葫芦便走。我们便对他说客官会他酒帐的事,他说早已知道, 你对他说,我们成都见吧。说完就走,等我赶了出去,已经不见踪影了。”周淳情 知醉道人已走,无法寻访,好生不乐。没奈何,只得同了燕儿上路,直往成都。
行了数日,忽然走到一个地方,名叫三岔口。往西南走去,便是上成都的大 道。正西一条小道,也通成都,比大道要近二百多里,只是要经过许多山岭,不大 好走。周淳因闻听过这些山岭中有许多奇景,一来急于要到成都,二则贪玩山景, 便同燕儿往小道走去。行了半日,已是走入山径。这山名叫云灵山,古树参天,怪 石嵯峨,颇多奇景。师徒二人走得有点口渴,想寻一点泉水喝。恰好路旁有一道小 溪,泉水清洁,游鱼可数。便同燕儿下去,取出带来的木瓢,吸了一些溪泉,随意 饮用。此时日已衔山,师徒二人怕错过了宿头,连忙脚步加紧,往前途走去。
正走之间,忽听一声鹤唳。周淳道:“日前在峨眉山下时,连听两次鹤唳, 今天是第三次了。”说罢抬头望天,只见天晴无云,一些踪影全无。燕儿忽然叫道: “老师,在这里了。”周淳连忙看时,只见道旁一块大山石上,站著极大的仙鹤, 头顶鲜红,浑身雪白,更无一根杂毛,金睛铁喙,两爪如铜钩一般,足有八九尺高 下,正在那里剔毛梳羽。周淳道:“像这样大的仙鹤,真也少见。”正说之间,忽 见山石旁边蹿起一条青蛇,有七八尺长。那鹤见了这蛇,急忙用口来啄。叵耐那蛇 跑得飞快,仙鹤嘴到时,已自钻入石洞之中,踪迹不见。铁喙到处,把那山石啄得 碎石溅起,火星乱飞。那鹤忽然性起,脚嘴同施,连抓带啄,把方圆六七尺一块山 石啄得粉碎。那蛇见藏身不住,正待向外逃窜,刚伸出头时,便被那鹤一嘴擒住。 那蛇把身子一卷,七八尺长的蛇身,将鹤的双脚紧紧缠住不放。那鹤便不慌不忙, 一嘴先将蛇头啄断,再用长嘴从两脚中轻轻一理,便将蛇身分作七八十段。哪消几 啄,便已吃在肚内。抖抖身上羽毛,一声长叫,望空而去,一晃眼间,便已飞入云 中。
这时已是暮色苍茫,瞑烟四合。周淳忙催燕儿赶路。走出三里多路,天色向 晚。恰好道旁有一所人家,便上前叩门投宿。叩了半日,才听里面有人答话,问道: “你们是哪里来的?”周淳说明来意。那人道:“我现在已是命在旦夕,此地万分 危险。客官如要投宿,往西南去五里多路,那里有一座茅庵,住著一位白云大师, 你可去求她借宿一宵。她若依从,还能免掉危险。”说罢,便不闻声息。再打门时, 也不见答应。周淳生性好奇,便叫燕儿等在外面,道:“我不出来,不可轻易走动。” 便纵身越墙而过。这时明月升起,照得院中清澈如画。周淳留神仔细一看,只见院 中藤床上卧倒一人,见周淳进来,便道:“你这人如何不听话?你快走远些,不要 近我,于你大有不利。”周淳道:“四海之内,皆是朋友。你有何苦楚,此地有何 危险,你何妨说将出来,我也许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你何必坐以待毙呢?”那人道: “你还不快走!我已中了妖毒,近我三尺,便受传染。我在这里挣命,已经三日, 如今腹中饥饿,你如带有于粮,可给些与我。那妖早晚寻到,我不必说,你也性命 难保。你如果能急忙去投白云大师,或者还可以帮我的忙。我的事儿,你只对她说 这个。”那人说到这里,已是神微力弱,奄奄一息。只见那人手臂上有七颗红痣, 鲜明非常。周淳心想此非善地,便扔些干粮与他,随即纵了出来。喊燕儿时,忽然 踪影不见。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周淳听了那人之言,连忙跳出一看,忽然燕儿踪影不见,这一吓非同小 可。起初尚以为他到附近去方便,谁知四外高声呼唤,仍是不见踪影,不禁急得浑 身是汗。又不敢轻易离开此地,怕燕儿回来,寻他不着。正在无可奈何,忽听门内 又发出细微的声音说道:“你还不曾走吗?”周淳道:“我适才同你分别出来,我 有一个同伴,如今不知去向,衣服行囊都未带去,莫不是你说的妖怪来吃了去么?” 那人道:“那妖属阴,不交三更,不会出来。你那同伴此刻失踪,绝非此妖所害。 你快到白云大师那里,求她与你一算卦,便知下落。你不要自误,天已不早,快些 去吧。”
周淳万般无奈,只得照那人所说,往前走去。才走不到五里,忽听背后呼呼 风起,腥味扑鼻。周淳知道不妙,连忙如飞一般向前奔走,刚刚走到一座庵前,忽 然风止。周淳回头一看,只见一团浓雾中,隐约现出两盏红灯,往来路退去。月光 底下,分外看得清切,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再看这茅庵,并不甚大,门前两株衰柳, 影子被月光映射在地下,碎阴满地,显得十分幽静。庵内梵音之声不绝,想是此中 主人,正在那里做夜课。便轻轻去叩了两下门。便有一小女孩应声答道:“我们这 里乃是尼庵,客官如要投宿,往前面去吧。”周道答道:“我在途中遇难,特来投 奔白云大师的。”话还未了,门已开放,出来一妙年女尼,年纪才十三四岁,长得 十分美秀,见了周淳,说道:“大师正在做夜课,你且到佛堂等候一会吧。”周淳 便随她进去,到了佛堂坐定。那小女尼又去端了一碗茶同几块素馍,与周淳食用, 便自进去,许久不见出来。
周淳正等得心烦,忽见面前青光一闪,犹如飞鸟般投向后院。周淳好奇心盛, 便出了佛堂,轻轻往后院中走去。刚刚走近窗前,忽听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好似一 男一女。侧耳细听,便听那女的说道:“二师兄深夜到此,有何事见教?”那男的 说道:“我适才从云灵山走过,看见妖气冲天,正要查看一个究竟,忽见道旁一家 屋檐下站定一个小童,眼看离他身侧不到十丈光景。我见那童子根基甚厚,不忍他 遭毒手,便将他一把抱起,先救出了险地,然后用剑将妖物赶走。后来盘问他的来 历,才知是齐鲁三英中周淳的徒弟。我见此子生有仙骨,跟著尘世中的侠客,岂不 辜负了他,便收他为徒,叫白儿将他背往我的山中去了。他行时说怕他师父、老母 不放心,我答应与他带信,便去寻那性周的。谁想无意中又救了七师弟的门徒,名 叫施林,他也是中了妖毒,堪堪待毙。我将他救转,送他回山,才知道姓周的投到 你这里来了。我方才进来时,看见一人坐在佛堂上,想是此人了。”那女的答道: “方才紫绢来说,有一姓周的投奔于我,正待出去会他,恰好师兄到此,所以还未 相见。”那男的又道:“适才那妖看去十分厉害,我的玄英剑,只将它逼走,并不 能伤它分毫。我因不知底细,未敢造次。你近在咫尺,何以容它如此猖獗呢?”那 女的说道:“我为此妖,真是费了无穷心力,好容易将制它之物寻到,怎耐缺少帮 手。师兄驾临,真是再好不过。”说罢,便对窗外说道:“周壮士远道而来,为何 不进来叙话,只是作壁上听呢?”
