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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說被分為硬科幻(Hard SF)軟幻 和軟科幻(Soft SF)兩種,前者系指描 寫數學、物理學、化學、天文學、生物學 等領域中的發展與預測,或 以上述學科為背景線索的科幻作品,後者則指描寫哲學、心理學、社會學、 語文學等領域中發展與預測或以上述 學科為背景線索的科幻作品。目前科 幻界公認榮列硬科幻榜首的當推英國 科幻大師亞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 旅行》;十分湊巧的是,軟科幻中最值得稱道的作品題目也為一年數,即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創作於1948年 的《1984》。
本書——《1984》由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於1948年寫就。他的另一部重要小說是《動物農場》(Animal Farm) 奧威爾原名埃裏克•亞瑟•布雷爾(Eric Arthur Blair),1903年生於印度。1907年他舉家遷回到英格蘭。1917年,他進入伊頓公學。1921年後來到緬甸加入Indian Imperial Police,1928年辭職。隨後的日子裏他貧病交加,此間他當過教師、書店店員,直到1940年,他成為New English Weekly的小說評論員,他才有了穩定的收入養家糊口。1936年間,他訪問了蘭開夏郡和約克郡,1936年底,他來到西班牙參加西班牙內戰,其間他受傷。二戰期間(1940-1943),他為BBS Eastern Service工作,並在此間寫了大量政治和文學評論。1945年起他成為Observer的戰地記者和Machester Evening News的固定撰稿人。1945年,他出版了《動物農場》,1949年出版了《1984》。奧威爾患有肺結核,於1950年死去。
作品:
Burmese Days 1934
Down and Out in Paris 1933
The Road to Wigan Pier 1937
Homage to Catalonia
Animal Farm 1945
1984 1949(出版年代,作於1948年,其取名即為將48倒轉,並無特殊含義)
中文版
1984 1985,花城出版社出版,譯者董鼎山。
動物莊園 據網上朋友講,已有中文版。惜我未知。
另,中國廣播出版社出版《奧威爾文集》。是雜文集,譯者董鼎山。
四月間,天氣寒冷晴朗,鐘敲了十三下。溫斯頓•史密斯為了要躲寒風,緊縮著脖子,很快地溜進了勝利大廈的玻璃門,不過動作不夠迅速,沒有能夠防止一陣沙土跟著他刮進了門。
門廳裏有一股熬白菜和舊地席的氣味。門廳的一頭,有一張彩色的招貼畫釘在牆上,在室內懸掛略為嫌大了一些。畫的是一張很大的面孔,有一米多寬:這是一個大約四十五歲的男人的臉,留著濃密的黑鬍子,面部線條粗獷英俊。溫斯頓朝樓梯走去。用不著試電梯。即使最順利的時候,電梯也是很少開的,現在又是白天停電。這是為了籌備舉行仇恨周而實行節約。溫斯頓的住所在七層樓上,他三十九歲,右腳脖子上患靜脈曲張,因此爬得很慢,一路上休息了好幾次。每上一層樓,正對著電梯門的牆上就有那幅畫著很大臉龐的招貼畫凝視著。這是屬於這樣的一類畫,你不論走到哪里,畫面中的眼光總是跟著你。下面的文字說明是:老大哥在看著你。 在他住所裏面,有個圓潤的嗓子在念一系列與生鐵產量有關的數字。聲音來自一塊象毛玻璃一樣的橢圓形金屬板,這構成右邊牆壁的一部分牆面。溫斯頓按了一個開關,聲音就輕了一些,不過說的話仍聽得清楚。這個裝置(叫做電幕)可以放低聲音,可是沒有辦法完全關上。他走到窗邊。他的身材瘦小纖弱,藍色的工作服——那是黨內的制服——更加突出了他身子的單薄。他的頭髮很淡,臉色天生紅潤,他的皮膚由於用粗肥皂和鈍刀片,再加上剛剛過去的寒冬,顯得有點粗糙。
外面,即使通過關上的玻璃窗,看上去也是寒冷的。在下面街心裏,陣陣的小卷風把塵土和碎紙吹卷起來,雖然陽光燦爛,天空蔚藍,可是除了到處貼著的招貼畫以外,似乎什麼東西都沒有顏色。那張留著黑鬍子的臉從每一個關鍵地方向下凝視。在對面那所房子的正面就有一幅,文字說朋是:老大哥在看著你。那雙黑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溫斯頓的眼睛。在下面街上有另外一張招貼畫,一角給撕破了,在風中不時地吹拍著,一會兒蓋上,一會兒又露出唯一的一個詞兒“英社”。在遠處,一架直升飛機在屋預上面掠過,象一隻藍色的瓶子似的徘徊了一會,又繞個彎兒飛走。這是員警巡邏隊,在伺察人們的窗戶。不過巡邏隊並不可怕,只有思想員警才可怕。
在溫斯頓的身後,電幕上的聲音仍在喋喋不休地報告生鐵產量和第九個三年計畫的超額完成情況。電幕能夠同時接收和放送。溫斯頓發出的任何聲音,只要比極低聲的細語大一點,它就可以接收到;此外,只要他留在那塊金屬板的視野之內,除了能聽到他的聲音之外,也能看到他的行動。當然,沒有辦法知道,在某一特定的時間裏,你的一言一行是否都有人在監視著。思想員警究竟多麼經常,或者根據什麼安排在接收某個人的線路,那你就只能猜測了。甚至可以想像,他們對每個人都是從頭到尾一直在監視著的。反正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他們高興,他們都可以接上你的線路。你只能在這樣的假定下生活——從已經成為本能的習慣出發,你早已這樣生活了: 你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是有人聽到的,你作的每一個動作,除非在黑暗中,都是有人仔細觀察的。
溫斯頓繼續背對著電幕。這樣比較安全些;不過他也很明白,甚至背部有時也能暴露問題的。一公里以外,他工作色。這,他帶著有些模糊的厭惡情緒想——這就是倫敦,一號空降場的主要城市,一號空降場是大洋國人口位居第三的省份。他竭力想擠出一些童年時代的記憶來,能夠告訴他倫敦是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是不是一直有這些景象:破敗的十九世紀房子,牆頭用木材撐著,窗戶釘上了硬紙板,屋頂上蓋著波紋鐵皮,倒塌的花園圍牆東倒西歪;還有那塵土飛揚、破磚殘瓦上野草叢生的空襲地點;還有那炸彈清出了一大塊空地,上面忽然出現了許多象雞籠似的骯髒木房子的地方。可是沒有用,他記不起來了;除了一系列沒有背景、模糊難辨的、燈光燦爛的畫面以外,他的童年已不留下什麼記憶了。
真理部——用新話來說叫真部——同視野裏的任何其他東西都有令人吃驚的不同。這是一個龐大的金字塔式的建築,白色的水泥晶晶發亮,一層接著一層上升,一直升到高空三百米。從溫斯頓站著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黨的三句口號,這是用很漂亮的字體寫在白色的牆面上的: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據說,真理部在地面上有三千間屋子,和地面下的結構相等。在倫敦別的地方,還有三所其他的建築,外表和大小與此相同。它們使周圍的建築仿佛小巫見了大巫,因此你從勝利大廈的屋頂上可以同時看到這四所建築。它們是整個政府機構四部的所在地:真理部負責新聞、娛樂、教育、藝術;和平部負責戰爭;友愛部維持法律和秩序;富裕部負責經濟事務。用新話來說,它們分別稱為真部、和部、愛部、富部。
真正教人害怕的部是友愛部.它連一扇窗戶也沒有。溫斯頓從來沒有到友愛部去過,也從來沒有走近距它半公里之內的地帶.這個地方,除非因公,是無法進入的,而且進去也要通過重重鐵絲網、鐵門、隱蔽的機槍陣地.甚至在環繞它的屏障之外的大街上,也有穿著黑色制服、攜帶連枷棍的兇神惡煞般的警衛在巡邏.
溫斯頓突然轉過身來.這時他已經使自已的臉部現出一種安詳樂觀的表情,在面對電幕的時候,最好是用這種表情。他走過房間,到了小廚房裏。在一天的這個時間裏離開真理部,他犧牲了在食堂的中飯,他知道廚房裏沒有別的吃的,只有一塊深色的麵包,那是得省下來當明天的早飯的.他從架子上拿下一瓶無色的液體,上面貼著一張簡單白色的標籤:勝利杜松子酒。它有一種令人難受的油味兒,象中國的黃酒一樣。溫斯頓倒了快一茶匙,硬著頭皮,象吃藥似的咕嚕一口喝了下去。
他的臉馬上緋紅起來,眼角裏流出了淚水。這玩藝兒象硝酸,而且,喝下去的時候,你有一種感覺,好象後腦勺上挨了一下橡皮棍似的。不過接著他肚子裏火燒的感覺減退了,世界看起來開始比較輕鬆愉快了。他從一匣擠癟了的勝利牌香煙盒中拿出一支煙來,不小心地豎舉著,煙絲馬上掉到了地上。他拿出了第二支,這次比較成功。他回到了起居室,坐在電幕左邊的一張小桌子前。他從桌子抽屜裏拿出一支筆桿、一瓶墨水、一本厚厚的四開本空白簿子,紅色的書 脊,大理石花紋的封面。
不知什麼緣故,起居室裏的電幕安的位置與眾不同。按正常的辦法,它應該安在端牆上,可以看到整個房間,可是如今卻安在側牆上,正對著窗戶。在電幕的一邊,有一個淺淺的壁龕,溫斯頓現在就坐在這裏,在修建這所房子的時候,這個壁龕大概是打算放書架的。溫斯頓坐在壁龕裏,儘量躲得遠遠的,可以處在電幕的控制範圍之外,不過這僅僅就視野而言。當然,他的聲音還是可以聽到的,但只要他留在目前的地位中,電幕就看不到他。一半是由於這間屋子的與眾不同的佈局,使他想到要做他目前要做的事。
但這件事也是他剛剛從抽屜中拿出來的那個本子使他想到要做的。這是一本特別精美的本子。光滑潔白的紙張因年代久遠而有些發黃,這種紙張至少過去四十年來已久未生產了。不過他可以猜想,這部本子的年代還要久遠得多。他是在本市里一個破破爛爛的居民區的一家發黴的小舊貨鋪中看到它躺在櫥窗中的,到底是哪個區,他已經記不得了。他當時一眼就看中,一心要想得到它。照理黨員是不許到普通店鋪裏去的(去了就是“在自由市場上做買賣”),不過這條規矩並不嚴格執行,因為有許多東西,例如鞋帶、刀片,用任何別的辦法是無法弄到的,他回頭很快地看了一眼街道兩頭,就溜進了小鋪子,花二元五角錢把本子買了下來。當時他並沒有想到買來幹什麼用。他把它放在皮包裏,不安地回了家。即使裏面沒有寫什麼東西,有這樣一個本子也是容易引起懷疑的。
他要做的事情是開始寫日記。寫日記並不是不合法的(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合法的,因為早已不再有什麼法律了),但是如被發現,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肯定,會受到死刑的懲處,或者至少在強迫勞動營裏幹苦役二十五年。溫斯頓把筆尖願在筆桿上,用嘴舔了一下,把上面的油去掉。這種沾水筆已成了老古董,甚至簽名時也不用了,他偷偷地花了不少力氣才買到一支,只是因為他覺得這個精美乳白的本子只配用真正的筆尖書寫,不能用墨水鉛筆塗劃。實際上他已不習慣手書了。除了極簡短的字條以外,一般都用聽寫器口授一 切,他目前要做的事,當然是不能用聽寫器的。他把筆尖沾了墨水,又停了一下,不過只有一刹那。他的腸子裏感到一陣戰顫。在紙上寫標題是個決定性的行動。他用纖小笨拙的字體寫道:
1984年4月4日
他身子往後一靠。一陣束手無策的感覺襲擊了他。首先是,他一點也沒有把握,今年是不是1984年。大致是這個日期,因為他相當有把握地知道,自已的年齡是三十九歲,而且他相信他是在1944年或1945年生的。但是,要把任何日期確定下來,誤差不出一兩年,在當今的時世裏,是永遠辦不到的。
他突然想到,他是在為誰寫日記呀?為將來,為後代。他的思想在本子上的那個可疑日期上猶豫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了新話中的一個詞兒“雙重思想”。他頭一次領梧到了他要做的事情的艱巨性。你怎麼能夠同未來聯繫呢? 從其性質來說,這樣做就是不可能的。只有兩種情況,要是未來同現在一樣,在這樣的情況下未來就不會聽他的,要是未來同現在不一樣,他的處境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本子。電幕上現在播放刺耳的軍樂了。奇怪的是,他似乎不僅喪失了表達自己的能力,而且甚至忘掉了他原來要想說什麼話了。過去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準備應付這一時刻,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除了勇氣以外還需要什麼。實際寫作會是很容易的。他要做的只是把多年來頭腦裏一直在想的、無休止的、無窮盡的獨白付諸筆墨就行了。但是在目前,甚至獨白也枯竭了。此外,他的靜脈曲張也開始癢了起來,使人難熬。他不敢抓它,因為一抓就要發炎。時間滴嗒地過去。他只感到面前一頁空白的紙張,腳脖子上的皮膚發癢,音樂的聒噪,杜松子酒引起的一陣醉意。
突然他開始慌裏慌張地寫了起來,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寫的是些什麼。他的纖小而有些孩子氣的筆跡在本子上彎彎曲曲地描劃著,寫著寫著,先是省略了大寫字母,最後連句號也省略了:
1984年4月4日。昨晚去看電影。全是戰爭片。一部很好,是關於一艘裝滿難民的船,在地中海某處遭到空襲。觀眾看到一個大胖子要想游開去逃脫追他的直升飛機的鏡頭感到很好玩。你起初看到他象一頭海豚一樣在水裏浮沉,後來通過直升飛機的瞄準器看到他,最後他全身是槍眼,四周的海水都染紅了,他突然下沉,好象槍眼裏吸進了海水一樣。下沉的時候觀眾笑著叫好。接著你看到一艘 裝滿兒童的救生艇,上空有一架直升飛機在盤旋。有個中年婦女坐在船首,大概是個猶太女人,懷中抱著一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把腦袋躲在她的懷裏,好象要鑽進她的胸口中去似的,那個婦女用胳膊摟著他,安慰著他,儘管她自己的臉色也嚇得發青。她一度用自己的胳膊盡可能地掩護著他,仿佛她以為自己的胳膊能夠抵禦子彈不傷他的身體似的。接著直升飛機在他們中 間投了一顆二十公斤的炸彈,引起可怕的爆炸,救生艇四分五裂,成為碎片。接著出現一個很精采的鏡頭一個孩子的胳膊舉了起來越舉越高越舉越高一直到了天空中一定有架機頭裝著攝影機的直升飛機跟著他的胳膊,在黨員座中間發出了很多的掌聲但是在無產座部分有個婦女突然吵了起來大聲說他們不應該在孩子們面前放映這部電影他們在孩子們面前放映這部電影是不對的最後員警把她趕了出去我想她不致於會遇到什麼不愉快的結果無產者說些什麼沒有人會放在心上典型的無產者反應他們決不會——
