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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升被喝得驚跳起來,神智陡清:“你怎知那是《不復之刀》?”耿 照沒時間解釋,只說:“琴魔前輩臨終前,曾與我說過。”撐住女牆,作勢 欲跳。
蘇彥升差點破膽,揪住他的衣袖,尖聲道:“你……你做什麼?”
耿照一把揮開:“萬劫好殺,我要阻止它。”縱身往台下一躍,雙手抱 頭、著地翻滾兩圈,也不見他撐地起身,整個人橫裏一晃,忽如蝗蟲般蹬腿 掠出。
他俯頸矮身,雙腿飛快交錯,奔跑的動線如水中游蛇,又有些像是林間 鼯鼠,幾乎讓人產生“貼地滑行”的錯覺;一霎之間,已切入萬劫刀的揮動 半徑以內,飛也似的撲向碧湖的背心!
“好……好快!”
蘇彥升目瞪口呆,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名鄉下少年。
耿照移動的方式,完全顛覆了蘇彥升對“輕功”的既有印象。那種水一 般流暢、完全沒有頓點的連續動作,看不出有什麼內力或招式的運用之處, 與其說是“武功”,更像是由極端靈敏的知覺、異常發達的肌肉,以及不可 思議的反射動作融合而成的運動本能……
(這樣的敏捷不像是人,似乎……更接近野獸!)
耿照雙手一合,原本打算出其不意地擒抱住碧湖的小腰,誰知她身子一 轉,拉著鐵鏈踏上石刀,嬌小玲瓏的胴體順勢蕩去,反而繞到耿照背後,細 白的裸足挾著勁風穿出薄紗裙襬,“砰!”蹴上耿照的背門!
耿照一口鮮血湧上喉頭,眼冒金星,僕倒時身子一掙,連滾帶爬的摸向 石刀另一側;原地“唰!”被踩出一小處陷坑,碧湖小巧的雪白腳兒頓成殺 人兇器,美腿一勾,徑取耿照頸側!
耿照閃避不及,並起雙肘一擋,“篤”的一聲悶響,臂骨疼痛欲裂,忍 不住單膝跪地。
碧湖踩著他的肩頭一躍而起,右腳高舉過頂,腿心秘處暴露無疑,雪白 的小腹繃成一球一球的小丘起伏,整個陰部小巧如圓棗,色澤粉橘,陰阜上 一撮烏亮纖茸迎風飄卷,粉蛤毫無遮掩,裸露出一條小指長短的粘閉肉縫; 因右腿的腿根大開、肌肉牽動之故,蛤嘴噙著的兩片酥潤嬌脂微微翻開,隨 著抬腿的動作拉開一抹半透明的晶瑩水光。
她淩空抬腳,一雙赤裸的結實美腿幾乎拉成一字馬,右踝貼耳,挺腰一 擰,肌肉拉成了既緊繃又平衡的完美線條,側看猶如一個曲線玲瓏、雪膚粉 潤的“冫”字;轉眼上躍之勢已盡,隨著嬌軀墜下,渾圓小巧的右腳跟對準 天靈蓋,右腿“呼”的一聲往耿照頭頂踵落!
千鈞一髮之際,耿照往後一仰,堪堪避過,忽覺臉上微涼,原來她右腿 放落,蛤縫裏的一抹水光擠成幾點液珠,潑風濺出。他用手背一抹,鼻端嗅 著一絲酸酸甜甜的體味,濃烈馥鬱,如花房熟裂、果腹迸漿,與染紅霞的清 幽截然兩樣,卻不覺得嗆人,也無絲毫不潔之感,一般的令人想品嘗再三。
碧湖右踵落空,倏地飛起左膝,去頂他咽喉。
耿照打死不退,雙掌及時接住膝錘,瞥見她腿間水光盈潤,一道晶亮的 水痕沿大腿內側淌下,赤裸的圓翹臀廓上還懸著液珠;淫蜜被體溫一蒸,撲 面都是鮮濃馥烈的熟果香,熱烘烘的一陣濕潤,不覺蹙眉:“殺人……真的 給你這樣大的快感麼?”忍著掌骨疼痛,用力將她推開。
誰知碧湖沾著濕泥的、剝蔥似的左腳足趾才剛點地,右腿一勾,又如閃 電般回身掃至!
一連三招毫無間隙,耿照體勢用盡,終於不及格擋,側著腰硬生生吃下 這一擊,“砰!”翻倒在地,餘勢不停,被踢得連翻幾匝,咬牙撐起半身, 忍不住嘔出一大口鮮血。
兩人距離拉開,纏鬥之勢頓時破局。碧湖蒼白的小臉露出一抹空洞的笑 意,喀啦啦的一陣刺耳聲響,鐵鏈被拉得筆直繃緊,插入土中的石刀便要飛 出。
——一旦面對萬劫,下場便是化成血池塘的一角而已。
耿照一開始就定下“對人不對刀”的策略,寧可貼身纏鬥,利用萬劫刀 巨大不便的弱點,徹底隔開刀與持刀者之間的聯繫。
結果正如他的預想:萬劫歸萬劫,碧湖仍是碧湖,縱能駕馭千鈞巨刃, 她卻沒有因此變成內力超群、身如鋼鐵的絕頂高手,少女的拳腳並不能直接 威脅他的生命,與持萬劫刀時的恐怖有著天壤之別。
只是失去靈魂、如傀儡娃娃般的刀屍,似乎仍保有相當程度的智力。
碧湖的猛烈攻擊並非是想徒手取命,而是要逼他退出石刀的直徑方圓之 外,以施展萬劫的無匹威力。耿照勉強起身,還在凝聚體力,碧湖已揮動鐵 煉,猙獰的巨型石刃呼嘯而來——
勁風自頭頂掃過,驀覺腳下一空,已被人揪著衣領一把拉開。兩人一路 滾至林邊,耿照抬頭睜眼,出手相救的居然是方才那名落馬的青年大鬍子。
“媽的!”胡彥之一躍而起,忍不住啐了一口:
“這小娘皮……是哪里來的妖魔鬼怪?”
“是萬劫妖刀。”耿照突然瞪眼,拉著他低頭一滾:“小心!”