周淳正听得出神,被室中人这一问,不由面红耳赤,只得走了进去。见蒲团 上坐定一个女尼,年约四五十岁;上首坐定一个道人,一脸虬髯,两目精光四射。 知是非常人物,不由纳头便拜。僧、道二人连忙用手相搀,口称“不敢”。那女尼 叫周淳一旁坐下,便道:“适才我等之言,想你已经听去。这位是我师兄髯仙李元 化。我名元元,人称白云大师的便是。你的高徒,已被这位髯师兄收归门下,不知 壮士可能割爱吗?”周淳道:“他小小年纪,能承前辈剑仙垂青,真是三生有幸。 弟子正因他天资聪明,弟子才学浅薄,恐误却他的前途。今幸得遇仙缘,哪有不愿 之理。只是适才弟子路遇一人,中了妖毒,命在旦夕,还望二位大仙垂伶解救。” 髯道人道:“那人名叫施林,乃是我的师侄。我适才路过,已将他解救回山去了。” 周淳连忙拜谢。自云大师道:“师兄来得甚巧,事不宜迟,明晨随我斩妖吧。”髯 道人道:“此妖到底何物,这般厉害?”白云大师道:“此山原本不叫云灵山。因 为山中出了一个蛇妖,早晚它口中吐出毒雾,结为云霞,映著山头的朝霞夕阳,反 成了此山一个奇景。人家见此山云霞灿烂,十分悦目,这百多年来,就把这山叫做 云灵山。此妖起初也不过在这山上吞云吐雾,并不曾害人,谁想近三年来,情形大 变。从辰时起到酉时止,是那妖在洞中修炼之时,行人在此时间内走过,尚不妨事; 否则,能逃毒手的,十无一二。这三年中,我同它斗了若干回,也不曾伤它分毫。 它也知道我的厉害,只要一到我庵前不远,便自逃了回去。适才我听得风响,知是 那妖前来。后来没有动静,便听见壮士叩门了。”周淳才知道那妖适才忽然不追的 原故。白云大师又说道:“一物伏一物,我知道此妖最怕蜈蚣。久闻黄山餐霞大师 处有此异物,便叫紫绡去借。大师先还不肯,说那蜈蚣是她镇洞之宝。后来经我亲 身前往,昨天才借到。恰好壮士与师兄到此,想是那妖伏诛之日不远了。”
白云大师说罢,便由壁上取出一个长匣,乃是精铁铸成,十分坚固。又从葫 芦内取出几十粒丹药。然后将盒盖揭开,只见里面伏著一条二尺四寸长的蜈蚣,遍 体红鳞闪闪发光,两粒眼珠有茶碗大小,绿光射眼。白云大师将那丹药放在盒内, 那蜈蚣忽然蠕蠕欲动,大师忙将盒盖关上。髯道人道:“如此灵物,其毒必比蛇妖 厉害。不知餐霞大师当初如何收得?”白云大师道:“餐霞大师幼年在闺中当处女 时,最为淘气。有一天捉到一条蜈蚣,不过三两寸长。她将此物装在一个盒内,每 天拿些米饭喂它,日子一多,渐渐长成。等她出阁时,这蜈蚣差不多已有五六尺长, 她一定要陪送过去。她老太爷怕骇人听闻,执意不肯。没奈何,她才把那条蜈蚣叫 人抬到山中放掉。后来她的丈夫死去,她被神尼优昙大师收归门下,炼成剑仙,又 到那山中将那蜈蚣收作镇山之宝。百余年来,经餐霞大师用符咒催炼,食的俱是仙 丹灵药,不但神化无穷,可大可小,并且颇通灵性,从不轻易伤人。餐霞甚是喜爱 于它。此次经我再三请求,费了无数唇舌,才肯借用一时。师兄莫要小看于它。” 三人谈谈说说,问了些周淳所精的功夫,不觉已是东方微明。白云大师道:“是时 候了。”便对周淳道:“此番前去,非常凶险。壮士如果要去,只可躲在一旁作壁 上观,千万不可妄动才好。”说罢,便同了二人起身,往山谷中走去。
这时,一轮红日已经从地平线上往上升起,途径看得非常清楚。走到一处, 只见山势非常险恶,寸草不生。白云大师便对髯道人道:“此地离蛇巢不远,待我 前去引它出来。等我与它斗时,烦劳师兄将玄英剑断它的归路。”说罢,便独自向 前走去。髯道人同了周淳纵上山峰,只见山谷中有一个大洞,深黑不可见底。白云 大师走到离洞不远,嘬嘬呜呜的叫了几声,忽然狂风大起,白云大师拨转身往回路 便走。说时迟,那时快,洞中一阵黑风过去,冲出一条大蛇,金鳞红眼,长约十丈, 腰如缸瓮,行走如飞。看看追出半里多地,白云忽地回身喊一声:“来得好!”从 手中飞出一道紫光。那蛇见了这光,便由口中吐出丈许长的火焰,与这道光华绞在 一起。斗了片时,那蛇自知不敌,拨转身回头便走。髯道人便将手上玄英剑放出来, 一道青光,朝蛇头飞去。那蛇见不是路,便将蛇身盘作一堆,喷出烈火毒雾,与这 两道剑光战在一起,饶你仙剑厉害,也是不能伤它分毫。白云大师与髯道人各人占 了一个山峰,指挥剑光,与那蛇对敌,斗了半日,不分胜败。白云没奈何,只得与 髯道人打个招呼,各人将剑光收起。那蛇看见剑光忽然退去,认为敌人已败,正待 向白云大师扑来。忽然从白云大师手中飞起一物,通体红光耀目,照得山谷皆红。 原来白云大师见剑仍是不能取胜,已是将匣内蜈蚣放出。这蜈蚣才一出匣,迎风便 长,长有丈余。那蛇见蜈蚣飞来,知道已逢劲敌,更不怠慢,拼命地喷火喷雾,与 那蜈蚣斗在一起。斗有片时,那蜈蚣一口将蛇的七寸咬住,那蛇也将蜈蚣的尾巴咬 住,两下都不肯放松。那蛇被蜈蚣咬得难受,不住地将长尾巴在山石上扫来扫去, 把山石打得如冰雹一般,四散飞起,煞是奇观。这时,他三人已走在一处。髯道人 意欲将玄英剑放起,助那蜈蚣一臂之力。白云大师怕伤了蜈蚣,连忙止住。正说话 时,忽然震天动地一声响过去,蛇与蜈蚣俱都纹丝不动。原来那蛇被咬,负痛不过, 一尾扫过去,将谷口凸出来有丈许高的山石打断,恰好正落在它的头上,打得脑浆 迸裂,那蜈蚣也力竭而死。白云大师同了髯道人连忙飞下山去,用剑将蛇身砍成十 数段。见蜈蚣已死,便道:“我起初不肯轻易放出,就怕是两败俱伤。如今怎好回 复餐霞大师呢?”髯道人道:“此妖为害一方,茶毒生灵,今赖餐霞大师的蜈蚣除 此巨害,功德非小,想来也不能见怪你我。”
正说话时,忽从山头上飞下一个黑衣女郎,腰悬一个葫芦,走到二人面前行 礼道:“弟子周轻云,奉餐霞大师之命,请白云大师不必在意。蜈蚣之死,乃是定 数,命我致意大师,将它尸骨带回。”说罢,走到蜈蚣身旁,取出一粒丹药,放在 它口内,那蜈蚣便缩成七八寸光景,便取来放在身旁葫芦之内。又对白云大师道: “家师言说家父周淳在此,可容一见。”白云大师才知道她是周淳的女儿,十分代 她喜幸,便将周淳唤将下来。他父女重逢,自是欢喜。周淳正要访求餐霞大师帮忙, 适才在白云大师处,因忙于捉妖,不曾启齿,今见女儿到来,正好命她代求。便对 轻云说了多臂熊毛太寻仇,同自己往成都之事,又教轻云代请餐霞大师下山。轻云 道:“如此小事,何必劳动师父,女儿此次也为此事而来。女儿自随师父上山,已 将仙剑炼成。我因爹爹学剑不成,屡次求大师传授,大师说父亲与她老人家无缘。 大师生平未收过男弟子,她说爹爹机缘到来,自然得遇名师。教爹爹此番只管往成 都走去,前面自有人来接引。女儿回山复命之后,也要到成都去助爹爹杀那毛太呢。” 周淳听了,不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轻云辞别三人,回山复命不提。
周淳心想白云大师与髯道人俱是成名剑仙,便有投师之意。白云大师道: “你虽年过四十,根行心地俱好,早晚是我辈中人,何必急在一时?现在剑客派别 甚多,时常引起争斗。昆仑、峨眉之外,现在新创的黄山派与五台派,如同水火, 都是因为邪正不能并立的原故。这次毛太寻仇,不过开端,以后的事儿正多呢。” 说罢,便拾了许多枯树枝叶,将蛇身焚化。髯道人说奉师父静虚老祖之命,要急忙 去度一个富有仙根的人,以免被五台派的人收罗了去。说罢嘬口一声长啸,只见云 端中飞下一只大仙鹤,髯道人跨了上去,说声“再见”,便自冲霄飞起。周淳才知 那日山中斗蛇的仙鹤,就是髯道人的坐骑。他虽听了女儿轻云之言,终觉放心不下, 顺便邀白云大师相助。白云大师道:“你只管先去,此行决无妨碍。到逢难时,我 自会前来救你,此时尚用不着。”周淳心中半信半疑,没奈何,只得单身辞别上路。
行了数日,已到成都。到处打听毛太,都说不曾见过这样的一个和尚。周淳 只得在那里等候轻云到来,等了三个多月,也不曾来,心中十分不解。这时已是正 月下旬。成都城厢内外庵观林立,古迹甚多。有一天,闷坐店房,十分无聊,信步 走到南门外武侯祠去游玩。
这武侯祠乃是蜀中有名的古迹,壁上名人题咏甚多。周淳浏览片时,信步走 到望江楼,要了一壶酒、几味菜,独自一人食用。忽听楼梯响动,走上一人,武生 公子打扮,长得面如冠玉,十分俊美,只是满脸带著不正之色。头戴蓝缎子绣花壮 士帽,鬓边斜插著颤巍巍碗大的一朵通草做的粉壮丹。独自一人要些酒菜,也不好 生吃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楼下。周淳看了半日,好生奇怪,也低头往下看去。原 来江边停了一只大船,船上有许多女眷,内有一个女子长得十分美丽,正在离船上 轿。那武生公子见了,连忙丢下一锭银子,会好酒钱,急匆匆迈步下楼。周淳观察 此人定非良善,便也会了酒帐,跟踪上去。忽然看见前面一个道人,背上负著一个 大红葫芦,慢慢往前行走。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那日在峨眉山相遇的那个醉道人。 要待追那淫贼,好容易才得相遇奇人,岂肯失之交臂;要放下不追,又未免自私之 心太重,有失侠义的天职。正犹豫间,成都轿夫有名的飞腿,已跑得不知去向;那 武生公子,也已不见踪影。没奈何,只得暗暗跟著那道人走去。那道人好似不曾知 道周淳跟他模样,在前缓缓行走。周淳心中暗喜,以为这次决不会轻易错过,只在 道人后面紧紧跟随。那道人只往那田野中走去,不论周淳如何追赶,距离总是不到 一二十丈。后来周淳急了,便脱口喊道:“前面道爷,暂停贵步,弟子有话奉上。” 谁想那道人听了周淳之言,越走越快,任你周淳有轻身功夫,也是莫想追赶得上, 一转瞬间,已是不见踪影。周淳知道人不肯见他,无奈何,垂头丧气回转店房。