溫斯頓停下了筆,一半是因為他感到手指痙攣。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使他一瀉千里地寫出這些胡說八道的話來。但奇怪的事情是,他在寫的時候,有一種完全不同的記憶在他的思想中明確起來,使他覺得自已有能力把它寫下來。他現在認識到,這是因為有另一件事情才使他突然決定今天要回家開始寫日記。
如果說,這樣一件模模糊糊的事也可以說是發生的話,這件事今天早上發生在部裏。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在溫斯頓工作的紀錄司,他們把椅子從小辦公室拖出來,放在大廳的中央,放在大電幕的前面,準備舉行兩分鐘仇恨。溫斯頓剛剛在中間一排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有兩個他只認識臉孔、卻從來沒有講過話的人意外地走了進來。其中有一個是他常常在走廊中遇到的一個姑娘。他不道她的名字,但是他知道她在小說司工作。由於他有時看到她雙手沾油,拿著扳鉗,她大概是做機械工的,拾掇那些小說寫作機器。她是個年約二十七歲、表情大膽的姑娘,濃濃的黑髮,長滿雀斑的臉,動作迅速敏捷,象個運動員。她的工作服的腰上重重地圍了一條猩紅色的狹緞帶,這是青年反性同盟的標誌,圍的不松不緊,正好露出她的腰部的苗條。溫斯頓頭一眼看到她就不喜歡她。他知道為什麼因。這是因為她竭力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曲棍球場、冷水浴、集體遠足、總的來說是思想純潔的味道。幾乎所有的女人他都不喜歡,特別是年輕漂亮的。總是女人,尤其是年輕的女人,是党的最盲目的擁護者,生吞活剝口號的人,義務的密探,非正統思想的檢查員。但是這個女人使他感到比別的更加危險。有一次他們在走廊裏遇到時,她很快地斜視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刹那間他充滿了黑色的恐懼。他甚至想到這樣的念頭:她可能是思想員警的特務。不錯,這是很不可能的。但是只要她在近處,他仍有一種特別的不安之感。這種感覺中摻雜著敵意.也摻雜著恐懼。
另外一個人是個叫奧勃良的男人,他是核心黨員,擔任的職務很重要,高高在上,因此溫斯頓對他職務的性質只有一種很模糊的概念。椅子周圍的人一看到核心黨員的黑色工作服走近時,都不由得肅靜下來。奧勃良是個體格魁梧的人,脖子短粗,有著一張粗獷殘忍、興高采烈的臉。儘管他的外表令人望而生畏,他的態度卻有一定迷人之處。他有一個小動作奇怪地使人感到可親,那就是端正一下鼻樑上的眼鏡;也很難說清楚,這奇怪地使人感到很文明。如果有人仍舊有那樣想法的話,這個姿態可能使人想到一個十八世紀的紳士端出鼻煙匣來待客。溫斯頓大概在十多年來看到過奧勃良十多次。他感到對他特別有興趣,這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對奧勃良彬彬有禮的態度和拳擊師的體格的截然對比感到有興趣。更多的是因為他心中暗自認為——也許甚至還不是認為,而僅僅是希望——奧勃良的政治信仰不完全是正統的。他臉上的某種表情使人無法抗拒地得出這一結論。而且,表現在他臉上的,甚至不是不正統,而乾脆就是智慧。不過無論如何,他的外表使人感到,如果你能躲過電幕而單獨與他在一起的話,他是個可以談談的人。溫斯頓從來沒有做過哪怕是最輕微的努力來證實這種猜想;說真的,根本沒有這樣做的可能。現在,奧勃良瞥了一眼手錶,看到已經快到十一點了,顯然決定留在紀錄司,等兩分鐘仇恨結束。他在溫斯頓那一排坐了下來,相隔兩把椅子。中間坐的是一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她在溫斯頓隔壁的小辦公室工作。那個黑頭發的姑娘坐在他們背後一排。
接著,屋子那頭的大電幕上突然發出了一陣難聽的摩擦聲,仿佛是台大機器沒有油了一樣。這種雜訊使你牙關咬緊、毛髮直豎。仇恨開始了。
象平常一樣,螢幕上閃現了人民公敵愛麥虞埃爾•果爾德施坦因的臉。觀眾中間到處響起了噓聲。那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發出了混雜著恐懼和厭惡的叫聲。果爾德施坦因是個叛徒、變節分子,他一度(那是很久以前了,到底多久,沒有人記得清楚)是党的領導人物之一,幾乎與老大哥本人平起平坐,後來從事反革命活動,被判死刑,卻神秘地逃走了,不知下落。兩分鐘仇恨節目每天不同,但無不以果爾德施坦因為其重要人物。他是頭號叛徒,最早汙損黨的純潔性的人。後來的一切反黨罪行、一切叛國行為、破壞顛覆、異端邪說、離經叛道都是直接起源於他的教唆。反正不知在什麼地方,他還活著,策劃著陰謀詭計;也許是在海外某個地方,得到外國後臺老闆的庇護;也許甚至在大洋國國內某個隱蔽的地方藏匿著——有時就有這樣的謠傳。
溫斯頓眼睛的隔膜一陣抽搐。他看到果爾德施坦因的臉時不由得感到說不出的滋味,各種感情都有,使他感到痛苦。這是一張瘦削的猶太人的臉,一頭蓬鬆的白髮,小小的一撮山羊鬍鬚——一張聰明人的臉龐,但是有些天生的可鄙,長長的尖尖的鼻子有一種衰老性的癡呆,鼻尖上架著一副眼鏡。這張臉象一頭綿羊的臉,它的聲音也有一種綿羊的味道。果爾德施坦因在對黨進行他一貫的惡毒攻擊,這種攻擊誇張其事,不講道理,即使一個兒童也能一眼看穿,但是聽起來卻有似乎有些道理,使你覺得要提高警惕,別人要是沒有你那麼清醒的頭腦,可能上當受騙。他在謾駡老大哥,攻擊党 的專政,要求立即同歐亞國媾和,主張言論自由、新聞自由、集會自由、思想自由,歇斯底里地叫嚷說革命被出賣了——所有這一切的話都是用大字眼飛快地說的,可以說是對黨的演說家一貫講話作風的一種模仿,甚至還有一些新話的辭彙;說真的,比任何黨員在實際生活中一般使用的新話辭彙還要多。在他說話的當兒,唯恐有人會對果爾德施坦因的花言巧語所涉及的現實有所懷疑,電幕上他的腦袋後面有無窮無盡的歐亞國軍隊列隊經過——一隊又一隊的結實的士兵蜂擁而過電幕的表面,他們的亞細亞式的臉上沒有表情,跟上來的是完全一樣的一隊士兵。這些士兵們的軍靴有節奏的踩踏聲襯托著果爾德施坦因的嘶叫聲。
仇恨剛進行了三十秒鐘,屋子裏一半的人中就爆發出控制不住的憤怒的叫喊。電幕上揚揚自得的羊臉,羊臉後面歐亞國可怕的威力,這一切都使人無法忍受;此外,就憑果爾德施坦因的臉,或者哪怕只想到他這個人,就自動的產生恐懼和憤怒。不論同歐亞國相比或東亞國相比,他更經常的是仇恨的物件,因為大洋國如果同這兩國中的一國打仗,同另外一國一般總是保持和平的。但是奇怪的是,雖然人人仇恨和蔑視果爾德施坦因,雖然每天,甚至一天有上千次,他的理論在講臺上、電幕上、報紙上、書本上遭到駁斥、抨擊、嘲笑,讓大家都看到這些理論是多麼可憐的胡說八道,儘管這樣,他的影響似乎從來沒有減弱過。總是有傻瓜上當受騙。思想員警沒有一天不揭露出有間諜和破壞分子奉他的指示進行活動。他成了一支龐大的隱蔽的軍隊的司令,這是一幫陰謀家組成的地下活動網,一心要推翻國家政權。它的名字據說叫兄弟團,謠傳還有一本可怕的書,集異端邪說之大成,到處秘密散發,作者就是果爾德施坦因。這本書沒有書名。大家提到它時只說那本書。不過這種事情都是從謠傳中聽到的。任何一個普通黨員,只要辦得到,都是儘量不提兄弟團或那本書(the book)的。
仇恨到了第二分鐘達到了狂熱的程度。大家都跳了起來,大聲高喊,要想壓倒電幕上傳出來的令人難以忍受的羊叫一般的聲音。那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臉孔通紅,嘴巴一張一閉,好象離了水的魚一樣。甚至奧勃良的粗獷的臉也漲紅了。他直挺挺地坐在椅上,寬闊的胸膛脹了起來,不斷地戰慄著,好象受到電流的襲擊。溫斯頓背後的黑頭發姑娘開始大叫“豬玀!豬玀!豬玀!”她突然揀起一本厚厚的新話詞典向電幕扔去。它擊中了果爾德施坦因的鼻子,又彈了開去,他說話的聲音仍舊不為所動地繼續著。溫斯頓的頭腦曾經有過片刻的清醒,他發現自已也同大家一起在喊叫,用鞋後跟使勁地踢著椅子腿。兩分鐘仇恨所以可怕,不是你必須參加表演,而是要避不參加是不可能的。不出三十秒鐘,一切矜持都沒有必要了。一種夾雜著恐懼和報復情緒的快意,一種要殺人、虐待、用大鐵錘痛打別人臉孔的欲望,似乎象一股電流一般穿過了這一群人,甚至使你違反本意地變成一個惡聲叫喊的瘋子。然而,你所感到的那種狂熱情緒是一種抽象的、無目的的感情,好象噴燈的火焰一般,可以從一個物件轉到另一個物件。因此,有一陣子,溫斯頓的仇恨並不是針對果爾德施坦因的,而是反過來轉向了老大哥、党、思想員警;在這樣的時候,他打從心跟裏同情電幕上那個孤獨的、受到嘲弄的異端分子,謊話世界中真理和理智的唯一衛護者。可是一會兒他又同周圍的人站在一起,覺得攻擊果爾德施坦因的一切的話都是正確的。在這樣的時刻,他心中對老大哥的憎恨變成了崇拜,老大哥的形象越來越高大,似乎是一個所向無故、毫無畏懼的保護者,象塊巨石一般聳立于從亞洲蜂擁而來的烏合之眾之前,而果爾德施坦因儘管孤立無援,儘管對於是否有他這個人的存在也有懷疑,卻似乎是一個陰險狡詐的妖物,光憑他的談話聲音也能夠把文明的結構破壞無遺。
有時候,你甚至可以自覺轉變自己仇恨的物件。溫斯頓突然把仇恨從電幕上的臉孔轉到了坐在他背後那個黑髮女郎的身上,其變化之迅速就象做惡夢醒來時猛的坐起來一樣。一些栩栩如生的、美麗動人的幻覺在他的心中閃過。他想像自己用橡皮棍把她揍死,又把她赤身裸體地綁在一根木樁上,象聖塞巴斯蒂安一樣亂箭喪身。在最後高潮中,他污辱了她,割斷了她的喉管。而且,他比以前更加明白他為什麼恨她。他恨她是因為她年青漂亮,卻沒有性感,是因為他要同她睡覺但永遠不會達到目的,是因為她窈窕的纖腰似乎在招引你伸出胳膊去摟住她,但是卻圍著那條令人厭惡的猩紅色綢帶,那是咄咄逼人的貞節的象徵。
仇恨達到了最高潮。果爾德施坦因的聲音真的變成了羊叫,而且有一度他的臉也變成了羊臉。接著那頭羊臉又化為一個歐亞國的軍人,高大嚇人,似乎在大踏步前進,他的輕機槍轟鳴,似乎有奪幕而出之勢,嚇得第一排上真的有些人從坐著的椅子中來不及站起來。但是就在這一刹那間,電幕上這個敵人已化為老大哥的臉,黑頭發,黑鬍子,充滿力量,鎮定沉著,臉龐這麼大,幾乎占滿了整個電幕,他的出現使大家放心地深深松了一口氣。沒有人聽見老大哥在說什麼。他說的只是幾句鼓勵的話,那種話一般都是在戰鬥的喧鬧聲中說的,無法逐宇逐句聽清楚,但是說了卻能恢復信心。接著老大的臉又隱去了,電幕上出現了用黑體大寫字母寫的黨的三句口號: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但是老大哥的臉似乎還留在電幕上有好幾秒鐘,好象它在大家的視網膜上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不能馬上消失似的。那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撲在她前面一排的椅子背上。她哆哆嗦嗦地輕輕喊一聲好象“我的救星!”那樣的話,向電幕伸出雙臂。接著又雙手捧面。很明顯,她是在做禱告。
這時,全部在場的人緩慢地、有節奏地、深沉地再三高叫“B-B!…… B—B!……B—B!”*他們叫得很慢,在第一個B和第二個B之間停頓很久。這種深沉的聲音令人奇怪地有一種野蠻的味道,你仿佛聽到了赤腳的踩踏和銅鼓的敲打。他們這樣大約喊了三十秒鐘。這種有節奏的叫喊在感 情衝動壓倒一切的時候是常常會聽到的。這一部分是對老大哥的英明偉大的讚美,但更多的是一種自我催眠,有意識地用有節奏的鬧聲來麻痹自已的意識。溫斯頓心裏感到一陣涼。在兩分鐘的仇恨中,他無法不同大家一起夢囈亂語,但是這種野獸般的“B—B!……B—B!”的叫喊總使他充滿了恐懼。當然,他也和大家一起高喊:不那麼做是辦不到的。掩飾你真實的感情,控制你臉部的表情,大家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但是有那麼一兩秒鐘的時間裏,他的眼睛裏的神色很可能暴露了他自己。正好是在這一刹那,那件有意義的事情發生了——如果說那件事情真的發生了的話。(* 英語“老大哥”的第一個字母。——譯注)
原來在瞬息間他同奧勃良忽然眼光相遇。奧勃良這時已經站了起來。他摘下了眼鏡,正要用他一貫的姿態把眼鏡放到鼻樑上去。就在這一刹那之間,他們兩人的眼光相遇了,在這相遇財刻,溫斯頓知道——是啊,他知道(knew)!——奧勃良心裏想的同他自己一樣。他們兩人之間交換了一個無可置疑的資訊。好象他們兩人的心打了開來,各人的思想通過眼光而流到了對方的心裏。“我同你致,”奧勃良似乎這樣對他 說。“我完全知道你的想法.你的蔑視、仇恨、厭惡,我全都知道。不過別害怕,我站在你的一邊!”但是領悟的神情一閃即逝,奧勃良的腸又象別人的臉一樣令人莫測高深了。
情況就是這樣,他已經在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這樣的情況,這辭事情是從來不會有後繼的,唯一結果不過是在他的心中保持這樣的信念,或者說希望:除了他自己以外也有別人是黨的敵人。也許,說什麼普遍存在著地下陰謀的謠言是確實的也說不定,也許真的有兄弟團的存在!儘管有不斷的逮捕、招供和處決,仍不可能有把握地說,兄弟團不只是個謠言面已。他有時相信,有時不相信。沒有任何證據,只是一些過眼即逝的現象,可能有意義也可能沒有意義:一鱗半爪偶然聽來的談話,廁所牆上的隱隱約約的塗抹——甚至有一次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相遇時手中一個小動作使人覺得好象他們是在打暗號。這都是瞎猜:很可能這一切都 是他瞎想出來的。他對奧勃良不再看一眼就回到他的小辦公室去了。他一點也沒有想到要追蹤他們剛才這短暫的接觸。即使他知道應該怎麼辦,這樣做的危險也是無法想像的。他們不過是在一秒鐘、兩秒鐘裏交換了明白的眼光,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但是即使這樣,在這樣自我隔絕的孤獨的生活環境中,這也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