嘩啦啦的一陣亂響,萬劫過處,兩株大樹如泥塑紙紮,攔腰倒落。
胡彥之挽住他的臂膀,低喝道:“進林子裏去!”耿照會意,跟著他一 溜煙鑽進了茂密的樹林中。胡彥之點足而起,躍上一棵大樹,縱身掠至前方 另一蓬樹冠裏,回頭道:“走上面!枝葉越茂密處,那把天殺的鬼刀越難施 展!”忽見耿照三兩下爬上樹頂,攀著樹間的藤蔓擺蕩過來,敏捷得猿猴也 似,不覺一怔:
“你不會輕功?”
“不會在樹上飛的這種。”耿照老老實實說:
“教人跑步快的我倒是學過一些。”
胡彥之不覺失笑。
他精擅追蹤術,輕功自是極好,于林間縱躍宛若飛影,不僅僅是快,更 快得藏形匿蹤,不仔細辨別,還以為是鼯鼠山貓之類。
然而耿照雖不通縱躍之術,身手卻異常矯健,往往一勾一蹬之間便能上 樹,攀著藤蔓飛來蕩去,間隙太寬時便直接落地奔跑,居然也緊跟其後,仍 在聲息相聞的範圍之內,胡彥之不由一凜:“這少年身手了得,若經調教, 定成高手!”好奇心起,大聲道:
“喂!我叫胡彥之,是真鵠山鶴真人的徒弟。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耿照調到執敬司後,曾用心背誦過正道七大派的要人名冊,心念電轉之 間,忽想想到:“莫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策馬狂歌’胡大俠?”危難中不 敢失了禮數,大聲道:“小人是白日流影城的弟子,名叫耿照。”
奔跑間無法詳談,兩人逃出裏許,只聽身後葉搖樹倒,轟隆隆的有如巨 靈壓境,漸次逼來,知道是萬劫追到。胡彥之低頭啐了一口:“呸,他奶奶 的!這小娘皮是哪來的怪胎?衣衫不整、妖妖嬈嬈的,出手卻這般狠。老子 出入妓院,見識過的女子也不算少了,從來沒看過這麼恐怖的。”
耿照回道:“那是妖刀萬劫所致。持刀的那位碧湖姑娘是水月停軒的弟 子,原本該是一位良善貞淑的好姑娘。”將水月停軒裏發生的事約略說了一 遍。
胡彥之聞言不禁回頭,微微蹙起濃眉。
“水月停軒的……碧湖姑娘?”
“胡大俠認識麼?”耿照奇道。
“如果她不拿那把大刀子狂殺猛殺的話,我倒想認識認識。”他哈哈大 笑:“放眼東海,無論正道六大派還是外道七玄界中,哪有少年男子不憧憬 水月停軒的?我十幾歲時,根本覺得那是個活色生香的女兒國哩!”
胡彥之混跡市井,說話俚俗慣了,但被他豪邁的笑聲一襯,說什麼都不 覺得卑瑣下流。耿照忍不住笑起來,好感頓生,驀地前頭光線驟亮,不知不 覺,這片深林將至盡頭,唯恐妖刀接近人居,大聲說道:“胡大俠!蒙你搭 救,日後若有機會,小人定當補報!就此別過。”矮身鑽入一處粗大的椏叉 不動,靜待妖刀接近。
身畔林葉一陣沙沙動搖,胡彥之飛掠而回,一抓他臂膀:“小夥子!你 腦袋不清楚啦?這麼想死麼?”
耿照搖頭。“若讓妖刀離開此地,只怕死傷更多。”
胡彥之一凜,見他模樣十分鎮定,心知有異,沉聲道:“這不是鬧著玩 的。你知道怎麼應付?”
耿照沉吟道:“我也沒把握。不過要是能分開人與刀,碧湖姑娘應該有 救。萬劫刀對應的屬性是‘嗔’,非恚恨難平、怨念極深之人不附,一旦合 適的人選出現,妖刀便會出現在他的面前,引誘那人持有;要是被附身的刀 屍怨恨平息,又或者力量消退,妖刀就會另外再找新主。當然,尋常人觸摸 到妖刀,也難保不會被妖魂影響,能不碰就不要碰……”
胡彥之省悟過來,擊掌道:“是了!只消分開人刀,待小娘皮醒過來, 哄得她眉開眼笑、心花怒放,那撈什子的萬劫刀就不要她啦。是也不是?”
耿照倒沒想得這麼多,只想阻止萬劫殺入人群,見他說得高興,不忍心 告訴他萬劫若被遺棄、不得不另覓新主時,必以舊主的血糜骨肉做為營養, 是一柄兇惡至極的魔刀,只點頭道:“胡大俠說得極是。”
胡彥之笑道:“難怪你死纏爛打,淨巴著小娘皮不放。我還以為是哪來 的色中惡鬼,死也要占人家便宜。”圈指銜口,發出一聲尖銳長哨,回頭笑 說:“若我那兄弟沒死,我倒是有個主意。”
眼看林中騷動逼近,耿照不願連累無辜,低聲道:“胡大俠,萬劫殺人 如麻,我們倆要是同在此處犧牲,就沒人向正道示警啦。林後懸崖之下,還 有三名水月停軒的姑娘等待救援,另外我將蘇道長藏在烽火臺中,這四位就 麻煩你了。”
胡彥之神情一凝,似要發怒;眼珠子一轉,忽然哈哈大笑:“媽的!我 們觀海天門,還真是教你這小子給看扁了。”忽聽遠處一聲昂嘯,林中風動 葉搖,竟似虎咆,喜上眉梢:“救兵來啦!”拉著耿照躍下枝椏,發足向林 子盡處奔去!