到了定更后,正待安歇,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平空桌上添了一张纸条。周淳 连忙纵身出来,只见明星在天,四外皆寂。远远深巷中,微微一阵犬吠。回房看那 纸条时,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大字“施家巷”,笔酣墨饱,神采飞扬。看这字非常面 熟,好似在哪里见过,怎奈一时想它不起。心想:“这施家巷俱是大户人家,与我 有何关系?”心中十分不解。后来一想:“莫非那里出了什么事故,送字的人独力 难支,约我前去相助不成?不管是与不是,且到那里再说。”于是将随身用的兵器 带好,将门紧闭,从窗口内纵身出去,一路蹿房跨脊。正走之间,忽见一条黑影, 飞也似地往前奔跑,刚走到施家巷时,忽然不见。周淳心想:“施家巷街道甚长, 叫我先到哪一家呢?也不管它。”且先到了第一家的房上,却静悄悄并无声息。又 走到第三家,乃是一所大院落,忽然看见楼上还有灯光。周淳急忙纵了过去,往窗 内一看,不由怒发冲冠。原来屋中一个绝色女子,被脱得赤条条地缚在一条春凳上, 已是昏绝过去。白天见的那一个武生公子,正在解带宽衣,想要强奸那一个女子。 周淳不由脱口喝道:“好淫贼!竟敢强奸良家女子,还不给我出来受死!”那贼听 了,便道:“何人大胆,敢破你家太爷的美事?”说罢,一口将灯吹灭,将房门一 开,先将一把椅于朝外掷来。周淳将剑拨过一旁,正在等他出来厮杀,忽听脑后风 声,知是有人暗算,更不回首,斜刺里往前纵跳出去。这贼人接著就是一刀砍来, 周淳急架相还。
原来此贼十分狡猾,他先将椅子掷出,自己却从窗口飞将出来,想要暗算周 淳。若不是周淳久经大敌,已经遭了毒手。周淳与淫贼斗了十余个回合,觉得此贼 身法刀法非常熟悉,便喝道:“淫贼,你是何人门下?叫什么名字?通名受死,俺 云中飞鹤剑下不死无名之鬼。”那贼听了此言,不禁狂笑道:“你就是周三么?我 师父只道你不到成都来,谁想你竟前来送死。你家太爷,乃八指禅妙通,俗家名叫 多臂熊毛太的门徒,名唤神行无影粉牡丹张亮的便是。”周淳一听是对头到了,不 禁一阵心惊,又怕毛太前来相助,不是敌手,便使出平生绝艺,浑身上下,舞起一 团剑花,将那贼紧紧裹住。那张亮虽然武艺高强,到底不是周淳敌手。偏偏这家主 人姓王,也是一个武家子,被喊杀之声惊动,起初看见两个人在动手,估量其中必 有一个好人,但分不清谁好谁坏,只把紧自己的房门,不敢上前相助。及至听了那 贼报罢名姓,便已分清邪正,于是带领家人等上前相助。那贼见不是路,抽空纵身 一跃,跳上墙去。周淳道:“哪里走!”连人带剑,飞将起来,只一挥,已将淫贼 两脚削断,倒栽下来,痛死过去。众人连忙捆好,请周淳进内坐定,拜谢相救之德。 周淳道:“此贼虽然擒住,你等千万不可声张。他有一师,名唤毛太,已炼成剑仙, 若被他知晓,你等全家性命难保。”那家主人名唤王承修,听了周淳之言,不禁大 惊,便要周淳相助。周淳道:“我也不是此人的敌手,只要眼前他不知道,再等些 日,便有收服他的人前来,所以你们暂时不可声张。明早你将这人装在皮箱内,悄 悄先到官府报案,叫它秘密收监,等擒到毛太,再行发落。留我在此,无益有祸, 更是不好。”王承修知挽留不住,只得照他吩咐行事。不提。
周淳仍照原路,悄悄回转店房。他因为今晚虽然干了一桩义举,谁想无意中, 又和毛太更结深了一层仇怨。明知背葫芦的醉道人是一个大帮手,叵耐又失之交臂。 心绪如潮,一夜并不得安睡。
到了第二日,在店中吃罢午饭,便到城内各处参观,寻访醉道人的住处。一 连数日,都是不见踪迹。一日信步出城,走到一片树林里面,忽然看见绿荫中,隐 露出粉墙一角,知是一座庙宇。周淳这时觉得有些口渴,便往那庙门走去,欲径进 去随喜,讨杯水喝。刚刚走离庙门不远,忽听大道上鸾铃响亮,尘头起处,有十余 骑人马,飞一般直往庙门驰来。周淳本是细心人,便将身子闪过一旁。只见马上那 一群人,约有十三四个,一个是道家装束,其余都是俗家打扮,形状非常凶恶。每 人身上,俱都负有包裹,好似都藏有兵刃。起初庙门紧闭,那一群人到得庙前,当 头的是一个稍长大汉,只见他将鞭梢一挥,朝定庙门连击三下,不一会,庙门大开。 十余骑连人带马,更不打话,一拥而入。等到一群人进去后,依然禅门紧闭,悄无 人声。
周淳心知这伙人定非良善之辈,不过这座庙宇离城不远,似乎又不应藏匿匪 人,想要看个究竟,便往那庙门口走去。只见这座庙盖得非常伟大庄严,庙门匾上, 写著“敕建慈云禅寺”六个大金字。周淳心想:“久闻慈云寺乃是成都有名丛林, 庙中方丈智通和尚戒律谨严,僧徒们清规甚好,如何却与这些匪人来往?要说是过 路香客,情形又有点不对。”正想假装进庙随喜,看个究竟,忽然叭的一声,一块 干泥正落在周淳的脸上,不禁大惊。急忙用目四下观看,不要说人,连雀鸟都没有 一个,不知这泥块从哪里飞来。心中虽然非常惊异,终究好奇心盛,又仗著艺高人 胆大,仍拟前去叩门。刚把手举起来,忽然脑后生风。周淳这回不似刚才大意,急 忙将头一低,叭的一声,落在地上,仍是一块干土。急往土块来路看时,只见相隔 二十多丈,有一个人影,往树林中一晃,便自不见。不禁心中有气,便丢下进庙之 想,飞步往树林中追去,准备搜出那人,问他无缘无故,为何一次两次和他开玩笑? 等到走进林中,四下搜寻,哪有丝毫踪迹。正待不追,又是一块干土飞来。周淳这 时早已留上十二分的心了,他一面闪开那块干土,一面定睛往前望去。只见前面这 一个人,长得十分瘦小,正往林外飞跑。周淳气往上撞,拔腿便追。那人好快身法, 脚不沾尘,任你周淳日行千里的脚程,也是追赶不上。就这样一个跑,一个追,不 大工夫,已是十余里路。周淳一路追,一路想:“我与此人素昧平生,何故如此戏 弄于我?要是仇家,我在庙门前,已是中了他的暗算。况且照他脚程身法看来,武 艺决不能在我之下,他把我引在这无人的荒郊,是什么缘故呢?”正想问,忽然大 悟,便止步喊道:“前面那位尊兄,暂停几步,容俺周淳一言。”任你喊破喉咙, 那人只是不理。忽然见他在一株树前站住,周淳心中大喜,便往前赶去。刚刚相离 不远,那人忽又拔腿便跑,如星驰电掣般,眨眨眼,已不知去向。周淳走近树前, 忽见地下有一个纸包。拾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两粒丹九,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写 著“留备后用,百毒不侵”八个字。周淳也不知是什么用意,顺手揣入怀中。这一 来益发知道那庙不是善地,这人是有心引他脱离危险。自己也知道孤掌难鸣,暂时 只好且自由它,无精打采地往回路走去。
刚刚走了不到四五里路,忽然看见道旁一株大树上,悬挂著一大口钟。心想: “刚才在此走过,并不曾见有这口钟。这口钟少说也有六七百斤,这人能够纵上去, 将这口钟挂上,没有三四千斤的力量,如何能办得到?”再看离这钟不远,有一所 人家,于是便走了过去,想问个明白。谁想才到那家门口,便隐隐听得有哭喊救命 之声。周淳天生侠肝义胆,不由绕到屋后,纵身上去一看,只吓得心惊胆破。
话说周淳听见那家院内有哭喊救命之声,连忙纵身上屋,用目往院中一看。 只见当院一个和尚,手执一把戒刀,正在威胁一个妇人,说道:“俺今天看中了你, 正是你天大的造化。你只赶快随我到慈云寺去,享不尽无穷富贵;如若再不依从, 俺就要下毒手了。”那妇人说道:“你快快出去便罢,我丈夫魏青不是好惹的。” 说罢,又喊了两声救命。那和尚正待动手,周淳已是忍耐不住,便道:“凶僧休得 无礼,俺来也!”话到人到剑也到,一道寒光,直往和尚当胸刺去。那和尚见他来 势甚急,也不由吃了一惊,一个箭步纵了出来,丢下手上戒刀,抄起身旁禅杖,急 架相还。战了几个回合,忽然一声怪笑,说道:“我道是哪一个,原来是你!俺寻 你几个月,不想在此地相遇,这也是俺的造化。”说罢,一根禅杖如飞电一般滚将 过来。周淳听了那和尚的话来路蹊跷,仔细一看,原是半年来时刻提防的多臂熊毛 太,不想今日无意中在此相遇。已知他艺业大进,自己一定不是对手。便将手中剑 紧了一紧,使了个长蛇出洞势,照毛太咽喉刺去。和尚见来势太猛,不由将身一闪。 周淳乘此机会,蹿出圈外,说道:“慢来慢来,有话说完了再打,”毛太道:“我 与你仇人见面,你还有何话说?”周淳道:“话不是如此说法。想当初你败在我的 手中,我取你性命,如同反掌。只因我可惜你一身武艺,才放你逃走。谁想你恩将 仇报,又来寻仇。你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只以为十年来学成剑法,可以逞 强;须知俺也拜了黄山餐霞大师同醉道人为师,谅你枉费心力,也不是俺的对手。 你趁早将这女子放下,俺便把你放走;如若不然,今天你就难逃公道。”周淳这番 话,原是无中生有的一番急智。谁知毛太听了,信以为实,不禁心惊。心想:“周 淳如拜餐霞大师为师,我的剑术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自己好容易十年心血,今 天不报此仇,也大不甘心。”便对周淳道:“当初我败在你手中,那时我用的兵刃 是一把刀。如今我这个禅杖,练了十年。你我今日均不必用剑法取胜,各凭手中兵 刃。我若再失败,从此削发入山,再不重履入世。你意如何?”周淳听了,正合心 意,就胆壮了几分,便道:“无论比哪一样,我都奉陪。”说罢,二人又打在一处。 只见寒光凛凛,令气森森,两人正是不分上下。周淳杀得兴起,便道:“此地大小, 不宜用武,你敢和我外边去打吗?”毛太道:“俺正要在外面取你的狗命呢。”