溫斯頓挺直腰板,坐了起來。他打了一個嗝。杜松子酒的勁頭從他肚子裏升了起來。
他的眼光又回到本子上。他發現他在無可奈何地坐著胡思亂想的時候,他也一直在寫東西,好象是自發的動作一樣。而且筆跡也不是原來的那樣歪歪斜斜的笨拙筆跡了。他的筆在光滑的紙面上龍飛鳳舞,用整齊的大寫字母寫著——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一遍又一遍地寫滿了半頁紙。
他禁不住感到一陣恐謊。其實並無必要,因為寫這些具體的字並不比開始寫日記這一行為更加危險;但是有一陣子他真想把這些塗抹了的紙頁撕了下來,就此作罷。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知道這沒有用。不論他是寫打倒老大哥,還是他沒有寫,並沒有什麼不同。不論他是繼續寫日記,還是他沒有繼續寫,也沒有什麼不同。思想員警還是會逮到他的。他已經犯了——即使他沒有用筆寫在紙上,也還是犯了的——包含一切其他罪行的根本大罪。這明做思想罪。思想罪可不是能長期隱匿的。你可能暫時能躲避一陣,甚至躲避幾年,但他們遲早一定會逮到你。
總是在夜裏——逮捕總是在夜裏進行的。突然在睡夢中驚醒,一隻粗手捏著你的肩膀,燈光直射你的眼睛,床邊圍著一圈兇狠的臉孔。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不舉行審訊,不報導逮捕消息,人就是這麼銷聲匿跡了,而且總是在夜裏。你的名字從登記冊上除掉了,你做過的一切事情的記錄都除掉了,你的一度存在也給否定了,接著被遺忘了。你被取消,消滅了:通常用的字眼是化為烏有(vaporized)。
他忽然象神經病發作一樣,開始匆忙地亂塗亂劃起來:
他們會槍斃我我不在乎他們會在我後腦勺打一槍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他們總是在後腦勺給你一槍
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
他在椅子上往後一靠,有點為自已感到難為情,放下了筆。接著他又胡亂地寫起來。這時外面傳來一下敲門聲。
已經來了!他象只耗子似的坐著不動,滿心希望不論是 誰敲門,敲了一下就會走開。但是沒有,門又敲了一下。遲遲不去開門是最糟糕的事情。他的心怦怦的幾乎要跳出來,但是他的臉大概是出於長期的習慣卻毫無表情。他站了起來,腳步沉重地向門走去。 溫斯頓的手剛摸到門把就看到他的日記放在桌上沒有合上,上面儘是寫著打倒老大哥,宇體之大,從房間另一頭還看得很清楚。想不到怎麼會這樣蠢。但是,即使在慌裏慌張之中他也意識到,他不願在墨蹟未乾之前就合上本子弄汙乳白的紙張。
他咬緊了牙關,打開了門。頓時全身感到一股暖流,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站在門外的是一個面容蒼白憔悴的女 人,頭髮稀疏,滿臉皺紋。
“哦,同志,”她開始用一種疲倦的、帶點呻吟的嗓子說,“我說我聽到了你進門的聲音。你是不是能夠過來幫我看一看我家廚房裏的水池子? 它好象堵塞了——”
她是派遜斯太太,同一層樓一個鄰居的妻子。(“太太”這個稱呼,黨內是有點不贊成用的,隨便誰,你都得叫“同志”,但是對於有些婦女,你會不自覺地叫她們“太太”的。)她年約三十,但外表卻要老得多。你有這樣的印象,好象她臉上的皺紋裏嵌積著塵埃。溫斯頓跟著她向過道另一頭走去。這種業餘修理工作幾乎每天都有,使人討厭。勝利大廈是所老房子,大約在1930年左右修建的,現在快要倒塌了。天花板上和牆上的灰泥不斷地掉下來,每次霜凍,水管總是凍裂,一下雪屋頂就漏,暖氣如果不是由於節約而完全關閉,一般也只燒得半死不活。修理工作除非你自己能動手,否則必須得到某個高高在上的委員會的同意,而這種委員會很可能拖上一兩年不來理你,哪怕是要修一扇玻璃窗。
“正好托姆不在家,”派遜斯太太含含糊糊說。
派遜斯家比溫斯頓的大一些,另有一種陰暗的氣氛.什麼東西都有一種擠癟打爛的樣子,好象這地方因剛才來過了一頭亂跳亂蹦的巨獸一樣。地板上到處儘是體育用品——曲棍球棍、拳擊手套、破足球、一條有汗跡的短褲向外翻著,桌子上是一堆髒碗碟和折了角的練習本。牆上是青年團和少年偵察隊的紅旗和一幅巨大的老大哥畫像。房間裏同整所房子一樣,有一股必不可少的熬白菜味兒,但又夾著一股更刺鼻的汗臭味兒,你一聞就知道是這裏目前不在的一個人的汗臭,雖然你說不出為什麼一聞就知道。在另一間屋子裏,有人用一隻蜂窩和一張擦屁股紙當作喇叭在吹,配合著電幕上還在發出的軍樂的調子。
“那是孩子們,”派遜斯太大有點擔心地向那扇房門看一眼。“他們今天沒有出去。當然羅——”
她有一種話說半句又頓住的習慣。廚房裏的水池幾乎滿得溢了出來,儘是發綠的髒水,比爛白菜味兒還難聞。溫斯頓彎下身去檢查水管拐彎的接頭處。他不願用手,也不願彎下身去,因為那樣總很容易引起他的咳嗽。派遜斯太太幫不上忙,只在一旁看著。
“當然羅,要是托姆在家,他一下子就能修好的,”她說。“他喜歡幹這種事。他的手十分靈巧,托姆就是這樣。”
派遜斯是溫斯頓在真理部的同事。他是個身體發胖、頭腦愚蠢、但在各方面都很活躍的人,充滿低能的熱情——是屬於那種完全不問一個為什麼的忠誠的走卒,党依靠他們維持穩定,甚至超過依靠思想員警。他三十五歲,剛剛戀戀不捨地脫離了青年團,在升到青年團以前,他曾不管超齡多留在少年偵察隊一年。他在部裏擔任一個低級職務,不需什麼智力,但在另一方面,他卻是體育運動委員會和其他一切組織集體遠足、自發示威、節約運動等一般志願活動的委員會的一個領導成員。他會一邊抽著煙斗,一邊安詳地得意地告訴你,過去四年來他每天晚上都出席鄰里活動中心站的活動。他走到哪里,一股撲鼻的汗臭就跟到那裏。甚至在他走 了以後,這股汗臭還留在那裏,這成了他生活緊張的無言證明。
“你有鉗子嗎?”溫斯頓說,摸著接頭處的螺帽。
“鉗子,”派遜斯太太說,馬上拿不定主意起來。“我不知道,也許孩子們——”。
孩子們沖進起居室的時候,有一陣腳步聲和用蜂窩吹出的喇叭聲。派遜斯太太把鉗子送來了。溫斯頓放掉了髒水,厭惡地把堵住水管的一團頭髮取掉。他在自來水龍頭下把手洗乾淨,回到另外一間屋子裏。
“舉起手來!”一個兇惡的聲音叫道。
有個面目英俊、外表兇狠的九歲男孩從桌子後面跳了出來,把一支玩具自動手槍對準著他,旁邊一個比他大約小兩歲的妹妹也用一根木棍對著他,他們兩人都穿著藍短褲、灰襯衫,帶著紅領巾,這是少年偵察隊的制服。溫斯頓把手舉過腦袋,心神不安,因為那個男孩的表情兇狠,好象不完全是一場遊戲。
“你是叛徒!”那男孩叫嚷道。“你是思想犯!你是歐亞國的特務!我要槍斃你,我要滅絕你,我要送你去開鹽礦!”
他們兩人突然在他身邊跳著,叫著:“叛徒!”“思想犯!”那個小女孩的每一個動作都跟著她哥哥學。有點令人害怕的是,他們好象兩隻小虎犢,很快就會長成吃人的猛獸。那個男孩目露凶光,顯然有著要打倒和踢倒溫斯頓的欲望,而且他也意識到自己體格幾乎已經長得夠大,可以這麼做了。溫斯頓想,幸虧他手中的手槍不是真的。
派遜斯太太的眼光不安地從溫斯頓轉到了孩子們那裏,又轉了過來。起居室光線較好,他很高興地發現她臉上的皺紋裏真的有塵埃。
“他們真胡鬧,”她說。“他們不能去看絞刑很失望,所以才這麼鬧。我太忙,沒空帶他們去,托姆下班來不及。”
“我們為什麼不能去看絞刑?”那個男孩聲若洪鐘地問。
“要看絞刑!要看絞刑!”那個小女孩叫道,一邊仍在蹦跳著。
溫斯頓記了起來,有幾個犯了戰爭罪行的歐亞國俘虜這天晚上要在公園裏處絞刑。這種事情一個月發生一次,是大家都愛看的。孩子們總是吵著要帶他們去看。他向派遜斯太太告別,朝門口走去,但是他在外面過道上還沒有走上六步,就有人用什麼東西在他脖子後面痛痛地揍了一下。好象有條燒紅的鐵絲刺進了他的肉裏。他跳起來轉過身去,只見派遜斯太太在把她的兒子拖到屋裏去,那個男孩正在把彈弓放進兜裏去。
關門的時候,那個男孩還在叫“果爾德施坦因!”但是最使溫斯頓驚奇的,還是那個女人發灰的臉上的無可奈何的恐懼。
他回到自己屋子裏以後,很快地走過電幕,在桌邊重新坐下來,一邊還摸著脖子。電幕上的音樂停止了。一個乾脆俐落的軍人的嗓子,在津津有味地朗讀一篇關於剛剛在冰島和法羅群島之間停泊的新式水上堡壘的武器裝備的描述。
他心中想,有這樣的孩子,那個可憐的女人的日子一定過得夠嗆。再過一、兩年,他們就要日日夜夜地監視著她,看她有沒有思想不純的跡象。如今時世,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夠嗆。最糟糕的是,通過象少年偵察隊這樣的組織,把他們有計劃地變成了無法駕馭的小野人,但是這卻不會在他們中間產生任何反對黨的控制的傾向。相反,他們崇拜黨和黨的一切。唱歌、遊行、旗幟、遠足、木槍操練、高呼口號、崇拜老大哥——所有這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非常好玩的事。他們的全部兇殘本性都發洩出來,用在國家公敵,用在外國人、叛徒、破壞分子、思想犯身上了。三十歲以上的人懼怕自己的孩子幾乎是很普遍的事。這也不無理由,因為每星期《泰晤士報》總有一條消息報導有個偷聽父母講話的小密探——一般都稱為“小英雄”——偷聽到父母的一些見不得人的話,向思想員警作了揭發。
彈弓的痛楚已經消退了。他並不太熱心地拿起了筆,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要寫在日記裏。突然,他又想起了奧勃良。
幾中以前——多少年了?大概有七年了——他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間漆黑的屋子中走過。他走過的時候,一個坐在旁邊的人說:“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這話是靜靜地說的,幾乎是隨便說的——是說明,不是命令。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停步。奇怪的是,在當時,在夢中,這話對他沒有留下很深的印象。只有到了後來這話才逐漸有了意義。他現在已經記不得他第一次見到奧勃良是在做夢之前還是做夢之後;他也記不得他什麼時候忽然認出這說話的聲音是奧勃良的聲音。不過反正他認出來了,在黑暗中同他說話的是奧勃良。
溫斯頓一直沒有辦法確定——即使今夫上午兩人目光一閃之後也仍沒有辦法確定——奧勃良究竟是友是敵。其實這也無關緊要。他們兩人之間的相互瞭解比友情或戰誼更加重要。反正他說過,“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溫斯頓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不管怎麼樣,這一定會實現。
電幕上的聲音停了下來。沉濁的空氣中響了一聲清脆動 聽的喇叭。那聲音又繼續刺耳地說:
“注意!請注意!現在我們收到馬拉巴前線的急電。我 軍在南印度贏得了光輝的勝利。我受權宣佈,由於我們現在 所報導的勝利,戰爭結束可能為期不遠。急電如下——”
溫斯頓想,壞消息來了。果然,在血淋淋地描述了一番 消滅一支歐亞國的軍隊,報告了大量殺、傷、俘虜的數字以 後,宣佈從下星期起,巧克力的定量供應從三十克減少到二 十克。
溫斯頓又打了一個嗝,杜松子酒的效果已經消失了,只 留下一種洩氣的感覺。電幕也許是為了要慶祝勝利,也許是 為了要沖淡巧克力供應減少的記憶,播放了《大洋國啊,這 是為了你》。照理應該立正,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別人是瞧 不見他的。
《大洋國啊,這是為了你》放完以後是輕音樂。溫斯頓走到 窗口,背對著電幕。天氣仍舊寒冷晴朗。遠處什麼地方爆炸 了一枚火箭彈,炸聲沉悶震耳.目前這種火箭彈在倫敦一星 期掉下大約二三十枚。
在下面街道上,寒風吹刮著那張撕破的招貼畫,“英社” 兩字時隱時顯。英社。英社的神聖原則。新話,雙重思想, 變化無常的過去。他覺得自己好象在海底森林中流浪一樣, 迷失在一個惡魔的世界中,而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惡魔。他 孤身一人。過去已經死亡,未來無法想像。他有什麼把握能 夠知道有一個活人是站在他的一邊呢? 他有什麼辦法知道黨 的統治不會永遠維持下去呢? 真理部白色牆面上的三句口號 引起了他的注意,仿佛是給他的答復一樣: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枚二角五分的錢幣來。在這枚錢幣上 也有清楚的小字鑄著這三句口號,另一面是老大哥的頭像。 甚至在這錢幣上,眼光也盯著你不放。不論在錢幣上、郵票 上、書籍的封面上、旗幟上、招貼畫上、香煙匣上——到處 都有。眼光總是盯著你,聲音總是在你的耳邊響著。不論是 睡著還是醒著,在工作還是在吃飯,在室內還是在戶外,在澡 盆裏還是在床上——沒有躲避的地方。除了你腦殼裏的幾個 立方釐米以外,沒有東西是屬於你自己的。
太陽已經偏斜,真理部的無數視窗由於沒有陽光照射, 看上去象一個堡壘的槍眼一樣陰森可怕。在這龐大的金字塔 般的形狀前面,他的心感到一陣畏縮。太強固了,無法攻打。 一千枚火箭彈也毀不了它。他又開始想,究竟是在為誰寫日 記。為未來,為過去——為一個可能出於想像幻覺的時代。 而在他的面前等待著的不是死而是消滅。日記會化為灰燼, 他自己會化為烏有。只有思想員警會讀他寫的東西,然後把 它從存在中和記憶中除掉。你自己,甚至在一張紙上寫的一 句匿名的話尚且沒有痕跡存留,你怎麼能夠向未來呼籲呢?