胡彥之施展上乘輕功,幾乎是足不沾地,直如貼地飛行,身旁諸物颼颼 掠過,眼角只餘一抹殘影流光,不消片刻,已將碧湖遠遠拋在了後頭。遍數 觀海天門十八宗脈百餘處觀門,並無一家以輕功見長,能練到這般“泄地流 影”的驚人境界,只能說是此人異稟天生。
他不肯捨下耿照,緊緊拉著,奔行片刻才想起這少年不通輕功,趕緊放 慢速度;見耿照滿頭大汗、邁步狂奔,卻未如想像一般,被自己拖得一地亂 爬,不覺驚訝。趁勢按住耿照脈門,悄悄渡入些許內息,果然沒有異種真氣 入體、與本身內力相互激蕩的反應,暗忖:“看來這小子沒騙人,他是真的 沒練過上乘輕功。”
須知輕功要至“泄地流影”之境,除了鍛煉筋骨,還須佐以呼吸、運氣 等內家功法,否則難以持盈保泰,縱快得一時,趨避、動靜間也無法運化隨 心。耿照內力低微,也沒學過什麼高深的輕功訣竅,跑起來居然只稍遜胡彥 之一籌,無怪乎他另眼相看。
兩人狂奔一陣,耿照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勉力開口:“胡大 俠……”
胡彥之皺眉道:“你說話能不能爽快些?‘大俠’兩字,連妓院的娘們 叫春都不時興了,你老弟何苦弄得我這麼軟?”耿照一愣,有些不好意思, 訥訥道:“小人……”
“行了行了。”他歎了口氣,搖頭道:“你小子心腸不壞,就是彆扭得 要死。我看這樣:我的年紀,當你大哥淨夠了,你就叫我老胡;老子呢,嘿 嘿不好意思,喊你一聲小耿——這樣簡單多了吧?”
耿照本不是小氣之人,聽他說得率直有趣,忍不住笑出來,邊跑邊喘: “好……好啊,老……老胡!”胡彥之哈哈大笑,忽然歡叫:“好兄弟!” 前頭樹影兩分,一頭龐然黑影一躍而出,正是那匹紫龍駒。
“小耿,同你介紹。這位呢,算來是你二哥了,有個匪號叫‘策影’, 踹死的惡徒可比我劍下殺的還多,二位親近親近。”他拍了拍那紫龍駒“策 影”的馬頸,策影卻大不領情,低頭一拱,黑毛白流星的長吻撞得他踉蹌幾 步。
胡彥之見它左眼血流如注,從鞍側解下個系著黑舊紅繩的黃油大葫蘆, 拔開塞蓋,一陣濃烈的酒香四溢而出。策影“喀搭喀搭”趨前幾步,不再像 之前那般躁烈。
胡彥之仰頭灌了一大口,忽然“噗!”一聲,通通噴在策影的左眼處。
策影吃痛,搖著頭踏蹄低吼,“虎——”的嘶鳴聲透耳一震,仿佛四周 忽然生風搖動起來。耿照一凜:“方才那有如獸咆般的叫聲,竟是它發出來 的!”只聽胡彥之道:“兄弟,事急從權,不及給你裹傷啦。先喝兩口壓壓 疼,一會兒咱們報這條老鼠冤去。”
策影咬過黃油葫蘆,居然仰頭骨碌骨碌喝起來,酒水不住從它血紅的口 中溢出,有股說不出的豪邁殺氣。
胡彥之笑著對耿照說:“你二哥不只能喝酒,還極愛吃肉,一次要吃十 斤碎棗混十斤剁碎的生牛肉,外加一壇上好的蘭英白酎,吃完氣力百倍,真 個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喚它都不停。下回有機會再找你一道。”
“我有個法子,教小娘皮和那把鬼刀分開。”他拍拍策影,神秘一笑:
“不過,得靠你二哥幫忙。你想不想聽?”
◇ ◇ ◇
兩人佈置妥當,胡彥之躍上馬背,兩腿一夾,策影掉轉馬頭,小碎步往 林中奔去。
碧湖原本便追得緊,不消片刻,雙方已在狹窄的林道間遙遙相望。
胡彥之雙手交錯,自鞍畔擎出雙劍,踮步打浪,策影越奔越快、越奔越 快,熾電般的雪白長鬃迎風獵獵,劈啪勁響,猶如衝鋒時高舉的軍旗旌尾!
林道狹長,不容萬劫回轉。碧湖停下腳步,反手握住石刀,由背後舉至 身前,刀尖直指林道,正對著急馳而來的策影!
“又來啦!”耿照小聲道:“小心她的《不復之刀》!”
“放心好了。同樣的招數,豬才會連上兩次當!”胡彥之僅以兩條腿跨 住馬鞍,放開韁繩,雙手分持雙劍,斜斜垂落身側,縱聲豪笑:“好兄弟, 待會便瞧你的啦!”
策影虎虎噴息,不像尋常馬匹般仰頭嘶鳴,始終不發一聲,烈電般的一 只右目迸出怒火,放開四蹄,飛也似的沖向嬌小的碧湖。每一落蹄,均刨地 寸許,掀起滾滾黃塵,形影之巨、聲勢之猛,仿佛要將碧湖碾成肉泥!
一人一馬眨眼已至十步外,林道寬約五尺,還不夠一名成年人橫躺,萬 劫刀固然難以揮動,胡彥之也沒有跳下馬背閃躲刀氣的空間;十步一到,碧 湖驟然睜眼,嶙峋的石刀一震,“嗤”的一聲破空尖響,地上卷塵倏分,細 細的泥灰中印出一條極寬極扁、快到煙塵來不及合攏的乳白刀形,颼地正中 策影!
眼看馬將對剖,策影忽往旁邊一跳,肌肉糾結的馬肩撞上林樹,刀氣削 過鞍頭,直奔胡彥之的腿胯!
胡彥之雙劍交擊,危急中往身前一擋,“鏗!”一聲龍吟激蕩,雙劍應 聲折斷;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猛被刀氣掀下馬背!
碧湖凝立不動,冷冷瞧著失馭的策影一路擦撞著林樹,歪歪倒倒從身畔 奔過——
忽然間,一人從馬腹下鑽出,牢牢將她抱入懷中,在著地的一瞬間及時 翻轉,沒讓小碧湖撞著地面;便在同時,策影交錯而過,張嘴咬住石刀後的 鐵鏈,往烽火臺的方向發足狂奔!
那人死命抱著碧湖,伸腿勾住林樹。策影拖著石刀絕塵而去,兩股相反 的巨力一扯,碧湖的小手再也握持不住,虎口迸出鮮血,鐵鏈脫手飛去!