这时,那个妇人已逃得不知去向。二人一前一后,由院内纵到墙外的一片空 地上,重新又动起手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施展平生武艺,杀了个难解难分。 周淳见毛太越杀越勇,果然不是当年阿蒙。又恐他放出飞剑,自己不是敌手,百忙 中把手中宝剑紧了一紧。恰好毛太使了一个泰山压顶的架势,当头一禅杖打到。周 淳便将身子一闪。毛大更不怠慢,急转禅杖的那一头,向周淳腰间横扫过来。周淳 见来势甚猛,不敢用剑去拦,将脚一点,身子纵起有七八尺以上。毛太见了大喜, 乘周淳身子悬起尚未落地之时,将禅杖一挥,照周淳脚上扫去。周淳早已料到他必 有此一举,更不怠慢,毛太禅杖未到时,将右脚站在左脚面上,借势一用力,不但 不往下落,反向上蹿高数尺。这是轻身法中的蜻蜒点水、燕子飞云踪的功夫,乃周 淳平生的绝技。毛太一杖打空,因为用力过猛,身子不禁往前晃了一晃。周淳忽地 一个仙鹤盘云势,连剑带人,直往毛太顶上扑下。毛太喊了一声“不好”,急忙脚 下一用劲,身子平斜往前纵将出去,虽然是逃得快,已被周淳的剑尖将左臂划破了 四五寸长一道血槽,愈发愤怒非凡。周淳不容毛太站定,又是飞身一剑刺将过来。 毛太好似疯了的野兽一般,急转身和周淳拼命相持。
这时已是将近黄昏,周淳战了半日,知是轻易不能取胜,忽地将身一纵,将 剑一舞,形成丈许长的一道剑花。毛太又疑心他使什么绝技,稍一凝神。周淳乘机 拔脚就跑。毛太见仇人逃走,如何肯善罢甘休,急忙紧紧在后头追赶。周淳一面跑, 一面悄悄将连珠弩取出,拿在手中。毛太见周淳脚步渐慢,正待纵身向前。周淳忽 地回头,手儿一扬,道一声:“著!”只见一线寒光,直望毛太面门。毛太知是暗 器,急忙将头一低,避将过去。谁想周淳的连珠钢弩,一发就是十二枝,不到危险 时,轻易不取出来使用;如用时,任你多大武艺,也难以躲避。毛太如何知道厉害, 刚刚躲过头一技,接二连三的弩箭,如飞蝗般射到。好毛太,连跳带接。等到第七 枝上,万没想到周淳忽将五枝弩箭同时发出:一技取咽喉,两枝取腹部,两枝取左 右臂,这个名叫五朵梅花穿云弩。任你毛大善于躲避,也中了两箭:一技中在左臂, 尚不打紧;一技恰好射到面门。原来毛太见来势甚急,无法躲避,满想用口去接, 谁想左臂所中之箭在先,又要避那一技,一时心忙意乱,顾了那头,顾不了这头, 一个疏忽,将门牙打断了两个。立刻血流如注,疼痛难忍,没奈何只得忍痛回身便 跑。周淳本当得意不可再追才是,因见毛太受伤,心中一高兴,回转身就追。
那毛太因听周淳之言,他已拜餐霞大师为师,所以不敢用飞剑敌他。后来两 人打了半日,不见胜负,又急又恨,也就忘了用剑。及至毛太受伤,周淳返身追了 过去,不禁醒悟过来。心想:“周淳既拜餐霞大师为师,他的剑术自然比我厉害, 我因怕他,所以不敢放剑。他剑术比我强,何以也不敢用呢?莫非其中有诈?我不 可中了他的诡计,不如试他一试。”正想之间,回头一看,周淳追赶已是相离不远。 便将身回转,取出金身罗汉法元所赐的赤阴剑,手扬处,一道黄光,向周淳飞来。 周淳正追之际,忽见毛太回身,便怕他是要放剑,正后悔穷寇莫追,自己太为大意, 毛太已是将剑光放出。周淳知道厉害,拨转身如飞一般向前奔逃。毛太一见,知道 以前周淳说拜餐霞为师的一番话全是假的,自己上了他老大一个当,愈加愤怒,催 动剑光,从后追来。周淳已跑入一片树林之内,剑光过处,树枝纷纷坠落如雨。这 时周淳与剑光相离不过一二丈光景,危险已极。知道性命难逃,只得瞑目待死。
毛太见周淳已临绝地,得意之极,不禁哈哈大笑。这时剑光已在周淳顶上, 往下一落,便要身首异处。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忽然一声长啸,由一株树上,飞 下一道青光,其疾如电,恰恰迎头将黄光敌住。在这天色昏黑的时候,一青一黄, 两道剑光,如神龙夭矫,在天空飞舞,煞是好看。毛太满想周淳准死在他的剑下, 忽然凭空来了这一个硬对头,不禁又是急又是怒。周淳正待瞑目就死,忽然半晌不 见动静。抬头一看,黄光已离去顶上,和空中一道青光相持。知有高人前来搭救, 心神为之一定。只是昏黑间,看不出那放剑救自己的人在哪里。所幸他目力甚好, 便凝神定睛往那放剑之处仔细寻找,只见一个道人,坐在身旁不远的一株大树枝上。 便轻轻走了过去,想等杀了毛太以后,叩谢人家。等到近前一看,不禁大喜,原来 那人身背一个红葫芦,依稀认得正是这几个月来梦魂颠倒要会的醉道人。正待上前 答话,醉道人忽朝他摆了摆手,周淳便不再言语。这时天空中黄光越压越小,青光 愈加炫出异彩,把一个多臂熊毛太急得搓耳捶胸,胆战心寒。正在不可开交之际, 周淳便趁毛太出神不备,取出怀中暗器没羽飞蝗石,照准毛大前胸打去,打个正著, 将毛太打跌一交。一分神间,黄光越发低小,眼看危险万分。忽然西南天空有三五 道极细的红线飞来,远远有破空的声音。醉道人忽跳下树来,悄悄对周淳说道: “快随我来!”不容周淳还言,一手已是穿入周淳胁下,收起剑光,架起周淳,飞 身向大道往城内而去。
那毛太正在急汗交流之际,见青光退去,如释重负,连忙将自己的剑收回。 再一看周淳,已不知去向。始终不知对面敌手是谁,正在纳闷。忽见眼前一道红光 一闪,面前立定一人,疑是仇人,正待动手。那人忽道:“贤弟休得无礼!”毛太 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莫逆好友飞天夜叉秦朗,不禁大喜,连忙上前见礼。秦朗 便问毛太因何一人在此。毛太便将下山寻周淳报仇,在慈云寺居住,今日巧遇周淳, 受骗中箭,后来自己放出赤阴剑才得取胜,忽然暗中有人放出仙剑将周淳救去,正 抵敌不过,放剑的人与周淳顷刻不知去向的话,说了一遍。秦朗道:“我来时看见 树林中有青黄二色剑光相斗,知道内中有本门的人在此遇见敌手,急忙下来相助, 谁想竟已逃去。想是他们已看出是我,知道万万不是敌手,所以逃去。可惜我来迟 了一步,被他们逃去。”秦朗本是华山烈火祖师的得意门人,倚仗剑法高强,无恶 不作。他所炼的剑,名唤红蛛剑,厉害非常。起初也曾拜法元为师,烈火祖师又是 法元所引进,与毛太也算同门师兄弟,二人非常莫逆。毛太见他一来,青光便自退 去,也认为敌人是惧怕秦朗,便向秦朗谢了救命之恩。秦朗道:“我目前正因奉了 祖师爷之命,往滇西去采药,要不然时,这一伙剑客,怕不被我杀个净尽。刚才那 人望影而逃,总算他们是知趣了。”
正在大吹特吹之时,忽然听得近处有人说道:“秦朗你别不害臊啦!人家不 过看在你那个没出息的师父面上,再说也不屑于跟你们这些后生下辈交手,你就这 般的不要脸,还自以为得意呢!”秦朗性如烈火,如何容得那人这般奚落,不禁大 怒,便骂道:“何方小辈,竟敢太岁头上动土?还不与我滚将出来受死!”话言未 了,叭的一声,一个重嘴巴,正打在左颊上,打得秦朗火星直冒。正待回身迎敌, 四外一看,并不见那人踪影。当著毛太的面,又羞又急。便骂道:“混帐东西,暗 中算人,不是英雄。有本领的出来,与我见个高下?”那人忽在身旁答道:“哪个 在暗中算人?我就在你的面前。你在自在山中学道数十年,难道你就看不见吗?” 秦朗听了,更加愤恨,打算一面同那人对答,听准那人站的方向,用飞剑斩他。于 是装著不介意的样子,答道:“我本来目力不济,你既然本领高强,何妨现出原身, 与我较量一个高下呢?”那人道:“你要见我,还不到时候;时候到了,恐怕你想 不见,还不成呢。”秦朗这时已算计那人离他身旁不过十余步光景,不等他话说完, 出其不意,将手一张,便有五道红线般的剑光,直往那人站著的地方飞去。一面运 动这剑光,在这周围数十丈方圆内上下驰射,把树林映得通红。光到处,树枝树叶 齐飞,半晌不见那人应声。毛太道:“这个鸟人,想必已死,师兄同我回庙去吧。” 话言未了,忽然又是叭的一声,毛太脸上也挨了一个嘴巴。毛太愤恨万分,也把剑 光放出,朝那说话的地方飞去。只听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我只当你这五台派剑 法高强,原来不过如此。你们不嫌费事,有多少剑都放出来,让我见识见识。”秦 朗、毛太二人又是气,又是急。明知那人本领高强,自己飞剑无济于事,但是都不 好意思收回,只好运动剑光,胡乱射击。那人更不肯轻易闲著,在他二人身旁,不 是打一下,就是拧一把,捏一把,而且下手非常之重,打得二人疼痛非常。后来还 是毛太知道万难迎敌,便悄悄对秦朗说:“我们明刀明枪好办,这个东西不知是人 是怪,我们何必吃这个眼前亏呢?”秦朗无奈,也只得借此下台,恐怕再受别的暗 算,叫毛太加紧提防,各人运动剑光护体,逃出树林。且喜那人不来追赶。二人跑 到慈云寺,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进庙之后,由毛太引见智通。智通便问他二人为何 如此狼狈。毛太说明经过之事。智通听了,半晌沉吟不语。毛太便问他是什么缘故。 智通道:“适才在林中,起初同你斗剑之人,也许是峨眉派剑客打此经过,路见不 平,助那周淳一臂之力。后来见秦道友来,或被看破结仇,又怕不是敌手,故尔带 了周淳逃走。这倒无关紧要。后来那个闻声不见形的怪人,倒是有些难办。如果是 那老怪物出来管闲事,慢说你我之辈,恐怕我们老前辈金身罗汉法元,同秦道友令 师华山烈火祖师,都要感觉棘手。”秦、毛二人答道:“我等放剑,不见他迎敌, 他也不过是会一点隐身法而已,怎么就厉害到这般田地?”智通答道:“二位哪里 知道。五十年前,江湖上忽然有个怪老头出现,专一好管闲事。无论南北两路剑客, 同各派的能人剑侠,除非同他一气,不然不败在他手里的很少。那人不但身剑合一, 并且练得身形可以随意隐现,并不是平常的隐身法,只能障普通人的眼目。起初人 家不知道他的名姓,因他行踪飘忽,剑法高强,与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追云叟。 后来才访出他的姓名,叫作白谷逸。当时江湖上的人,真是闻名丧胆,见影亡魂。他 自五十年前,因为他的老伴凌雪鸿在开元寺坐化,江湖上久已不见他的踪迹,都说他 已死了。去年烈火祖师从滇西回华山,路过此地,说是看见他在成都市上卖药,叫我 仔细。并说自己当初曾败在他手里,有他在一日,自己决不出山,参加任何方面斗争。 起初只说他已坐化,谁想还在人世。惟有践昔日之言,回山闭门静修,不出来了。所 以我严命门下弟子,无故不准出庙生事。后来也不见有什么举动。前些日毛贤弟的门 徒张亮半夜出庙,说是往城内一家富户去借零用,一去不归。后来派人往衙门口同那 家富户去打听,影响毫无。一定遭了这老贼的毒手,旁人决不会做得这般干净。”