電幕上鐘敲十四下。他在十分鐘內必須離開。他得在十 四點三十分回去上班。
奇怪的是,鐘聲似乎給他打了氣。他是個孤獨的鬼魂, 說了一旬沒有人會聽到的真話。但是只要他說出來了,不知 怎麼的,連續性就沒有打斷。不是由於你的話有人聽到了, 而是由於你保持清醒的理智,你就繼承了人類的傳統。他回 到桌邊,蘸了一下筆,又寫道:
千篇一律的時代,孤獨的時代,老大哥的時代,雙
重思想的時代,向未來,向過去,向一個思想自由、人
們各不相同、但並不孤獨生活的時代——向一個真理存
在、做過的事不能抹掉的時代致敬!
他想,他已經死了。他覺得只有到現在,當他開始能夠 把他的思想理出頭緒的時候,他才採取了決定性的步驟。一 切行動的後果都包括在行動本身裏面。他寫道:
思想罪不會帶來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現在他既然認識到自已是已死的人,那麼儘量長久地活 著就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右手的兩隻手指治了墨水跡。就是 這樣的小事情可能暴露你。部裏某一個愛管閒事的熱心人 (可能是個女人;象那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或者小說部裏 的那個黑頭發姑娘那樣的人)可能開始懷疑,他為什麼在中 午吃飯的時候寫東西,為什麼他用老式鋼筆,他在寫些什麼(what) ——然後在有關方面露個暗示。他到浴室裏用一塊粗糙的深 褐色肥皂小心地洗去了墨蹟,這種肥皂擦在皮膚上象砂紙一 樣,因此用在這個目的上很合適。
他把日記收在抽屜裏。要想把它藏起來是沒有用的,但 是他至少要明確知道,它的存在是否被發現了。夾一根頭髮 太明顯了。於是他用手指尖蘸起一粒看不出的白色塵土來, 放在日記本的封面上,如果有人挪動這個本子,這粒塵土一 定會掉下來的。
溫斯頓夢見他的母親。
他想,他母親失蹤的時候他大概是十歲,或者十一歲。 她是個體格高大健美,但是沉默寡言的婦女,動作緩慢,一頭 濃密的金髮。至於他的父親,他的記憶更淡薄了,只模糊地 記得是個瘦瘦黑黑的人,總是穿著一身整齊深色的衣服(溫 斯頓格外記得他父親鞋跟特別薄),戴一副眼鏡。他們兩人 顯然一定是在五十年代第一批大清洗的時候繪吞噬掉的。
現在他母親坐在他下面很深的一個地方,懷裏抱著他的 妹妹。他一點也記不得他的妹妹了,只記得她是個纖弱的小 嬰孩,有一雙留心注意的大眼睛,總是一聲不響。她們兩人 都抬頭看著他。她們是在下面地下的一個地方——比如說在 一個井底裏,或者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墳墓裏——但是這個地 方雖然在他下面很深的地方,卻還在下沉。她們是在一艘沉 船的客廳裏,通過越來越發黑的海水抬頭看著他。客廳裏仍 有些空氣,她們仍舊能看見他,他也仍舊能看見她們,但是 她們一直在往下沉,下沉到綠色的海水中,再過一會兒就會 把她們永遠淹沒不見了。他在光亮和空氣中,她們卻被吸下 去死掉,她們所以在下面是因為(because)他在上面。他知道這個原 因,她們也知道這個原因,他可以從她們的臉上看到她們是 知道的。她們的臉上或心裏都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知道, 為了使他能夠活下去,她們必須死去,而這就是事情的不可 避免的規律。
他記不得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在夢中知道,在一定意義 上來說,他的母親和妹妹為了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這是這 樣一種夢,它保持了夢境的特點,但也是一個人的精神生 活的繼續,在這樣的夢中,你碰到的一些事實和念頭,醒來 時仍覺得新鮮、有價值。現在溫斯頓突然想起,快三十年以 前他母親的死是那麼悲慘可哀,這樣的死法如今已不再可能 了。他認為,悲劇是屬於古代的事,是屬於仍舊有私生活、 愛情和友誼的時代的事,在那個時代裏,一家人都相互支 援,不用問個為什麼。他對母親的記憶使他感到心痛難受, 因為她為愛他而死去,而他當時卻年幼、自私,不知怎樣用 愛來報答,因為不知怎麼樣——他不記得具體情況了——她 為了一種內心的、不可改變的忠貞概念而犧牲了自己。他明 白,這樣的事情今天不會發生了。今天有的是恐懼、仇恨、 痛苦,卻沒有感情的尊嚴,沒有深切的或複雜的悲痛。所有 這一切,他似乎從他母親和妹妹的大眼睛中看到了,她們從 綠色的深水中抬頭向他看望,已經有幾百尋深了,卻還在往 下沉。
突然他站在一條短短的鬆軟的草地上,那是個夏天的黃 昏,西斜的陽光把地上染成一片金黃色。他這時看到的景色 時常在他的夢境中出現,因此一直沒有充分把握,在實際世 界中有沒有見過。他醒來的時候想到這個地方時就叫它黃金 鄉。這是一片古老的、被兔子啃掉的草地,中間有一條足跡 踩踏出來的小徑,到處有田鼠打的洞。在草地那邊的灌木叢 中,榆樹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簇簇樹葉微微顫動,好象女 人的頭髮一樣。手邊近處,雖然沒有看見,卻有一條清澈的 緩慢的溪流,有小鯉魚在柳樹下的水潭中遊弋。
那個黑髮姑娘從田野那頭向他走來,她好象一下子就脫 掉了衣服,不屑地把它們扔在一邊。她的身體白皙光滑,但 引不起他的性欲;說真的,他看也不看她。這個時候他壓倒 的感情是欽佩她扔掉衣服的姿態。她用這種優雅的、毫不在 乎的姿態,似乎把整個文化,整個思想制度都消滅掉了,好 象老大哥、党、思想員警可以這麼胳膊一揮就一掃而空似 的。這個姿態也是屬於古代的。溫斯頓嘴唇上掛著“莎士比 亞”這個名字醒了過來。
原來這時電幕上發出一陣刺耳的笛子聲,單調地持續了 約三十秒鐘。時間是七點十五分,是辦公室工作人員起床的 時候。溫斯頓勉強起了床——全身赤裸,因為週邊黨員一年 只有三千張布票,而一套睡衣褲卻要六百張——從椅子上拎 過一件發黃的汗背心和一條短褲叉。體操在三分鐘內就要開 始。這時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每次醒來幾乎總是要咳 嗽大發作的,咳得他伸不直腰,一直咳得把肺腔都咳清了,在 床上躺了一會兒,深深地喘幾口氣以後,才能恢復呼吸。這 時他咳得青筋畢露,靜脈曲張的地方又癢了起來。
“三十歲到四十歲的一組!”一個刺耳的女人聲音叫道。 “三十歲到四十歲的一組! 請你們站好。三十歲到四十歲的!”
溫斯頓連忙跳到電幕前站好,電幕上出現了一個年輕婦 女的形象,雖然骨瘦如柴,可是肌肉發達,她穿著一身運動 衣褲和球鞋。
“屈伸胳膊!”她叫道。“跟著我一起做。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同志們,拿出精神來!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咳嗽發作所引起的肺部劇痛還沒有驅散溫斯頓的夢境在 他心中留下的印象,有節奏的體操動作卻反而有點恢復了這 種印象。他一邊機械地把胳膊一屈一伸,臉上掛著做體操時 所必須掛著的高興笑容,一邊拼命回想他幼年時代的模糊記 憶。這很困難。五十年代初期以前的事,一切都淡薄了。沒 有具體的紀錄可以參考,甚至你自己生平的輪廓也模糊不清 了。你記得重大的事件,但這種事件很可能根本沒有發生 過,你記得有些事件的詳情細節,卻不能重新體會到當時的 氣氛。還有一些很長的空白時期,你記不起發生了什麼。當 時什麼情況都與現在不同。甚至國家的名字、地圖上的形狀 都與現在不同。例如,一號空降場當時並不叫這個名字:當 時他叫英格蘭,或者不列顛,不過倫敦則一直叫倫敦,這一 點他相當有把握的。
溫斯頓不能肯定地記得有什麼時候他們國家不是在打仗 的,不過很明顯,在他的童年時代曾經有一個相當長的和平 時期,因為他有一個早期的記憶是:有一次發生空襲似乎叫 大家都吃了一驚。也許那就是原子彈扔在科爾徹斯特那一 次。空襲本身,他已記不得了,可是他確記得他的父親抓住 他自己的手,一起急急忙忙往下走,往下走,繞著他腳底下 的那條螺旋形扶梯到地底下去,一直走到他雙腿酸軟,開始 哭鬧,他們才停下來休息。他的母親象夢游一般行動遲緩, 遠遠地跟在後面。她抱著他的小妹妹——也很可能抱的是幾 條毯子;因為他記不清那時他的妹妹生下來了沒有。最後他 們到了一個人聲喧嘩、擁擠不堪的地方,原來是個地鐵車站。
在石板鋪的地上到處都坐滿了人,雙層鐵鋪上也坐滿了 人,一個高過一個。溫斯頓和他的父母親在地上找到了一個地 方,在他們近旁有一個老頭兒和老太太並肩坐在一張鐵鋪 上。那個老頭兒穿著一身很不錯的深色衣服,後腦勺戴著一 頂黑布帽,露出一頭白髮;他的臉漲得通紅,藍色的眼睛裏 滿孕淚水。他發出一陣酒氣,好象代替汗水從皮膚中排泄出 來一般,使人感到他眼睛裏湧出來的也是純酒。不過他雖然 有點醉了,卻的確有著不能忍受的悲痛。溫斯頓幼稚的心靈 裏感到,一定有件什麼可怕的事情,有件不能原諒、也永遠 無可挽回的事情,在他身上發生了。他也似乎覺得他知道這 是件什麼事情。那個老頭兒心愛的人,也許是個小孫女,給 炸死了。那個老頭兒每隔幾分鐘就嘮叨著說:
“我們不應該相信他們的。我是這麼說的,孩子他媽,是 不是? 這就是相信他們的結果。我一直是這麼說的。我們不 應該相信那些窩囊廢的。”
可是他們究竟不應該相信哪些窩囊廢,溫斯頓卻記不起 來了。
從那一次以後,戰爭幾乎連綿不斷,不過嚴格地來說, 並不是同一場戰爭。在他童年的時候,曾經有幾個月之久, 倫敦發生了混亂的巷戰,有些巷戰他還清晰地記得。但是要 記清楚整個時期的歷史,要說清楚在某一次誰同誰打仗,卻 是完全辦不到的,因為除了現在那個同盟以外,沒有書面的 記錄,也沒有明白的言語,曾經提到過有另外的同盟。例 如,在目前,即l984年(如果是1984年的話),大洋國在同 歐亞國打仗而與東亞國結盟。但是不論在公開的或私下的談 話中都沒有承認過這三大國曾經有過不同的結盟關係。事實 上,溫斯頓也很清楚,就在四年之前,大洋國就同東亞國打 過仗,而同歐亞國結過盟。但是這不過是他由於記憶控制不 嚴而偶然保留下來的一鱗半爪的知識而已。從官方來說,盟 友關係從來沒有發生過轉變。既然大洋國在同歐亞國打仗, 他就是一直在同歐亞國打仗。當前的敵人總是代表著絕對邪 惡的勢力,因此不論是過去或者未來,都不會同它有什麼一 致的可能。
他一邊把肩膀儘量地往後挺(把手托在屁股上,從腰部 以上迴旋著上身,據說這種體操對背部肌肉有好處),一邊 想——這樣想幾乎已有上千次,上萬次了——可怕的是,這 可能確實如此。如果黨能夠插手到過去之中,說這件事或那 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it never happened),那麼這肯定比僅 僅拷打或者死亡更加可怕。
党說大洋國從來沒有同歐亞國結過盟。他,溫斯頓•史 密斯知道大洋國近在四年之前還曾經同歐亞國結過盟。但是 這種知識存在於什麼地方呢? 只存在於他自己的意識之中, 而他的意識反正很快就要被消滅的。如果別人都相信黨說的 謊話——如果所有記錄都這麼說——那麼這個謊言就載入曆 史而成為真理。黨的一句口號說,“誰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 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雖然從其性質來說,過去是可以改 變的,但是卻從來沒有改變過。凡是現在是正確的東西,永 遠也是正確的。這很簡單。所需要的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無 休無止地克服你自己的記憶。他們把這叫做“現實控制”;用 新話來說是“雙重思想”。
“稍息!”女教練喊道,口氣稍為溫和了一些。
溫斯頓放下胳膊,慢慢地吸了一口氣。他的思想滑到了 雙重思想的迷宮世界裏去了。知與不知,知道全部真實情況 而卻扯一些滴水不漏的謊話,同時持兩種互相抵消的觀點, 明知它們互相矛盾而仍都相信,用邏輯來反邏輯,一邊表示 擁護道德一邊又否定道德,一邊相信民主是辦不到的一邊又 相信党是民主的捍衛者,忘掉一切必須忘掉的東西而又在需 要的時候想起它來,然後又馬上忘掉它,而尤其是,把這樣 的做法應用到做法本身上面——這可謂絕妙透頂了:有意識 地進入無意識,而後又並不意識到你剛才完成的催眠。即使 要瞭解“雙重思想”的含義你也得使用雙重思想。
女教練又叫他們立正了。“現在看誰能碰到腳趾!”她熱 清地說。“從腰部向下彎,同志們,請開始。一——二! 一 ——二!……”