“救到了……”耿照抱著她一躍而起,不顧滿面黃塵,歡聲叫道:
“我們救下碧湖姑娘了!”
胡彥之翻身躍起,也不管雙手虎口迸碎、鮮血長流,一把揮開黃塵,大 聲問道:“人呢?有沒有怎樣?”耿照低頭審視懷中的少女,回道:“昏過 去啦。似是……似是無礙,只有些皮肉傷。”
胡彥之猿臂一舒,沖上去將兩人抱住,眯著眼睛放聲大笑:“幹得好、 幹得好!好兄弟!哈哈哈……呸、呸、呸!惡——”不意吃了滿口黃塵,轉 頭一徑吐唾。
塵灰飛散,三人都是黃撲撲的一身,碧湖紗布纏頭,倒還罷了,耿、胡 卻有如扮戲文的丑角,均是苦著一張黃底白麵,不見鬚眉,只眼眶、嘴縫、 鼻孔周圍等露出肌膚顏色。兩人相對一怔,不由大笑。
耿照只覺平生從未如此開懷,碧湖是素昧平生,胡彥之也是素昧平生, 卻仿佛於這一刻間無比熟悉;自他幼年離開龍口村、來到白日流影城之後, 這是頭一次毫無顧忌的放聲大笑。
笑著笑著,林樹間一陣沙沙風搖,策影巨大的身軀緩緩行來,閉著的左 眼尚未結痂,步子卻十分穩健,身後雪白的長尾不住輕掃,縱使滿身傷痕, 自有一股沉定內斂的睥睨之氣,猶如林中王者。
胡彥之從腰後解下黃油葫蘆,自飲一口,隨手一拋。策影頭頸不動,站 得既挺又直,葫蘆飛至面前,才張嘴咬住,仰頭痛飲;喝了片刻,忽然一拱 耿照肩頭,長吻微伸,將葫蘆朝他伸去。
“你二哥讓你喝酒哩!”胡彥之微愕,旋又大笑:
“它看得上眼的人不多,我也是頭一回見它請酒。”
耿照啞然失笑,將葫蘆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
那酒又嗆又烈,簡直像透明無色的水狀焰火,一路從口腔燒至腹內,所 經之處如無數把刀子攢刺一般,不由一顫,咳出大口濁氣,咬牙硬說:“好 酒!”誰知開聲之後,喉中刺痛感大減,竟是說不出的暢快。
他拭著嘴角大口喘氣,每吞入一口新鮮空氣,喉管至腹腔內都有變化, 時冰時熱、又痛又癢;呆怔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模樣定然十分狼狽,呼的一 聲,抓頭傻笑起來。
策影從他手裏咬走了葫蘆,依舊站得直挺挺的,自顧自的仰頸痛飲。
“其聲如虎,不輕嘶鳴;其行如電,不輕放蹄。峙之如嶽,停之如淵, 不倚爪牙而嘯深林者,謂之‘紫龍’。”胡彥之接過葫蘆,拍了拍策影:
“像你二哥這樣,才能稱得上是馬中的千里之王。”
耿照一吐酒氣,點頭道:“做人……做人也是這個道理罷?二哥真了不 起。”
胡彥之豪邁一笑,將葫蘆遞給他,逕自從地上拾起兩柄斷劍,笑著說: “若非這對‘狂歌劍’,只怕我已分成兩半啦。這小娘皮好厲害的手段!”
耿照心想:“原來老胡的對劍名喚‘狂歌’。他的外號,卻是從劍、馬 而來。”
◇ ◇ ◇
兩人將昏迷的碧湖橫放鞍上,牽著策影回到崖邊,搖搖欲墜的烽火臺中 已不見蘇彥升的蹤影。耿照有些擔心:“莫非是出了什麼意外?”胡彥之搖 搖頭:“姓蘇的最是怕死,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一見苗頭不對便即溜走,此 刻不知逃到哪兒去啦,你擔什麼心?”
耿照想想也是,趕緊奔到台後垂繩處。
崖下的黃纓一見他探頭,氣得破口大駡:“方才那柄大石刀突然飛了下 來,‘轟’的一聲墜入溪裏,真是嚇死人啦!你在上頭幹什麼吃的?這麼大 的玩意兒丟將下來,不用先說一聲麼?”
耿照心想:“原來它將刀甩下了山崖。”暗歎二哥靈性更勝常人,一邊 忙不迭地賠小心,一邊縋著繩索下崖去,對黃纓道:“适才情況兇險,來不 及同你說。這崖不太好爬,我背你上去。”
黃纓原本窩了一肚子的氣話要發作,一聽他如是說,怒氣大大平息,白 了他一眼道:“哼,馬屁精!誰要你來賣好了?”一張粉嫩小臉卻漲得紅撲 撲的,杏眼裏盈盈有光,菱兒似的豐潤小嘴抿著一抹笑。
耿照先將赤眼解在崖下,背著她爬上山崖,得胡彥之與策影之助,將染 紅霞、采藍二姝及魏無音的遺體拉了上來。胡彥之不識黃纓、采藍,與染紅 霞卻有數面之緣,奇道:“二掌院武功超群,是誰將她傷得如此之重,居然 昏迷不醒?”一旁的黃纓聽見,摀住小嘴,忍不住“咭”的一聲,一雙明媚 的大眼睛明目張膽地瞟了瞟耿照,滿臉的幸災樂禍。
耿照窘得臉紅脖子粗,抓耳撓腮:“是……是妖刀所致。這個……說來 可就話長啦。”胡彥之心覺有異,正想繼續試探,忽聽林間一陣蹄響,塵沙 飛揚之間,十餘騎沖了出來。
馬上的騎士身披雙扣布甲、腰系雙鉈尾帶,布甲上綴著魚鱗鐵片,背著 髹漆長雕弓,鞍頭兩側各掛著一個同式的箭壺,繁纓飾馬,蹄鐵簇新。人人 佩帶長劍,手中攢著長槍,只差一頂護耳翻起、頓項披垂的綴羽兜鍪,活生 生便是圖畫裏奔出來的皇廷羽林軍。
為首之人長槍一舉,籲的一聲,十幾匹馬一齊停住,顯是訓練有素。
紅螺峪已是朱城山地界,再往裏頭走上七八裏路,便可見白日流影城的 外廓。這一隊騎兵鎧仗鮮明,想也知道是流影城的人馬,胡彥之正欲開口, 忽見耿照面色一沉,不禁悄聲問:“怎麼,這夥不是你們的人?”耿照默不 作聲。
那領隊長槍一指,喝道:“這匹馬是誰的?”指的居然是策影。
他連問三聲,胡彥之只是抱臂嗤笑,也不答話。領隊眉頭微皺,單手握 韁,冷冷道:“既是無主之馬,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舉起 槍尖,大喝:“備索!這次別再讓它跑啦!”左右齊聲相應,聲若洪鐘,紛 紛從鞍頭解下套索,策馬圍了過來。
黃纓嚇得粉臉發白,顫聲道:“耿……耿照!這是怎麼回事?”