张亮乃是毛太新收爱徒,一听这般凶信,不禁又急又气,定要往城内去探消 息。智通连忙劝阻,叫他不可造次。便对秦朗说道:“我庙中连日发生事故,情形 大是不妙。秦道友不宜在此久居,明日可起程到滇西去。贫道烦你绕道打箭炉一行, 请瘟神庙方丈粉面佛,约同飞天夜叉马觉,快到成都助我一臂之力。秦道友意下如 何?”秦朗道:“我此次奉师命到滇西去,本来也要到打箭炉去拜访晓月禅师。大 师烦我前去,正是一举两便。我明早就起程便了。”
智通谢过秦朗,便叫人去把门下弟子四金刚,以及白日前来投奔的四川路上 的大盗飞天蜈蚣多宝真人金光鼎、独角蟒马雄、分水犀牛陆虎、闹海银龙白绪,以 及全体英雄,齐至大殿,有事相商。传话去后,先是本庙的四金刚大力金刚铁掌僧 慧明、无敌金刚赛达摩慧能、多臂金刚小哪咤慧行、多目金刚小火神慧性等四人先 到,随后便是金光鼎等进来施礼落座。智通道:“我叫你等进来,不为别故,只因 当初我祖师大乙混元祖师,与峨眉派剑仙结下深仇,在峨眉山玉女峰斗剑,被峨眉 派的领袖剑仙乾坤正气妙一真人齐漱溟斩去一臂。祖师爷气愤不过,后来在茅山修 炼十年,炼就五毒仙剑,约峨眉派二次在黄山顶上比剑。峨眉派看看失败,平空又 来了东海三仙:一个是玄真子,二个是苦行头陀,三个就是那怪老头追云叟白谷逸。 他们三人平空出来干涉,调解不公,动起手来,我们祖师爷被苦行头陀将五毒剑收 去,又中了玄真子一无形剑,七天之后,便自身亡。临终的时节,将门下几个得意 门人,同我师父脱脱大师叫在面前,传下炼剑之法,叫我等剑法修成,寻峨眉派的 人报仇雪恨。我师父后来走火入魔,当时坐化。我来到成都,苦心经营这座慈云寺, 十几个年头,才有今日这番兴盛。只因我从不在此作买卖,出入俱在深夜,颇能得 到当地官民绅商的信仰。谁想半月前夜间,毛贤弟的门人张亮,看中了城内一家女 子,前去采花借钱,一去不回。四外打听,并无下落,定是遭了别人的毒手。我正 为此事着急,谁想前几天本院又出了一桩奇事。”毛太听了,忙问出了什么奇事? 智通道:“贤弟你哪里知道,这也是我一念慈悲,才留下这一桩后患。前几天我正 在欢喜禅殿,同了众弟子在那里追欢取乐,忽然听见暗门磐响,起初以为是你回来。 谁想是十七个由贵州进京应试的举子,绕道到成都游玩,因闻得本庙是个大丛林, 随便进来随喜。前面知客僧一时大意,被他们误入云房,巧碰暗室机关,进了甬道。 我见事情已被他等看破,说不得只好请他们归西。我便将他等十七人全绑起来,审 问明白,由我亲自动手送终。杀到临未一个举子,年纪只有十七八岁,相貌长得极 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不禁将我心肠哭软,不忍心亲自动手杀他,便将他送往牢 洞之中,给了他一根绳子、一把钢刀、一包毒药,叫他自己在洞中寻死。他又苦求 多吃两顿,做一个饱死鬼。我想一发成全了他,又与他三十个馒头,算计可以让他 多活三天。到第四夭去看他,若不自杀,再行动手。我因那人生得非常文弱,那牢 洞又高,我也未把此事放在心上。谁想第二天、第三天,连下了两晚的大雷雨,到 第四天派人去看,那幼年举子已自逃走。我想他乃文弱书生,这四围均是我们自己 人,不怕他逃脱。当时叫人将各地口子把住,一面加紧搜查,并无踪迹。此人看破 庙中秘密,我又将他同伴十六人一齐杀死,他逃川之后,岂不报官前来捉拿我等? 连日将庙门紧闭,预备官兵到时迎杀一阵,然后再投奔七贤弟令师处安身。准想七 八天工夫,并无音讯,派人去衙门口打听,也无动静。不知是何缘故?”多目金刚 小火神慧性道:“师父,我想那举子乃是一个年幼娃娃,连惊带急,想必是逃出时 跌入山涧身亡,或者是在别处染病而死,这倒不必多虑。”智通道:“话虽如此说, 我们不得不作准备。况且追云叟既然在成都出现,早晚之间,必来寻事。今日我唤 你等同众位英雄到此,就是要大家从今起,分头拿我束帖,约请帮手。在庙的人, 无事不许出庙。且等请的帮手到来,再作计较。”众人听了,俱都无甚主见,不发 一言。惟独毛太报仇心切,执意要去寻周淳拼个死活。智通拦他不住,只得由他。 一宿无话。到了第二日,秦朗辞别大众,起程往滇西去了。秦朗走后,众人也都拿 了智通的信,分别出门请人。不提。毛太吃完早饭,也不通知智通,一人离了慈云 寺,往城内去寻周淳报仇。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贵州贵阳县,有一家书香人家姓周,世代单传,耕读传家。惟独到了未 一代,弟兄九个,因都是天性孝友,并未分居,最小的功名也是秀才,其余是举人、 进士。加以兄弟非常友爱,家庭里融融洽洽,颇有天伦之乐。只是一件美中不足: 弟兄九人,倒有八个有伯道之忧。只有第七个名叫子敬的,到了他三十六岁上,才 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云从,自幼聪明诚笃,至性过人。一子承桃九房,又是有钱的 人家,家中当然是爱得如掌上明珠一般。偏生他又性喜读书,十五岁入学,十八岁 便中了举,名次中得很高。他中举之后,不自满足,当下便要先期进京用功,等候 应试。他的父亲叔伯虽然因路途遥远,不大放心,见云从功名心盛,也不便阻他上 进之心。只得挑了一个得力的老家人王福,书童小三儿,陪云从一同进京。择了吉 日,云从辞别叔伯父母同饯行亲友,带了王福、小三儿起程。
行了数日,半路上又遇见几个同年,都是同云从一样先期进京,等候科场的。 沿途有了伴,自不寂寞。后来人越聚越多,一共有十七个进京应考的人。这班少年 新贵,大都喜事。当下云从建议说:“我们若按程到京,尚有好几个月的空闲。古 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经历与学问,是并重的。我们何不趁这空闲机会,遇见名山 胜迹,就去游览一番,也不在万里跋涉一场呢?”内中有一位举子,名叫宋时,说 道:“年兄此话,我非常赞同。久闻蜀中多名胜,我们何不往成都去玩几天?”大 家都是年轻好玩,皆无有异议。商量停妥,便叫随从人等携带行李,按程前进,在 重庆聚齐。他们一行十六人,除云从带了一个书童外,各人只带了随身应用一个小 包裹,径直绕道往成都游玩。王福恐他们不大出门,受人欺骗,再三相劝。宋时道: “我在外奔走十年,江湖上什么道路我都明白,老管家你只管放心吧。”王福见拦 阻不住,又知道往成都是条大路,非常安静,只得由他。又把小三儿叫在一旁,再 三嘱咐,早晚好生侍候小主人,不要生事。小三儿年纪虽轻,颇为机警,一一点头 答应。便自分别起程。他们十六个人,一路无话,欢欢喜喜,到了成都,寻了一家 大客店住下,每日到那有名胜的去处,游了一个畅快。
有一天,云从同了众人出门,游玩了一会,便提议往望江楼去小饮。他们前 数日已来过两次,因为他们除了三四个是寒士外,余人俱是富家子弟,不甚爱惜金 钱。酒保见是好主顾到来,自然是加倍奉承。云从提议不进雅座,每四人或三人坐 一桌,凭栏饮酒,可以远望长江。大家俱无异议,便叫酒保将靠窗的座位包下来。 谁想靠窗的那一楼,只有四张桌子,当中一张桌子上已是先有一个道人在那里伏几 而卧,宋时便叫酒保将那人唤开。酒保见那道人一身穷相,一早晨进来饮酒,直饮 到下午未走,早已不大愿意。先前没有客,尚不甚在意,如今看这许多财神要这个 座,当然更觉得理直气壮。便请他们先在那三张桌上落座,走过去唤了那道人两声, 不见答应。随后又推了那道人两下,那道人不但不醒,反而鼾声大起。宋时在这小 小旅行团中,是一个十分狂躁的入,见了这般情形,不由心中火起,正待发话。忽 然那道人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再来一葫芦酒。”这时他昂起头来,才看见他是 抱著一装酒的红葫芦睡的。酒保见那道人要酒,便道:“道爷,你还喝吗?你一早 进来,已经喝了那些个酒,别喝坏了身体。依我之见,你该回庙去啦。”那道人道: “放屁!你开酒店,难道还不许我喝吗?休要罗皂,快拿我的葫芦取酒去。”酒保 一面答应“是是”,一面赔著笑脸,对那道人说道:“道爷,小的打算求道爷一点 事。”道人道:“我一个穷道士,你有何事求我?”酒保道:“我们这四张桌子, 昨天给那边十几位相公包定了,说是今天这个时候来。你早上来喝酒,我想你一定 喝完就走,所以才让给你。如今定座的人都来啦,请你让一让,上那边喝去吧。” 道人听罢,大怒道:“人家喝酒给钱,我喝酒也给钱,凭什么由你们调动?你如果 给人家定去,我进来时,就该先向我说。你明明欺负我出家人,今天你家道爷在这 儿喝定了!”