溫斯頓最恨這一節體操,因為這使他從腳踵到屁股都感 到一陣劇痛,最後常常又引起咳嗽的發作。他原來在沉思中 感到的一點點樂趣已化為烏有。他覺得,過去不但被改變 了,而且被實際毀掉了。因為,如果除了你自己的記憶以外 不存在任何記錄,那你怎麼能夠確定哪怕是最明顯的事實 呢? 他想回想一下從哪一年開始他第一次聽到老大哥的名字 的。他想這大概是在六十年代,但是無法確定。當然,在黨 史裏,老大哥是從建黨開始時起就一直是革命的領導人和捍 衛者的。他的業績在時間上已逐步往回推溯,一直推到四十 年代和三十年代那個傳奇般的年代,那時資本家們仍舊戴著 他們奇形怪狀的高禮帽、坐在鋥亮的大汽車裏或者兩邊鑲著 玻璃窗的馬車裏駛過倫敦的街道。無法知道,這種傳說有幾 分是真,幾分是假。溫斯頓甚至記不起黨的具體生日。他覺 得在l960年以前沒有聽到過英社一詞,但也很可能,這一詞 在老話中——即“英國社會主義”——可能在此以前就流行 了。一切都融化在迷霧之中。說真的,有的時候你可以明確 指出什麼話是謊話。比如,黨史中說,飛機是党發明的,這 並不確。他從小起就記得飛機。但是你無法證明。什麼證據 都從來沒有過。他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掌握了無可置疑的證 據,可以證實有一個歷史事實是偽造的。而那一次——
“史密斯! ”電幕上尖聲叫道。“6079號的溫•史密斯!是 的,就是你(you)! 再彎得低一些!你完全做得到。你沒有盡你的 力量。低一些!這樣(That's)好多了,同志。現在全隊稍息,看我的。”
溫斯頓全身汗珠直冒。他的臉部表情仍令人莫測究竟。 可千萬不能露出不快的神色!千萬不能露出不滿的神色! 眼 光一閃,就會暴露你自己。他站著看那女教練把胳臂舉起來 ——談不上姿態優美,可是相當乾淨俐落——彎下身來,手 指尖碰到了腳趾。
“這樣(There),同志們,我要看到你們都這樣做。再看我來一 遍。我已三十九歲了,有四個孩子。可是瞧。”她又彎下身 去。“你們看到,我的膝蓋沒有彎曲。你們只要有決心都能 做到,”她一邊說一邊伸起腰來。“四十五歲以下的人都能碰 到腳趾。咱們並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到前線去作戰,可是至少 可以做到保持身體健康。請記住咱們在馬拉巴前線的弟兄 們!水上堡壘上的水兵們! 想一想,他們(they)得經受什麼艱苦的 考驗。現在再來一次。好多了,同志,好多了,”她看到溫斯 頓猛的向前彎下腰來,膝蓋挺直不屈,終於碰到了腳趾,就 鼓勵地說。這是他多年來的第一次。
溫斯頓不自覺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把聽寫器拉了過 來,吹掉話筒上的塵土,戴上了眼鏡。即使電幕近在旁邊, 也阻止不了他在每天開始工作的時候歎這口氣。接著他把已 經從辦公桌右邊氣力輸送管中送出來的四小卷紙打了開來, 夾在一起。
在他的小辦公室的牆上有三個口子。聽寫器右邊的一個 小口是送書面指示的氣力輸送管;左邊大一些的口子是送報 紙的;旁邊牆上溫斯頓伸手可及的地方有一個橢圓形的大口 子,上面蒙著鐵絲網,這是供處理廢紙用的。整個大樓裏到處 都有這樣的口子,為數成千上萬,不僅每間屋子裏都有,而且 每條過道上相隔不遠就有一個。這種口子外號叫忘懷洞。這 樣叫不無理由。凡是你想起有什麼檔應該銷毀,甚至你看 到什麼地方有一張廢紙的時候,你就會順手掀起近旁忘懷洞 的蓋子,把那檔或廢紙丟進去,讓一股暖和的氣流把它吹 卷到大樓下面不知什麼地方的大鍋爐中去燒掉。
溫斯頓看了一下他打開的四張紙條。每張紙條上都寫著 一兩行字的指示,用的是部裏內部使用的縮寫——不完全是 新話,不過大部分是新話的辭匯構成的。它們是:
泰晤士報17.3.84 老大講話誤報非洲核正
泰晤士報19.12.83 預測三年計畫83年四季度排錯核正 近期
泰晤士報14.2.84 富部誤引巧克力核正
泰晤士報3.12.83 報導老大命令雙加不好提到非人全 部重寫存檔前上交
溫斯頓把第四項指示放在一旁,心中有一種隱隱的得意 感覺。這是一件很複雜、負責的工作,最好放到最後處理。 其他三件都是例行公事,儘管第二件可能需要查閱一系列數 字,有些枯燥單調。
溫斯頓在電幕上撥了“過期報刊”號碼,要了有關各天的 《泰晤士報》,過幾分鐘氣力輸送管就送了出來。他接到的指 示提到一些為了這個或那個原因必須修改——或者用官方的 話來說——必須核正的文章或新聞。例如,三月十七日的 《泰晤士報》報導,老大哥在前一天的講話中預言南印度前線 將平淨無事,歐亞國不久將在北非發動攻勢。結果卻是,歐 亞國最高統帥部在南印度發動了攻勢,沒有去碰北非。因此 有必要改寫老大哥講話中的一段話,使他的預言符合實際情 況。又如十二月十九日的《泰晤士報》發表了1983年第四季度 也是第九個三年計畫的六季度——各類消費品產量的官 方估計數字。今天的《泰晤士報》刊載了實際產量,對比之下, 原來的估計每一項都錯得厲害。溫斯頓的工作就是核正原先 的數位,使它們與後來的數位相符。至於第三項指示,指的 是一個很簡單的錯誤,幾分鐘就可以改正。近在二月間,富 裕部許下諾言(官方的話是“明確保證”)在1984年內不再降 低巧克力的定量供應。而事實上,溫斯頓也知道,在本星期 末開始,巧克力的定量供應要從三十克降到二十克。溫斯頓 需要做的,只是把一句提醒大家可能需要在四月間降低定量 的話來代替原來的諾言就行了。
溫斯頓每處理一項指示後,就把聽寫器寫好的更正夾在 有關的那天《泰晤士報》上,送進了氣力輸送管。然後他把原 來的指示和他做的筆記都捏成一團,丟在忘懷洞裏去讓火焰 吞噬。這個動作做得盡可能的自然。
這些氣力輸送管最後通到哪里,可以說是一個看不見的 迷宮,裏面究竟情況如何,他並不具體瞭解,不過一般情況 他是瞭解的。不論哪一天的《泰晤士報》,凡是需要更正的材 料收齊核對以後,那一天的報紙就要重印,原來的報紙就要 銷毀,把改正後的報紙存檔。這種不斷修改的工作不僅適用 于報紙,也適用於書籍、期刊、小冊子、招貼畫、傳單、電 影、錄音帶、漫畫、照片——凡是可能具有政治意義或思想意 義的一切文獻書籍都統統適用。每天,每時,每刻,都把過 去作了修改,使之符合當前情況。這樣,黨的每一個預言都 有文獻證明是正確的。凡是與當前需要不符的任何新聞或任 何意見,都不許保留在紀錄上。全部歷史都象一張不斷刮幹 淨重寫的羊皮紙。這一工作完成以後,無論如何都無法證明 曾經發生過偽造歷史的事。紀錄司裏最大的一個處——比溫 斯頓工作的那個處要大得多——裏工作人員的工作,就是把 凡是內容過時而需銷毀的一切書籍、報紙和其他檔統統收 回來。由於政治組合的變化,或者老大哥預言的錯誤,有些天 的《泰晤士報》可能已經改寫過了十幾次,而猶以原來日期存 檔,也不留原來報紙,也不留其他版本,可證明它不對。書 籍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回來重寫,重新發行時也從來不承 認作過什麼修改。甚至溫斯頓收到的書面指示——他處理之 後無不立即銷毀的——也從來沒有明言過或暗示過要他幹偽
溫斯頓每處理一項指示後,就把聽寫器寫好的更正夾在 有關的那天《泰晤士報》上,送進了氣力輸送管。然後他把原 來的指示和他做的筆記都捏成一團,丟在忘懷洞裏去讓火焰 吞噬。這個動作做得盡可能的自然。
這些氣力輸送管最後通到哪里,可以說是一個看不見的 迷宮,裏面究竟情況如何,他並不具體瞭解,不過一般情況 他是瞭解的。不論哪一天的《泰晤士報》,凡是需要更正的材 料收齊核對以後,那一天的報紙就要重印,原來的報紙就要 銷毀,把改正後的報紙存檔。這種不斷修改的工作不僅適用 于報紙,也適用於書籍、期刊、小冊子、招貼畫、傳單、電 影、錄音帶、漫畫、照片——凡是可能具有政治意義或思想意 義的一切文獻書籍都統統適用。每天,每時,每刻,都把過 去作了修改,使之符合當前情況。這樣,黨的每一個預言都 有文獻證明是正確的。凡是與當前需要不符的任何新聞或任 何意見,都不許保留在紀錄上。全部歷史都象一張不斷刮幹 淨重寫的羊皮紙。這一工作完成以後,無論如何都無法證明 曾經發生過偽造歷史的事。紀錄司裏最大的一個處——比溫 斯頓工作的那個處要大得多——裏工作人員的工作,就是把 凡是內容過時而需銷毀的一切書籍、報紙和其他檔統統收 回來。由於政治組合的變化,或者老大哥預言的錯誤,有些天 的《泰晤士報》可能已經改寫過了十幾次,而猶以原來日期存 檔,也不留原來報紙,也不留其他版本,可證明它不對。書 籍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回來重寫,重新發行時也從來不承 認作過什麼修改。甚至溫斯頓收到的書面指示——他處理之 後無不立即銷毀的——也從來沒有明言過或暗示過要他幹偽 造的勾當,說的總是為了保持正確無誤,必須糾正一些疏忽、 錯誤、排印錯誤和引用錯誤。
不過,他一邊改正富裕部的數字一邊想,事實上這連偽 造都談不上。這不過是用一個謊話來代替另一個謊話。你所 處理的大部分材料與實際世界裏的任何東西都沒有關係,甚 至連赤裸裸的謊言中所具備的那種關係也沒有。原來的統計 數字固然荒誕不經,改正以後也同樣荒誕不經。很多時候都 是要你憑空瞎編出來的。比如,富裕部預測本季度鞋子的產 量是一億四千五百萬雙。至於實際產量提出來的數字,是六千 二百萬雙。但是溫斯頓在重新改寫預測時把數字減到五千七 百萬雙,以便可以象通常那樣聲稱超額完成了計畫。反正, 六千二百萬並不比五千七百萬更接近實際情況,也不比一億 四千五百萬更接近實際情況。很可能一雙鞋子也沒有生產。 更可能的是,沒有人知道究竟生產了多少雙,更沒有人關心 這件事。你所知道的只是,每個季度在紙面都生產了天文 數字的鞋子,但是大洋國裏卻有近一半的人口打赤腳。每種 事實的紀錄都是這樣,不論大小。一切都消隱在一個影子世 界裏,最後甚至連今年是哪一年都弄不清了。
溫斯頓朝大廳那一邊望去。在那一邊對稱的一間小辦公 室裏,一個名叫鐵洛遜的外表精明、下頰黧黑的小個子在忙 個不停地工作著,膝上放著一卷報紙,嘴巴湊近聽寫器的話 筒。他的神情仿佛是要除了電幕以外不讓旁人聽到他的話。 他抬起頭來,眼鏡朝溫斯頓方向閃了一下敵意的反光。
溫斯頓一點也不瞭解鐵洛遜,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麼工 作。紀錄司裏的人不大願意談論他們自己的工作。在這個沒 有窗戶的長長的大廳裏,兩旁都是一間間小辦公室,紙張的 悉索聲和對著聽寫器說話的嗡嗡聲連綿不斷。有十多個人, 溫斯頓連姓名也不知道,儘管他每天看到他們忙碌地在走廊 裏來來往往,或者在兩分鐘仇恨的時間裏揮手跺腳。他知 道,在他隔壁的那個小辦公室中,那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一 天到晚忙個不停,做的只是在報紙上查找已經化為烏有、因 而認為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的姓名,然後把這些人的姓名刪 去。這事讓她來做可說相當合適,因為她自己的文夫就在兩 年以前化為烏有了。再過去幾間小辦公室,有一個名叫安普 爾福思的態度溫和、窩窩囊囊、神情恍惚的人,耳朵上長著 很多的毛,玩弄詩詞韻律卻令人意想不到地頗具天才,他所 從事的工作就是刪改一些在思想上有害但為了某種原因仍需 保留在詩集上的詩歌——他們稱之為定稿本。這個大廳有五 十來個工作人員,還只不過是一個科,可說是整個紀錄司這 個龐大複雜的有機體中的一個細胞。上下左右還有許許多多 的工作人員在從事各種各樣為數之多無法想像的工作。還有 很大的印刷車間,裏面有編校排印人員和設備講究的偽造照 片的暗房。還有電視節目處,裏面有工程師、製片人、各式 各樣的演員,他們的特長就是模擬別人的聲音。還有大批大 批的資料員,他們的工作是開列應予收回的書籍和期刊的清 單。還有龐大的存檔室存放改正後的檔,隱蔽的鍋爐銷毀 原件。還有不知為什麼匿名的指導的智囊人員,領導全部工 作,決定方針政策——過去的這件事應予保留,那件事應予 篡改,另外一件又應抹去痕跡。
不過說到底,紀錄司本身不過是真理部的一個部門,而 真理部的主要任務不是改寫過去的歷史,而是為大洋國的公 民提供報紙、電影、教科書、電視節目、戲劇、小說——凡 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一切情報、教育成娛樂,從一個塑像到 一句口號,從一首抒情詩到一篇生物學論文,從一本學童拼 字書到一本新話辭典。真理部不僅要滿足黨的五花八門的需 要,而且也要全部另搞一套低級的東西供無產階級享用,因 此另設一系列不同的部門,負責無產階級文學、戲劇、音樂 我一般的娛樂,出版除了體育運動、兇殺犯罪、天文星象以 外沒有任何其他內容的無聊報紙,廉價的刺激小說,色情電 影,靡靡之音,後者這種歌曲完全是用一種叫做譜曲器的特 殊機器用機械的方法譜寫出來的。甚至有一科——新話叫色 科——專門負責生產最低級的色情文學,密封發出,除了有 關工作人員外,任何黨員都不得偷看。