驀地一聲烈咆,策影仰頭長嚎,四周林葉被吼得颼颼亂搖,竟如深林虎 嘯一般!
騎隊的十幾匹駿馬仿佛遇上了攔路虎,被吼得前腳一軟,跪的跪、退的 退,還有嚇得人立而起、或要掉頭逃走的。眾騎士握韁呼喝一陣,才將坐騎 安撫下來,模樣雖有些狼狽,忙亂中卻無一人滾下鞍來,迅速恢復了陣列, 依然是一彎月形,散開來將耿照等人堵在懸崖邊。
須知訓練有素的武裝槍騎隊,只需一伍(五人)連轡,便足以對付一般 的武林好手。銳利的槍陣無論合圍或並進,配合馬匹衝刺居高臨下,殺傷力 十分驚人;若再輔以弓箭,就算如胡彥之這等高手,萬一不幸遭遇,孤身逃 走或有一線生機,硬碰硬則萬萬討不了便宜。
胡彥之眯著眼,單臂環胸,另一手撫弄下巴濃髭,似是在看笑話,心中 卻不無欽佩:“這些人的騎術堪稱精湛,就連東海都督府的馬軍都無這般能 耐。放眼東海,說不定只有鎮東將軍麾下精兵可比……奇怪!白日流影城是 吃飽了撐著,沒事練這等馬軍做甚?”
忽見那領隊平舉長槍,槍尖對正自己的鼻子,厲聲道:“你!模樣鬼鬼 祟祟,非奸即盜!藏此好馬,莫非是想做什麼歹事?快將馬匹獻上,要不, 綁你去見官!”
胡彥之聞言一怔,登時哇哇大叫:“去你媽的!這裏忒多人,便只有我 像賊麼?”就著眼角餘光瞥去,赫見耿照滿臉真誠、黃纓嬌俏可愛,如遭重 擊,抱臂陰沉道:
“哼哼,你們這些個眼殘的,說了你們也不懂。這匹紫龍駒如此神異, 誰能駕馭?天生奇物,何須人主……它,便是它自己的主人!”
耿照聽他二人一來一往,始終不發一語,只是仔細聆聽;聽得片刻,才 忽然抱拳道:“這位是多射司的葛家五郎麼?小弟是執敬司的耿照。”
那領隊掖住長槍,單手解下麵巾,皮兜下露出一張與耿照同樣黝黑的年 輕面龐,細長的雙眼炯炯放光:“你是耿家的麼——”雙腿略夾馬肚,踮著 光亮的銅鐙策馬上前,俯身低道:“你在這裏做甚?這幾位……是二總管的 差使?”
原來這馬隊首領葛五義是龍口村出身,算得是耿照的同鄉。
在家鄉時,葛家的三郎愛慕耿照的姊姊耿縈,總是讓五弟前來傳話。耿 縈年紀較長,通曉事理,知道葛家在龍口村坐擁良田數畝,決計不會娶一個 破落軍戶的女兒進門,為免嫌疑,都讓耿照去打發。兩人說不上童年玩伴, 卻是自小便看熟了的。
耿照不願對他說謊,只說:“這位胡彥之胡大俠,是觀海天門鶴真人的 徒弟,馬是他的;馬背上那位紅衣女俠,則是水月停軒的染二掌院,這幾位 姑娘是她師妹,都不是可疑之人。小弟正要領她們去見二總管。”
葛五義沉吟片刻,低聲道:“這馬呢?能留下麼?”耿照老實搖頭。
葛五義似已料到,只微微頷首,忽聽遠方馬蹄聲響,林後煙塵翻卷,似 是陰霾湧至,依稀聽得人喊馬嘶,聲勢浩大,已算不清有多少騎。
“不好,是公子來了!”他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先避會兒,我來引 開他們。”耿照會意,拉著胡彥之等躲進烽火臺中。策影身軀龐大,幸而木 台被萬劫砸壞一角,門框碎裂,堪堪容它低頭鑽入。
葛五義縱馬踩亂泥地上的足跡,指著另一頭道:“黑馬往那裏去了,快 追!”率先甩韁,往烽火臺的反向奔去。眾騎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 片刻,也都策馬追上。
突然間,林中沖出大隊人馬,服色與葛五義等相仿佛,卻足有數十騎之 譜,隊伍前頭有八名短後衣、雙袍肚,頭戴紅纓皮鬃笠,外紮綠鸚短繡衫, 衫中露出銅釘襯甲的武裝侍衛,簇擁著一名錦衣玉帶的白馬公子。
葛五義等一見那公子到來,紛紛勒馬讓至一旁,就著鞍上垂槍俯首,齊 道:“公子爺!”那公子看也不看,逕自舉目遠眺,喃喃道:“怪了。方才 聲音明明是從這兒來的,怎麼又不見蹤影?”
身旁一名護衛聽見,忙問葛五義:“你們先來一步,有見著麼?”
葛五義垂首道:“沒看真切,不過來時聽見樹叢搖動的聲響,依屬下猜 想,約莫是朝那裏去了。”
那公子聞言回頭,白麵上掠過一抹青氣:“那你還楞在這兒做甚?還不 快追!”不待左右答應,熟練地調轉馬頭,馬鞭一抽、馬刺一蹴,胯下的雪 白駿馬跳蹄長嘶,飛也似的朝葛五義所指之處奔去!