宋时等了半日,已是不耐。又见那道人一身穷相,说话强横,不禁大怒,便 走将过来,对那道人道:“这个座原是我们定的,你如不让,休怪老爷无礼!”道 人道:“我倒看不透,我凭什么让你?你有什么能耐,你使吧。”宋时听了,便走 上前向那道人脸上一个嘴巴。云从见他等争吵,正待上前解劝,已来不及,只听 “啊呀”一声,宋时已是痛得捧着手直嚷。原来他这一巴掌打在道人脸上,如同打 在铁石上一样,痛彻心肺。这些举子如何容得,便道:“反了!反了!拖他出去, 打他一个半死,再送官治罪。”
正待一齐上前,云从忙横身阻拦,说道:“诸位年兄且慢,容我一言。”因 这里头只云从带的钱多,又舍得花,无形中做了他们的领袖。他这一句话说出,众 人只得暂时停手,看他如何发付。云从过来时,那道人已自站起,朝他仔细看了又 看。云从见那道人二目神光炯炯射人,知道不是等闲之辈。常听王福说,江湖上异 人甚多,不可随意开罪。便向那道人说道:“这位道爷不要生气,我们十六个俱是 同年至好,今天来此喝酒,因为要大家坐在一起好谈话,所以才叫酒保过来惊动道 爷。让不让都不要紧,还望不要见怪。”那道爷道:“哪个前来怪你?你看见的, 他打我,我并不曾还手啊!”这时宋时一只右手疼痛难忍,片刻间已是红肿起来。 口中说道:“这个贼道士定有妖法,非送官重办不可。”云从连忙使个眼色,叫他 不要说话。一面对道人道:“敝友冲撞道爷,不知道爷使何仙法?他如今疼痛难忍, 望道爷慈悲,行个方便吧。”道人道:“他自己不好,想打人又不会打,才会遭此 痛苦。我动也不曾动,哪个会什么仙法?”
这时酒楼主人也知道了,深怕事情闹大,也在一旁相劝,道人仍是执意不认 帐。后来云从苦苦相求,道人说:“我本不愿与要死的人生气。他因为不会打人, 使错了力,屈了筋。要不看在你这个活人面上,只管让他疼去。你去叫他过来,我 给他治。”宋时这时仍在那里千贼道、万贼道的骂。云从过来,将他扶了过去,宋 时仍骂不绝口。云从怕道人生气不肯治,劝宋时又不听,十分为难。谁想那道人听 了宋时的骂,若无其事,反对云从道:“你不要为难,我是不愿和死人生气的。” 说罢,将宋时手拿过,只见道人两只手合著宋时一只手,只轻轻一揉,便道:“好 了。下回可不要随意伸手打人呀。”说罢,看了宋时一眼,又微微叹了口气,宋时 除了手上尚有点红外,已是不痛不肿。云从怕他还要骂人,将他拉了过去。又过来 给道人称谢,叫酒保问道人还喝不喝,酒帐回头算在一起。道人道:“我酒已喝够, 只再要五斤大曲酒,作晚粮足矣。”云从忙叫酒保取来,装入道人葫芦之内。那道 人谢也不谢,拿过酒葫芦,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就走了。
众人俱都大哗,有说道人是妖人的,有说是骗人酒吃的,一看有人会帐,就 不占座位了。惟独云从自送那道人下搂,忽然想起忘了问那道人的姓名,也不管众 人议论纷纷,独自凭窗下视,看那道人往何方走去。只见那道人出了酒楼,楼下行 人非常拥挤,惟独那道人走过的地方,人无论如何挤法,总离他身旁有一二尺,好 似有什么东西从中阻拦似的,心中十分惊异。因刚才不曾问得姓名,不禁脱口喊道: “道爷请转!”那道人本在街上缓缓而行,听了此言,只把头朝楼上一望。云从满 拟他会回来,谁想那道人行走甚速。这时众人吵闹了一阵,因见云从对著窗户发呆, 来唤他吃酒。云从回首,稍微周旋一两句,再往下看时,已不见那道人踪影。只得 仍旧同大众吃喝谈笑了一阵。因宋时今天碰了一个钉子,不肯多事流连,用罢酒饭, 便提议回店。众人知他心意,由云从会了帐,下楼回了店房。
第二日吃罢早饭,宋时又提议往城外慈云寺去游玩。这慈云寺乃成都有名的 禅林,曲殿回廊,花木扶疏,非常雅静。庙产甚多,和尚轻易不出庙门。庙内的和 尚均守清规,通禅观,更是名传蜀地。众人久已有个听闻,因为离城有二三十里, 庙旁是个村集,云从便提议说:“成都名胜,游览已遍,如今只剩这个好所在。我 们何不今天动身,就在那里打个店房住一天,游完了庙,明天就起程往重庆去呢?” 宋时因昨日吃了苦,面子不好看,早欲离开成都,首先赞成。众人本无准见,也就 轻车减从,带了小三儿一同上道。
走到午牌时分,行了有三十里路,果然有个村集,也有店房。一打听慈云寺, 都知道,说是离此不远。原来此地人家,有多半种著庙产。众人胡乱用了一点酒饭, 只留小三儿在店中看家,全都往慈云寺走去。行约半里,只见一片茂林,嘉树葱笼, 现出红墙一角。一阵风过去,微闻梵音之声,果然是清修福地。众人到了庙门,走 将进去,由知客僧招待,端过素点清茶,周旋了一阵,便引大家往佛殿禅房中去游 览。这个知客,名叫了一,谈吐非常文雅,招待殷勤,很合云从等脾气。游了半日, 知客僧又领到一间禅房之中歇脚。这间禅房,布置得非常雅致。墙上挂著名人字画, 桌上文具非常整齐。靠西边禅床上,有两个夏布的蒲团,说是晚上做静功用的。众 人意欲请方丈出来谈谈。了一道:“家师智通,在后院清修,谢绝尘缘,轻易不肯 出来。诸位檀越,改日有缘再会吧。”众人听了,俱各叹羡。宋时看见一轴画,挂 得地位十分不合式,正要问了一,为何挂在这里。忽然有一个小沙弥进来说:“方 丈请知客师去说话。”了一便对众人道:“小庙殿房曲折,容易走迷,诸位等我回 来奉陪同游吧,我去去就来。”说罢,匆匆走去。
宋时便对云从道:“你看这庙中的布置,同知客僧的谈吐,何等高明风雅。 这间禅房布置得这样好,满壁都是名人字画,偏偏这边墙上,会挂这样一张画,岂 不是佛头著粪吗?”原来这间禅房面积甚广,东边是窗户,南边是门。西墙上挂著 米襄阳烟雨图的横幅;北墙上挂的是方孝孺白石青松的中堂,旁边配著一副对联, 集的宋句是:“青鸳几世开兰若,白鹤时来访子孙。”落款是一个蜀中的小名士张 易。惟独禅床当中,孤孤单单挂了一个中堂,画的是八仙过海,笔势粗俗,满纸匠 气。众人先前只顾同了一说话,不曾注意。经宋时一说,俱都回过头来议论。
云从正坐在床上,回头看见那中堂下面横著一个磬锤,随手取来把玩。一个 不留心,把那八仙过海中堂的下摆碰了一下。大概上面挂的那个钉年代久远,有点 活动,经这磬锤一震,后面凹进去一块,约一人高,一尺三寸宽,上面悬著一个小 磬。众人都不明白这磬为何要把它藏在此间。宋时正站在床前,把磬锤从云从手中 取过来把玩,一时高了兴,随便击了那磬一下,只听当的一声,清脆可听。于是又 连击了两下。云从忽见有一个小和尚探头,便道:“宋年兄不要淘气了,乱动人家 东西,知客来了,不好意思。”
话言未了,便听三声钟响,接著是一阵轧轧之声。同时墙上现出一个小门, 门前立著一个艳装女子,见了众人,“呀”的一声,连忙退去。宋时道:“原来这 里有暗门,还藏著女子,那方丈一定不是好人。我们何不进去骂那秃驴一顿,大大 地敲他一下钉锤(川语,即敲竹杠也)?”云从道:“年兄且慢。小弟在家中起身 时,老家人王福曾对小弟说过,无论庵观寺院,进去随喜,如无庙中人指引,千万 不可随意走动。皆因有许多出家人,表面上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清净寂灭, 一尘不染,暗地里奸盗邪淫,无恶不作的也很多。平时不看破他行藏还好,倘或无 意中看破行藏,便起了他的杀机。这庙中既是清修福地,为何室中设有机关,藏有 妇女?我等最好不要乱动,倘或他们羞恼成怒,我等俱是文人,万一吃个眼前亏, 不是玩的。”
众人听了这一席话,正在议论纷坛。就中有一个姓史的举子,忽然说道: “云从兄,你还只顾说话,你看你身后头的房门,如何不见了?”众人连忙一齐回 头看时,果然适才进来的那一座门,已不知去向,只剩了一面黑黝黝的墙。墙上挂 的字画,也无影无踪。众人不禁惊异万分,不由得连忙上前去推。只见那墙非常坚 固,恰似蜻蜒撼石柱,休想动得分毫。这时除了禅床上所现小门外,简直是无门可 出。众人全部又惊又怕。云从忽然道:“我们真是呆瓜。现在无门可出,眼前就是 窗户,何不越窗而出呢?”这一句把大众提醒,俱各奔到窗前,用手推了一回,不 禁大大的失望。原来那窗户虽有四扇,已从外面下闩。这还不打紧,而这四扇窗, 全都是生铁打就,另外挖的□字花纹,有二指粗细,外面漆上红漆,所以看不出来。 急得众人又蹦又跳,去捶了一阵板壁,把手俱都捶得生疼,外面并无人应声。这一 班少年新贵们,这才知道身入险地,光景不妙。有怪宋时不该击那磬的,有说和尚 不规矩的。还有两位胆子大的人说:“我们俱都是举人,人数又多,谅他也不能奈 何我们,等一会知客回来,总会救我们出去的。”议论纷坛,满室喧哗,倒也热闹。 云从被这一干人吵得头疼,便道:“我们既到此地步,如今吉凶祸福,全然不晓, 埋怨吵闹,俱都无益,不如静以观变。一面大家想个主意,脱离此地才好。”