溫斯頓工作的時候又有三條指示從氣力輸送管的口子 裏送了出來;不過它們都是一些簡單的事,他在兩分鐘仇恨 打斷他的工作之前就把它們處理掉了。仇恨結束後,他又回 到他的小辦公室裏,從書架子上取下新話辭典,把聽寫器推 開一邊,擦了擦眼鏡,著手做他這天上午主要的工作。
工作是溫斯頓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是 單調枯燥的例行公事,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十分困難複雜的工 作,你一鑽進去就會忘掉自己,就好象鑽進一個複雜的數學 問題一樣——這是一些細膩微妙的偽造工作,除了你自己對 英社原則的理解和你自己對黨要你說些什麼話的估計以外, 沒有什麼東西可作你的指導。溫斯頓擅長於這樣一類的工 作,有一次甚至要他改正《泰晤士報》完全用新話寫的社論。 他現在打開他原先放在一邊的那份指示。上面是:
泰晤士3.12.83報導老大命令雙加不好提到非 人全部重寫存檔前上交。
用老話(或者標準英語)這可以譯為:
1983年12月3日《泰晤士報》報導老大哥命令的
消息極為不妥,因為它提到不存在的人。全部重
寫,在存檔前將你草稿送上級審查。
溫斯頓讀了一遍這篇有問題的報導。原來老大哥的命令 主要是表揚一個叫做FFCC的組織的工作的,該組織的任務 是為水上堡壘的水兵供應香煙和其他物品。有個名叫維瑟斯 同志的核心党高級黨員受到了特別表揚,並授與他一枚二級 特殊勳章。
三個月以後, FFCC突然解散,原因未加說明。可以斷 定,維瑟斯和他的同事們現在已經失寵了,但是在報上或電 幕上對此都沒有報導。這是意料中事,因為對政治犯一般並 不經常進行公開審判或者甚至公開譴責的。對成千上萬的人 進行大清洗,公開審判叛國犯和思想犯,讓他們搖尾乞憐地 認罪然後加以處決,這樣專門擺佈出來給大家看,是過一兩 年才有一遭的事。比較經常的是,乾脆讓招黨不滿的入就此 失蹤,不知下落。誰也一點不知道,他們究竟遭到什麼下 場。有些人可能根本沒有死。溫斯頓相識的人中,先後失蹤 的就有大約三十來個人,還不算他們的父母。
溫斯頓用一個紙夾子輕輕地擦著他的鼻子。在對面那個 小辦公室中,鐵洛遜同志仍在詭譎地對著聽寫器說話。他抬 了一下頭,眼鏡上又閃出一下敵意的反光。溫斯頓心裏在尋 思,鐵洛遜在幹的工作是不是同他自己的工作一樣。這是完 全可能的。這樣困難的工作是從來不會交給一個人負責的; 但另一方面,把這工作交給一個委員會來做,又等於是公開 承認要進行偽造。很可能現在有多到十幾個人在分別修改老 大哥說過的話,將來由核心黨內一個大智囊選用其中一個版 本,重新加以編輯,再讓人進行必要的反復核對,經過這一 複雜工序後,最後那個當選的謊言就載入永久紀錄,成為 真理。
溫斯頓不知道維瑟斯為什麼失寵。也許是由於貪污,也 許是由於失職。也許老大哥只是為了要除掉一個太得民心的 下級。也許維瑟斯或者他親近的某個人有傾向異端之嫌。也 許——這是可能性最大的——只是因為清洗和化為烏有已成 了政府運轉的一個必要組成部分,所以就發生了這件事。唯 一真正的線索在於“提到非人”幾個宇,這表明維瑟斯已經死 了。並不是凡是有人被捕,你就可以作出這樣的假定。有時 他們獲釋出來,可以繼續自由一兩年,然後再被處決。也有 很偶然的情況,你以為早已死了的人忽然象鬼魂一樣出現在 一次公開審判會上,他的供詞又株連好幾百個人,然後再銷 聲匿跡,這次是永遠不再出現了。但是,維瑟斯已是一個非 人(unperson)。他並不存在;他從來沒有存在過。因此溫斯頓決定,僅 僅改變老大哥發言的傾向是不夠的。最好是把發言內容改為 同原來話題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可以把發言內容改為一般常見的對叛國犯和思想犯的 譴責,但這有些太明顯了,而捏造前線的一場勝利,或者第 九個三年計畫超額生產的勝利,又會帶來太複雜的修改記錄 工作。最好是來個純粹虛構幻想。突然他的腦海裏出現了一 個叫做奧吉爾維同志的人的形象,好象是現成的一樣,這個 人最近在作戰中英勇犧牲。有的時候老大哥的命令是表揚某 個低微的普通黨員的,那是因為他認為這個人的生與死是值 得別人仿效的榜樣。今天他應該表揚奧吉爾維同志。不錯, 根本沒有奧吉爾維同志這樣一個人,但是只要印上幾行字, 偽造幾張照片,就可以馬上使他存在。
溫斯頓想了一會兒,然後把聽寫器拉了過來,開始用大 家聽慣了的老大哥腔調口授起來,這個腔調既有軍人味道又 有學究口氣,而且,由於使用先提問題又馬上加以回答的手 法(“同志們,我們從這個事實中得出什麼教訓呢? 教訓 ——這也是英社的一個基本原則——是”等等,等等),很 容易模仿。
奧吉爾維同志在三歲的時候,除了一面鼓、一挺輕機槍、 一架直升飛機模型以外,其他什麼玩具都不要。六歲的時候 他參加了少年偵察隊,這比一般要提早一年,對他特殊照 顧,放寬規定;九歲擔任隊長。十一歲時他在偷聽到他的叔 叔講了他覺得有罪的話以後向思想員警作了揭發。十七歲時 他擔任了少年反性同盟的區隊長。十九歲時他設計了一種手 榴彈,被和平部採用,首次試驗時扔了一枚就炸死了三十一個 歐亞國戰俘。二十三歲時他作戰犧牲。當時他攜帶重要文件 在印度洋上空飛行,遭到敵人噴氣機追擊,他就身上系了機 槍,跳出直升飛機,帶著文件沉入海底——這一結局,老大 哥說,不能不使人感到羡慕。老大哥還對奧吉爾維同志一生 的純潔和忠誠又說了幾句話。他不沾煙酒,除了每天在健身 房作操的一小時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文娛活動,立誓過獨身生 活,認為結婚和照顧家庭與一天二十四小時全部奉公是不相 容的。他除了英社原則以外沒有別的談話題目,除了擊敗歐 亞國敵人和搜捕間諜、破壞分子、思想犯、叛國犯以外沒有 別的生活目的。
溫斯頓考慮了很久,要不要授與奧吉爾維同志特殊勳 章;最後決定還是不給他,因為這會需要進行不必要的反復 核查。
他又看一眼對面小辦公室裏的那個對手。似乎有什麼東 西告訴他,鐵洛遜一定也在幹他同樣的工作。沒有辦法知道 究竟誰的版本最後得到採用,但是他深信一定是自己的那個 版本。一個小時以前還沒有想到過的奧吉爾維同志,如今已 成了事實。他覺得很奇怪,你能夠創造死人,卻不能創造活 人。在現實中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奧吉爾維同志,如今卻存在 於過去之中,一旦偽造工作被遺忘後,他就會象查理曼大王 或者凱撒大帝一樣真實地存在,所根據的是同樣的證據。
在地下深處、天花板低低的食堂裏,午飯的隊伍挪動得 很慢。屋子裏已經很滿了,人聲喧嘩。櫃檯上鐵窗裏面燉菜 的蒸氣往外直冒,帶有一種鐵腥的酸味,卻蓋不過勝利牌杜 松子酒的酒氣。在屋子的那一頭有一個小酒吧,其實只不過 是牆上的一個小洞,花一角錢可以在那裏買到一大杯杜松 子酒。
“正是我要找的人,”溫斯頓背後有人說。
他轉過身去,原來是他的朋友賽麥,是在研究司工作 的。也許確切地說,談不上是“朋友”。如今時世,沒有朋 友,只有同志。不過同某一些同志來往,比別的同志愉快一 些。賽麥是個語言學家,新話專家。說實在的,他是目前一 大批正在編輯新話詞典十一版的專家之一。他個子很小,比 溫斯頓還小,一頭黑髮,眼睛突出,帶有既悲傷又嘲弄的神 色,在他同你說話的時候,他的大眼睛似乎在仔細地探索著 你的臉.
“我想問你一下,你有沒有刀片? ”他說。
“一片也沒有!”溫斯頓有些心虛似的急忙說。“我到處都 問過了。它們不再存在了。”
人人都問你要刀片。事實上,他攢了兩片沒有用過的刀 片。幾個月來刀片一直缺貨。不論什麼時候,總有一些必需 品,党營商店裏無法供應。有時是扣子,有時是線,有時是 鞋帶;現在是刀片。你只有偷偷摸摸地到“自由”市上去掏才 能搞到一些。
“我這一片已經用了六個星期了,”他不真實地補充一 句。隊伍又往前進了一步。他們停下來時他又回過頭來對著 賽麥。他們兩人都從櫃檯邊上一堆鐵盤中取了一隻油膩膩的 盤子。
“你昨天沒有去看吊死戰俘嗎? ”賽麥問。
“我有工作,”溫斯頓冷淡地說。“我想可以從電影上看 到吧。”
“這可太差勁了,”賽麥說。
他的嘲笑的眼光在溫斯頓的臉上轉來轉去。“我知道你,” 他的眼睛似乎在說,“我看穿了你,我很明白,你為什麼不 去看吊死戰俘。”以一個知識份子來說,賽麥思想正統,到了 惡毒的程度。他常常會幸災樂禍得令人厭惡地談論直升飛機 對敵人村莊的襲擊,思想犯的審訊和招供,友愛部地下室裏 的處決。同他談話主要是要設法把他從這種話題引開去,盡 可能用有關新話的技術問題來套住他,因為他對此有興趣, 也是個權威。溫斯頓把腦袋轉開去一些,避免他黑色大眼睛 的探索。
“吊得很乾淨俐落,”賽麥回憶說。“不過我覺得他們把 他們的腳綁了起來,這是美中不足。我歡喜看他們雙腳亂蹦 亂跳。尤其是,到最後,舌頭伸了出來,顏色發青——很青 很青。我喜歡看這種小地方。”
“下一個!”穿著白圍裙的無產者手中拿著一個勺子叫道。
溫斯頓和賽麥把他們的盤子放在鐵窗下。那個工人馬上 繪他們的盤子裏盛了一份中飯——一盒暗紅色的燉菜,一 塊麵包,一小塊乾酪,一杯無奶的勝利咖啡,一片糖精。
“那邊有張空桌,在電幕下麵,”賽麥說。“我們順道帶 杯酒過去。”
盛酒的缸子沒有把。他們穿過人頭擠擠的屋子到那空桌 邊,在鐵皮桌面上放下盤子,桌子一角有人撒了一灘燉菜, 黏糊糊地象嘔吐出來的一樣。溫斯頓拿起酒缸,頓了一下, 硬起頭皮,咕嚕一口吞下了帶油味的酒。他眨著眼睛,等淚 水流出來以後,發現肚子已經俄了,就開始一匙一匙地吃起 燉菜來,燉菜中除了稀糊糊以外,還有一塊塊軟綿綿發紅的 東西,大概是肉做的。他們把小菜盒中的燉菜吃完以前都沒 有再說話。溫斯頓左邊桌上,在他背後不遠,有個人在喋喋 不休地說話,聲音粗啞,仿佛鴨子叫,在屋子裏的一片喧嘩 聲中特別刺耳。
“詞典進行得怎麼樣了? ”溫斯頓大聲說,要想蓋過室內 的喧嘩。
“很慢,”賽麥說。“我現在在搞形容調。很有意思。”
一提到新話,他的精神馬上就來了。他把菜盒推開,一 只細長的手拿起那塊麵包,另一隻手拿起乾酪,身子向前俯 在桌上,為了不用大聲說話。
“第十一版是最後定稿本,”他說。“我們的工作是決定 語言的最後形式——也就是大家都只用這種語言說話的時候 的形式。我們的工作完成後,象你這樣的人就得從頭學習。 我敢說,你一定以為我們主要的工作是創造新詞兒。一點也 不對!我們是在消滅老詞兒——幾十個,幾百個地消滅,每 天在消滅。我們把語言削減到只剩下骨架。十一版中沒有一 個詞兒在2050年以前會陳舊過時的。”
他狼吞虎嚥地啃著他的麵包,咽下了幾大口,然後又繼 續說,帶著學究式的熱情。他的黝黑瘦削的臉龐開始活躍起 來,眼光失去了嘲笑的神情,幾乎有些夢意了。
“消滅辭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當然,最大的浪費在 於動詞和形容詞,但是也有好幾百個名詞也可以不要。不僅 是同義詞,也包括反義詞。說真的,如果一個詞不過是另一 個詞的反面,那有什麼理由存在呢? 以‘好’為例。如果你有 一個‘好’宇,為什麼還需要‘壞’字? ‘不好’就行了——而且 還更好,因為這正好是‘好’的反面,而另外一字卻不是。再 比如,如果你要一個比‘好’更強一些的詞兒,為什麼要一連 串象‘精采’、‘出色’等等含混不清、毫無用處的詞兒呢? ‘加好’就包含這一切意義了,如果還要強一些,就用‘雙加 好’‘倍加好’。當然,這些形式,我們現在已經在採用了, 但是在新話的最後版本中,就沒有別的了。最後,整個好和 壞的概念就只用六個詞兒來概括——實際上,只用一個詞 兒。溫斯頓,你是不是覺得這很妙? 當然,這原來是老大哥 的主意,”他事後補充說。
一聽到老大哥,溫斯頓的臉上就有一種肅然起敬的神色 一閃而過。但是賽麥還是馬上察覺到缺乏一定的熱情。
“溫斯頓,你並沒真正領略到新話的妙處,”他幾乎悲哀 地說。“哪怕你用新話寫作,你仍在用老話思索。我讀過幾篇 你有時為《泰晤士報》寫的文章。這些文章寫得不錯,但它們 是翻譯。你的心裏仍喜歡用老話,儘管它含糊不清,辭義變 化細微,但沒有任何用處。你不理解消滅辭彙的妙處。你難 道不知道新話是世界上唯一的辭彙量逐年減少的語言? ”
當然,溫斯頓不知道。他不敢說話,但願自己臉上露出 贊同的笑容。賽麥又咬一口深色的麵包,嚼了幾下,又繼 續說:
“你難道不明白,新話的全部目的是要縮小思想的範圍? 最後我們要使得大家在實際上不可能犯任何思想罪,因為將 來沒有辭彙可以表達。凡是有必要使用的概念,都只有一個 詞來表達,意義受到嚴格限制,一切附帶含意都被消除忘 掉。在十一版中,我們距離這一目標已經不遠了。但這一過 程在你我死後還需要長期繼續下去。辭彙逐年減少,意識的 範圍也就越來越小。當然,即使在現在,也沒有理由或藉口 可以犯思想罪。這僅僅是個自覺問題,現實控制問題。但最 終,甚至這樣的需要也沒有了。語言完善之時,即革命完成 之日。新話即英社,英社即新話,”他帶著一種神秘的滿意 神情補充說。“溫斯頓,你有沒有想到過,最遲到2050年, 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能聽懂我們現在的這樣談話? ”
“除了——”溫斯頓遲疑地說,但又閉上了嘴。
到了他嘴邊的話是“除了無產者,”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 不完全有把握這句話是不是有些不正統。但是,賽麥已猜到 了他要說的話。
“無產者不是人,”他輕率地說。“到2050年,也許還要早 些,所有關於老話的實際知識都要消失。過去的全部文學都 要銷毀,喬叟、莎士比亞、密爾頓、拜倫——他們只存在於 新話的版本中,不只改成了不同的東西,而且改成了同他們 原來相反的東西。甚至黨的書籍也要改變。甚至口號也要改 變。自由的概念也被取消了,你怎麼還能叫‘自由即奴役’的 口號? 屆時整個思想氣氛就要不同了。事實上,將來不會再 有象我們今天所瞭解的那種思想。正統的意思是不想——不 需要想。正統即沒有意識。”
溫斯頓突然相信,總有一天,賽麥要化為烏有。他太聰 明瞭。他看得太清楚了,說得太直率了。黨不喜歡這樣的 人。有一天他會失蹤。這個結果清清楚楚地寫在他的臉上。
溫斯頓吃完了麵包和乾酪。他坐在椅中略為側過身子去 喝他的那缸咖啡。坐在他左邊桌子的那個嗓子刺耳的人仍 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一個青年女人大概是他的秘書,背對 著溫斯頓坐在那裏聽他說話,對他說的一切話似乎都表示很 贊成。溫斯頓不時地聽到一兩句這樣的話:“你說得真對,我 完全(so)同意你,”這是個年輕但有些愚蠢的女人嗓子。但是另外 那個人的聲音卻從來沒有停止過,即使那姑娘插話的時候, 也仍在喋喋不休。溫斯頓認識那個人的臉,但是他只知道他在 小說司據有一個重要的職位。他年約三十,喉頭發達,嘴皮 靈活。他的腦袋向後仰一些,由於他坐著的角度,他的眼鏡 有反光,使溫斯頓只看見兩片玻璃,而看不見眼睛。使人感 到有些受不了的是,從他嘴裏滔滔不絕地發出來的聲音中, 幾乎連一個宇也聽不清楚。溫斯頓只聽到過一句話——“完 全徹底消滅果爾德施坦因主義”——這話說得很快,好象鑄 成一行的鉛字一樣,完整一塊。別的就完全是呱呱呱的雜訊 了。但是,你雖然聽不清那個人究竟在說些什麼,你還是可 以毫無疑問地瞭解他說的話的一般內容。他可能是在譴責果 爾德施坦因,要求對思想犯和破壞分子採取更加嚴厲的措 施。他也可能是在譴責歐亞國軍隊的暴行,“他也可能在歌頌 老大哥或者馬拉巴前線的英雄——這都沒有什麼不同.不論 他說的是什麼,你可以肯定,每一句話都是純粹正統的,純 粹英社的。溫斯頓看著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上的嘴巴忙個不停 在一張一合,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不是一個真正的 人,而是一種假人。說話的不是那個人的腦子,而是他的喉 頭。說出來的東西雖然是用詞兒組成的,但不是真正的話, 而是在無意識狀態中發出來的鬧聲,象鴨子呱呱叫一樣。
賽麥這時沉默了一會,他拿著湯匙在桌上一攤稀糊糊中 劃來劃去。另一張桌子上的那個人繼續飛快地在哇哇說著, 儘管室內喧嘩,還是可以聽見。
“新話中有一個詞兒,”賽麥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 道,叫鴨話(duckspeak),就是象鴨子那樣呱呱叫。這種詞兒很有意思, 它有兩個相反的含意。用在對方,這是罵人的;用在你同意 的人身上,這是稱讚。”
毫無疑問,賽麥是要化為烏有的。溫斯頓又想。他這麼 想時心中不免感到有些悲哀,儘管他明知賽麥瞧不起他,有點 不喜歡他,而且完全有可能,只要他認為有理由,就會揭發他 是個思想犯。反正,賽麥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究竟什麼地方 不對頭,他也說不上來。賽麥有著他所缺少的一些什麼東西: 謹慎、超脫、一種可以免於患難的愚蠢。你不能說他是不正 統的。他相信英社的原則,他尊敬老大哥,他歡慶勝利,他 憎恨異端,不僅出於真心誠意,而且有著一種按捺不住的熱 情,瞭解最新的情況,而這是普通黨員所得不到的。但是他 身上總是有著一種靠不住的樣子。他總是說一些最好不說為 妙的話,他讀書太多,又常常光顧栗樹咖啡館,那是畫家和 音樂家聚會的地方。並沒有法律,哪怕是不成文的法律,禁 止你光顧栗樹咖啡館,但是去那個地方還是有點危險的。一 些遭到譴責的党的創始領導人在最後被清洗之前常去那 個地方。據說,果爾德施坦因本人也曾經去過那裏,那是好 幾年,好幾十年以前的事了。賽麥的下場是不難預見的。但 是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賽麥發覺他的——溫斯頓的——隱藏 的思想,那怕只有三秒鐘,他也會馬上向思想員警告發的。 不過,別人也會一樣,但是賽麥尤其會如此。光有熱情還不 夠。正統思想就是沒有意識。
賽麥抬起頭來。“派遜斯來了,”他說。
他的話聲中似乎有這樣的意思:“那個可惡的大傻瓜。”派 遜斯是溫斯頓在勝利大廈的鄰居,他真的穿過屋子過來了。 他是個胖乎乎的中等身材的人,淡黃的頭髮,青蛙一樣的 臉。他年才三十五歲,脖子上和腰圍上就長出一圈圈的肥肉 來了,但是他的動作仍很敏捷、孩子氣。他的整個外表像個 發育過早的小男孩,以致他雖然穿著制服,你仍然不由得覺 得他象穿著少年偵察隊的藍短褲、灰襯衫、紅領巾一樣。你 一閉起眼睛來想他,腦海裏就出現胖乎乎的膝蓋和卷起袖子 的又短又粗的胳膊。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只要一有機會,比 如集體遠足或者其他體育活動時,他就總穿上短褲。他愉快 地叫著“哈羅,哈羅!”向他們兩人打招呼,在桌邊坐了下來, 馬上帶來一股強烈的汗臭。他的紅紅的臉上儘是掛著汗珠, 他出汗的本領特別。在鄰里活動中心站,你一看到球拍是濕 的,就可以知道剛才他打過乒乓球。賽麥拿出一張紙來,上 面有一長列的字,他拿著一支墨水鉛筆在看著。
“你瞧他吃飯的時候也在工作,”派遜斯推一推溫斯頓 說。“工作積極,噯? 夥計,你看的是什麼? 對我這樣一個 粗人大概太高深了。史密斯,夥計,我告訴你為什麼到處找 你。你忘記向我繳款了。”
“什麼款? ”溫斯頓問,一邊自動地去掏錢。每人的工資 約有四分之一得留起來付各種各樣的志願捐獻,名目之多, 使你很難記清。
“仇恨周的捐獻。你知道——按住房分片的。我是 咱們這一片的會計。咱們正在作出最大的努力——要做出成 績來。我告訴你,如果勝利大廈掛出來的旗幟不是咱們那條 街上最多的,那可不是我的過錯。你答應給我兩塊錢。”
溫斯頓找到了兩張折皺油污的鈔票交給派遜斯,派遜斯 用文盲的整齊宇體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還有,夥計,”他說,“我聽說我的那個小叫化於昨天 用彈弓打了你。我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我對他說,要是他 再那樣我就要把彈弓收起來。”
“我想他大概是因為不能去看吊死人而有點不高興,”溫 斯頓說。
“啊,是啊——我要說的就是,這表示他動機是好的, 是不是? 他們兩個都是淘氣的小叫化子,但是說到態度積 極,那就甭提了。整天想的就是少年偵察隊和打仗。你知道 上星期六我的小女兒到伯克姆斯坦德去遠足時幹了什麼嗎? 她讓另外兩個女孩子同她一起偷偷地離開了隊伍跟蹤一個可 疑的人整整一個下午!她們一直跟著他兩個小時,穿過樹 林,到了阿默夏姆後,就把他交給了巡邏隊。”
“她們為什麼這樣? ”溫斯頓有點吃驚地問。派遜斯繼續 得意洋洋地說:
“我的孩子肯定他是敵人的特務——比方說,可能是跳 傘空降的。但是關健在這裏,夥計。你知道是什麼東西引起 她對他的懷疑的嗎? 她發現他穿的鞋子狠奇怪——她說她從 來沒有看見過別人穿過這樣的鞋子。因此很可能他是個外國 人。七歲孩子,怪聰明的,是不是?”
“那個人後來怎樣了? ”溫斯頓問。
“哦,這個,我當然說不上來。不過,我是不會感到奇 怪的,要是——”派遜斯做了一個步槍瞄準的姿態,嘴裏哢 嚓一聲。
“好啊,”賽麥心不在焉地說,仍在看他那小紙條,頭也 不抬。
“當然我們不能麻痹大意,”溫斯頓按照應盡的本分表示 同意。
“我的意思是,現在正在打仗呀,”派遜斯說。
好象是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們腦袋上方的電幕發出了一 陣喇叭聲。不過這次不是宣佈軍事勝利,只是富裕部的一個 公告。
“同志好!”一個年輕人的聲音興奮地說。“同志們請注 意!我們有個好消息向大家報告。我們贏得了生產戰線上的 勝利!到現在為止各類消費品產量的數字說明,在過去一年 中,生活水準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今天上午大洋國全國 都舉行了自發的遊行,工人們走出了工廠、辦公室,高舉旗 幟,在街頭遊行,對老大哥的英明領導為他們帶來的幸福新 生活表示感謝。根據已完成的統計,一部分數字如下。食 品——”
“我們的幸福新生活”一詞出現了好幾次。這是富裕部最 近愛用的話。派遜斯的注意力被喇叭聲吸引住了以後,臉上 就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呆相,一種受到啟迪時的乏味神情, 坐在那裏聽著。他跟不上具體數字,不過他明白,這些數字 反正是應該使人感到滿意的。他掏出一根骯髒的大煙斗,裏 面已經裝了一半燒黑了的煙草。煙草定量供應一星期只有一 百克,要裝滿煙斗很少可能。溫斯頓在吸勝利牌香煙,他小 心地橫著拿在手裏。下一份定量供應要到明天才能買,而他 只剩下四支煙了。這時他不去聽遠處的鬧聲,專心聽電幕上 發出的聲音。看來,甚至有人遊行感謝老大哥把巧克力的定 量提高到一星期二十克。他心裏想,昨天還剛剛宣佈定量要 減低(reduced)到一星期二十克。相隔才二十四小時,難道他們就能夠 忘掉了嗎:是啊,他們硬是忘掉了。派遜斯就是很容易忘掉 的,因為他象牲口一樣愚蠢。旁邊那張桌子上的那個沒有眼 睛的人也狂熱地、熱情地忘掉了,因為他熱切地希望要把膽 敢表示上星期定量是三十克的人都揭發出來,化為烏有。賽 麥也忘掉了,不過他比較複雜,需要雙重思想。那麼只有(alone)他 一個人才保持記憶嗎?
電幕上繼續不斷地播送神話般的數字。同去年相比,食 物、衣服、房屋、家俱、鐵鍋、燃料、輪船、直升飛機、書 籍、嬰孩的產量都增加了——除了疾病、犯罪、發瘋以外, 什麼都增加了。逐年逐月,每時每刻,不論什麼人,什麼東 西都在迅速前進。象賽麥原來在做的那樣,溫斯頓拿起湯 匙,蘸著桌子上的那一攤灰色的粘糊糊,畫了一道長線,構 成一個圖案。他不快地沉思著物質生活的各個方面。一直是 這樣的嗎? 他的飯一直是這個味道? 他環顧食堂四周,一間 天花板很低、擠得滿滿的屋子,由於數不清的人體接觸,牆 頭發黑;破舊的鐵桌鐵椅挨得很近,你坐下來就碰到別人的 手肘;湯匙彎曲,鐵盤凹凸,白缸子都很祖糙;所有東西的 表面都油膩膩的,每一條縫道裏都積滿塵垢;到處都彌漫著 一股劣質杜松子酒、劣質咖啡、涮鍋水似的燉菜和髒衣服混 合起來的氣味。在你的肚子裏,在你的肌膚裏,總發出一種 無聲的抗議,一種你被騙掉了有權利享受的東西的感覺。不 錯,他從來記不起還有過什麼東西與現在大不相同。凡是他 能夠確切記得起來的,不論什麼時候,總是沒有夠吃的東西, 襪子和內衣褲總是有破洞的,家俱總是破舊不堪的,房間裏 的暖氣總是燒得不暖的,地鐵總是擁擠的,房子總是東倒西 歪的,麵包總是深色的,茶總是喝不到,咖啡總是有股髒水 味,香煙總是不夠抽——除了人造杜松子酒以外,沒有東西 是又便宜又多的。雖然這樣的情況必然隨著你的體格衰老而 越來越惡劣,但是,如果你因為生活艱苦、污穢骯髒、 物質匱乏而感到不快,為沒完沒了的寒冬、破爛的襪子、停 開的電梯、寒冷的自來水、粗糙的肥皂、自己會掉煙絲的香 煙、有股奇怪的難吃味道的食物而感到不快,這豈不是說 明,這樣的情況不是(not)事物的天然規律? 除非你有一種古老的 回憶,記得以前事情不是這樣的,否則的話,你為什麼要覺 得這是不可忍受的呢?