他的坐騎遠較諸人神駿,部屬們一下子措手不及,片刻就被拋在後頭。 那八名綠衫侍衛趕緊策馬直追,餘人也不敢怠慢,呼喝聲中,眨眼走了個幹 乾淨淨,只留下漫天的塵沙飛卷。
“那人……真是一點兒都不愛惜馬匹。”
清脆動聽的喉音微帶嬌慵,黃纓、胡彥之雙雙回頭,居然是染紅霞醒了 過來。
耿照一見她蘇醒,喜動顏色,脫口道:“你……身子好些了麼?”話沒 講完,便已後悔。
只見染紅霞身子一顫,雪靨微紅,姣美的唇瓣卻略顯蒼白,轉過頭去, 低垂妙目,半晌才淡然道:“不礙事,多謝關心。”耿照無比尷尬,支吾幾 句,有些手足無措。
黃纓看在眼裏,小小的心思裏轉過無數念頭,故作天真狀,拉著染紅霞 的手嘻嘻笑道:“紅姊紅姊,多虧這位胡大俠幫忙,咱們才能離開那個鬼地 方。碧湖也給救回來啦,這位鬍子大俠真是好本事。”
染紅霞與胡彥之見過幾回,雖不熟稔,也算是舊識了,頷首道:“多謝 胡大俠仗義出手,染紅霞感激不盡。”
胡彥之不敢失禮,拱手道:“二掌院客氣。胡某也是因緣際會,糊裏糊 塗便遇上了,談不上什麼仗義。”轉頭對耿照道:
“你那位姓葛的朋友義氣,只是惹的麻煩不小,恐怕要受我們連累。這 大票人一路追去,沿途看不見馬蹄痕跡,遲早要發現上當的。”
耿照早就想到這一節。只是他素來聽說公子的為人,名馬、美女若教他 看中,只怕抬出二總管來也壓不住,把心一橫,咬牙道:“眼下最重要的, 便是先回到流影城中。我家二總管手段厲害,葛兄弟若真的有事,再請二總 管搭救。”
胡彥之點點頭。“我猜他們很快就會折回,此地不宜久留。”
他兩人以木材繩索紮成擔架,讓策影拖著魏無音的遺體上山。
耿照背著碧湖,胡彥之背采藍;染紅霞雖已蘇醒,但那“牽腸絲”的毒 性極其霸道,中和之後會產生強烈的倦怠與不適,黃纓中毒淺,一夜好眠體 力盡複,她卻是全身酥軟如綿,提不起半分氣力,姊妹倆只好同坐一鞍,由 黃纓扶持照應。
“我聽說獨孤天威只有一根孤苗,年前還入京封了官。”走到中途,胡 彥之突然問:
“剛才那位……莫不是獨孤天威的寶貝兒子獨孤峰罷?”
耿照點頭:“正是。”
白日流影城之主獨孤天威出身獨孤皇族,流有白馬王家的尊貴血統,是 本朝開國之君、諡號“武烈”的太祖皇帝獨孤弋族弟。
太祖武烈帝獨孤弋號稱“古今帝王武藝第一”,憑藉著蓋世武功開創帝 業,在位才不到五年,卻於北疆將平的前夕忽然駕崩,天下震動。因其子年 幼,不足以指揮大軍結束割據,群臣遂擁立其弟,時任大將軍、中書令、北 關道三府總制、征北大都督、功封定王的獨孤容繼位,也就是日後的太宗孝 明帝。
太宗孝明帝在位二十餘年,宵衣旰食,夙夜匪懈,降服南陵道諸封國, 獎農桑、開科舉、興水利、明吏治,白馬王朝的基業可說是成於他的手裏, 百姓都說:“打天下的武烈,守太平的孝明。”敬愛之忱,可見一斑。
獨孤天威的年紀比武烈、孝明二帝小得多,孝明帝時被召進宮擔任太子 侍讀,叔侄倆雖然相差了十多歲,卻脾胃相投得很;獨孤天威整天陪太子習 武狩獵,蹴鞠打球、投壺賭戲等,玩得不亦樂乎,居然也在玩樂中建立起極 為深厚的感情。
孝明帝大行後,太子獨孤英于平望都繼位,年號“承宣”,即為今上。
據說孝明帝臨終前曾說:“仲雷(獨孤天威的字)貪好遊藝,視兵家之 事如田獵,所統如逾千兵,定要生亂,不可委以大任。”
承宣帝親政不久,想替這位叔叔兼童年玩伴安插從三品的“員外散騎常 侍”一職,丞相陶元崢激烈反對,堅持不允;想替他弄一個奮威將軍的虛銜 過過癮,誰知鎮東將軍慕容柔又搬出先帝來,一連上了幾道奏摺阻擋。
初登大寶的少年天子火了,惡氣無處發洩,靈機一動,將獨孤天威封到 東海朱城山的白日流影城,讓他做無職無權的一等昭信侯。按照王朝律法, 侯爵可配有銳槍明鎧的甲兵九百、僕役若干,的確不違先帝“不逾千兵”的 聖訓。
承宣帝登基七載之間,年年都召見獨孤天威父子,賞賜無算,去年還封 了個五品的“羽林中郎將”給獨孤峰,恩寵冠於群臣。
自陶元崢死後,“丞相”一職不再升補,朝廷政務由三司六部分管,凡 領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頭銜的政務長官均可參與御前議事,直接向皇帝 負責,王權大張。今日想封獨孤峰一個年秩兩千石的五品官兒,遠比七年前 要容易得多。
胡彥之嘖嘖道:“‘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獨孤天威的 兒子,真是好大的威風!”耿照默然無語。一行人沿著小路蜿蜒上山,走了 大半個時辰,終於看見白牆黑瓦的高牆建築。
還未叩門通報,身後忽聞轟隆蹄聲,耿照等連忙避入道旁林中。只見大 隊人馬揚塵馳過,朱漆重門聞聲大開,眾騎士馬不停蹄,一路急馳而入,正 是先前見過的多射司人馬,葛五義也赫然在列。
門關上之後,牆內仍騷動不斷,尖銳的馬嘶、兵器碰撞聲此起彼落;半 個時辰之後,大門再度打開,一隊騎兵馳出,看服色仍是多射司的人馬,只 是人數較先前少得多,約只十餘名而已。
胡彥之投以詢問之色,耿照低聲道:“按公子的性子,若尋不到二哥, 便將朱城山翻了過來,也絕不甘休。”果然過不多久,又有一隊騎兵出城, 坐騎後拖著繩網等捕獵重械,陣仗十分驚人。
“現在怎辦?”胡彥之問。“殺進去?”