一句话说完,满室中又变成鸦雀无声,个个蹙著颦眉,苦思无计。惟独宋时 望着那墙上那座小门出神,他忽然说道:“诸位年兄,我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 过。如今既无出路,又无人理睬我们,长此相持,如何是好?依我之见,不如我们 就由这小门进去,见了方丈,索性与他把话说清,说明我们是无心发现机关,请他 放我们出去。好在我们既未损坏他的东西,又是过路的人,虽然看破秘密,也决不 会与他传说出去。我想我们这许多有功名的人,难道他就有那样大的胆子,将我们 一齐害死吗?我们只要脱离了这座庙,以后的文章,不是由我们去作吗?”众人听 了这话,立刻又喧嚷了一阵,商量结果,除此之外,也别无良法。于是由宋时领头, 众人在后随著,一齐进去。那禅床上的小门,只容进得一人,大家便随了宋时鱼贯 而入,最末后是云从。这一群送死队进门后,又下了十余级台阶,便是一条很长的 甬道,非常黑暗,好似在夹墙中行走。且每隔三五十步,有一盏油灯,依稀辨出路 径。走了约有百余步左右,前面又走十余级台阶,上面微微看见亮光。众人拾阶而 升,便是一座假山。由这假山洞穿出去,豁然开朗,两旁尽是奇花异卉,布置得非 常雅妙。众人由黑暗处走向明地,不禁有些眼花。虽然花草甚多,在这吉凶莫定之 际,俱都无心流连。
众人正待向前迈步,忽听哈哈一声怪笑道:“众檀越清兴不小!”把众人吓 了一跳,朝前看时,原来前面是一座大殿。石台阶上,盘膝坐定一个大和尚,面貌 凶恶,身材魁伟,赤著上身,跣著双足,身旁堆著一堆作法事用的饶钹。旁边站定 两个女子,身上披著大红斗篷,年约二十左右,满面脂粉。宋时忙将心神镇定,上 前说道:“师父在上,学生有礼了。”那凶僧也不理睬于他,兀自闭目不语。宋时 只得又道:“我等俱是过路游玩的文人,蒙贵庙知客师父带我等往各殿随喜,不想 误触机关,迷失门户,望师父行个方便,派人领我们出去。学生等出去,决不向外 人提起贵庙只字。不知师父意下如何?”那凶僧与那两个女子俱各合掌闭目,一言 不发。宋时等了一会,又说了一遍,凶僧依旧不理。那姓史的举子,已是不耐,便 说道:“和尚休得如此。你身为出家人,如何在庙中暗设机关,匿藏妇女?我等俱 是上京赶考的新贵人,今天只要你放我们出去,我们决不向人前提起;如若不然, 我等出去,定要禀官治你们不法之罪。”满想那凶僧听了此言,定然害怕,放他们 走。谁想那凶僧说道:“你等这一班寒酸,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待 我来方便方便你们吧。”众人听罢此言,便知不妙。因见那凶僧只是一人,那两个 又是女流之辈,大家于是使了一个眼色,准备一拥上前,夺门而出。那凶僧见了这 般情状,脸上一阵狞笑,把身旁饶钹拿起,只敲了一下,众人忽然两臂已被人捉住。 大家一看,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几十个凶僧,有的擒人,有的手持利刀,不一会的 工夫,已将他们十七人捆翻在地。又有十几个凶僧,取了十几个木桩,将他等绑在 桩上,离那大殿约有十余步光景。那大凶僧又将饶钹重敲了两下,众凶僧俱各退去。
这时众人俱已胆裂魂飞,昏厥过去。惟独云从胆子稍大,明知事已至此,只 得束手待毙。忽然想起家中父母伯叔俱在暮年,自己一身兼挑著九房香烟,所关何 等重大。悔不该少年喜事,闯下这泼天大祸,把平日亲友的期望同自己平生的抱负 付于流水。痛定思痛,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那凶僧见云从这般哀苦,不禁哈 哈大笑,便对身旁侍立的两个女子说道:“你看他们这班穷酸,真是不值价。平常 端起秀才身分,在家中作威作福;一旦被困遭擒,便这样脓包,好似失了乳的娃娃 一样。你俩何不下去歌舞一回,哄哄他们呢?”旁立女子听罢此言,道:“遵法旨。” 将所披大红斗篷往后一翻,露出白玉般的身躯,已自跳入院中,对舞起来。粉弯雪 股,肤如凝脂。腿起处,方寸地隐约可见。原来这两个女子,除披的一件斗篷外, 竟然一丝不挂,较之现在脐下还围著尺许纱布的舞女,还要开通得许多咧。这时凶 僧又将饶钹连击数下,两廊下走出一队执乐器的凶僧,也出来凑热闹,正是毛腿与 玉腿齐飞,鸡头共光头一色。一时歌舞之声,把十余人的灵魂悠悠唤转。
众人醒来,看见妙相奇观,还疑是身在梦中。正待拔腿向前,看个仔细,却 被麻绳绑紧,行动不得。才想起适才被绑之事,不禁心寒胆裂。虽然清歌妙舞,佳 丽当前,却也无心鉴赏。劳苦呼天地,疾痛呼父母,本属人之常情。在这生死关头, 他们俱是有身家的少年新贵,自有许多尘缘抛舍不下;再被云从悲泣之声,勾起各 人的身世之感。一个个悲从中来,不可断歇。起初不过触景伤怀,嘤嘤啜泣。后来 越想越伤心,一个个索性放声大哭起来。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 哀声动地,禅堂几乎变作了孝堂。连那歌舞的女子,见了这般可伶状况,虽然怵于 凶僧,不敢停住,也都有点目润心酸,步法错乱。
那凶僧正在高兴头上,哪禁得众人这样煞风景,铙钹响处,那女子和执乐的 凶徒,一霎时俱各归原位,又还了本来寂静景象。众人忽起了偷生之念,一个个苦 苦哀求饶命。凶僧兀自不理,将身旁铙钹取过一叠,将身站起,手扬处,一道黄圈, 奔向第一个木桩去。这木桩上绑的正是宋时,看见眼前黄澄澄一样东西飞来,偏偏 发辫又牢,绑在桩上闪身不开,知道大事不好,“呀”的一声没喊出口,脑袋已是 飞将下来。那一面铙钹,大半嵌入木中,震震有声。众人见凶僧忽然立起,又见他 从手中飞出一个黄东西,还疑心是和尚和刚才一样,有什么特别玩意给他们看咧。 等到看见宋时人头落地,才知道和尚耍这个花招,是要他们的命,吓得三魂皆冒。 有的还在央求,希冀万一;有的已吓得晕死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这凶僧把众人 当作试铙钹的目标。你看他在大殿上兔起鹘落,大显身手。忽而鹞于翻身,从背后 将钹飞出;忽而流星赶月,一钹接著一钹。钹无虚发,众人的命也落一个死无全尸。 不大一会,十六面飞钹嵌在木桩上,十六个人头也都滚了一院子。只有云从一人, 因身量太小,凶僧的飞钹拣大的先耍,侥幸暂延残喘。凶僧见钹已用完,尚有一人 未死,正待向前动手。那两个女子虽然跟那凶僧数年,经历许多怪事,像今儿这般 惨状,到底是破题儿第一遭。女人家心肠软,又见云从年纪又轻,面如少女,不禁 动了伶恤之念,便对凶僧道:“大师父看我们的面上,饶恕了这个小孩子吧。”凶 僧道:“你哪里知道,擒虎容易放虎难。他同来十余人,俱死在我手中,只剩他一 人,愈发饶恕不得。”两个女子还是央求个不息。
云从自分必死,本是默默无言。忽见有人替他讲情,又动了希冀之心,便哭 求道:“我家在贵阳,九房中只生我一个儿子。这次误入禅堂,又不干我的事。望 求大师父慈悲,饶我一命。如果怕我泄露机密,请你把我舌头割下,手指割下,我 回去写不得字,说不得话,也就不能坏大师父的事。我只求回转家乡,好继续我九 房的香烟,于愿已足。望大师父同二位姐姐开恩吧。”似这样语无伦次,求了好一 会。凶僧也因杀人杀得手软,又禁不住两个心爱女子的解劝,便道:“本师念你苦 苦央求,看在我这两个心肝份上,如今让你多活三日。”便叫女子去唤知客,取过 三般法典来。女子答应一声,便自走去。不一会,知客师了一取过一个红盘,上面 有三件东西:一个小红纸包;一根绳子,盘成一堆,打了个如意结;另外还有一把 钢刀。云从也不知道什么用处,只知道三日之后,仍是不免一死,依然苦苦央求。 那凶僧也不理他,便对了一道:“你把这个娃娃下在石牢之内,将三盘法典交付与 他,再给他十几个馒首,让他多活三日。他如愿意全尸,自己动手。第四日早晨, 你进牢去,他如未死,就用这把钢刀,取他首级回话。”了一答应了一声,便走到 木桩前,将云从捆绑解开。
云从绑了半日,周身痛得麻木。经过一番大惊恐后,精神困乏已极,刚刚解 去绳索,已是晕倒在地。了一道:“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子弟,在家中享福有多么好, 何苦出来自寻死路,我现在奉师父之命,将你下在石牢,本宜将你捆绑,念你是个 小娃娃,料你也逃不出去,本师慈悲于你,不给你上绑。你快随本师来吧。”云从 此时浑身酸楚,寸步难移,又不敢不走。万般无奈,站起身来,勉强随著了一绕过 大殿,又走过两层院落,看见又有一个大殿,殿旁有一座石壁,高约三丈。只见了 一向石壁前一块石头一推,便见那石壁慢慢移动,现出一个洞穴。云从就知此地便 是葬身之地,不由得抱著了一跪下,苦苦哀求,将自己家庭状况,连哭带诉,求了 一搭救。了一见他可伶,也动了伶恤之念,说道:“你初进庙时,我同你就谈得很 投机,我何尝不爱惜你,想救你一命。只是如今事情已然闹大,我也作不了主。再 说我师父庙规甚严,不殉情面,我实在爱莫能助。不过我二人总算有缘,除了放你 不能外,别的事我力量做得到的,或者可以帮你的忙。你快点说完,进牢去吧。” 云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知道生机已绝,便求他在这三天之中,不要断了饮食,好 让自己作一个饱死鬼。了──答应。便将三般法典交与云从,又对他说:“这小包 中是毒药,你如要死得快,这个再好不过。我回头便叫人将三天的饮食与你送来。” 说罢,便将云从推入石洞之中,转身走去。