他再一次環顧了食堂的四周。幾乎每個人都很醜陋,即 使穿的不是藍制服,也仍舊會是醜陋的。在房間的那一頭, 有一個個子矮小、奇怪得象個小甲殼蟲一樣的人,獨自坐在 一張桌子旁邊喝咖啡,他的小眼睛東張西望,充滿懷疑。溫 斯頓想,如果你不看一下周圍,你就會很容易相信,黨所樹 立的模範體格——魁梧高大的小夥子和胸脯高聳的姑娘,金 黃的頭髮,健康的膚色,生氣勃勃,無憂無慮——是存在 的,甚至是占多數。實際上,從他所瞭解的來看,一號空 降場大多數人是矮小難看的。很難理解,各部竟儘是那種甲 殼蟲一樣的人:又矮又小,沒有到年紀就長胖了,四肢短 小,忙忙碌碌,動作敏捷,胖胖的沒有表情的臉上,眼睛又 細又小。在黨的統治下似乎這一類型的人繁殖得最快。
富裕部的公告結束時又是一陣喇叭聲,接著是很輕聲的 音樂。派遜斯在一連串數字的刺激下稀裏糊塗地感到有些興 奮,從嘴上拿開煙斗。
“富裕部今年工作做得不壞,”他讚賞地搖一搖頭。“我 說,史密斯夥計,你有沒有刀片能給我用一用? ”
“一片也沒有,”溫斯頓說。“我自己六個星期以來一直 在用這一片。”
“啊,那沒關係——我只是想問一下,夥計。”
“對不起,”溫斯頓說。
隔壁桌上那個呱呱叫的聲音由於富裕部的公告而暫時停 了一會,如今又恢復了,象剛才一樣大聲。溫斯頓不知怎麼 突然想起派遜斯太太來,想到了她的稀疏的頭髮,臉上皺紋 裏的塵垢。兩年之內,這些孩子就會向思想員警揭發她。派 遜斯太太就會化為烏有。賽麥也會化為烏有。溫斯頓也會化為 烏有。奧勃良也會化為烏有。而派遜斯卻永遠不會化為烏有。 那個呱呱叫的沒有眼睛的傢伙不會化為烏有。那些在各部迷 宮般的走廓裏忙忙碌碌地來來往往的小甲殼蟲似的人也永遠 不會化為烏有。那個黑髮姑娘,那個小說司的姑娘——她也 永遠不會化為烏有。他覺得他憑本能就能知道,誰能生存, 誰會消滅,儘管究竟靠什麼才能生存,則很難說。
這時他猛的從沉思中醒了過來。原來隔桌的那個姑娘轉 過一半身來在看他。就是那個黑頭發姑娘。她斜眼看著他, 不過眼光盯得很緊,令人奇怪。她的眼光一與他相遇,就轉 了開去。
溫斯頓的脊樑上開始滲出冷汗。他感到一陣恐慌。這 幾乎很快就過去了,不過留下一種不安的感覺,久久不散。 她為什麼看著他? 她為什麼到處跟著他? 遺憾的是,他記不 得他來食堂的時候她是不是已經坐在那張桌子邊上了,還是 在以後才來的。但是不管怎樣,昨天在舉行兩分鐘仇恨的時 候,她就坐在他的後面,而這是根本沒有必要的。很可能她 的真正目的是要竊聽他,看他的叫喊是否夠起勁。
他以前的念頭又回來了:也許她不一定是思想員警的 人員,但是,正是業餘的特務最為危險。他不知道她看著他 有多久了,也許有五分鐘,很可能他的面部表情沒有完全控 制起來。在任何公共場所,或者在電幕的視野範圍內,讓自 己的思想開小差是很危險的。最容易暴露的往往是你不注意 的小地方。神經的抽搐,不自覺的發愁臉色,自言自語的 習慣——凡是顯得不正常,顯得要想掩飾什麼事情,都會使 你暴露。無論如何,臉上表情不適當(例如在聽到勝利公告 時露出不信的表情)本身就是一樁應予懲罰的罪行。新話裏 甚至有一個專門的詞,叫做臉罪。
那個姑娘又回過頭來看他。也許她並不是真的在盯他的 梢;也許她連續兩天挨著他坐只是偶然巧合。他的香煙已經 熄滅了,他小心地把它放在桌予邊上。如果他能使得煙絲不 掉出來,他可以在下班後再繼續抽。很可能,隔桌的那個人 是思想員警的特務,很可能,他在三天之內要到友愛部的地 下室裏去了,但是香煙屁股卻不能浪費。賽麥已經把他的那 張紙條疊了起來,放在口袋裏。派遜斯又開始說了起來。
“我沒有告訴過你,夥計,”他一邊說一邊咬著煙斗,“那 一次我的兩個小叫化子把一個市場上的老太婆的裙子燒了起 來,因為他們看到她用老大哥的畫像包香腸,偷偷地跟在她 背後,用一盒火柴放火燒她的裙子。我想把她燒得夠厲害的。 那兩個小叫化子,噯? 可是積極得要命。這是他們現在在少 年偵察隊受到的第一流訓練,甚至比我小時候還好。你知道 他們給他們的最新配備是什麼? 插在鑰匙孔裏偷聽的耳機! 我的小姑娘那天晚上帶回來一個,插在我們起居室的門上, 說聽到的聲音比直接從鑰匙孔聽到的大一倍。不過,當然 羅,這不過是一種玩具。不過,這個主意倒不錯,對不對? ”
這時電幕上的哨子一聲尖叫。這是回去上班的信號。三 個人都站了起來跟著大家去擠電梯,溫斯頓香煙裏剩下的煙 絲都掉了下來。
溫斯頓在他的日記中寫道:
那是在三年前的一個昏暗的晚上。在一個大火
車站附近的一條狹窄的橫街上,她站在一盞暗淡無
光的街燈下麵,靠牆倚門而立。她的臉很年輕,粉
抹得很厚。吸引我的其實是那抹的粉,那麼白,象
個面具,還有那鮮紅的嘴唇。黨內女人是從來不塗
脂抹粉的。街上沒有旁人,也沒有電幕。她說兩塊
錢。我就——
他一時覺得很難繼續寫下去,就閉上了眼睛,用手指按 著眼皮,想把那不斷重現的景象擠掉。他忍不住想拉開嗓 門,大聲呼喊,口出髒言,或者用腦袋撞牆,把桌子踢翻, 把墨水瓶向玻璃窗扔過去,總而言之,不論什麼大吵大鬧或 者能夠使自己感到疼痛的事情,只要能夠使他忘卻那不斷折 磨他的記憶,他都想做。
他心裏想,你最大的敵人是你自已的神經系統。你內心 的緊張隨時隨地都可能由一個明顯的症狀洩露出來。他想起 幾個星期以前在街上碰到一個人,一個外表很平常的人,一 個黨員,年約三、四十歲,身材瘦高,提著公事皮包。向人 相距只有幾米遠的時候,那個人的左邊臉上忽然抽搐了一 下。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又有這樣一個小動作,只不過 抽了一下,顫了一下,象照相機快門哢嚓一樣的快,但很明 顯地可以看出這是習慣性的。他記得當時自己就想:這個可 憐的傢伙完了。可怕的是,這個動作很可能是不自覺的。最 致命的危險是說夢話。就他所知,對此無法預防。
他吸了一口氣,又繼續寫下去:
我同她一起進了門,穿過後院,到了地下室的
一個廚房裏。靠牆有一張床,桌上一盞燈,燈火撚
得低低的。她——
他咬緊了牙齒,感到一陣難受。他真想吐口唾沫。他在 地下室廚房裏同那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同時又想起了他的 妻子凱薩琳。溫斯頓是結了婚的,反正,是結過婚的;也許 他現在還是結了婚的人,因為就他所知,他的妻子還沒有 死。他似乎又呼吸到了地下室廚房裏那股悶熱的氣味,一種 臭蟲、髒衣服、惡濁的廉價香水混合起來的氣味,但是還是 很誘人,因為党裏的女人都不用香水.甚至不能想像她們會 那樣。只有無產者用香水。在他的心中,香水氣味總是不可 分解地同私通連在一起的。
他搞這個女人是他約摸兩年以來第一次行為失檢。當然 玩妓女是禁止的,但是這種規定你有時是可以鼓起勇氣來違 反的。這事是危險的,但不是生死攸關的問題。玩妓女被逮 住可能要判處強制勞動五年;如果你沒有其他過錯,就此而 已。而且這也很容易,只要你能夠避免被當場逮住。貧民區裏 儘是願意出賣肉體的女人。有的甚至只要一瓶杜松子酒,因 為無產者是不得買這種酒喝的。暗地裏,黨甚至鼓勵賣淫, 以此作為發洩不能完全壓制的本能的出路。一時的荒唐並沒 有什麼關係,只要這是偷偷摸模搞的,沒有什麼樂趣,而且 搞的只是受卑視的下層階級的女人。黨員之間的亂搞才是不 可寬恕的罪行。但是很難想像實際上會發生這樣的事——盡 管歷次大清洗中的被告都一律供認犯了這樣的罪行。
黨的目的不僅僅是要防止男女之間結成可能使它無法控 制的誓盟關係。黨的真正目的雖然未經宣佈,實際上是要使性 行為失去任何樂趣。不論是在婚姻關係以外還是婚姻關係以 內,敵人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情欲。黨員之間的婚姻都必 須得到為此目的而設立的委員會的批准,雖然從來沒有說明 過原則到底是什麼,如果有關雙方給人以他們在肉體上互相 吸引的印象,申請總是遭到拒絕的。唯一得到承認的結婚目的 是,生兒育女,為黨服務。性交被看成是一種令人噁心的小 手術,就象灌腸一樣。不過這也是從來沒有明確地說過,但 是用間接的方法從小就灌輸在每一個黨員的心中。甚至有象 少年反性同盟這樣的組織提倡兩性完全過獨身生活。所有兒 童要用人工授精(新話叫人授(artsem))的方法生育,由公家撫養。 溫斯頓也很明白,這麼說並不是很認真其事的,但是這反正 與黨的意識形態相一致。黨竭力要扼殺性本能,如果不能 扼殺的話,就要使它不正常,骯髒化。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 樣,但是覺得這樣是很自然的事。就女人而論,黨在這方面 的努力基本上是成功的。
他又想到了凱薩琳。他們分手大概有九年,十年——快十 一年了。真奇怪,他很少想到她。他有時能夠一連好幾天忘 記掉自已結過婚。他們一起只過了大約十五個月的日子。黨 不允許離婚,但是如果沒有子女卻鼓勵分居。
凱薩琳是個頭髮淡黃、身高體直的女人,動作乾淨利 落。她長長的臉,輪廓鮮明,要是你沒有發現這張臉的背後 幾乎是空空洞洞的,你很可能稱這種臉是高尚的。在他們婚 後生活的初期,他就很早發現——儘管這也許是因為他對她 比對他所認識的大多數人更有親密的瞭解機會——她毫無例 外地是他所遇到過的人中頭腦最愚蠢、庸俗、空虛的人。她 的頭腦裏沒有一個思想不是口號,只要是黨告訴她的蠢話, 她沒有、絕對沒有不盲目相信的。他心裏給她起了個外號叫 人體“錄音帶”。然而,要不是為了那一件事情,他仍是可 以勉強同她一起生活的。那件事情就是性生活。
他一碰到她,她就仿佛要往後退縮,全身肌肉緊張起 來。摟抱她象摟抱木頭人一樣。奇怪的是,甚至在她主動抱 緊他的時候,他也覺得她同時在用全部力氣推開她。她全身肌 肉僵硬使他有這個印象。她常常閉著眼睛躺在那裏,既不抗 拒,也不合作,就是默默忍受。這使人感到特別尷尬,過了一 陣之後,甚至使人感到吃不消。但是即使如此,他也能夠勉強 同她一起生活,只要事先說好不同房。但是奇怪的是,凱瑟 琳居然反對。她說,他們只要能夠做到,就要生個孩子。這 樣,一星期一次,相當經常地,只要不是辦不到,這樣的情 況就要重演一次。她甚至常常在那一天早晨就提醒他,好象 這是那一天晚上必須要完成的任務,可不能忘記的一樣。她 提起這件事來有兩個稱呼。一個是“生個孩子”,另一個是“咱 們對黨的義務”(真的,她確實是用了這句話)。不久之後, 指定的日期一臨近,他就有了一種望而生畏的感覺。幸而沒 有孩子出世,最後她同意放棄再試,不久之後,他們倆就分 手了。
溫斯頓無聲地歎口氣。他又提起筆來寫:
她一頭倒在床上,一點也沒有什麼預備動作,
就馬上撩起了裙子,這種粗野、可怕的樣子是你所
想像不到的。我——
他又看到了他在昏暗的燈光中站在那裏,鼻尖裏聞到臭 蟲和廉價香水的氣味,心中有一種失敗和不甘心的感覺,甚至 在這種時候,他的這種感覺還與對凱薩琳的白皙的肉體的想 念摻雜在一起,儘管她的肉體己被黨的催眠力量所永遠冰凍 了。為什麼總得這樣呢? 為什麼他不能有一個自己的女人, 而不得不隔一兩年去找一次這些爛汙貨呢? 但是真正的情 合,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情。黨內的女人都是一樣的。清心 寡欲的思想象對党忠誠一樣牢牢地在她們心中紮了根。通過 早期的周密的灌輸,通過遊戲和冷水浴,通過在學校裏、 少年偵察隊裏和青中團裏不斷向她們灌輸的胡說八道,通過 講課、遊行、歌曲、口號、軍樂等等,她們的天性已被扼殺 得一乾二淨。他的理智告訴他自已,一定會有例外的,但是 他的內心卻不相信。她們都是攻不破的,完全按照黨的要求 那樣。他與其說是要有女人愛他,不如說是更想要推倒那道 貞節的牆,那怕只是畢生一二次。滿意的性交,本身就是造 反。性欲是思想罪。即使是喚起凱薩琳的欲望——如果他能 做到的話——也是象誘姦,儘管她是自己的妻子。
不過剩下的故事,他得把它寫下來。他寫道:
我燃亮了燈。我在燈光下看清她時——
在黑暗裏呆久了,煤油燈的微弱亮光也似乎十分明亮。 他第一次可以好好的看一看那女人。他已經向前走了一步, 這時又停住了,心裏既充滿了欲望又充滿了恐懼。他痛感到 他到這裏來所冒的風險。完全有可能,在他出去的時候,巡 邏隊會逮住他;而且他們可能這時已在門外等著了。但是如 果他沒有達到目的就走——!
這得寫下來,這得老實交代。他在燈光下忽然看清楚的 是,那個女人是個老太婆(old)。它的臉上的粉抹得這麼厚,看上去 就象硬紙板做的面具要折斷的那樣。它的頭髮裏有幾綹白 發,但真正可怕的地方是,這時她的嘴巴稍稍張開,裏面除 了是個漆黑的洞以外沒有別的。她滿口沒牙。
他潦草地急急書寫:
我在燈光下看清了她,她是個很老的老太婆,
至少有五十歲。可是我還是上前,照幹不誤。
他又把手指按在跟皮上。他終於把它寫了下來,不過這 仍沒有什麼兩樣。這個方法並不奏效。要提高嗓門大聲叫駡 髒話的衝動,比以前更強烈了。
[溫斯頓寫道]如果有希望的話,希望在無產者身上。
如果有希望的話,希望一定(must)在無產者身上,因為只有在那 裏,在這些不受重視的蜂擁成堆的群眾中間,在大洋國這百 分之八十五的人口中間,摧毀黨的力量才能發動起來。黨是 不可能從內部來推翻的。它的敵人,如果說有敵人的話,是 沒有辦法糾集在一起,或者甚至互相認出來的。即使傳說中 的兄弟團是存在的——很可能是存在的——也無法想像,它 的團員能夠超過三三兩兩的人數聚在一起。造反不過是眼光 中的一個神色,聲音中的一個變化;最多,偶而一聲細語而 已。但是無產者則不然,只要能夠有辦法使他們意識到自己 的力量,就不需要進行暗中活動了。他們只需要起來掙扎一 下,就象一匹馬顫動一下身子把蒼蠅趕跑。他們只要願意, 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把黨打得粉碎。可以肯定說,他們遲早會 想到要這麼做的。但是——!
他記得有一次他在一條擁擠的街上走,突然前面一條橫 街上有幾百個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在大聲叫喊。這 是一種不可輕侮的憤怒和絕望的大聲叫喊,聲音又大又深 沉,“噢——噢——噢!”,就象鐘聲一樣回蕩很久。他的心蹦 蹦地跳。開始了!他這麼想。發生了騷亂!無產者終於衝破 了羈絆!當他到出事的地點時,看到的卻是二三百個婦女擁 在街頭市場的貨攤周圍,臉上表情淒慘,好象一條沉船上不 能得救的乘客一樣。原來是一片絕望,這時又分散成為許許 多多個別的爭吵。原來是有一個貨攤在賣鐵鍋。都是一些一 碰就破的蹩腳貨,但是炊事用具不論哪種都一直很難買到。 賣到後來,貨源忽然中斷。買到手的婦女在別人推搡擁擠之 下要想拿著買到的鍋子趕緊走開,其他許多沒有買到的婦女 就圍著貨攤叫嚷,責怪攤販開後門,另外留著鍋子不賣。又 有人一陣叫嚷。有兩個面紅耳