“等。”
耿照沉吟:“現在進城,必然驚動公子。先等他率大隊出城再說。”
此際日影西移,已近申時。胡彥之透過樹影觀察太陽,皺眉道:“等他 下山,天都黑了,這公子哥兒還出城麼?”耿照想了一想,謹慎道:“公子 爺時常夜獵,我見他對二哥的喜歡,一定會再出來找尋。”
胡彥之點點頭,不再多說,找了個節瘤圓凸的大樹底坐定,染紅霞、黃 纓也各自倚坐歇息;采藍、碧湖昏迷不醒,被安置在林蔭草軟之處。
策影的定性異乎尋常,一旦跪臥下來,便如一塊黝黑烏亮的巨石,動也 不動。鞍袋裏還有乾糧,眾人配著酒水進食,倒也不甚難捱;只是染紅霞始 終沒同耿照說過一句話,不知是不願在旁人面前說,還是無話可說。
耿照忍著情思起伏,靜靜觀察城外人馬進出的情況。
其間屢有騎隊馳出流影城,卻無一隊回來,顯然上頭下了嚴令,沒找到 黑馬不許回城。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流影城前六門洞開,獨孤峰面色陰沈, 率領大隊人馬奔出城來,人人手持火把,一路馳下山去;遠遠眺望,猶如一 條蜿蜒細長的火焰龍。
耿照等大隊去遠了,這才上前叩打朱門,“砰、砰”兩聲,牆上覘孔探 出一張黝黑的年輕面孔,胸口以上的服色與哨隊相似。他舉火下照,眺望一 陣,忽道:“你不是耿照麼?怎麼搞成這樣?”
耿照抱拳道:“何大哥,這說來話長了。煩請代為通報二總管,說耿照 有十萬火急之事。”
那姓何的少年甚為精警,眉頭大皺。
“你帶了外人哪!我得先同我們頭兒說一聲。”
耿照搖頭:“何大哥,麻煩你,先與二總管說。”
那少年登時會意,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埋怨道:“要是惹了麻煩, 你救得了我麼?”耿照低聲道:“不會有麻煩的,一切有我擔待。”少年猶 豫片刻,一溜煙下了牆台。
片刻,兩扇釘滿銅釘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一隊持槍佩刀的武裝侍衛擁 出來,將耿照、胡彥之等團團圍住,其中也包含那名何姓少年。
胡彥之小聲道:“看來你朋友還是賣了你。”耿照搖頭:“本城戍衛歸 巡城司管轄,我逾時晚歸,關條已經失效,按理他是該通報頂上官長。”
一名武官模樣、身穿絹甲的中年人扶著腰刀,越眾而出,肅然道:“耿 照!你身為執敬司弟子,卻放著二總管的差使不管,在外遊蕩了一日一夜才 回,還帶來這一干不明之人,是視本城規矩如無物了麼?”
“弟子不敢。”耿照恭恭敬敬俯首,一一介紹了魏無音、胡彥之與染紅 霞等。那巡城司馬正自驚疑,身後忽有兩盞明燈行來,兩名服色與耿照相似 的高大少年並肩而來,其中一人亮出腰牌,寒聲道:“二總管有令,讓本司 弟子速速去見,誰都不許阻攔!”
巡城司馬倒抽一口涼氣,為在部屬前保住臉面,兀自頑抗:“耿照逾時 未歸,按規矩應由巡城司收押,交付都刑司審問。便是你們執敬司的人,也 不能……”
發話的那名英俊少年臉露不耐,從懷裏摸出一張關條,往巡城司馬腳下 一扔:“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二總管的親筆,教耿照便宜行事,不受夜規 節制。”
那關條上墨蹟宛然,還未全幹,顯然是方才寫就。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區區一介巡城司馬,自然鬥不過手把一城大小事的 總管大人,他木然低頭拾起關條,寒聲道:“既然如此,人你們帶走。其餘 可疑人等,且由本司押下,上稟城主處置。”
少年劍眉倒豎,睜眼大喝:“放肆!這都是二總管的客人,你是向誰借 的膽?”眾巡城兵被他嚇了一大跳,矛尖幾聲磕碰,夜風裏聽來格外清晰。 巡城司馬雙肩垂落,面色鐵青,咬牙擺手:“你們可以走了。”耿照微微欠 身,領著胡彥之等魚貫而入。
那兩名少年掌燈引路,看都不看耿照一眼。黃纓見他倆身材頎長,衣著 體面、相貌俊美,原有十分好感,暗忖:“都是執敬司橫二總管的部下,他 們可比耿照好看多了。”見二人對耿照異常冷淡,又不覺有些氣惱:“看不 起人麼?擺什麼三白眼兒,哼!”