云从到了石洞一看,满洞阴森。这时外面石壁已经封好,里面更是不见一些 光亮。他身长富贵之家,哪里受过这样苦楚。这时痛定思痛,诸同年死时的惨状如 在目前。又想起自己性命只能苟延三日,暮年的父母伯叔,九房香烟全靠自己一人 接续,眼看不明不白地身遭惨死,越发伤心肠断。这时已经有人将他三天的饮食送 到,一大葫芦水同一大盘馒首,黑暗中摸索,大约还有几碗菜肴,这原是出诸了一 的好意。云从也无心食用,只是痛哭不止。任你哭得声嘶力竭,在这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也是无人前来理你。云从自早饭后进庙,这时已是酉牌时分。 受了许多困苦颠连,哭了半日,哭得困乏已极,便自沉沉睡去。等到一觉睡醒,睡 在冰凉的石壁下,又冷又饿又伤心。随手取过馒首,才吃得两口,又想起家中父母 伯叔同眼前的危险,不禁又放声大哭,真是巫峡啼猿,无此凄楚。
似这样哭累了睡,睡醒了哭,有时也胡乱进点饮食。洞中昏黑,不辨昼夜, 也不知经过了几天。其实云从神经错乱,这时刚刚是第一天晚上咧。但凡一个人在 黑暗之中,最能练习目力。云从因在洞中困了一昼夜,已经些微能见东西。正在哭 泣之际,忽然看见身旁有一样东西放光,随手取过,原来就是凶僧三般法典中的一 把钢刀,取时差点没有把手割破。不由又想起命在旦夕,越发伤心落泪。正在悲苦 之际,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有几点微雨飘在脸上。云从在这昏惘懊丧之际,被这凉 风细雨一吹,神智登时清醒了许多。这石洞不见天日,哪里来的雨点吹进?心中顿 起怀疑。忽然一道亮光一闪,照得石洞光明。接著一阵隆隆之声。猛抬头,看见石 洞顶上,有一个尺许大的圆洞。起初进洞时,因在气恼沮丧之时,洞中黑暗异常, 所以不曾留意到。如今外面下雨闪电,才得发现,不由动了逃生之念。当时将身站 起,四下摸索,知道这石洞四面砖石堆砌,并无出路。顶上虽有个小洞,离地太高, 万难上去。身旁只有一条绳、一把钢刀,并无别的器械可以应用。知道危机迫切, 急不可待,连忙镇定心神,解释愁思,仔细想一个逃生之路。后来决定由顶上那个 洞中逃走,他便将那绳系在钢刀的中间,欲待抛将上去,挂在洞口,便可攀援而上。 谁想费了半天心血,依旧不能如愿。原来那洞离地三丈多高,绳子只有两丈长,慢 说抛不上去,就是幸而挂上,自己也不能纵上去够著绳子。一条生路,又归泡影。
失望之余,又痛哭了一场。到底他心不甘死,想了半天,被他想出一个呆法 子来。他走到四面墙壁之下,用刀去拨了拨砖,恰好有两块能动些。他费了许多气 力,刚好把这两块砖取下,心中大喜。满想打开此洞出去,连忙用刀去挖,忽听有 铮铮之声,用手摸时,不禁叫一声苦。原来砖墙中间,夹著一层铁板。知道又是无 效,焦急万分。腹中又有点饥饿,回到原处取食物时,又被脚下的绳子绊了一交, 立时触动灵机,发现一丝生路。他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到这生死关头,也就顾不得 许多辛苦劳顿。他手执钢刀,仍到四壁,从破砖缝中,用刀去拨那些砖块。这时外 面的雷声雨点越来越大,好似上天见伶,特意助他成功一般。到底他气力有限,那 墙砖又制造得非常坚固,费尽平生之力,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只拨下四五十块四 五寸厚,尺多宽定制的窑砖来。一双嫩手,兀的被刀锋划破了好几处。他觉得湿漉 漉的,还以为用力过度出的急汗,后来慢慢觉得有些疼痛,才知道是受伤出了血。 他自出世以来,便极受家庭钟爱,几时尝过这样苦楚?起初不发现,倒也罢了;等 到发现以后,渐渐觉得疼痛难支,两只脚也站得又酸又麻,实在支持不住,不禁坐 在砖石堆上,放声大哭。哭了一会,两眼昏昏欲睡。
正要埋头倒卧之时,耳朵边好似有人警觉他道:“你现在要死要活,全在你 自己努力不努力了。你父母的香烟嗣续,同诸好友的血海冤仇,责任全在你一人身 上啊!”他一转念间忽然醒悟,知道现在千钩一发,不比是在家中父母面前撒娇, 有亲人来抚慰。这里不但是哭死没人管,而且光阴过一分便少一分,转眼就要身首 异处的。再一想到同年死的惨状,不由心惊胆裂。立刻鼓足勇气,站起身形,忍著 痛楚,仍旧尽力去拨动墙上那些砖块,这一回有了经验,比初动手时已较为容易。 每拨下三四十块,就放在石洞中间,像堆宝塔一样,一层层堆了上去。这样的来回 奔走,手足不停地工作,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居然被他堆了有七八尺高的一个 砖垛。他估量今晚是第三夜,时间已是不能再缓,算计站在这砖石垛上,绳子可以 够到上头的圆洞,便停止拨动工作。喝了两口水,吃了几口馒头。那刀锋已是被他 弄卷了口,他把绳子的那一头系在刀的中间,稳住脚步,照原来堆就的台阶,慢慢 往上爬,一直爬到顶上一层,只有二尺不到的面积,尽可容足。因为在黑暗中,堆 得不大平稳,那砖头摇摇欲倒,把他吓了一跳。知道一个不留神倒塌下来,自己决 无余力再去堆砌。只得先将脚步稳住,站在上头,将绳子舞起,静等闪电时,看准 头上的洞,扔将上去挂住,便可爬出。可伶他凝神定虑,静等机会,好几次闪电时, 都被他将机会错过。那刀系在绳上,被他越舞越圆,劲头越来越大。手酸臂麻,又 不敢停手,怕被刀激回,伤了自己。又要顾顶上的闪电,又要顾手上舞的刀,又怕 砖垛倒塌,真是顾了上头,顾不了下头,心中焦急万状。忽然一阵头晕眼花,当的 一声,来了一个大出手,连刀带绳,脱手飞去。他受了这一惊,一个站不稳,从砖 垛上滑倒下来。在四下一摸,绳刀俱不知去向。费了半夜的心血,又成泡影,更无 余力可以继续奋斗,除等死外,再无别的主意。这位公子哥儿越想越伤心,不由又 大哭起来。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顶上的圆洞口一道闪光过处,好似看见一条长绳, 在那里摇摆。他连忙止住悲声,定睛细看,做美的闪电接二连三闪个不住。电光过 处,分明是一条绳悬挂在那里,随风摇摆,看得非常真切。原来他刚才将绳舞动时, 一个脱手,滑向顶上,刚刚挂在洞口,他以为飞出洞外,谁知无意中却成全了他。 人在黑暗中,忽遇一线生机,真是高兴非常,立刻精神百倍,忘却疲劳。他打起精 神,爬到砖垛跟前,用手推了一推。且喜那砖又厚又大,他滑下来时,只把最顶上 的滑下四五块,其余尚无妨碍,还好收拾。经过一番惊恐,越加一分仔细。他手脚 并用地先四处摸索一番,再试探著往上爬。又把滑下来的地方,用手去整顿一下。 慢慢爬到顶上,巍巍站起身形。用力往头上去捞时,恰好又是一道闪电过去,估量 离头顶不过尺许。他平息凝神,等第二次闪电一亮,在这一刹那间,将身一纵,便 已攀住绳头。忽然哗啦一下,身子又掉在砖上,把他又吓了一大跳,还当是刀没挂 稳,滑了下来。且喜只滑一二尺,便已不动。用力试了试,知道业已挂在缺口,非 常结实。这回恰够尺寸,不用再等闪电,逃命要紧,也忘记了手上的刀伤同痛楚, 两只手倒援著绳往上爬。他虽不会武功,到底年小身轻,不大工夫,已够著洞口。 他用左肘挎著洞口,使劲把身子一起,业已到了上边。累得他力尽筋疲,动弹不得。 上面电闪雨横,越来越大,把他浑身上下淋了一个透湿。休息好一会,又被凉雨一 冲,头脑才稍微清醒。想起现在虽然出洞,仍是在虎穴龙潭之中,光阴稍纵即逝, 非继续努力,不能逃命。这洞顶离地甚高,跌下去便是筋断骨折。只得就著闪电余 光,先辨清走的方向再说。
这洞顶东面是前日的来路,西面靠著大殿,南面是庙中院落。惟独北面靠墙, 想是隔壁人家,于是决定朝北面逃走。这时雨越下越大,四围死气沉沉,一些亮光 都没有。树枝上的雨水,瀑布一般地往下溜去。云从几番站足不稳,滑倒好几次, 差点跌将下去。再加洞顶当中隆高,旁边俱倾斜,更得加一分仔细,要等电光闪一 闪,才能往前爬行一步。好容易挨到北面靠墙的地方,不由叫一声苦。原来这洞离 墙尚有三四尺的距离,他本不会武艺,又在风雨的黑夜,如何敢往那墙上跳?即使 冒险跳到墙上,又不知那墙壁距离地面有多高,一个失足,还不是粉身碎骨吗?
正在无计可施,忽然一阵大风过处,脸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飘拂。他忙用手去 抓,那东西的弹力甚大,差一点把他带了下去,把他吓了一大跳。觉得手上还抓著 一点东西,镇定心神,借著闪电光一看,原来是几片黄桷树叶。想是隔墙的大树, 被风将树枝吹过这边,被自己抓了两片叶子下来。正想时,又是一阵雷声,紧跟著 一个大闪电。定睛往前看时,果然隔墙一株大黄桶树,在风雨当中摇摆。一个横枝, 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