二少領有總管手令,所經之處無人能擋,自然也沒人敢上前招呼馬匹, 高大的策影就這麼隨著隊伍穿過亭臺樓閣,一路進得城中。
胡彥之也不伸手牽它,並肩猶如老友逛街,不時與耿照指點談笑,沿途 十分引人注目。
來到一處偏院,少年雙雙停步,其中一人轉頭道:“這是二總管的休憩 之處,牲口請暫停園中,勿入內堂。得罪之處,尚請胡大俠原宥則個。”胡 彥之拍拍馬頸,策影似是通靈,自行踱到庭院偏角,跪臥歇息,也不低頭啃 食花草,驕傲一如帝王。
胡彥之環視庭中,就著繡窗透出的燈光,卻見院裏小徑鋪石,夾道種滿 梅樹,此時並無花苞,只余一排崢嶸墨幹,枝葉經過細心修剪,不見寒日淩 霜的赫烈威儀,倒覺得有些嬌巧妍麗。園裏遍植花團錦簇的綠繡球,兩支石 燈柱雕成瘦頸長鶴的形狀,美則美矣,卻有些閨閣似的小氣家家。
繡窗裏似乎還籠著藕色的薄紗簾子,胡彥之心念一動,登時恍然:“是 了,此地約莫是橫疏影的姬妾所居。他用過晚飯,便躲到這兒來大享美人豔 福,不想卻被咱們吵了起來。”他時常流連風月地,深深瞭解好事遭人破壞 的那份掃興,悄聲對耿照道:“只怕……咱們來得不是時候。”
耿照伸指比唇,示意噤聲。
那兩名少年將他們引入內堂,果然是女子繡閣的模樣,居中置了張全不 相襯的大長桌,桌上堆滿帳冊書卷、圖紙簿記,迭起來比一人還高,將桌後 之人完全遮住,桌下只露出一抹梔子花似的明黃羅裙。
裙子的主人雙腿交迭,裙掖裏翹出一隻小巧的鸚鵡綠繡鞋,鞋中未著羅 襪,雪白的足背酥膩瑩潤,渾不露骨,更難得的是嬌腴如雪麵團子一般;未 見玉趾,已知是只肉呼呼的香滑小腳,教人忍不住想捧在手裏,輕輕握著揉 著,恣意品嘗。
胡彥之吞了口饞涎,暗罵:“他奶奶的,這橫疏影真他媽豔福不淺,藏 得這般美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桌後女子忽然開口:“人到啦?”
一名少年俯首道:“是。”
她歎了口氣,“喀”的一響,仿佛隨手擲筆,綠繡鞋輕輕踏地,似是站 了起來,只是書案迭壘,仍然不見人影。
窸窣一陣,一陣雪梅幽香隨風輕漫,桌後轉出一名襦裙半袖、繡綾裹胸 的倦慵麗人,個頭不高,身段卻頗為修長,梳著蓬鬆俏皮的墜馬髻,纖細的 皓腕上佩著一隻羊脂玉鐲,膚質竟比鐲子還要膩潤。
她披著的半袖同樣是明黃色的薄紗所制,更像是睡前閑坐的閨閣服色, 見不得外客,因此更顯得迷離動人。紗中透出一雙雪藕似的白膩膀子,細細 的臂圍不露一絲骨感,薄霧般的絲糸間掩不住粉酥酥的嬌嫩肌膚,觸目只覺 滑潤緊致,似乎充滿傲人的彈性。
女子的薄紗半臂裏,僅有一件蔥綠抹胸,沿邊綴著豔麗的孔雀藍,錦綾 上另有銀線繡樣,然而裹著兩團腴面似的飽滿隆起,鎖骨以下仿佛一隻打橫 的大葫蘆,雙丸迭宕,肥嫩的乳肉雪呼呼地溢兜緣,柔軟到了極處。
細瞧之下,才發現女郎有張雪白精緻的鵝蛋臉兒,身形十分纖細秀美, 削肩單薄、長頸如鶴,惟獨胸前一對乳峰飽滿柔軟,綾紋抹胸的圖樣全被撐 裹、滿溢得變了形狀,在燈影下浮露出驚人的起伏,抹胸上的精緻繡工再難 細辨;略一走動,那兩隻豆腐似的渾圓綿乳便顫忽忽地晃蕩起來,望之令人 目眩神馳,不忍須臾稍離。
她頸下裸露出大片胸脯,可能是在案頭前久近油燈,嬌嫩的身子不堪烘 熱,酥胸上布著一大片晶瑩薄汗;身子一動,一滴汗珠便滑入了乳間深溝。 只可惜乳壑被擠得太脹太滿,中間竟無一絲縫隙,汗珠滑之不進,隨著柔軟 的乳肉一陣晃蕩,顫抖著滾到了抹胸邊緣,“篤”的一下彈跳出去,濺開一 抹液光。
胡彥之看得目瞪口呆,喉結“骨碌”一聲上下滑動。女子卻絲毫不以為 意,逕自落座,也揮手讓眾人坐下。一名少年奉上濃茶,她隨手接過,以杯 蓋輕輕揭去浮沫,就著豐潤的櫻唇啜飲一口。
“這姬妾……真是好大的派頭!”
胡彥之心想,不知為何竟無一絲反感,只覺怦然。
女子穿著隨意,卻非刻意賣弄風騷,倒像某家的閨秀睡前夜讀、房裏卻 突然闖入不速之客,不怪小姐衣不蔽體,錯在他們不請自來,從而一睹美人 臨睡前的嬌媚模樣。
她生得明眸皓齒,微微撅起的雙唇飽滿滋潤,面孔看來十分年輕,腴沃 雪白的胴體卻充滿成熟的魅力;無論是衣飾妝扮、房間佈置,抑或額間淡淡 的三瓣梅痕,在在說明她已不是十幾歲的天真少女,只是擁有一張青春常駐 的美麗面龐。
(若以年紀推算,她甚至可能是橫疏影的元配夫人!)
白日流影城的三位總管都很神秘,據說出身都不怎麼高貴,流蜚甚多, 卻都傳得矛盾百出,莫衷一是。
二總管橫疏影是其中較為出名的,據說全城大小事都是此人說了算,掌 權十年,已令白日流影城富甲一方,生意越做越大,也坐穩了“東海七大門 派”之一的位置。其妻若有如此風情,倒也不算怪事。
黃纓扶著染紅霞坐下,胡彥之坐在她身旁,耿照垂手低頭,與那兩名少 年同站一列。女子明眸含笑,一一看過采藍、碧湖,以及放置在門外廊下的 魏無音遺體,這才慢條斯理的開了口。
“二掌院,我以為我們一年見上一面,已屬難能。”她淡然笑道:
“今日不知是什麼香風,將你吹了來?難道是我家之劍,不入二掌院法 眼麼?”
“若非那把昆吾劍,此後恐無再見之日了……”
染紅霞面色蒼白,勉力一笑:
“……二總管。”
胡彥之聞言一怔,倏然睜眼。
(原來,大名鼎鼎的流影城二總管、朱城山上的第一把手,人稱“暗香 浮動”的橫疏影,竟是……竟是女人!)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